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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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废弃的)第一部分,完成于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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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卡特被车撞死了。
她是个孤儿,所以在死前的一刹那,并没有为自己的爸爸或是妈妈感到难过。
她只是非常遗憾,因为没看完《哈利·波特》。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原著,只看完了电影版的《哈利·波特与密室》。
然后她就死了。
白光闪过。
【已检测到玩家伊莎贝尔·卡特,欢迎进入游戏:恋与巫师。】
什么?伊莎贝尔愣住了。
她进入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通过墙壁上的反光,她看见自己四肢俱全,不像是刚刚经历过车祸的样子。这个认知让她有些高兴,却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冒出来一道声音。
【您的任务是获得全员好感。目前已攻略人数零,请再接再厉。】
听起来像是恋爱游戏。伊莎贝尔的好朋友曾经给她推荐过不少作品,但她不是很感兴趣,最后也没有尝试。
或许这一切都是梦吧。
伊莎贝尔这么想着,随即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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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一已开启。地图、好感系统、人物简介可查看。】
“伊莎,时候不早了,该起床咯!”
头顶的天花板闯入眼帘,伊莎贝尔从床上起来,脑袋略显昏沉。她先是打量四周,小房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棂上摆放着几盆绿株,格外精神,太阳漏进来,暖洋洋的。
门外的声音又唤:
“伊莎?你醒着吗?”
伊莎贝尔一面应声,一面走出房间。
她看见一个女人正在厨房忙碌。伊莎贝尔惊讶地看见她头上出现一个粉红色的方框,上面用白色粗体字写着【妈妈】。
妈妈扭头,露出微笑:“伊莎,今天搬来几位新邻居,你帮忙送些甜点过去吧。”
“好的,妈妈……”
伊莎贝尔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叫别人为“妈妈”的一天吧。她的两瓣嘴唇因为这个陌生的称谓而颤抖不已。
伊莎贝尔洗漱完,提着篮子出门了。她的容貌比起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同样长着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两颊有浅色雀斑,戴一副眼镜,有些呆板。
此时是春天。伊莎贝尔走得很慢,享受着阳光和微风,能闻到花的清香。
途中,许多街坊邻居同她打招呼,靠着游戏标记,她一一回应,有时是招手、有时是微笑、有时是问早安。
走到最后一个拐角时,伊莎贝尔从路边摘了一小束白色的野花,握在手心,然后走到目的地,敲响新邻居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同龄男孩,长着赤褐色头发,身材纤瘦。
伊莎贝尔递出篮子:“早安。我是你的邻居伊莎贝尔·卡特,就住在前面那片。这是我妈妈做的甜点,希望你们喜欢。”
“谢谢你!请进来歇歇脚吧。”
男孩接过篮子,伊莎贝尔看见他头顶上的名字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阿不思·邓布利多!
伊莎贝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来到《哈利·波特》的世界,太不可思议了!
“抱歉,家里有些乱。我们刚到不久,还没收拾好……”阿不思带着伊莎贝尔进入客厅,问,“请问,我可以叫你伊莎贝尔吗?你想喝牛奶还是果汁?”
“当然可以。如果不麻烦的话,牛奶就好。”伊莎贝尔一时间还难以平静,说起话来一愣一愣的。
沙发上还盖着布,她小心地坐在一把椅子上,盯着阿不思走向厨房的背影,手里紧捏着花束的茎部。
“阿不思——!”
突然,大门外传来叫喊。伊莎贝尔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与阿不思模样相像的男孩正在拖一个大皮箱,很是吃力。她急忙把花放在桌上,跑过去帮忙。
“多谢,帮大忙了!”男孩说完,脸色一变,“不对,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伊莎贝尔正要回答,阿不思已经开口:“她是伊莎贝尔,我们的邻居。”他接过手,“我来吧。”
两个男孩合作把皮箱抬了进来。
刚过来的男孩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抱怨道:“这鬼东西可真够重的……”
他看向伊莎贝尔:“我叫阿不福思。”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伊莎贝尔说完,才想起花束还没送出去。可她再看时,那可怜的花朵已经软趴趴地倒在桌面上,显得无精打采,毕竟天气太暖和啦。
阿不思知道她的眼神落在哪里,“没关系,我的妹妹、阿莉安娜一定会很喜欢它们。”
“那太好了。”伊莎贝尔轻松许多,“只有你们三个人搬来吗?”
“怎么可能!”阿不福思笑她想太多,“我妈妈在上面收拾阁楼呢。伊莎贝尔,你留下来和我们吃顿午饭吧。”
阿不思也点点头:“得感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其实也没帮到什么……”伊莎贝尔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妈妈应该已经做好午饭了。”
“那就明天呗,正好叫你妈妈一块儿来。”阿不福思说。
盛情难却,伊莎贝尔接受了邀请。她又帮两个男孩儿把东西摆好,喝完牛奶后才告辞。
【人物:阿不思·邓布利多、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好感上升,请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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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伊莎贝尔躺在床上查看各项面板。
她来到了十九世纪,所以才会遇到青春版阿不思·邓布利多。人物面板介绍,他们现在都是十岁,再过一年就会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
伊莎贝尔甚至激动地睡不着觉,谁不想去霍格沃茨呢?
但紧接着,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她看见自己的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哑炮。
游戏中的伊莎贝尔·卡特是个哑炮,所以父亲早早就抛弃了她,母亲一手将她抚养长大。因为伊莎贝尔受到或多或少的歧视,半年前,母亲带她搬到了戈德里克山谷。这位母亲在村庄里的酒馆工作,母女俩的生活算不上困难但也富裕不到哪儿去。伊莎贝尔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打扫卫生,做饭以及到酒馆帮忙,很少和同龄人相处。
是个有些内向的姑娘,伊莎贝尔想。
面板上还有其他人物的介绍,但其中一个方框是黑色的,什么也看不到,旁边的注释是三个问号。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隐藏人物?伊莎贝尔想起好朋友给她灌输的那些关于恋爱游戏的知识,隐藏人物往往需要在特定时间和特定地点才能遇到。
不过她一点儿都不着急,现在最重要的是享受生活,探索这个神奇的魔法世界。
带着对新生活的热爱与希望,伊莎贝尔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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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迎接伊莎贝尔的是一大堆家务,还有一只脾气古怪的老母鸡。
这只老母鸡叫费舍夫人,年纪大了依然很能生,伊莎贝尔每天摄入的蛋白质都要仰仗她。若是她哪天心情不好不愿意下蛋,那就糟糕、没鸡蛋吃了。
费舍夫人一到早上天亮的时候就咯咯大叫,包揽了公鸡的活。那叫声洪亮,拖得很长,于是伊莎贝尔也被吵醒,便知道她这是耀武扬威,向人们炫耀自己的功绩,捡蛋的日子到了。
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很难见到除猫狗以外的家畜,伊莎贝尔·卡特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母鸡,显得手忙脚乱。她蹑手蹑脚地靠近鸡窝,果真看见几颗饱满光亮的淡色鸡蛋躺在干稻草上。然而费舍夫人收敛起翅膀,像个守卫军驻扎在窝里,一动不动。
伊莎贝尔试探着伸出一只手,还没碰到蛋壳,老母鸡就猛地挥开翅膀,把头往前一伸,掉落好几根黑色羽毛。她的手背上立刻多出一个红色的小坑,是费舍夫人用尖喙啄了她一下。伊莎贝尔不愿意放弃,大着胆子又往窝里探,没想到老母鸡直接伸腿跑了出来!
她那两根筷子腿一张一合跑蹿得极快。她像落水的人扑腾水花般扑腾着翅膀,一挥,就那么跳上了后院的矮篱笆桩,然后蹬直了一只腿,扭头看伊莎贝尔。那神情中带着不屑,活像位高高在上的女皇,鄙夷地俯视自己的奴仆。
伊莎贝尔生怕她就那么逃出去,赶忙扑过去想逮住它,结果这母鸡犹如一道闪电掠过,再看时已经跑到了篱笆桩外的主道上。简直就是让运动员站上跑道,不发挥一下怎么能行?伊莎贝尔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完了,她要跑了。
果不其然,费舍夫人撒腿就跑,边跑边发出咯咯的响亮叫声,伤害不大,嘲讽极强。她把伊莎贝尔甩在身后,还时不时立定,挑衅般地故意等她凑近,然后在她扑过来的一刹那飞出去半米远,只留给她扑面的灰尘和飘落的羽毛。
“费舍夫人、费舍夫人……”
伊莎贝尔的体力不好,追了一阵便气喘吁吁。终于,她停在原地,再也没力气与之纠缠,转而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休息,胸膛上下起伏,额头满是虚汗。
那只老母鸡就站在前面不远处回头瞧她,高高扬起头,神气极了。
伊莎贝尔这时候想,如果自己不是哑炮就好了,直接甩一个束缚咒就能战胜对方。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游戏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她的眼前顿时弹出一个粉色面板。
【奖励任务已开启。若玩家接受并完成支线任务,可得到相应的魔力值作为奖励。魔力值不随副本变化而清零,累计达到一定值可转化为实体魔力、改变哑炮身份。】
【现在发布支线任务:在五分钟内抓住费舍夫人。请问玩家是否接受?】
魔力值?这么说来自己还有机会去霍格沃茨!伊莎贝尔高兴地想,好不容易来到《哈利·波特》的世界,如果不当一名巫师恐怕会失去太多乐趣。
她说:“接受。”面板上的文字瞬间变成五分钟的倒计时,每过去一秒就响一声,伊莎贝尔神经紧绷起来,回想起曾经参加考试时的紧张。
老母鸡好像感应到什么不对劲似的,立刻往前冲冲冲。
孤儿院的老师们常说伊莎贝尔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为了提高数学成绩,可以没日没夜地泡在市图书馆复习,连朋友的邀约也一并拒绝。
这次也不例外。她铆足了劲,誓要拿到魔力值。
“费舍夫人、拜托你……停下!”
明知道说了也没用,伊莎贝尔还是忍不住说。现在时间还很早,有几个街坊邻居刚刚起床,来院子里转转,看见女孩大清早的就这么活力满满,笑着给她加油鼓劲。
但伊莎贝尔实在是忙得顾不上感谢啦。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道风,不断地卷向老母鸡化成的黑风,两旁的房子都被拉成长长的线条,像剪辑影片般一帧帧快速播放。
突然,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小心——”
伊莎贝尔的声带最先出声,但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她像一辆碰撞前猛地刹车的公交车,笨重地无法改变运动轨迹,砰地撞上那个人影,两个人被惯性一同推到地上。
幸运的是,伊莎贝尔的下面还垫着那个人做缓冲,大部分关节都完好无损。尽管如此,她的膝盖也狠狠地在石砺面上磨了很远,鲜血沿着小腿流下来。
伊莎贝尔整个身体倒在那个倒霉的人身上,她的额头撞到了对方的胸膛,根本不是想象中软绵绵的感觉,而是硬邦邦的,和撞在墙上差不多。
“对不起……”
她摸着额头支起上半身,腿因为摔麻了起不来,只好瘫坐在地上,声音带上了哭腔。
泪水瞬间迸发。伊莎贝尔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本意不想哭,但实在太痛了,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倒计时结束,支线任务失败,请再接再厉。】
听见游戏系统的声音时,伊莎贝尔才真正地有些想哭。
但最重要的是自己闯祸了,下面还躺着一个人呢。
她急忙看过去,却被泪水糊住双眼,看不太清楚。
想不到,那人没有生气:“伊莎贝尔?……你还好吗?”
这个声音是……
“阿不思?”伊莎贝尔用干净的手背擦去眼泪,“对不起,阿不思,对不起。”
男孩的手肘处擦破了皮,两条手臂上布满鲜血和泥土的混杂物。愧疚与悔恨反复折磨着伊莎贝尔的心,一时间,她只能重复着道歉的言语,泪水更止不住地涌出来。
阿不思皱起眉毛:“别这样。伊莎贝尔,你没事就好。”
随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除手臂受伤比较严重之外,其他地方问题不大。
他想告诉女孩自己真的没关系,却不知道该从何安慰,她简直哭成了个泪人儿。于是,他只好从口袋掏出手帕,递给对方。
“来,擦擦眼泪。别哭了,好吗?”
伊莎贝尔接过手帕,却还是用手背擦的眼泪:“对不起,阿不思……”
“没关系。你能站起来吗?”阿不思向她递手。
伊莎贝尔紧紧握着他的手,靠借力才艰难地站了起来,两条腿不自觉地在发抖。
“小心,走慢些,我带你去抹点药膏。”
阿不思刚走出家门口就被撞到,便扶着一瘸一拐的伊莎贝尔重新回到家中。
“发生什么事了,你跑得这么急。”
“我在追费舍夫人,”见男孩一脸迷茫,伊莎贝尔补充道,“我家的一只母鸡。”
“但我没成功,她跑丢了……”伊莎贝尔垂头丧气地说。
“别担心,一定能找到的。”
阿不思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你坐着别动,我叫妈妈来帮忙。”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母亲名叫坎德拉,她从卧室走来时,伊莎贝尔还以为自己见到了童话里的精灵。但她的脸上似乎写满了忧愁,眼睛里也氲着凄迷的雨雾。记忆中,伊莎贝尔的母亲也时常露出类似的神情。
她语调温柔:“亲爱的,你一定是伊莎贝尔。谢谢你昨天送的花束。阿莉安娜特意把它们放在房间的花瓶里,睡觉前都看得入神呢。”
然后她坐到伊莎贝尔身边,拿出魔杖,低声念了一个咒语。
伊莎贝尔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连细小的疤痕都没留下。
“好啦。亲爱的,下次千万小心。”
自己犯了错却没有收到任何指责,伊莎贝尔的内疚进一步加剧。
“对不起,夫人。我害阿不思受伤了。”
坎德拉夫人抚摸着她的头发,“那他原谅你了吗?”
“原谅了,妈妈。”阿不思说,“伊莎贝尔,我原谅你了。”
“那就好。亲爱的,你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伊莎贝尔点点头。
坎德拉夫人又用咒语治好了阿不思。伊莎贝尔和他出门找费舍夫人时,却看见她站在邓布利多的家门口等待,身边还多了一只雄壮的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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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伊莎贝尔刚刚经历了一个混乱事件,但此时才到上午九点。接下来等待她的不仅是许多件未处理的家务活,别忘了,还有邓布利多一家的盛情款待。
爱情可以驯化人,同样可以驯化一只老母鸡。
伊莎贝尔甚至不用抱起费舍夫人,她和她的小情人就一路乖顺地返回后院。
刚走近栅栏墙,站在晾衣杆下搭衣服的妈妈就说:
“伊莎,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着你。”
“抱歉,妈妈。”说着,伊莎贝尔小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洗衣盆。
女孩想,妈妈每天工作已足够辛苦,多余的家务应该由自己来做。她在孤儿院时,早做惯了杂活,便不觉得烦恼。不仅如此,她还觉得能帮妈妈分担家务是无比幸福的事。以前的她就算想要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机会。
妈妈自然看见跟在伊莎贝尔后面的鸡,“费舍夫人?她今天又跑出去了吗?”
没等女孩回答,她开心地抱起老母鸡:“好伙计!瞧瞧,你还带回来个老伴儿!”
好像听懂了女人的话,公鸡昂首挺胸,一身黑红相间的羽毛晕着金属光泽,漂亮极了。
“来吧,我得给你安个新家。”
女人正要去后院,伊莎贝尔说:“交给我吧,妈妈。”
“可是,你吃早餐了吗,伊莎?”
说完,女孩的肚子配合地咕咕叫起来。
哦、她追了一早上的鸡,却忘了填饱自己的肚子。
伊莎贝尔悻悻然地坐到餐桌边吃了一块面包,然后就去后院给“费舍先生”铺干稻草——既然他是费舍夫人发现的,就该冠妻子的姓氏,叫费舍先生再合适不过。
看着两只鸡你侬我侬,伊莎贝尔没由来地想起学校那些情侣。当然,他们的行为要“浪漫”得多,不敢细想,否则自己的脸就要红了。总之,她衷心地祝愿费舍夫妇早生贵子。
妈妈吃完早餐就回去补觉了。她在酒馆上的是夜班,每天要熬夜守店到凌晨三点。早上不出意外地话都是伊莎贝尔做饭,她吃完躺在床上睡觉,直到下午才起来活动活动身体。
但今天与往日不同,邓布利多一家约她们共用午餐。
这算一件天大的事情,因为母女俩有许多年没去别人家做客了。于是,女人连觉也顾不上睡,临近中午的时候便早早起床,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挑选衣服。
伊莎贝尔坐在床边,看着镜子中女人的倒影。她左手拿着一条暗红色的裙子,右手拿着一条松绿色的长袍,扭头问:“伊莎,你觉得哪一件更适合我?”
“都很适合……还是红色那条吧。”
“我也觉得。绿色这件太老气。”女人把长袍甩到床上,准备换裙子的时候,注意到女孩的打扮,拍了下手:“伊莎!我的宝贝,快去换件衣服,你不能穿成这样应邀!”
“可是,我觉得这样穿很舒服。”
伊莎贝尔·卡特穿了一条旧式的米色长裙。裙子的样式简单得可怜,连一条像样的蕾丝带都找不见。夸张地说,还比不上某些男装精美。但简单并不代表着粗糙,这条长裙的透气性和弹性都很好,穿在身上总比那些带束腰的华服舒适。
“听我的话。去换一件颜色鲜艳的裙子。”女人捧着伊莎贝尔的脸颊,“我的伊莎是世界上最讨人喜欢的孩子。如果你愿意费心思打扮一下自己,所有人都会急着和你交朋友。妈妈希望你能交到很多很多的朋友。”
伊莎贝尔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以前的回忆,来自游戏里的伊莎贝尔。
多年以前,她们一家还住在另一个镇子上,那时候,她的父亲还在。黄昏时分,她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父亲回家。然后,一颗石头飞过来,险些砸中她的太阳穴。
她吃痛地抚上脑袋,紧接着又是一颗石头,恶意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她左右环视,才看见一个男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抛玩着石子。他带着帽子,日暮的光打在帽檐上,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伊莎贝尔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看见那扯开微笑的嘴巴。
她问:“为什么?”
“你这个哑炮!”男孩大声说。
伊莎贝尔急得解释:“我不是哑炮。妈妈说我只是年纪太小,还……”
对方没有听她的解释,而是又扔过来一个石子。这次,石头正中她的眼睛,她的眼皮立刻肿了,眼球仿佛玻璃球坠在地上,一边滚动一边掉下来几片残渣。她睁不开眼,只是感觉泪水混着血,黏糊糊地在眼眶里翻涌,还带着灼烧的温度。
“伊莎!”
暴怒的声音响起,男孩一溜烟地跑了。伊莎贝尔的父亲反手把包裹扔向那该死的兔崽子,却只误伤了空气。这个男人捡起包裹,面容倦怠,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重。
他回到自己的家,见到自己的女儿,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自己和妻子明明都是巫师,为什么、为什么会生下一个哑炮女儿?
魔法的世界并不全是爱和希望。
对于巫师来说,哑炮和麻瓜有什么区别?他们不过是二等公民,免不了受到歧视。可伊莎贝尔,被人欺侮,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伊莎,我是不是教过你,遇到这种人该怎么办?”
女孩说:“先咒骂,再打他们一顿。”然后她低下头,想了几秒,又说:
“就算打不过也要表现出厉害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你喜欢被人欺负吗?”
男人的音调不自觉地提高,吓得女孩缩了下脖子。
她轻轻拽着他的裤管:“对不起,爸爸……”
“不要说对不起!伊莎贝尔、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总是说对不起!”男人发觉自己的火气冒过了头,叹了口气:“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不该道歉。明白吗,伊莎?”
“一味的道歉只会让别人看不起。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画面外,伊莎贝尔忽然感到莫名的难过。准确地说,这难过来自小时候的女孩。
也许她也想要按照父亲的话做,但是,心软的人永远也学不会变得冷漠。
——无论如何,我会带你去霍格沃茨的。伊莎贝尔在心里说。她希望游戏系统赶快颁发下一个支线任务,她要积攒魔力值,就像曾经复习数学那样拼命。
“伊莎?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女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伊莎贝尔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应声:“是的,妈妈。我这就去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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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真的不能戴眼镜吗?我什么都看不清。”
路上,伊莎贝尔眯着眼睛,小心地避开行人。
“不能。”女人斩钉截铁地说,“那副眼镜看着太傻了,伊莎。”
“好吧……”伊莎贝尔把展开的眼镜腿重又叠回去,握在手中。
她不仅换了件裙子,还梳了盘发,把紫色的花别在耳边。
邓布利多家的门被人打开时,她听见一声:“你确定你是伊莎贝尔?”
“我确定,阿不……福思。”伊莎贝尔、犹豫地说。
男孩用大笑回应她,“只是开个玩笑,别太认真。快进来,我要饿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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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布利多一家准备了一大桌的食物,甜点、烤肉和羹汤一应俱全。看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满屋子都飘着香味。难怪阿不福思说自己要饿昏了,面对一桌的食物只能看却不能吃,简直称得上是残酷的惩罚。
几个人一进门,坎德拉从沙发上起身。
“午好,伊莎贝尔。”这位夫人笑着说。
她又向伊莎贝尔的母亲打招呼,“您好,卡特夫人。叫我坎德拉就好。”
卡特夫人带了一篮子鸡蛋作为见面礼,还是伊莎贝尔从费舍夫人屁-股底下偷出来的。
伊莎贝尔看见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小姑娘。
注意到她的目光,坎德拉轻声说:“阿莉安娜,别害羞,来打个招呼吧。”
小姑娘便乖乖起身,紧紧挨着母亲,把自己的半个身体藏在她身后。
她怯生生地说:“你、你们好。我叫阿莉安娜……”
然后,她像发现新大陆般,盯着伊莎贝尔的脸,眼睛闪闪发亮。
伊莎贝尔想她应该是在看自己耳边的花,便摘下它们,微微弯腰,递给阿莉安娜。
“你好,阿莉安娜,我叫伊莎贝尔。”
小姑娘先抬头看了一眼母亲,见她赞成地点点头,才伸手接过紫色的花朵。
“安娜,接受别人的礼物时该说什么?”坎德拉提醒。
“谢谢你。”阿莉安娜说完,又把脸藏进母亲的裙子里。
她的母亲穿的正是一件紫色的长裙,是如同鸢尾花的颜色。
这时候,最先入座的那位实在是等不及了:
“——各位!有人还记得可怜的阿不福思吗?他真的要晕倒了!”
几个人这才笑着坐入餐桌。
伊莎贝尔还是戴上了眼镜,世界终于变得清晰。母女俩和阿不福思坐在同侧,伊莎贝尔的对面是坎德拉和阿莉安娜。她这才看清小姑娘的脸色十分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正把头靠在母亲肩上,好像是没睡醒,眼底下一片青黑。
对面还缺一个人,阿不思哪儿去了?
阿不福思正要把肉送进口中,坎德拉制止:“等等,阿不。去阁楼叫你的哥哥下来。”
伴随着男孩极不情愿的抱怨声,她朝卡特夫人致以歉意:“不好意思。这孩子看起书来就忘了时间,真是太失礼了。”
“哪里。伊莎经常和我提起他,要是这傻孩子也能有那么聪明就好了。”
卡特夫人又问:“您的长子也是十岁吗?”
坎德拉点头,“请别那样说,伊莎已经是个足够好的孩子。”
就在阿不福思生气地离开餐桌,走到客厅时,他的哥哥姗姗来迟。两人一见面,这男孩毫不留情地出口讽刺:“哈,大学者阿不思·邓布利多终于肯露面了!”
对于弟弟不怎么带有敬意的话语,阿不思早见怪不怪:“抱歉。”
兄弟俩回到餐桌,阿不思坐在阿莉安娜身边,正对着伊莎贝尔。
“您好,卡特夫人。”他朝对面示意,“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餐桌上,两位夫人一见如故,谈论起许多和孩子相关的趣事。正说起阿不福思以前的“伟大事迹”,他立刻红着脸嚷嚷:“妈妈!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对不起。”坎德拉止不住笑意,“我不该侵犯你的尊严。”
男孩不满地嘟哝:“还不如聊阿不思呢……”
“那样伊莎贝尔会感觉无聊的。”阿不思语气淡淡。
“废话。”阿不福思扭头跟伊莎贝尔说:“他这人可没意思了。整天就知道看书看书……”
出于礼貌,伊莎贝尔问:“你喜欢读什么书?”
似乎是没想到女孩会接话,阿不思愣了一下,随即说:“魔法史方面的。”
伊莎贝尔“嗯”了一声,“抱歉,我不太了解它。太复杂了。”
这是大实话。伊莎贝尔算不上有天赋的那类学生,这意味着她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取得聪明人随手就能取得的成绩。可惜的是,她在数学上花了太多时间,再没精力去钻研历史和文学,更何况是魔法世界的历史学。不过,她想一个人应该受到人文学的熏陶,因此格外佩服那些有着深厚底蕴的人,比如面前的阿不思·邓布利多。
他又问:“你喜欢史诗和诗歌吗?”
如果是麻瓜世界的作品,多少还是读过一些的。
“还好……但我恐怕只理解的了小说。”
阿不思点头,“我那儿有几本新出版的小说,一会儿去看看吗?”
伊莎贝尔正要答应,阿不福思抢先说:“停停停!你们俩怎么回事,这儿是什么书呆子交流会吗?我们难道不应该先吃饭?”说着,他用公共夹子夹起一个蛋挞就往伊莎贝尔的盘里放,一面说“尝尝那个”,一面又夹起果脯,说“尝尝这个”。
几来几回,原本空荡荡的盘子里堆起来小山般的食物。
“谢谢、谢谢你……我想够了,阿不福思,谢谢……”
伊莎贝尔道谢的频率跟不上他的动作,只得尽量往嘴里塞吃的,腮帮子鼓鼓囊囊。阿不思则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水,听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声什么。
伊莎贝尔吃饱的时候,阿不思才向她推荐:“尝尝这个,我最喜欢的点心。”
“别听他的,只有他一个人喜欢那玩意儿。”阿不福思立刻说。
好吧,伊莎贝尔也想拒绝对方,因为她觉得食物堆满了整个腹腔,快到喉咙附近了。但她看见阿不思的眼神,却不好意思拂了他的好意,便咬咬牙,拿起那块点心,吃了下去——
“哦、你准会被腻死的,伊莎。”阿不福思摆了摆头,在心底为她祈祷。
天啊!伊莎贝尔感觉自己的牙要被甜掉了。
她只尝了一口就觉得口渴,急着要喝水。
“好吃吗?”另一边,阿不思还在等她的反馈。
她违背着本心扯出一个笑容:“好吃。”
阿不福思在一旁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无可救药似的。
伊莎贝尔只是想着,如果自己是和朋友分享喜欢的东西的人,肯定也希望从对方口中听到赞美的回答,所以就说了个善意的谎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把剩下的点心吞入腹中的,大概是带着一种“大不了这口牙全被蛀虫吃了”的想法吧。
把食物解决完的时候,伊莎贝尔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次了、还是撑死的。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食物太好吃也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以前孤儿院的东西都只是勉强能下肚的程度而已。
用完午餐,两位夫人坐在一起聊天,阿不思带着伊莎贝尔去了阁楼。
伊莎贝尔找回了去图书馆的感觉,还是那种小型图书馆。阿不思的书实在是太多了,不算大的阁楼里半个空间都用来放书。一想到对方这么大的年纪就读了这么多书,她顿时有些自卑,觉得自己和对方不可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阿不思直接从一个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伊莎贝尔:“你之前看过吗?”
女孩直摇头,她怎么可能会看过魔法世界的书呢。
“好吧。”阿不思说,“那就随便看看,感兴趣的就拿回家。”
说完,他又带她走到最后一排,“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的书。”
“里面有几本诗歌,你想试试看吗?”
“如果我看得懂的话。”
“当然看得懂。自信些,伊莎贝尔。”阿不思抽出一本诗集,“这本的感情不那么晦涩,适合入门。”
伊莎贝尔把书放在手心,感受到岁月的积淀。这本书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书页泛黄,但显然被主人保护得很好,书脊和封皮完好无损,只是略微掉色。她随手翻开,却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上面拍的是邓布利多一家人,而且有个陌生的男人,伊莎贝尔不曾见过。
“抱歉!”阿不思把书抢走,“是我记错了。你还是看这本……”
他给了伊莎贝尔一本《诗翁彼豆故事集》。
阿不思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直觉告诉伊莎贝尔,他不想让她看见那张照片,也不想她问与之相关的问题。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抢书的动作还是很突然,他不是那种犯了错会冒失行动的人。
游戏系统也证实了她的想法,粉红色的面板弹了出来,上面写着:
【支线任务:让阿不思·邓布利多倾诉秘密。请问玩家是否接受?】
毫无疑问,伊莎贝尔接受了这个任务。
但她想现在还不到可以直接询问阿不思的时候。
不像他的弟弟那样大大咧咧,阿不思是会隐藏心事的类型,换作大人也难以猜中他的心思。不过,说到底他也是个十岁大的男孩……或许等到他难以承受苦闷的那天,伊莎贝尔就可以乘虚而入了。
当然,这女孩儿绝不会喜欢“乘虚而入”这个词。用她的行事风格来阐述,应该是她在友人倍感脆弱的时候陪伴对方,与此同时,倾听他心中的无限烦恼。
所以,伊莎贝尔并不着急完成任务,她一向耐得住性子。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用固定的时间读书,希望能和阿不思多产生些共同话题。
有时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她才发现自己是个对社交十分苦手的人。她并不擅长表达自己,面对陌生人、哪怕是同龄的孩子,也会露出胆怯的一面。有的人生来热情,可以对着人群喋喋不休,把他们逗得哈哈大笑,伊莎贝尔不行。她既不幽默,也不风趣,只能做倾听别人的那个,所以主动发展一段友谊对她而言是个全新的挑战。
友谊嘛,虽说要看缘分,但若是两方都各退一步,它是不会上门做客的。
大多数人肯定会觉得伊莎贝尔是个性子沉闷的人,未免无趣。但还是有极少数的人,他们同样不太能消化的了热烈如太阳的交往方式,而是更偏好如泉水般汩汩静流的对象。
如果是这种人的话、比如给伊莎贝尔推荐恋爱游戏的那位姑娘,就一定能发现她普通的外表之下,究竟隐藏着多么可贵的美好品质。
再比如阿不思·邓布利多吧,其实他乐意见这女孩每天来找自己讨论问题。
他对天赋稍差的人并无任何成见,反倒非常愿意帮助他们。
自从伊莎贝尔第一次来访阁楼后,又过了一个礼拜,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那儿的门。这次,她的怀里抱着阿不思借给她的《诗翁彼豆故事集》以及另外一本诗集,今天她负责把两位送回家,顺便同它们的主人说会儿话,就像志同道合的朋友那般。
她本来想轻轻推开木门,但这门从里面上锁了,这正是她忐忑的缘由。
她想,或许阿不思不希望任何闲人来打搅他的个人时间,如果自己被拒之门外,也能理解。只是,关于他的支线任务不知道要拖到何年何月才能完成了。
这少女便在心里祈祷,希望对方能给她一个增进彼此情谊的机会。
人们常说,上帝喜欢虔诚的信徒,会为他们打开一扇缀满玫瑰的窗。
他给伊莎贝尔打开的不是窗,而是阿不思·邓布利多拥有的木门——
“上午好,伊莎贝尔。”
听见男孩声音的那一刻,伊莎贝尔相信自己正是被天神所偏爱的孩子。
她的话语因快乐的心情而颤抖不已:“你、你好,阿不思。”
“我就知道是你,快请进。”
对方一面做出个请的手势,一面笑着说。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伊莎贝尔不解。
“很简单,”他关上门,“阿不福思可不会那么有礼貌地敲门。”
“如果是他的话,我准不会开门。”
伊莎贝尔被他笃定的语气逗笑了,这对兄弟可真够复杂的,竟然相互嫌弃。
“那么、你又来到这里,之前的书都读过了吗?”
伊莎贝尔忽然觉得阿不思像个小教授在询问自己的学生作业都完成没有,顿时心生敬意,认真地回答说:“是的。我都读完了,谢谢你的推荐。”她把书递给对方。
阿不思接过书,走到书架边,“别客气。读诗歌的感觉怎么样?”
“笔者的文字很美……嗯、我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就好像、就好像做了一个梦,星星,森林,迷雾……是只有在梦中才能窥探到的景象,梦醒时又有些忧郁。”
说完,伊莎贝尔惭愧地低下头,“抱歉,我描述得不好。”
她真希望自己是个富有浪漫情怀的诗人,开口便是个精妙绝伦的诗句。
“不,伊莎。诗歌就是这样,每位读者都有不同的感受,用语言是说不清楚的。我相信你是很喜欢这本诗集,才会发出梦一般的感想。”阿不思说。
“你知道吗,我有次想抒发下心情,拿起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你可比我好太多了。”
伊莎贝尔赶紧摇头,“你说自己喜欢魔法史,或许是方向不同导致的?你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
“那就、借你吉言。”阿不思抽出一本书,“想看看这本吗?”
伊莎贝尔接过,又是一本诗集,“我可能、还是喜欢看些有趣的故事。”
“类似诗翁彼豆?”
伊莎贝尔点头。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再没有读过比那本更有趣的故事集……”话虽如此,阿不思的双眼依然在书架上快速游移,试图寻找女孩想要的书,“你记得其中关于死神与三兄弟的故事吗?”
“复活石、老魔杖和隐形衣?”
“没错。我最喜欢这篇故事。”阿不思仰头看最上面的一排书,“我至今觉得,这三样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谁能得到它们,就能成为死神的主人。”
“但死神却给三兄弟带来了厄运……尤其是老二,靠复活石的力量看见了早逝的爱人,最终却被虚妄折磨疯了。如果是这样,倒不如一开始不曾见过死神。”伊莎贝尔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与爱情相关的悲剧深深打动了。
“没办法,那毕竟是死神。”
——死神想带走的只有生命,三个宝物正是为此设下的阴谋诡计。
“找到了。这本怎么样?”
“看起来很有趣,我想我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完。”伊莎贝尔小心地抱住这本书,神情犹豫,“那么……我先回去了。很高兴能和你聊这么多。”和对方相处时的状态比她想象中要自然得多,阿不思的确是位令人如沐春风的朋友。
“你不需要急着回去。我的意思是……”
阿不思顿了一下,他看出女孩好像总是有些紧张,说:“别那么拘谨,伊莎。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如果你想留在这儿看书,就这么做吧。”
被点破心中的想法,伊莎贝尔更紧张了。但她听见对方的话,不由得高兴起来:“可以吗?”随即,她又顾虑到什么,“但、我恐怕会打扰你。”
“别在意我,我不怕你‘叨扰’。想来就来。”
有了对方爽快的保证,伊莎贝尔飞也似地坐到桌边。她想这儿有这么多的书,自己完全可以满足下以前不曾实现的遗憾。感谢自己住在魔法世界不需要考数学,现在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读想读的书了。
阿不思打量着女孩认真阅读的侧脸,体会到以前不曾体会到的愉快心情。虽然他的弟弟不喜欢读书,妹妹不能够长时间读书,但如今自己有了伊莎贝尔这个朋友,可谓称得上十分圆满。以后的时光应该会过得越来越快,因为无论何时都有她这位真诚的朋友作伴。
【人物:阿不思·邓布利多好感上升,请再接再厉。】
Chapter 2
Chapter Text
这天,天气正好。
伊莎贝尔坐在阁楼的桌边,眼睛从书上的文字转移到……
对面的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脸上。
这男孩没有感受到来自她的视线,手中批注的笔停也不停。
伊莎贝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那个至今仍未完成的支线任务。
阿不思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脑中仿佛有一大团毛线纠结在一起,伊莎贝尔则变成了一只猫,本想上前把它们整理好,却反被愚弄,落入毛线的圈套,手脚都缠上凌乱的线,越挣扎束缚收得越紧。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照片,以及照片上那个见所未见的陌生男人。她仔细回想着,他和坎德拉夫人站在一起,或许是她的丈夫、也就是阿不思的父亲,当然,也可能是她的兄弟……总之,要想弄清楚这个秘密,肯定要先弄清楚这个男人的身份。
直接向阿不思坦白其实自己看见了那张照片?他会生气吗?
伊莎贝尔内心犹豫不定。
正当她不断设想阿不思各种可能的反应时,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考。这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全身猛地一颤,心脏也跟着蹦了一下,忍不住发出轻声的“啊”。
——她和阿不思都知道在外面敲门的是谁。
之前有几次,也是同样的情况。阿不思任由对方敲了足足一分钟。结果,那敲门声不仅没有作罢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对方像是个来势汹汹的歹徒,带着要把门破坏个粉碎的气势,咚咚咚敲个不停,仿佛自己的拳头是个铁做的大锤。
伊莎贝尔试探地问要不要让他进来,阿不思头也不抬地说:“别理他,他就喜欢这么闹。上次我还是开门把他放了进来,他差点烧了我整柜子的书。伊莎,我不奢求他做些什么,只要他能稍微安静地坐一会儿,我一定让他进来。可惜。”
他说完,伊莎贝尔便不敢再提这件事,毕竟那可是他所珍视的东西。就算不为阿不思着想,也可怜可怜那一柜子的书吧,它们犯了什么罪要被这般对待?
但这次不太一样。
几声喊叫冲破木门的阻拦传了进来,略微发闷,但他们都听清楚了。
外面的阿不福思喊的是:“伊莎、伊莎!快出来,大事不好了!”
最后还是阿不思亲手打开了门。
他推开门的时候,说:“阿不福思,你最好是真的有……”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理他,而是一进来,径直跑向伊莎贝尔,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跑。这女孩的脑袋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反应过来时,腿脚已经跟着他向前跑了。
“等等——”眼看着两个人都快下了楼梯,阿不思站在楼上问,“你们去哪儿?”
但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就当这话是向空气征求答案吧。他只听见,自己的弟弟在带走伊莎贝尔时,对着他说了句“我要借走伊莎,一会儿也不还了”。
上述的一幕只是个引子。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凉爽的早晨。天刚大亮,伊莎贝尔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来到后院,照例拜访脾气古怪的费舍夫人。好的一点是,这只老母鸡经过爱情的滋润,早不像先前那么行为张狂,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就啄伊莎贝尔一口来发泄自己同样莫名其妙的火气。
伊莎贝尔高兴地发现夫妇俩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一只淡黄色的小鸡仔围着妈妈疯狂转圈圈,见伊莎贝尔走来,便凑过去瞧她,可能是觉得她很可爱。女孩也觉得他有点可爱,蹲下身子用食指轻轻地顺他的羽毛,手感滑溜溜的。
伊莎贝尔想起以前,孤儿院里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老师们常常拿零食喂她,这猫吃得又肥又圆,四条腿肉得几乎走不动路,她一见人过来便搔首弄姿,尾巴也高高翘起。有一次,伊莎贝尔从自己的三明治里撕下来一块火腿丢在地上想要喂她,她低下头闻了几下,立马偏头走了,不再理睬她。
她正玩得出神,篱笆桩外的一声口哨吸引了她的注意。
女孩儿扭头望去,看见阿不福思探出个头。
“嘿,伊莎——”
然后他就没影儿了。
其实篱笆桩是有些高的,这男孩儿努力地踮起脚才露了个面,支撑不了一会儿又下去了。这不,他又踮起脚,脑袋就像个在水面上漂浮的气球,晃晃荡荡的。
他鼓气说:“伊莎贝尔,快出来!”
接着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又掉下去了。
伊莎贝尔倒心疼他来来回回怪麻烦,憋着笑出去找他。她看见他再一次踮起脚尖,抓着篱笆边缘左右地看,边看边嘀咕“人呢,怎么没影儿了”。
女孩冷不丁地说:“嗨、阿不福思。”
吓得他“啊”了一声掉下来,扶着篱笆桩壁喘气。
“你、你吓死我了……”男孩意外的不禁吓,拍拍自己的胸膛顺气。
“对不起。”伊莎贝尔深感抱歉,但还是忍不住露出得逞的笑容,“怎么了?”
阿不福思拉她靠近自己,神神秘秘地说:“找你商量事情。”
原来和阿莉安娜有关。
她是春末出生的孩子,即将要过生日了。
“所以……我不认识其他女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莎贝尔感觉阿不福思的脸有些红,难道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了?他结巴地说:“我、我想着你应该有什么好主意……”
“你以前都送过什么礼物?”
“嗯、我想想。”阿不福思陷入沉默之中,“我送过一只青蛙,但她一见就哭了,妈妈把它放走了。还有张写着‘阿莉安娜生日快乐’的画,我画了很久,结果阿不思不小心把它当作垃圾给扔了!那年我什么都没送出去,说起来就生气……”
实在是惨不忍睹,伊莎贝尔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了。
有阿不福思这样的哥哥,真不知道该替阿莉安娜感到幸运还是悲哀。
不过应该是幸运吧,每年都能收到家人费心思准备的生日礼物。
伊莎贝尔垂眸,扯出个羡慕的微笑。
她盯着阿不福思絮絮叨叨的嘴巴,听他和自己诉说内心的不快。
然后说:“小女孩一般喜欢漂亮的东西。”
阿不福思突然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就继续举例:“比如……发卡、裙子、项链之类的?”
说到句末,她也不敢肯定了。因为她并没有正式地给朋友过过生日。她记得自己以前没有钱给对方买礼物,送了一片精心挑选出的爱心状的银杏叶,可以当书签。她应该是喜欢的吧?伊莎贝尔也陷入了沉默。
阿不福思却大受启发,“我知道了!我可以送她一条新的裙子!”
“那需要很多很多的……”伊莎贝尔愣住了,她一下子想不起来魔法世界的货币叫什么。
这句话虽然没说完,却也起到了相应的作用。阿不福思瞬间变了表情,满心的激动烟消云散,像朵蔫了的花低下头,无精打采的。早知道他就不该买那么多零食和玩具,口袋里的零花钱早所剩无几了。别说是新裙子,怕是连一块布都买不起。
伊莎贝尔后悔自己说错话,连忙拍拍他的肩膀:“我会帮你的。”
但阿不福思受了打击,完全没有被安慰到,还是一副悻悻的样子。
伊莎贝尔环顾四周,希望能来点其他的点子。
这时候,她听见隔壁费舍夫妇的叫声,便灵感大开:“有了!我们可以卖鸡蛋、或者卖小鸡。还可以做花束,卖给情侣。酒馆里每天都有不少客人,可以去那儿,总会赚到钱的。”
“阿不,打起精神来,我们一定能给阿莉安娜送一条漂亮的新裙子!”
伊莎贝尔话音刚落,游戏面板应声弹出。
【支线任务:为阿莉安娜·邓布利多准备令人满意的生日礼物,已开启。提示,玩家已接受两项任务,可在相关面板进行查看。】
伊莎贝尔之前已经把游戏系统调整为默认接受所有支线任务,这样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获得魔力值的机会。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去霍格沃茨。
【人物: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好感上升,请再接再厉。】
有了具体方案,阿不福思备受鼓舞,他仿佛已经看见妹妹的笑脸在眼前绽放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分别列出如下计划:第一件事情是想办法让费舍夫妇多孵蛋,这样才有尽可能多的小鸡仔诞生。第二件事情则是到山谷里收集各种花朵,做出好的花束。第三件事情是阿不福思的主意,早起对付家里那头母牛,采出的牛奶一起卖出去。
这份计划书变成了伊莎贝尔与阿不福思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别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只看见两个孩子天天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忙碌些什么,干起活来分外勤快。
尤其是阿不思·邓布利多,他惊讶地发现弟弟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既不来打扰自己,甚至也会帮忙喂母牛吃草。但与此同时,让他十分费解的是,伊莎贝尔也很久不来找自己看书了。他连续好几天连她的影子都没逮见,身边少了个人,一时间感觉有些孤单。
终于,经过数次心理挣扎,他还是带着对方上次未读完的书来到卡特家的房子前,正考虑用怎样的说辞提醒她记得回来看书,便听到后院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他循声走到那里,透过篱笆桩,看见伊莎贝尔正和自己的弟弟围着一只母鸡跑。
-
“我抓住了、我抓住了……嘿!”
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在伊莎贝尔·卡特面前摔了个跤。
费舍夫人跳到他的后脑勺上,抖抖羽毛。
“阿不!”伊莎贝尔过去扶他。
这下子终于有人明白我们的女孩第一次面对费舍夫人时有多么手足无措了吧。
阿不福思索性坐到地上,咬着牙摸摸自己的头发,恨恨地说:“这只鸡也太跳脱了。”
伊莎贝尔安抚式地点头:“多来几次就好了。我们得让她坐下来乖乖孵蛋。”
她站起来,准备自己去捉费舍夫人时,看见了站在篱笆桩外的阿不思。
暴露了行踪,男孩脸上出现愣怔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原样,朝女孩挥了下手。
“你好,伊莎。”他说。
“阿不思,你怎么在这儿……”
见到对方,女孩很高兴,她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被地上那位抓住手腕。
阿不福思腾地站起来,做出个防止偷听的手势,凑在伊莎贝尔耳边小声地说:“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计划。”女孩懵了,眨眨眼睛,“为什么?”
“因为……”男孩语塞,语无伦次,“因为、因为……”
“没有为什么!反正你不能告诉他,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懂吗?”
“可是、如果有了阿不思帮忙,我们会容易许多。”
阿不福思立刻反驳:“是我们两个在给阿莉安娜准备礼物,没有他的功劳!”
他闷闷不乐地,“让他自己去费心思想吧,总之,安娜的礼物一个都不能少。”
看来阿不福思希望自己的哥哥能亲手给妹妹准备礼物。
所谓生日礼物,重要的不是礼物本身价值多少,而是准备礼物的人的心意。如果东西本身承载了人的感情,哪怕它只是一片树叶也值得一辈子珍藏。反之,如果东西不过是随手送出去的、可有可无的玩意,哪怕它是颗价值连城的宝石,与其他摆在橱窗里的商品又有什么不同呢?
伊莎贝尔表示理解,答应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完,她的手腕才被松开,人便走到篱笆桩旁与阿不思打招呼。
“看起来你们还有很多话要说,是我打扰了。”
伊莎贝尔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语气怪怪的,好像掺杂着不太明显的生气。她想,这话的真实意思其实是在说,唐突的不是我,而是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话可说。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的脸色。
这男孩表面可看不出任何不对劲,和往常一模一样。不过没有带着微笑。
“你……”
伊莎贝尔一边说,一边考虑着问法。
究竟怎样才能自然而然地打探出他是否感觉心情不好?
结果还没想到确切的话语,对方就说:“这是你上次没看完的书。”
他直接把书塞进她手里,也没有像之前一样问她要不要继续看。
“哦、谢谢……”阿不思的动作根本不给人思考的余地,伊莎贝尔有些措不及手,“我忘记带回家看了。”这个瞬间,她忽然想起已经好几天没有看书。别说是看书,连书都不曾翻开过一页,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好像看得太慢了。”
“没关系。”阿不思说,“你开心就好。”
——你开心就好。
天啊,这可真不像从阿不思嘴里说出来的话。伊莎贝尔惊讶地想。
她想起以前班里有许多同学不乐意写作业,负责任的老师会严厉地批评他们,叫他们必须补上。而还有一种老师,就像阿不思这样,好像什么事情也无所谓,即使他们不交作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说一句“你开心就好”。但实际上,我们都知道,批评学生的那类老师才是真的关心学生,希望他们能有所成长,而不是自甘堕落。
阿不思难道不该是这种老师吗?
可他刚才说出的话就好像是:就这样吧,伊莎贝尔,我已经放弃你了。
天啊!
伊莎贝尔简直羞愧地抬不起头,她确信自己的脸已经红了个遍。
她居然变成了那种连作业也不写的、最散漫怠惰的人!
她现在敢肯定阿不思·邓布利多一定是生气了。
她的手忍不住攥紧一片裙子,五根手指不安地绞动着。
她想自己必须为了最近的“堕落”而道歉,正要开口时——
“既然这样,我先回去了。”阿不思想到什么似的,又补充,“祝你们玩得开心。”
这男孩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给伊莎贝尔留下个瘦削的背影。
“等一下、阿不思!”
女孩一面喊,一面从篱笆桩的内侧来到外圈,想要追上对方解释,裙角却被勾住了。她越是着急,手越是不听话,怎么也解不下来。
幸好阿不思还是不忍心就这样忽略她,回头看了一眼。
伊莎贝尔看见他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就像面对阿不福思时那般无奈,又走回到她的面前,向一根毛疵疵的篱笆伸手,手指轻轻一掀,裙角便成功脱身,水一般垂落。
“谢谢你。”
伊莎贝尔说完,紧张地抿着嘴巴。
“不客气。”阿不福思又要走,“再见。”
“等一下!”情急之中,伊莎贝尔拉住他的手。
对方停住脚步,她才放下手,说:
“抱歉,我最近都在忙别的事情。今天下午可以找你看书吗?”
阿不思皱起好看的眉毛:“恐怕不行。我要陪阿莉安娜散步。”
“好吧……”这就没办法了。
但伊莎贝尔还是不肯放弃:“那、下次?”
阿不思点点头。
接着,伊莎贝尔目送他离开。
下次、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呢?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
伊莎贝尔也想说出个准确的点,但她和阿不福思还有的要忙,确定不了时间。
只能是尽快了,希望到时候他的气已经消了吧,女孩在心中祈祷。
回到后院时,阿不福思站在鸡舍门口,目不转睛地监督着费舍夫人,确保她时时刻刻都坐在鸡蛋上,正在努力地为孵化小鸡而奋斗。
伊莎贝尔呆呆地坐在一边,看着地上的一颗长势良好的杂草。
她好几次都没听见男孩激动地叫她的声音。
“伊莎贝尔!”他过来猛地拍了她一下,不满道:“你发什么呆!”
女孩这才回过神来,弱弱地说:“抱歉、怎么了?”
哪知阿不福思突然变了表情,一脸忧虑地问:“你还好吗?”说着,他用手贴住她的额头,等了几秒钟,又把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嘴里喃喃:“梅林啊,你怕不是中暑了,脸这么红……”
快到大中午了,太阳的光芒还算火辣。
男孩觉得自己的推测简直不能更有道理,随即从屋子里拿出一把伞撑在伊莎贝尔头上,弄得她一脸疑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这还不算完,当男孩又端出一盆冷水和一条毛巾,要给她降温去火时,伊莎贝尔及时打住他的胡思乱想。
“阿不,我没有中暑。”
“不可能!”阿不福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绝对是中暑了。”
“我真的没事、我只是……”伊莎贝尔哽住。
她只是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能挽回和阿不思之间的友谊。
-
下午,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去山脊边的树林找花。
现在是春天,漫山遍野都开满了花,空气里满是清香。尽管如此,伊莎贝尔还是轻松不起来。不经意间,她的心绪表现在脸上,看得阿不福思连连皱眉。
他最见不得人别人这样,好像天空乌云密布似的,看了就沉重。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下伊莎贝尔:“喂,你到底怎么了?”
女孩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说话。”阿不福思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伊莎贝尔拖长声音,“我”了半天,愣是没有继续。
“快说呀,你是不是想急死我?”男孩催促着。
然后,他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太过着急,容易起到反作用,有些愧疚地说:“你知道,我就是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没有逼迫的意思。你要是不想说、那就算了。”
阿不福思说完,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
伊莎贝尔追上他:“其实……”
“我刚才只是在想事情,没有不开心。”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旦陷入沉思,脸色就变得不怎么好看。以前有好几次,她的朋友都像阿不福思一样问她怎么了,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只是单纯地在想事情而已。而且,想得越多,表情就越难看。
“真的?”阿不福思半信半疑。
伊莎贝尔郑重地点点头,“我在想怎样才能让阿不思消气。”
话音刚落,阿不福思呼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我惹你不开心了呢。”随即,他终于反应过来女孩说的什么,瞪着眼睛:“你说谁?阿不思?你、你把他怎么了?”
他一脸难以置信,好像惹怒对方是个不可能事件,又好像,伊莎贝尔这样的女孩会惹怒别人才是个不可能事件。然而,这两个不可能事件加起来,居然变成了一个真实发生的事件?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男孩儿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讶异地盯着伊莎贝尔。
“我那么调皮捣蛋,也就成功气了他一回。当时我都差点把整座阁楼点燃了,他为了书才训了我几句。你做了什么可恶的事能让他生气?”阿不福思具有极其客观的自我认知,并不羞于承认错误,他天真地问:“你不会是把他所有的书都弄丢了吧?”
伊莎贝尔被他的奇思妙想逗得咧开嘴巴:“怎么会呢。”
“是因为我最近太放纵,没有看书,让他失望了。大概……”女孩又想出个更合适的形容,“大概类似老师面对学生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心情。”
“不就是没看书嘛,多大的事儿!”
阿不福思毫不掩饰自己的大笑脸,“这可怪不着你。我看啊,他就是见你好几天没找他,在自己心里生闷气呢!”
“别管他,他就这样。要我说,都是他的错。谁叫他整天只会把自己关在阁楼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读书读书读书……连阿莉安娜他都不搭理!”说到这儿,男孩的语气激越起来,“凭什么你就要天天陪他看那些无聊的书?难道你想跟我出来散散步、摘摘花,他也要不高兴吗?他凭什么不高兴啊——”
“阿不。”伊莎贝尔忍不住打断他。
他的怒气已经明显到随便走过来个路人都能感受到的地步了。
奇怪的是,这兄弟俩明明如此了解对方,却又同时生对方的气。
伊莎贝尔不禁想,阿不思是觉得弟弟太闹腾,那阿不福思呢?他又为什么生哥哥的气?阿不思怎么看都像是一位耐心又负责任的兄长啊。
阿不福思恍然从情绪中抽身:“对不起……伊莎,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伊莎贝尔“嗯”了一声,轻轻说:“你似乎很生他的气。原谅我实在想不明白。”
“我只是、只是……”他垂下头,停在原地,“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伊莎贝尔也停下来,耐心地等待他说下去。
“他以前会给阿莉安娜讲故事、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他身边。他还会陪我捉蝴蝶,和我比谁跑得更快……可他现在除了读书什么都不在乎!伊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不是这样,自从……”
阿不福思像突然变成哑巴一样,不说话了。
他似乎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下文重新吞咽到腹中,绝口不提。
“阿不?”伊莎贝尔担心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非常不自然,她感到他正在向外释放的情绪,瞬间戛然而止了。
她不确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阿不,你没什么想说的了吗?”
男孩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好像是在笑,眼睛又好像是在哭,可他的确是笑着的。
接下来,他做了个深呼吸:“走吧,伊莎。我们再转一转。”
女孩默默跟在他身后,向树林深处前进。
她当然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她从对方刚才的话里收集到很多意料之外的信息,足够拼凑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真相,她觉得自己离那秘密越来越近。
她如今可以确定,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男人离开了邓布利多家,所以阿不思才……
才变得不像以前吧。
也许他确实变了,但绝对不至于用任何负面的词来形容。
在伊莎贝尔心里,他依然是一位无可比拟的朋友,配得上所有美好的描述。
说不清又走了多久,阿不福思发出一声惊叹。
他们面前是一片开满花朵的原野,耳边飘来银铃般的清脆乐声。
那些花朵犹如薄雪,微风拂过,落下繁雪,纷纷扬扬。每一朵花都泛着莹亮的光,亦如夜空温润的月亮。它们状若铃铛,叶如丝带,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花粉在空中飞舞,比得上仲夏夜的萤火虫,不知是误入了谁的梦境。
看样子阿不福思又回归了正常。
他从较高的坡上一跃而下,倒在花田里,全身都沾满月光。
这还不算完,他捧起掉落的花瓣,扔向伊莎贝尔,见她和自己变成一模一样的小雪人,便开怀大笑。这景色使他们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只顾得上奔跑,一边跑一边用带着香味的花瓣攻击对方。
两个人跑累了,就一齐躺倒在软绵绵的原野上。
这时,他们听见一个可怜巴巴的声音。
伊莎贝尔起身追寻它的足迹,看见花的中央,有一只猫儿。
/
今天的傍晚五点左右,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如愿采集到了花。
进入邓布利多家之前,女该先在外面张望了一下。
果不其然,阁楼的灯光还亮着。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想着自己肯定不会撞见阿不思,便跟着阿不福思一同走进房子。对方推开家门,还不忘嘲笑她行动未免过于谨慎。但她认真地说,谨慎一点总是好的,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坎德拉夫人最先看见她,惊喜地说:“伊莎!”
随即,她了然一笑,语气意味深长:“你很久没有来过了哇。”
伊莎贝尔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
这位夫人什么都知道,她开口便说到重点:“来找阿不思吗?”
女孩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好一会儿,她才悻悻地说:“他可能不会见我。”
“不可能。”坎德拉夫人说,“他不见别人,也不会不见你的。”
“跟我来,伊莎……”
两人走进厨房。
转眼到了晚餐时间。
阿不思坐到餐桌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他没有在意,这人可能是妈妈、妹妹或者是弟弟,没什么好在意的,对吧?
然后呢,他就两眼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为背后伸出来两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只手非常柔软,手心也很温暖,像是温热的开水。
阿莉安娜的手是凉的,阿不福思的手不会这么软。
“妈妈,您直到现在也这么喜欢玩孩子们的游戏。”
阿不思用不咸不淡的、陈述式的语气说。
接着,他感觉到一根勺子碰到了自己的嘴唇,冰冰凉凉的。
然后他顺应着张开嘴巴,舌尖上立刻绽开甜蜜的味道。
那是他一向喜欢的味道。
“谢谢,阿莉安娜。”
他想是妹妹和妈妈合作进行了一场恶作剧,一个人负责捂住眼睛,另一个人负责喂甜点。他很乐意陪这两位淑女玩游戏,不过他的味蕾仍然有着严格的评判标准:
“不够甜。妈妈,你今天的糖放少了。”阿不思·邓布利多评价。
“亲爱的邓布利多评委。”他听见自己的妈妈说,“如果它是伊莎贝尔·卡特小姐的首个作品,能否请您网开一面,打个高分呢?”
好像猜错了。
妈妈的声音明显不是从背后传来的——
等等?她说什么?
伊莎贝尔·卡特?
伊莎——
阿不思握住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把它们扯下来,立刻扭头看向身后——
伊莎贝尔先是看见他的眉毛高抬,眼睛被灯光映得发亮。那时她有史以来所见过的、他最为惊讶的一次表情,而且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是,她看见他的脸上,浮现出火烧云般的颜色。
因为她的手还被他不自觉地紧紧握着。
-
“我放了满满三大勺的糖,”伊莎贝尔步伐轻盈,侧头看向身边的男孩,“可你还是觉得不够甜,对吗?”她想,自己第一次做,果然还是不太成功。
月亮在他们头顶亮起明灯。
星星在夜空闪烁,阿不思的眼睛好像也在闪烁。
他抬头,盯着天空,想了许久,然后说:“足够了。”
——已经足够甜了,因为是伊莎贝尔亲手做的。
我们必须知道,这男孩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消气了。
正所谓,好朋友之间不会有什么隔夜的怨恨。可以合理猜测,就算伊莎贝尔并未作出挽回性的举动,阿不思也会忍不住找她和好。当然、这个前提是不存在的,毕竟伊莎贝尔是如此珍惜他这位好朋友哇。
“那……我们算重归于好咯?”女孩试探地问。
阿不思没答应,他先说的是:“我没有生气。”
“你、没有、生气——吗?”伊莎贝尔歪头,语调上扬,故意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一只单纯却不愚蠢的小金鱼在怀疑: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阿不思“嗯”了一声,同时避开她的眼光,瞟向远方广阔的原野。
但是,伊莎贝尔看见他的侧脸上,嘴角逐渐弯曲。她还没继续说话呢,对方就忍不住了,用力抿着嘴角,却还是笑出声来,还欲盖弥彰地用手捂住嘴巴。
“好吧。”阿不思咳嗽两声,乖乖认输,“我之前确实……不太高兴。”
他转回眼神,看向伊莎贝尔,坦诚道:“因为你突然冷落了我。我本来想着,你在忙家里的事情,所以才没来找我,结果却看见你和阿不福思在后院……”
伊莎贝尔心里不禁有些惊讶,居然真的让阿不福思说对了。
她还以为阿不思是因为她的自我放纵才生气呢。
男孩又低头说:“你们最近一直在一起。”
“啊、因为我们有个计划需要实施。”伊莎贝尔实话实说,既说明了情况,也没有泄露关于生日礼物的事情。她想自己必须正式说明一件事情,便拉住男孩的衣袖一角,对方回头看她。
多年以后,阿不思·邓布利多时常会做梦,梦见十岁的伊莎贝尔·卡特站在星空之下,湛蓝的眼睛犹如霍格沃茨的湖面那般平静、柔和、永恒——而且波光粼粼。她像在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对他说:
“阿不思,我绝不会冷落你。”
“因为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接着,他就会握住她的手,笑着对她说:“谢谢你,我知道。”
伊莎贝尔·卡特也永远是阿不思·邓布利多最好的朋友。
——那个时候,十岁的他是这么想的。
劳累了一天的伊莎贝尔,带着与阿不思和好的快乐心情躺在床上。回忆起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不由得认为自己过得相当充实。这时候,游戏系统的提示音恰好响起:
【人物:阿不思·邓布利多,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好感已上升,请再接再厉。】
她在心里对系统表示了诚挚的感谢,感谢它让自己获得了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就好像重生一般,尽管现实世界的她已经被汽车碾成粉末了。
第二天。
伊莎贝尔早早起床,完成常规的家务活后,带着做好的花束去找阿不福思。是的,他们昨天用发现的铃兰花和其他种类的花做了八捧花束,希望能遇到足够多的爱侣买下它们,这样阿莉安娜的新裙子就有着落了。
一推开家门,她听见脚边传来“喵喵”的声音。
哦、是她和阿不福思发现的那只猫。
思绪回到昨天下午。
在那片开满白色铃兰花的原野,这只通身黑色的猫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打破白昼的暗夜,被光明所包围,躺倒在草皮上,呜呜咽咽。
她轻轻地走上前去,小东西瑟缩着蜷缩起身体,一双猫眼警惕地瞪着她。
阿不福思说:“瞧啊伊莎,它的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样。”
她们都有一双海蓝石般的眼睛。
伊莎贝尔注意到猫儿所依靠的原野下面,花瓣被染成了红色。
“它受伤了,我们得帮帮它。”
那种颜色的皮毛,如果不认真看,的确不容易发现伤口。
女孩慢慢地向它靠近,希望它的反应不要太过激烈。
这只猫龇牙咧嘴,发出警告的声响,伊莎贝尔便停下来,不再动作。一人一猫相互注视着,也许是女孩心里的想法传达到了对方心中,这只猫儿便收敛起尖牙,不再做出示威的举动。
伊莎贝尔走到它身边,缓缓地伸出手,摸到了它的头。
然后她像给小鸡仔顺毛那般,轻轻地、轻轻地沿着它的脊骨抚摸。
“乖……”女孩一边说,一边夸它做得好。
最终,她抱起猫儿、像抱费舍夫人那样,把它抱回了家。
它的一只腿受伤了。
伊莎贝尔叫醒正在补觉的卡特夫人,她用魔法治好了它的伤。
在这之后,女孩便把猫儿放到门口,对它说:“你走吧。”
“伊莎,你不想留下它吗?”
阿不福思问,他觉得这只猫长得挺好看。
伊莎贝尔关上栅栏门:“不了。”
她想自己没资格驯服一个属于自然与自由的灵魂。
那么就祝愿它以后再也不要受伤了吧。
回忆结束,伊莎贝尔蹲下身子逗弄它:“你来找我吗?”
猫儿接连叫唤几声,仿佛在回答她的问题。
“好吧。”女孩不舍地停下手,“我也很想陪你玩,但今天还有要事要办。你可以去我家的后院等我回来。”
伊莎贝尔把后院的门打开,确保它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临走前,她又叮嘱费舍夫人不准欺负这只刚刚被治疗好的猫儿,老母鸡只管“咯咯咯”,大概、可能是听懂她说话了吧。
来到邓布利多家门口,阿不福思已经在等她了。
伊莎贝尔刚过最后一个拐角,男孩便兴奋地朝她招手。
阿莉安娜的生日很近了。
今天是决定他们能否成功的关键日子。
两人把牛奶和鸡蛋一口气卖给了酒馆,钱都放在羊皮袋里。如今只剩下八捧花束。距离酒馆开张还有段时间,两人便在村庄里转悠,遇到路过的行人、尤其是爱打扮的年轻女人,就上前询问对方是否想要一捧漂亮的花束。
幸运的是,街坊邻居们十分乐意。才到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只剩下一捧花束了。这时候,阿不福思后悔他们两个是不是做得太少了点,毕竟、有谁忍心拒绝芬芳的鲜花和两个可爱的孩子呢?
别说——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
她的个子不高,人上了年纪,却没有半点佝偻的毛病,身板挺直,富有精神气。与戈德里克山谷中其他的同龄老人相比,她的眼睛有神,眼神锐利。
所以,当阿不福思询问她是否想要一捧花束时,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发毛。
她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反问:“你觉得我现在能享受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吗,小伙子?”她弯腰,小心地把手提箱放到路边,微微喘着气。那里面装的东西绝对不轻,连站在一米远处的伊莎贝尔都能听见箱子碰到硬地面时发出的声响。
“哦、好吧……”阿不福思咂咂嘴,背过身朝女孩耸耸肩,表示自己尽力了。
伊莎贝尔则走上前,问那位女士:“您需要帮助吗?”
对方用鼻腔发出一声哼笑,似乎很是不耐烦地说了句:“不需要”。
然后,她重又提起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方走。
但伊莎贝尔注意到她的右腿有些跛,走起路来并不平稳,左右肩晃得一上一下。旁边路过了数位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尽管如此,这位年迈的女士依然没有开口求助,而是尽自己所能,走上一小段路,累了、便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一个人向前。
没人知道她的目的地在哪儿,但她的步伐是那么的坚定有力。
“伊莎?”阿不福思提醒她回神,“别看了,我们还有一束花呢。”
“稍等,阿不。”伊莎贝尔说完,便小跑着追上那位女士。
她的身影让女孩想到了自己那位孤儿院院长。
院长同样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士,她像亲祖母那样对待每一个孩子,慈爱而温柔。伊莎贝尔记得自己小时候生病,半夜难受得睡不着,她就把她抱在怀里,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给她唱摇篮曲,之后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而院长一直看她看到早晨才放心。
这位女士从小教给她的道理就是:永远善良、永远乐于助人。也许孤儿院的孩子们不会成为家财万贯的富翁,但他们所有人都拥有一颗无价的心、伊莎贝尔也不例外。
她紧跟在对方身旁问:“我帮您吧,女士。”
“别费心思了,好姑娘。我不需要你的花。”女士停都不停地回答。
她想要甩开身边这个“热心过了头”的女孩儿,无奈身体条件不允许。没走多远,她又被迫停下来,努力地平稳住自己的呼吸。伊莎贝尔便眼疾手快地抓住手提箱的握柄,不准备再让她拿了。在她触碰到握柄的瞬间,游戏面板弹了出来:
【支线任务:帮巴希达·巴沙特运送行李,已开启。】
与此同时,伊莎贝尔看见隐藏人物的头像闪了一下。
女士“啧”了一声,最终还是说:“你乐意就拿着吧!”
她想这女孩儿用不了多久就会累趴下。到时候都省的她“冷嘲热讽”,她自己就会把退堂鼓敲得咚咚响。
伊莎贝尔有意地放缓脚步,不让对方走得太累。
不得不说,这箱子的确够沉,她一只手提累了,只得换另一只手,刚放松下来的手心正中央被勒出一道红痕。到了后面,她实在有些支撑不住,只得两只胳膊长长地下垂,同时用两只手一起握住握柄。提是绝对提不动的,只是勉强保持皮箱不掉,更省力气而已。
女士见状:“说了叫你不要逞能……”
“不好意思,”伊莎贝尔停下来,“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吗?”
她的手又涨又烧。
幸好阿不福思也追了过来,他像伊莎贝尔抢夺走拿皮箱的主动权般抢夺走拿皮箱的主动权,刚要提起来,听见她阻止:“是我要帮忙的,我自己来就好。”
“好什么好啊,”阿不福思大大咧咧地说,“你还拿得了吗?”
伊莎贝尔不说话了,她把红肿的手心藏入拳头,双手背到了身后。
女士对男孩说:“拿不动就不要夸口,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她说完,伸手想夺过皮箱,被阿不福思推开手。
他因为被小瞧而感到不爽:“谁说我拿不动?我力气大着呢。”
这男孩好像是故意展示自己的“力大无穷”,只用单手、还是左手就拿起皮箱,然后把右手里的花束扔给伊莎贝尔:“喏、拿着!”
阿不福思并没有说谎,他几乎拿了整路。客观地说,就算阿不思、比他还要年长的哥哥来了,也未必能一口气拿着皮箱走这么远。一开始还不觉得,走着走着,他和伊莎贝尔渐渐发现,这位女士所走的路,似乎是如此的眼熟……
他们绝对想不到,女士最终的目的地竟然是邓布利多家——旁边的那幢房子。看到紧邻的自己家的时候,阿不福思下巴都要惊掉了。难怪他们之前不见最近的邻居家有人,原来是这女士压根儿就不曾回来过。
女士没有掏出钥匙,而是用魔杖对着门锁念了个咒语。
打开的刹那,灰尘的味道席卷而来,两个孩子忍不住咳嗽连连。
“梅林啊,咳咳、你有多久没打扫房间了?”阿不福思扇着灰尘问。
女士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不记得了。”
她挥挥魔杖,又念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咒语,室内立刻变得干净整洁。伊莎贝尔看着,心里十分羡慕:如果自己也会魔法就好了,这样能省下不少时间。她正想着,附带有希望的声音即刻从天而降:
【支线任务:帮巴希达·巴沙特运送行李,已完成。奖励魔力值已发放。】
但这份希望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伊莎贝尔觉得自己的身体内部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一般的故事书里,主角人物获得能力提升时,往往不都伴随着某种奇妙的感觉吗?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或许是魔力值还不够多吧,这女孩只得安慰自己。
“好了。你们帮了我,但是,这儿可没有红茶给你们喝。”女士说。
“倒也没期望你会泡茶……”阿不福思小声嘟哝。
女士打开皮箱,伊莎贝尔才看清里面放的全是体积大、页数多的厚重书籍。对方顺手拿出一个深色的女式钱夹,递给她一枚闪闪发光的钱币。
“不必了。”伊莎贝尔摇着手拒绝。
她又不是为了钱才帮忙的。
“我有说是感谢你们帮忙吗?”女士挑眉,“我是要买你手里那捧花。”
说完,她自顾自地接过花束,又亲自把钱币放进伊莎贝尔的手心。
就这样,她和阿不福思卖出了最后一捧花束,筹集到了全部的钱。
走出女士的家,伊莎贝尔把那枚钱币交给阿不福思。
他惊叹连连:“梅林的胡子!”
花束的价格是五个西可。
而男孩的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枚金色的加隆。
-
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回到卡特家。
那只纯黑的猫儿躺在后院晒太阳,一听见脚步声就跑出栅栏门,好像在迎接他们归家似的。伊莎贝尔向它打个招呼,抱起软乎乎的猫身,熟练地抚摸起那光滑的皮毛。
两人把收集来的钱币统统倒在桌面上,那清脆的碰撞声使人的灵魂倍感愉悦。经过计数,他们一共攒了九个金加隆,外加六个银西可。这其中,花束的钱只占一小部分,绝大部分钱还是得感谢辛苦孵蛋的费舍夫人、以及邓布利多家那头兢兢业业产奶的母牛。
“这点足够吗?”阿不福思不免有些担心。
看来他们不该让酒馆老板把价格压得那么低,否则凭鸡蛋和牛奶能赚得更多。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
因为她并不清楚魔法世界的物价。
不过,她还是安慰男孩:“应该是足够了。”
收拾好东西,两人这便准备去为阿莉安娜挑选礼物。
离开之前,伊莎贝尔放下猫儿,它立刻“喵喵”地叫起来。
女孩试着解读:“你是说,你想和我一起去?”
猫儿的头点了几下,像在肯定她说得无比正确。
多么有灵性的生物啊。
伊莎贝尔说:“那你就跟在我们身后,千万不要乱跑。”
就这样,两人一猫上路了。
坐落于戈德里克山谷的村庄人口不多,好在设施完备,比如邮局、酒馆、教堂、广场……该有的建筑物一个不少。在这其中,自然也该有长袍店。
长袍店的店主是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士,见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两个孩子进来,先是耐心地询问他们是否和父母走散了。因为来这里制定服装的孩子都有成年人陪伴,而大人们往往才拥有最终决定权。
阿不福思摇摇头:“我们是来买衣服的。我想给妹妹选一条裙子。”
刚说完,他马上强调:“一定要是漂亮的裙子。”
这要求可太好满足啦,女孩子们的裙子都很漂亮。
“哦、那么……”女店主用审视的专业眼光上下打量旁边的伊莎贝尔,然后给出自己的建议:“我想你的妹妹一定适合穿水蓝色。”女生要比男生发育得早,因此,她理所当然地把与阿不福思同样高的伊莎贝尔当成了妹妹。
伊莎贝尔忍俊不禁:“我不是他妹妹。”她又拿出一条裙子,向对方说明:“他的妹妹年纪还要小,只有七岁。尺码按照这条裙子做就可以。”
女店主听完,一面笑着道歉一面接过裙子:“那就看看布料吧。”
她把两人领到木柜前,一一介绍起不同的面料。一般顾客都会选择普通的棉布,少数客人会选择颜色鲜艳的绸缎。而阿不福思的眼光何等毒辣,一选就选中了最好的珍珠缎面。顾名思义,这种料子如珍珠般闪着光泽,可想而知、价格绝对不会低到哪儿去。
“以防万一、我得提前告诉你们大概的价格。”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裁缝,女店主展开那条旧裙子,基本上就摸清了需要多少面料。她说:“这种缎面的单价是一码三加隆。想做这条裙子的话,版型各有不同,得需要五码的预算,也就是十五加隆。”
“价格确实不低,但、这可是我最好的料子,做出来的效果是其他那些不能比的。”女店主的语气显而易见地流露出发自内心的骄傲。同时,她见两个孩子面露难色,便问:“要不、你们俩再考虑一下?”
“请问、您能稍微便宜点儿吗?”伊莎贝尔问。
“唔……”女店主用手托住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看在你们俩这么可爱的份上,十三加隆,不能再少了。”
伊莎贝尔便看向阿不福思:“我们恐怕得换个选择。”
“但这是安娜最喜欢的紫色。”男孩垂眸,手还是不忍心放下缎面。
“我们和坎德拉夫人商量商量怎么样?只差四个加隆了。”
“不行!绝对不行!”阿不福思不假思索,“我妈妈下一秒钟就会把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她根本保守不了秘密。如果安娜提前知道了,那这礼物还有什么意思?”
这可难办了。
伊莎贝尔说:“这样、我们先回去,再想想其他办法。”大不了是再多做几捧花。准确来说,现在还缺三个加隆和十一个银西可。一捧花束五西可,这代表,他们还得制作并卖出去整整十三捧花束!
女孩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脚边的猫儿。注视着它那双清澈的眼睛,伊莎贝尔的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才勉强能够相信自己和阿不福思真的可以做成这件事情。她内心简直哭笑不得,但表面依然是平静的模样,对女店主说:“抱歉、旧衣服先放您这儿,我们过会儿再回来。”
对方点点头,伊莎贝尔便拉着阿不福思走了。
这男孩儿烦躁地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糟,显然是陷入了两难境地:到底是退而求其次,保全礼物的惊喜感;还是牺牲妹妹拆礼物时的惊讶表情,去做那条最好的裙子?
“阿不,别急。我们还有时间呢,再去摘些花怎么样?”
“就剩下两天了……”听见伊莎贝尔平稳的声音,阿不福思冷静许多,她好像总是有让人平和下来的魔力。最终,他还是做出决定:“伊莎,如果我们最后还是没有攒到足够的钱,我就去找妈妈。无论如何,阿莉安娜、我的妹妹值得那条最好的裙子。”
伊莎贝尔笑说:“我们当然做得到。你可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哥哥。是不是啊,猫儿?”
黑色猫儿把眼睛眯成两条月牙儿,“喵喵”两声,表示无比地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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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过最后一个拐角,即将到达邓布利多家时,猫儿突然窜没影儿了。阿不福思先看见,惊疑了一声,连忙拍拍伊莎贝尔、提醒她扭头看。
“或许它也是回家了。”女孩说。
“这猫真是奇怪,一声不吭地来又一声不吭地走。”阿不福思来了兴趣,“让我猜猜。你不愿意养它,不会是害怕它跟你家那只暴躁的老母鸡打架吧?”
“不是。费舍夫人很喜欢它。”伊莎贝尔看见它俩在后院里相安无事。要知道,这已经是费舍夫人喜欢它的表现了,换作其他东西,指不定要被它追着啄到痛哭。
“好吧。”阿不福思撇撇嘴,“你也够奇怪的。”
没办法,谁让她是伊莎贝尔、谁让她是他的好朋友呢。
阿不福思的朋友就得有个性,男孩十分满意地想。
刚走进前院,窗户边的阿莉安娜立马跺着碎步“哒哒哒”地跑出来,跑进阿不福思怀里,两个人拥了个大满怀。这男孩儿假装嫌弃地说:“阿莉安娜!你又长胖了,我都抱不起你了!”
“我没有……”小姑娘露出委屈的表情。
阿不福思在心里骂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对不起,你是最可爱的,一点儿都不胖!”
阿莉安娜这才变成笑脸,笑盈盈地说:“伊莎姐姐也可爱。”
“不对,她可没你可爱。是吧,伊莎?”阿不福思转身,扯出个“恶劣”的笑。
这有什么好生气呢?
伊莎贝尔非常谦虚地承认:“阿不说得对。阿莉安娜永远最可爱。”
然后,这位诚实的人儿得到了最可爱的一枚吻,就印在她的额头上。
“伊莎——”这时候,阁楼外的楼梯高处落下来一道声音。
伊莎贝尔看见阿不思往下走了几节台阶,他说:“能来一下吗?”
“这就来。”她往前迈出步子。
“伊莎……”阿不福思还有话要说,她却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侧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她不会把他们两人的秘密计划泄露出去的——但、要是对方自己猜了出来,可就得另当别论了。
阿不思关上阁楼大门:“我知道你们在给安娜准备生日礼物。”
伊莎贝尔登时哑口无言,对方又继续:“我还知道,阿不福思不想让我帮忙。”
微妙地沉默了几秒,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算太早。”阿不思说,“直到我发现牛奶全部不知所踪。他太粗心了,这种程度的谜语,只有妈妈才解不出来、还是因为她没有看题目。”
“不过,他也是希望我能亲自给阿莉安娜准备礼物。”说着,阿不思从桌上拿起一个紫色的包装盒,还未用丝带固定好,伊莎贝尔感觉他有些紧张,递过来时、手微微颤抖。
“伊莎,如果是你的话,会喜欢这份礼物吗?”
伊莎贝尔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画本,封皮是一幅素描画、画的正是阿莉安娜。作者的画工很好,伊莎贝尔被画中人的笑脸所感染,也露出笑容。
“阿不思,你画得很好。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非常喜欢。”
“那太好了。”听完,男孩松了口气。
“卡特小姐,很高兴你能喜欢。”阿不思说:“因为这个才是给你的。”
他又递给她另一个盒子。
伊莎贝尔没料到这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阿不思笑着催促:“快打开看看。”
里面放着一本款式相似的纸制品,不过不是画本,而是笔记本。封皮同样是一幅素描画,画的是伊莎贝尔正在看书的情景,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
“我先给安娜做完,又想到了你。你应该用得上这个。”阿不思又变了个腔调,郑重其事地说:“顺便提醒一下,我们的伊莎贝尔·卡特小姐已经连续八天没有来看书了。阿不思·邓布利多先生表示惋惜,同时希望她忙完这段时间、尽早回归。”
伊莎贝尔配合着表演:“好的,先生。我敢断定她要不了三天就会回来,并且祈求您千万不要把她关在门外。”
两人乐完,趁着没到中午,还是坐在一块儿看了会儿书。接着,阁楼的大门被人拍得砰砰作响,是阿不福思在门外说:“伊莎!伊莎!快出来,大事不好了!”
阿不思受不了这嘈杂的吵闹,打开门:“阿不福思,你最好是真的有……”
结果他的弟弟甩下句:“我要借走伊莎,一会儿也不还了”,拉着女孩儿便走。
“怎么了,阿不?”伊莎贝尔几乎是被他拖下楼梯的。他们跑了一段,才停下来。
伊莎贝尔喘着气,看见之前窜走的猫儿,端坐在她面前,嘴里叼着一个女士皮夹,里面装着数十个闪闪发亮的金加隆。
-
钱从哪儿来的?
伊莎贝尔只觉得这钱夹眼熟。
然后她想起来了,这分明是她帮助过的那位女士、巴希达·巴沙特的钱夹。
这只猫儿知道女孩儿需要钱,路过巴沙特家的时候,从窗户缝里窜了进去,又把放在桌上的钱夹叼了出来——好吧、听起来是有点不可思议,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这只猫儿很有灵性,而且它运气好得出奇。
“你不能这么做。”伊莎贝尔蹲下身子,从猫儿的嘴中取下钱夹,用略微掺杂责备意味的语气说。
猫儿便内疚般地低下头。
“不过、谢谢你这么热心。”女孩又摸摸它的小脑袋,站起来对阿布福思说:“我们得把钱夹还回去。”
两人重新敲开巴希达·巴沙特女士的家门。不过,虽然伊莎贝尔通过游戏面板提前知道了她的姓名,但她实际上并未正式介绍过自己,并显出一副不愿与人交好的态度。
“做什么?”
这位女士刚刚从二楼下来,由于腿脚不便,额头上冒着虚汗,说起话来有些暴躁。
“女士……”伊莎贝尔注意着没有叫她为“巴沙特女士”,把钱夹递给她,“我想这应该是您的东西。”
对方似乎是用咒骂般的语调感叹了句什么,类似“真是见鬼”这样子。她接过钱夹:“它怎么会在你们手上?”
“好吧、说来话长。”女孩瞥视脚边的黑色猫儿。巴希达·巴沙特立刻明白,她刚刚想起自己把钱夹随手放在了桌上,便说:“你这狡猾的小东西!”
然后,这位大方的女士又拿出一枚加隆,作为孩子们拾金不昧的奖励。换做平时,伊莎贝尔肯定不会接受,但今时不同往日,她还需要四个加隆给阿莉安娜准备裙子,便说了声“谢谢”。现在只剩下三个加隆要赚了。
就在巴沙特女士要关上门的时候,阿不福思叫住她,说话不太流畅:“请、请等一下!”
“你还有什么事?”女士拧起眉毛问。
“呃……这个嘛、我、我……”男孩涨红了脸,“我想问一下,您能不能借我三加隆?我叫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就住在您旁边那幢房子里,三天之后一定来还。”等安娜过完生日,他就可以找母亲帮忙了。
女士没有回答,而是抱着双臂,做出审视的模样。那道无比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男孩的灵魂,连他心里想的什么都能悉知得一清二楚。她眯着眼睛,缓声地问:“为什么?”
“给我一个借钱的理由。”
阿不福思便告诉她自己和伊莎贝尔之所以做花束正是因为要筹钱来给自己的妹妹阿莉安娜送生日礼物。他说得飞快,简直恨不得把两人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事情都详细地告诉对方,让她知道他们两个付出了多大的艰辛,是多么的值得褒奖啊。
面对比自己更像老太婆、正喋喋不休的阿不福思,巴沙特女士显然没耐心听他絮絮叨叨,直接打断说:“住嘴吧,小伙子。我已经知道了。”
“那……”阿不福思赶紧闭嘴,“您愿意借给我吗?”
他的眼神和一只期待外出玩耍的大型犬所展现的眼神一模一样。
回答他的是整整齐齐躺在女士手心的三枚加隆。这男孩高兴疯了,跳着抱住旁边的伊莎贝尔,对着她后脑勺的头发说“太好了、伊莎,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伊莎贝尔又听见游戏系统的提示音:
【人物: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好感上升,请再接再厉。】
接着,还没等阿不福思碰到女士的手心,她却把手指一弯,握住加隆,阻挡住他要取钱的动作,说:“别高兴的太早,我还有个条件。”
“您快说吧,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男孩满不在乎。
“我不要你给我还钱。”她忽视掉孩子们惊讶到似乎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继续说:“我要你们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做我的助手。”
“助手?”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但巴沙特女士甚至懒得解释,她只说“三天后上午八点来这里集合”,把钱交给阿不福思,然后砰地关上大门,留下两人在门外面面相觑。
总觉得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伊莎贝尔想。
不过都无所谓,反正他们买得起那条裙子了。
女店主的手艺高超,短短两天的时间就做完了裙子。尽管如此,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也是在阿莉安娜生日当天才取上成品,又放进紫色的包装盒里,这件事情便彻底地大功告成。两人回到家,坎德拉夫人也正好做出生日蛋糕。
大家把小寿星请到客厅,点好蜡烛,一齐为她唱生日快乐歌。阿不福思唱得最响,但他五音不全,所以伊莎贝尔唱到中间,嘴角发酸,实在是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男孩瞪了她一眼,她才默语“对不起”,绷着脸颊艰难地唱了下去。没办法、阿不福思觉得自己唱得可好听了。祝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自信。
阿莉安娜一口气吹灭了七根蜡烛,这样就到了最令人期待的拆礼物环节。阿不福思和她都想知道自己的哥哥送了什么,看见那本手作的画本和精致的素描画,他才撇嘴说:“这还差不多”。既然阿不思成功通过了他的考验,他便不准备同他吵架,让他和他的小阁楼过几天安生日子好了。
然后是压轴节目——小寿星拆开丝带,一看见那条裙子就激动地上下挥动手臂,像小鸟团团转地飞行似的,嘴巴也顾不上发出叫声。
她不停地说:“妈妈,我要穿这条裙子、我要穿这条裙子。”
穿上新裙子的阿莉安娜可以说是个小花精灵。这小精灵飞到阿不福思身边,给了他一个拥抱,又飞到伊莎贝尔身边,抱住她,依偎着她的身体,甜甜地说:“谢谢你”。
【支线任务:为阿莉安娜·邓布利多准备令人满意的生日礼物,已完成。奖励魔力值已发放。人物:阿莉安娜·邓布利多好感值已上升,请再接再厉。】
多么幸运的一天啊,伊莎贝尔仿佛是自己过生日那般开心。她抱着小安娜,心中满是如蜂蜜般浓稠而甘美的味道。看见对方的笑脸时,她也看见霍格沃茨在不远处同自己招手,相信未来的生活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
说完高兴的事,得来说说不那么高兴的事。正所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上午八点,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站在巴沙特女士的家门口,却迟迟没有叩响,仿佛大门背后有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在等待着他们。
最终还是伊莎贝尔叩响了门。
不过门后没有怪兽,只有面无表情、头发花白的老女士。
她说:“跟我来。”
两个孩子跟着进入房子的二楼,被书架上的藏书吓得说不出话。这儿简直就是放大版的阿不思的阁楼,活脱脱的一个图书馆!阿不福思遭了殃,他一看见书就头晕眼花,感觉世界都在倒转。伊莎贝尔则注意到这里的书大部分都和魔法史相关,标题读起来又长又拗口,一看便知是专业性极强的典籍,与普通的科普向书籍不同。
巴沙特女士指指立在墙角的水桶、抹布、扫帚和拖布:“你们现在把这儿打扫一下。女孩儿、你叫什么名字?”伊莎贝尔回答完,她继续说:“伊莎贝尔,你去用沾了水的干毛巾把书的封皮好好擦干净,不准把内页浸湿。”
“您就不能用咒语吗?”阿不福思扶着书架问。他上次可都看见了,对方一进家门就用了个魔法把房间打扫得一干二净,哪里用得着他们两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儿?
“真是无礼。”巴沙特女士不满地说:“你忍心叫一个老太婆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施展咒语吗?你就不能在心里祈求祈求梅林保佑她多活几年吗?我快一百岁了——”
“对不起,女士、我错了,我很抱歉。”阿不福思低头站好,认输三连。
巴沙特女士冷哼一声,交代他们“今天一天必须收拾完”,然后跛着腿走进了二楼最左边的一个房间,重重地关上门。
伊莎贝尔已经提上了水桶:“走吧,阿不,我们去打水。”
男孩哀嚎着和她走去一楼灌满水,两个人又合力把桶抬到二楼。
伊莎贝尔叠起袖子,坐在台阶上擦书。每一本书都足足有好几斤重,她就把书放在自己的双腿上,用毛巾细细地擦去表面的灰尘,把书脊上向内凹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阿不福思则拿起扫帚,在她背后跑来跑去,有些敷衍地扫着地面。
他把地面跺得咚咚响。
里间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飞出一道愤怒的声音:“安静干活,不准吵闹!”
伊莎贝尔扭头看去,巴沙特女士戴着眼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纸稿。
阿不福思瞬间枯萎,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对方再次关上门后,这男孩儿迫不及待地对着老女士消失的方向扯了个鬼脸,弄得伊莎贝尔无声地弯起唇角。
他们就这样做了很久很久很久的活儿,阿不福思索性直接躺倒在他刚刚扫完又拖了一遍已经变得干燥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像条脱水的、半死不活的鱼。
伊莎贝尔把一本擦好的书放回原位,有些好笑地蹲下身子看他,用双手兜住他脸颊上的肉问:“阿不福思,你还好吗?”
她的手还沾着凉水,贴在他的皮肤上,竟然变得越来越烫。阿不福思一句话也没说,随即“安详”地闭上眼睛,双手交叠着平放在腹部上,已经是具“尸体”模样了。
伊莎贝尔抽出一本书,打开,用写有字的内面盖住他的脸:“安息吧。”
“真有你的!”阿不福思挺起上半身的同时,笑着把书丢向她。伊莎贝尔失去了平衡,向后一倒,靠住书架。他便再次捡起书,发誓要用同样的方法盖住她的脸。女孩自然是伸出手臂阻止他的“邪恶计划”,两个人的手就开始相互推搡,伴随着嬉笑的声音。
“安静——”
最后,伊莎贝尔到底没能成功,阿不福思一把将书扣在她头上,把人困在两个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上,露出个得逞的笑容,转而大声询问里屋那位:“巴沙特女士!我口渴了,我想喝水!”
那声音回答他:“自己去厨房!”
阿不福思一下子弹起来,又回头向地上的伊莎贝尔伸手。
她才不握他的手呢。
伊莎贝尔一个人扶着书架站起来,然后低头整理自己的裙子,掸去灰尘。
男孩儿嗤了一声:“不握那就算咯。”
伊莎贝尔狠狠地拍了下他的手,见他痛得嘶声,才笑着说:“我也要喝水。”
阿不福思说:“不给你喝。”
当然啦,这话没用。伊莎贝尔还是得到了他亲手倒的凉水。她还给巴沙特女士准备了一杯,进门的时候,对方似乎是惊讶地挑了下眉毛:“谢谢。”
把水杯放到桌面上时,伊莎贝尔瞄到她在纸稿上写的笔迹,正要往下看,对方扭头瞅了她一眼,她便慌乱地低下头走了。不过,伊莎贝尔合上门,猜测巴沙特女士应该是位作家,或者魔法史学者之类的,不然也没法解释这满屋子数量惊人的专业典籍。她想对方会喜欢阿不思这类好学又沉稳的孩子,说不定他俩还有共同语言呢。
经过短暂休息,两个人又投身于光荣的劳动之中。
上午十一点,巴沙特女士摘下眼镜,打开房间的门,检查两个孩子的成果。她只是点点头,也看不出是喜是哀,说:“那个男孩儿……”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女士。”男孩无奈地重复,在心里腹诽:亏咱俩还是邻居呢,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阿不福思。
老女士“嗯”了一声,交给他一张便条和钱夹:“把上面的东西买回来,现在去。”
“这么多?!”阿不福思的眼珠顺着向下看,忍不住叫喊。
“我记得你力气很大。”
“……”男孩舔舔嘴唇,不免为自己之前的热心感到后悔。
伊莎贝尔跟着他下楼时,巴沙特女士叫住她:“你可以休息会儿。”
女孩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累,追上前面的阿不福思。
然后,他们一人抱了一包装满果蔬的牛皮纸袋,走在路上。
“她简直是个邪恶的老巫婆!”阿不福思控诉着,又往上抖了抖纸袋。
“或许你不该这么说。”伊莎贝尔说,“毕竟她帮了我们。”
“那是因为她很富有!你不觉得吗,她根本不在乎那几个加隆。她就是……”男孩谨慎地环顾下四周,然后凑到伊莎贝尔附近,低声说:“我看她就是想抓几个小孩儿做苦力,还美其名曰是做助手。”
伊莎贝尔顺着他的观点:“就像中世纪某些残暴的女巫那样?”
阿不福思恨恨地点头。
“好吧。”女孩觉得他的奇妙联想很有趣,“哦……”
东西太重,她的胳膊有些受不了了,抱不住下滑的纸袋。
“小心!”阿不福思下意识要去扶住纸袋,但他怀里也正被东西占得满满当当,空不出双手,只能贴住那纸袋,和伊莎贝尔两个人夹住它,暂且保持着相对静止。
其结果就是,他们两个人同时弄掉了自己的纸袋,果蔬滚落一地。
“对不起,我……”
“我不该让你拿那么多的,抱歉。”阿不福思打断了伊莎贝尔的道歉。
两个人连忙捡起滚出去的果蔬,却没注意到其中一个苹果滚了很远很远,直到一只手把它捡了起来。这只手布满皱纹,它的主人站在男孩和女孩的前面,他们也没有发现。
“你们忘了这个。”
“谢谢。”伊莎贝尔先是道谢,然后抬头——
巴希达·巴沙特女士拿着苹果,站在她面前。
-
没人知道巴沙特女士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就好像她是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伊莎贝尔注意到阿不福思瞬间变了脸色,谁叫他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好在那位“邪恶的老巫婆”似乎没有听见,又或许听见了、只是懒得和他算账,脸上依然看不出喜怒。
老女士说:“把纸袋给我。”
两个孩子都没有动作。
紧接着,她挥了下魔杖,伊莎贝尔怀里的东西就径直飞进她手中,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她往前走去,身体朝上下来回小幅度地摇晃着,不忘回头催促:“愣着做什么?”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急忙跟上去,护在她的一左一右。
拜托、是谁说这位女士年纪大、力气小、身体虚弱的?
阿不福思倒觉得她身体硬朗得很!在他看来,这一切更加坐实了对方根本就是故意折磨他们两个的事实,心里是越发的有意见。他一向喜形于色,伊莎贝尔一见他的表情便猜测出他的情绪不高,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回到巴沙特家,老女士走进厨房,一边指挥着锅碗瓢盆就位工作,一边朝两个孩子嚷:“想吃什么自己拿!”
伊莎贝尔给自己和阿不福思一人洗了一个苹果。两人干了一上午的活儿,现在终于能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了。他俩连天都顾不上聊,就是安安静静坐着,恢复体力。已经入夏,人被热气晕着,便什么也不想做。
他们能听见院落中传来的蝉鸣。
过了一会儿,伊莎贝尔估摸着到了中午,就和阿不福思商量着准备告辞回家吃饭。她走进厨房要找巴沙特女士,没想到,对方手里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
“已经做好了,就在这儿吃。”
对方的语气说一不二,实在不像可以拒绝的样子。没办法,最后三个人一起坐在餐桌边。伊莎贝尔盯着盘里的食物,犹豫着究竟先吃哪一块;阿不福思则直接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连刀叉都不握;只有巴沙特女士若无旁人地吃了起来,咀嚼着切好的、外皮发黑的牛排。
那可能也不是牛肉,而是一块煤炭。
“怎么、不吃?”老女士沉声问。
她的眼睛又眯成一条缝,好像他们两个胆敢说一个不字,她就变成熊吃了他们。
阿不福思咽了口唾沫,终于拿起刀叉,双手在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
伊莎贝尔倏忽想起孤儿院里的那位老厨娘。她矮矮的,胖胖的,抱起来手感像是充水的橡胶玩具。那时,院里有几个年纪还小的孩子不喜欢吃青菜,她就一手举起铁勺,做出要暴揍他们的凶狠架势,“逼迫”他们一口一口地把绿色的、发苦的菜叶吞下吐。
她至今记得,孩子们的表情痛苦极了,好像吃的是硫酸、腐蚀了他们的食管,伸长了脖子,用力往下咽,才免于被一顿收拾的残酷命运。
想到这儿,伊莎贝尔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她回过神来,却与巴沙特女士四目相对,发现对方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中,竟然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伊莎贝尔对这些情绪再熟悉不过,她见过太多太多的孩子,眼中呈现出同样的情感。有些是对未曾谋面的父母的想念,有些是来自支离破碎的命运的忧郁,还有些是挣扎于希望与悲伤中的焦灼……
巴希达·巴沙特女士的眼中,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呢?
伊莎贝尔把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舌头立刻失去了味觉——它真的太咸了。
事实说明,阿不福思的抱怨也不尽正确。除了第一天他们干的活比较繁杂沉重之外,接下来的几天不过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情,比如登记所有的书籍、帮忙去魔药店跑跑腿儿(老女士的腿需要进行长期的药物治疗)或是做顿午餐。
是的、自从两人顶着压力吃完那一块面积不大却杀伤力十足的“碳烤牛排”后,他们决定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让亲爱的巴沙特女士亲自下厨了。阿不福思甚至怀疑,那“食物”之所以那么难吃,是因为对方记错了咒语。伊莎贝尔平生第一次觉得,不懂魔法或许也不是一件太糟糕的事情。
在这期间,这女孩儿成功地大显身手。她的厨艺原本就打下了好的基础,经过一周多的历练,更是提升不少,经常尝试新的食谱。如今,伊莎贝尔用起巴沙特女士家的厨房,已经和用自家厨房一样的顺手了。
其中一件值得重点说明的是,阿不福思仍然和“助手”的工作不对盘儿。
那是巴沙特女士允许他们进入办公室之后的事情。这代表着,两个孩子从那一刻才真正意义上接触到了“助手”的工作。如伊莎贝尔之前所想,老女士是一位成就斐然的魔法史学者,她发表过无数的论文刊物,甚至为霍格沃茨编写了相关教材。
她交给他们做的第一项任务是誊写手稿。
老女士的要求很简单,按照修改痕迹再重新抄写一遍,字迹尽可能的整齐就好。与此同时,她还忙着要写其他的研究报告。但问题是,她显然低估了自己圈圈勾勾的字迹对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造成了多大的阅读障碍。阿不福思本来就看不懂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术语,还要想办法整理她的旁批,还没誊半页就败下阵来。
伊莎贝尔倒还好,她生前再不济也是个读过高中的学生,就算读不懂手稿的内容,原封不动地誊写还是会的。加之那工整清秀的字迹,很容易便吸引到老女士的注意。对方从新的报告中抽出神来,扶了下眼镜,问:
“你读过多少关于魔法史的书?”
“不算很多。”伊莎贝尔实话实说。
老女士点点头,然后,她突然起身,说:“跟我来。”
她给了伊莎贝尔一本厚度适中的书。
“每天读个十几页,从中提炼些问题或者收获或者感想……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有所思考。写到纸上,第二天再给我检查。”说完,她又回到座位上写作了。
这是……要指导我吗?女孩受宠若惊地想。
看来阿不思送的那本笔记本要派上大用场了。
Chapter 3
Chapter Text
阁楼的书桌边。
阿不思·邓布利多放下手中的叉子,盘中只剩下蛋糕碎屑。
“这位女士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相处。”
对于哥哥的评价,阿不福思很是叛逆地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没和她面对面相处。但凡你亲自跟她说几句话,就知道我说的一点儿都不夸张,是吧、伊莎?”托着脸的男孩问坐在自己旁边的伊莎贝尔。
她的灵魂正在文字中游行,不曾注意到周围的声音,也就没有答话。
“伊莎!”阿不福思大叫:“伊莎贝尔·卡特!”
女孩这才扭头看他,蓝色眼睛里写满迷茫:“抱歉、你们说什么?”
阿不福思并不准备给她复述一次,撇开目光不去看她;对面的阿不思则好心地提醒她,他们刚刚在谈论住在隔壁的那位巴希达·巴沙特女士。
伊莎贝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还没有见过她?”
“我妈妈或许去拜访过一次,不过我没有。”阿不思回答。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们俩一定会非常喜欢对方的,说不定还是一见如故的程度呢,伊莎贝尔想。于是她提议:“你还是尽早去看看,她家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已经能想象到阿不思见到那满屋子的书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了。他这人最好相处的一点就是,过生日那天、你永远不必花费心思猜测他的喜好。为什么?因为、你只要送一本书就好了,他肯定会十分乐意接受这份礼物。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阿不思就是传说中那类呆板的书呆子。他的智慧是一种灵性的、巧妙的智慧,来源于范围广阔、富含深度的知识,如同流淌的水,而非沉重的石头。
“感谢阿不福思,我听说过了。她还是位魔法史学者。”
“说起这个——”阿不福思调转话头:“阿不思、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阿不思询问细节的时候,伊莎贝尔也看向阿不福思,好奇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男孩对着天花板哀嚎:“救救我,去当她的‘助手’吧!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词语了!”梅林知道他究竟有多讨厌那些看都看不懂的手稿!他真想摔下笔潇洒地夺门出逃。但、想想伊莎贝尔吧,他怎么能把这可怜的女孩儿一个人留在那儿?思前想后,这种折磨人的苦差事,只有交给阿不思了!
“这是你自己欠的债。”阿不思说。
言外之意,谁欠的债谁还,他可没那么好心地帮他。
阿不福思简直要昏倒了:“不——!”
他自暴自弃般地把头埋入双臂间,好像羞得不敢见人。
“加油。”伊莎贝尔叹口气,为他默哀几秒,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对方头发的柔软质感不禁让她联想到那只黑色的猫儿。自阿莉安娜过完生日后,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它的影子了。它去哪儿了?或许是在山谷的树林里、自由自在地晒太阳吧。
阿不思盯着女孩那只白净的手。
“你们还要‘工作’几天?”他一说话,阿不福思便露出一双眼睛,眉毛皱得紧巴巴、瞪着他,没好气地说:“反正你又不愿意帮我,问那么多干嘛?”
伊莎贝尔点着手指算了算,他们原本约定了半个月,“还剩下四、五天。不过这位夫人愿意指导我学习魔法史,我每天都要找她检查笔记。”
“你疯了吗,伊莎?”阿不福思突然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不能跟那个‘老巫婆’走得太近,不然你就会变得和她一样可怕,你冷静点啊!”
想想吧,他就要失去自己可爱的伊莎贝尔了!
阿不思不赞同道:“阿不福思、停下。对伊莎而言,这是件好事,你该高兴的。”
“好了好了、阿不思说得对。能接受她的教导是我的荣幸。”伊莎贝尔握住肩头那双不安的手,把它们轻轻扯下来,“阿不、巴沙特女士是位温柔的人,她只是……不太擅长表达自己。更何况,你对她的偏见未免太大了。”
“好吧,看在你的份上……”阿不福思咬牙说:“我会陪你过完最后几天的。万一你后悔了,总得有个人想办法把你从那幢老房子里救出来吧。”
伊莎贝尔笑着说:“那就谢谢你咯,我勇敢的骑士。”
女孩话音刚落,阿不思咳嗽两声,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事实上,阿不福思、我会帮你的。”
男孩听了这话,先是巨大的惊喜,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的怀疑。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瞄着对面哥哥的脸,心想他可不是那种会故意恶作剧的人,谨慎地问:“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阿不思摇摇头。
好耶!阿不福思立刻放了心,恨不得直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虽然他们这兄弟俩自从更小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过任何身体接触了。
事情就这样商量好了。阿不福思可以去找他的伙伴们玩一些男孩子该玩的、活泼的游戏(你知道的、誊写手稿这事儿毫无疑问得被排除在列表之外),而阿不思和伊莎贝尔则继续听从自己的心意,在书籍的海洋畅游。
见到阿不思的第一天,巴沙特女士没有什么特殊表示,反而有些松了口气地说:“托梅林的福,终于不用再看见那男孩儿狗啃般的字迹了。”看来他们是彼此相互折磨啊,伊莎贝尔忍不住发笑,要是阿不福思听见这话,又要埋怨对方是位邪恶且刻薄的老巫婆了。
在阿不思的帮助下,两个人的誊写效率出奇得高。毕竟之前阿不福思写得慢,伊莎贝尔不得不承担更重的书写分量,这下成了对半开,自然轻松许多。对他们来说,誊写手稿并不是件无聊的事情,恰恰相反——想象一下,你可是除作者外、第一个见到即将发表的重磅作品的人欸,甚至比出版社的编辑还早!而且,他们从中也吸收到不少东西,和又读了一本著作差不多,手写一遍的印象也更加深刻。
没到上午十点,两人就宣告收工。老女士只是坐在椅子上闭目冥神,也许脑子里还在想文章的可修改之处。伊莎贝尔、她则带着阿不思欣赏对方令人瞠目结舌的藏书馆。是的,那些个厚重、整齐、精美的藏书数量可观,单是用眼睛扫一眼都觉得无比舒适。
“真希望我现在就能读懂它们。”阿不思的手指拂过书脊,感受着代表了才华与积淀的文字,脑海中闪过无数位贤者的脸庞。
“不着急、总有一天你会读懂的。”伊莎贝尔靠着书架,凝视着他的侧脸。时光如同在这一刻定格,她一点一点将少年青涩的面容、将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刻在心中的画布上,思绪不由得飘远了——她知道他终将成为魔法世界最伟大的巫师,没有之一。
然后鼻梁上的触感唤醒了她。
是阿不思用指尖点了下她,他说:“你在发呆。”
伊莎贝尔这才收回目光:“我只是高兴,幸好你来了。”
男孩侧着半张脸看她,露出恬然的微笑。然后他扭头,正对着书架,好似不经意地问:“这下你知道谁才是最与你合得来的朋友了?”
“什么?”伊莎贝尔不解。
阿不思踮起脚尖,从头顶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无论如何——”他把书放入她的手中,笑着说:“你最好的朋友都是我。”
伊莎贝尔低头一看,那是巴沙特女士交代他们回来时记得捎带的书。
-
伊莎贝尔拿着书,和阿不思回到巴沙特女士的办公室。夏日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令人昏昏欲睡。我们可敬的老女士正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她的脑袋朝右边歪着,一副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她一定是累坏了。伊莎贝尔亲眼目睹了对方这周有多么辛苦,基本上是早上七点半起床,除了用餐之外的时间,全部都坐在桌边,不是修改手稿就是查阅资料。夏天的下午时段极其容易犯困,连尚且年轻的伊莎贝尔写字写多了都觉得困顿,更何况年近百岁的老人家?
这太正常不过啦。女孩儿把书轻轻放在桌上,又蹑手蹑脚地凑到老女士身边,把眼镜取了下来,放在眼镜盒中。对方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也静止不动。
然后,两个孩子很有眼色地溜去一楼,没有打搅巴沙特女士的好眠。为了方便伊莎贝尔烹饪,对方给她留下一个钱夹,里面装着不少零用钱。这时候约莫到了十一点,也该做午饭了,于是、两个人先是一起去采买了些新鲜的材料,然后开始准备大餐。
伊莎贝尔一面把肉和蔬菜从纸袋中一一摆出来,一面对着阿不思说:“你可以帮我洗菜。”
“别小看我,伊莎。”阿不思说着,解开袖扣,往上叠起袖子,防止被水浸湿。这男孩儿可没少当母亲的帮手,如果你认为他是个只会洗菜的小傻瓜,就大错特错了。
伊莎贝尔看着他熟练地把西蓝花切成瓣,又往盆里倒了盐水,才把它们统统丢进去清洗一番。他搓洗着绿色的伞瓣,又盯着她那张略微惊讶的脸,打趣说:“别这么看我。你知道吗,或许我还会做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情。”
“好吧……”伊莎贝尔乐了,“我还以为你只会吃甜点呢。”
两人的第一次合作非常顺利。他们花了十几分钟就备好全部的菜,只剩下煎和炸以及煲汤这几个步骤了。伊莎贝尔把平底锅放在炉火上,回头看阿不思。他正用干毛巾擦拭双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女孩问:“不来露两手吗,邓布利多先生?”
阿不思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接下来恐怕得看你的了,卡特大厨。”
是的。
他不是个只会洗菜的小傻瓜。
他是个不仅会洗菜,还会切菜、而且刀工很好的小傻瓜。
伊莎贝尔忍住笑,夸道:“好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不思鞠了一躬:“感谢您的鼓励,我不胜感激。”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卡特大厨终于结束今天的历练,往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美食。她解下围裙:“阿不思,麻烦你上楼叫醒女士,可以开饭了。”
男孩这便上楼去了。伊莎贝尔坐在椅子上休息,她有些热得慌,猛灌了一大口凉水。可没一会儿,她的心还被淹没于盛夏的热浪之中,尚未平静、便立刻砰砰砰地躁动起来——
阿不思几乎是飞身下楼的。
他神色凝重:“伊莎,你上楼看着她。我去叫医生。”一交代完,不等女孩说话,他飞奔而去,连眼睛都捕捉不到他拉长的背影。
发生什么事了?伊莎贝尔的心猛地坠落,充满了不安的感觉。她顾不上细想,两步并作三步地跑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天啊!
巴沙特女士依然睡着!
女孩赶紧跑到她身边,摇了摇她的身体——仍旧没有反应。有些话本不该说出来,可用这些话来形容当下偏偏又再合适不过。老女士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的尸体!伊莎贝尔被自己产生了足有一秒钟的念头吓得双手颤抖。
我究竟在说什么?不能这么想、不能这么想……女孩努力集中注意力,不让它们跑去奇怪的地方。很快,她镇静下来,下楼打了一盆凉水,把毛巾弄湿,搭在老女士的额头。她发现对方流了很多汗,虽然自己的行为大概率也是无用之功,但如果睡梦中的她能感到凉快一些、好受一些,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夏天实在是太热了。
伊莎贝尔不清楚自己满身的汗是因为太阳还是因为紧张,她背后的衣服湿哒哒一片,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黏腻之感。她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是干燥的,如同祈求雨霖的沙漠地带。她多么想喝一口水,可她不敢、她怕巴沙特女士突然做出不适的反应……
幸好,医生来了。
伊莎贝尔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两个孩子如今早感觉不到饥饿,他们围坐在床前,眼巴巴看着医生对病患做各种各样的检查。伊莎贝尔真该去照照镜子,那样的话、她就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她像一只受伤的野猫,蜷缩在椅子上,在犹如凛冬的寒气中瑟瑟发抖,而室内明明又闷又热。
这姑娘止不住地害怕、她打心眼里害怕老女士就那么一声不响地离去,她的呼吸是那么微弱!她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的老院长,那位慈爱的、祖母般的院长。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在一个阴雨天,那位夫人永远地沉眠于地下。她站在一个个黑色的大人之间,看着泥土一点点掩盖掉对方的脸庞,可她觉得她还在朝自己微笑,那天的雨凉透了她的——
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阿不思的目光不曾离开她,他的声音平稳:“会没事的。对吗、医生?”
看着他的眼睛,伊莎贝尔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她好像从空中落了下来、平稳落地,躲入大地之母踏实的怀抱。是阿不思亲手把她拉下来的,她回握住他的手。
医生带来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哦,她没事、她没事……”医生扶了下眼镜,“我看她是过度劳累,加之天气燥热,耐不住就昏倒了。年纪大了,可经不住折腾啊……”
他给老女士开了药剂,但其中一副没有现货,得等到傍晚才能拿。两个孩子给她喂下其余的药,才放下心来,多少吃了些中午的食物。阿不思先回家告诉妈妈自己晚上要迟些回来,伊莎贝尔托他也给自己的妈妈带个口信,之后便坐在床边等巴沙特女士睡醒。
下午三点的时候,老女士睁开了眼睛。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昏昏沉沉的感觉提醒着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紧接着就看见女孩儿给她端了一杯热水。
“伊莎贝尔,我要你们拿的书呢?”她接过水,放在床边的矮柜上,问。
“医生说您需要休息,别看了,女士。”
“我没事,拿过来。”巴沙特女士又想起,“还有眼镜。”
女孩儿站在原地,不肯动作。
老女士长长地叹口气:“孩子、难道你想让我无聊死吗?”
她上半身坐起来,靠着墙壁,认命般地同伊莎贝尔大眼瞪小眼。
“或许您想看些别的、不那么费脑筋的东西?”
“嗯……说来听听。”
女孩儿转身走出房间,很快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本故事集。老女士十八岁以后就再没有读过像故事这样容易理解的文字,但当伊莎贝尔坐下来、翻开书,用少女独有的柔和嗓音读起来时,她不得不承认,经典是深邃的、足以超越时空的。
阿不思回来时,拿上了药,又顺带给每个人带了热牛奶和三明治作为晚餐。老女士想必是饿坏了,一个人吃了整整两个配料丰富的三明治。
日落西山,两个孩子该回去了。伊莎贝尔把书放到远处的桌上,确保巴沙特女士够不着,才与她告辞。她又提醒她晚上早点睡觉、好好休息、不准偷偷看书或者是改手稿。对方紧紧抿着嘴角,很是不情愿地“嗯”了几声。
“那么,回头见,女士。”女孩儿正要合上门,巴希达·巴沙特女士对着她说:“该叫老师了,伊莎贝尔。”
-
今天不像往常那么热。
前几天刚下了小雨,空气凉爽清新,太阳光恰到好处。
伊莎贝尔·卡特坐在草地上,蓝色的眼睛有如岸边的溪流。风吹过,她伸手拉下帽檐压住飘飞的头发,又整理好耳边的碎发,重新摆出原来的姿势。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出一片淡色的阴影,化成阿不思·邓布利多笔下的素描画。
“阿不思,我能休息会儿吗?”
“别动、再坚持一下。”男孩儿一面揣摩着画板上的线条,一面观察着不远处的、他的模特。伊莎贝尔实在忍不住,稍微仰头,伸长了脖子,他便发现她的下颌到肩颈处的曲线走势优美,比得上滑水翩飞的天鹅。他想记录下女孩最美丽的时刻,却被其他人打乱了思绪。
阿莉安娜小跑着跳进伊莎贝尔怀里,活像一只兴奋的小羔羊。而年纪稍长的女孩因冲力向背后倒了一下,用手掌按住温热的泥土,支撑着身体。
小羔羊用鼻腔咩咩地叫着,跟她说:“伊莎,和我一起捉蝴蝶吧。”
伊莎贝尔从来不是个会狠心拒绝的人,特别是面对阿莉安娜。但她也不忍心拒绝阿不思,便露出为难的眼神望着他,好像他是个不近人情的人。梅林啊、这是何等的误解,他怎么舍得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远山在后,阿不福思拿着捕蝶网走近了。
他说:“坐这儿晒太阳有什么意思?快来。”
那幅画才画了三分之二呢——没办法。阿不思仿佛听见自己在心中叹息的声音,当然啦、他表面上没这么做。表面上、他只是把画板放到草地上,整理好铅笔,站了起来,用手扫去裤面的碎草屑。看见他这么做,伊莎贝尔才笑着起来,紧握着阿莉安娜的手向远山走去,阿不福思在更前面带路。
四个人犹如颜色各异的点落在画布上,以均匀的速度行进着,拉成一条疏松的线。
中间两个点一大一小、挨得极近。紫色那个是阿莉安娜,咿咿呀呀地哼着歌;蓝色那个是伊莎贝尔,附着小姑娘的乐句给她唱和声,然后两个人突然同时发出笑声。
前面那个黑色的点纹路潦草,是阿不福思。他大步没走多远,便回头望身后的几个人,大声说“走快点、走快点”,像个着急回家的牧羊人。
阿不思慢悠悠地走在队伍末尾,目光收揽前面所有的人——他们是他最珍惜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带着笑脸。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这份轻松淡化了他没能完成画作的遗憾情感。他想,反正他以后有的是机会画画、有的是机会为伊莎贝尔画画。
想想未曾谋面的霍格沃茨吧。
那座神秘的城堡里会有多少美妙的景色?他可以和她攀上最高的楼,从上面俯视流云和飞鸟。他们还可以坐船,从湖水中央欣赏周遭相互映衬的景色。或许到时候会下雨,那他就记着她被雨水淋湿的模样,画水珠是如何顺着她的发丝而流淌。如果飘了雪花,他得提醒她穿足够厚的服装,因为她经常心不在焉、尤其是忙着写魔法史作业的时候……
阿不思有些搞不懂了,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前后矛盾。他希望时间永远地停在戈德里克山谷,因为他最爱的人们都无比快乐;可他又希望时间往前走,开始想象即将涉足的未来会是何种光景、与伊莎贝尔一起度过的会是怎样的经历。
最重要的是走好眼前的路。
瞧啊、他们的面前是一条勉强算得上湍急的河流。
河流不深,河道上躺着几块被磨平的石头、呈直线分布,刚好形成过河的桥梁。阿不福思轻盈地跳了过去。阿莉安娜有些犹豫,这小姑娘怕水,在前后两个人的帮助下顺利渡过难关。伊莎贝尔走到最后一块石头,她迈出的第一只脚脚底打滑,身形一晃便要倒下去——
阿不思往前一跨,扶住她的肩膀。
他的裤管因此被河水淹没。
“小心。”
她的后脑勺抵在他的下颌处,他便闻到她头发上的花香。
他觉得这味道很好闻,虽然不如香水浓烈,但与她的形象不能再更加贴合了。或许你大部分时间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当你想起来时,它一定在附近等着你想起、不曾离开。
比起伊莎贝尔的道谢,阿不思最先听到她错愕的声音。
他感受到手心里的人瑟缩了一下,然后是冰凉爬上他的脊骨,刺激得神经猛地跳动。伊莎贝尔替他挡了不少水花,衣裙正面湿了大半。尽管如此,他上衣的侧面也难逃宿命。而罪魁祸首呢,正站在河对岸幸灾乐祸地笑呢。
伊莎贝尔像一只灵活的鹿窜出他的手心,朝阿不福思扑过去。阿不思顿时觉得空荡,双手不知所措地垂下两边。他看见伊莎贝尔成功把对方拖下水、又或是对方任由她这么做,一个前倾便下了水,被她撩起的水洗了个干干净净。
阿莉安娜在安全地带看得津津有味,止不住地笑。
阿不福思很快投降:“好了好了好了、打住!我错了。”
他的头发全湿了,索性坐倒在河里只管笑。
伊莎贝尔的状况要好上那么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她拧完袖子上的水,阿不思看见她弯腰不知做了什么。然后她转身朝他走过来,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她伸出手,阿不思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往后倒退两步——她的双手紧贴他的脖子,他被突如其来的冷意惊得颤抖,差点叫喊出声。但他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裹住这女孩儿的手。
“够了、你要感冒了。”
我们都知道人被夏天热得冒出满身汗水,再被凉风那么一吹,第二天就可以获得烟嗓和附带赠品、感冒。所以阿不思非常担心伊莎贝尔,以至于态度近乎强硬地阻止了她的恶作剧行径。
伊莎贝尔为计谋得逞而开心:“你被吓到了。”
她哪里知道男孩儿的惊吓一半是为她的计谋,一半是为她本身。
她从未像那般对他做出亲密的举动,而他呢,甚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阿不思拿出口袋的手帕想让她擦干自己。
结果那手帕也被水沾湿、已经不能用了。
山谷里到处是蝴蝶,迷乱地飞舞,色彩跃动。
阿不福思给阿莉安娜抓了一共五只不同的蝴蝶。小姑娘把它们困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自得其乐地看了一会儿,重把瓶盖打开,看着它们飞向遥远的天际。在明丽的色彩之中,一抹棕色突兀地飞来,逆着蝴蝶的洋流向平地上的孩子们靠近——阿不思看得清楚,那是一只猫头鹰、猫头鹰叼着一封白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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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阻止时间的流淌。如果说七月因为阿不思的生日而是个值得庆祝的时节,每分每秒都洋溢着欢乐,那么八月的推移只能让伊莎贝尔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暗自神伤。
猫头鹰只带来了一封信,那是属于阿不思的录取通知书。这意味着,九月一日那天,他会坐上去往霍格沃茨的列车。而伊莎贝尔就算苦苦等待、也等不来同样的讯息——因为她至今为止,仍然是个哑炮。
在那个蝴蝶纷飞的山谷里,阿不思接过标有他署名的信。他仿佛早知道这件事情,全然没有一点兴奋的意味。伊莎贝尔不由得想,如果换作是她的话,一定会激动地跳起来吧。
阿不思对她说:“我们很快就能一起上学了。”
伊莎贝尔下意识地想要用微笑回应他、就像往常那样。但她发现自己最终也做不出这个再平常不过的表情。那个瞬间,心中充斥的是无法控制的失落感。失落感像是杂草,挤占心脏的一个小小的角落,很快发了疯般地、长啊长啊长,她没办法忽略它们的存在。
就连她也说不清是为了自己难过还是为了阿不思难过。如果告诉他自己是个哑炮的话,他或许会失望吧。因为在此后漫长的求学生涯中,除了假期,他将再也见不到她。他们不能像现在一样每天见面。到时候,阿不思的生活里会增添许多全新的身影,那些人才是会陪伴他走到最后的、志同道合的伙伴。
所以,伊莎贝尔会发自心底地替他高兴。她的好朋友理应如此,就像天上的启明星那样闪闪发光。她不能、也没办法独占这颗星星的明辉,她只是希望它偶尔记得朝她露出一个笑脸,这就足够了。
她在阿不思的生日那天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夜晚,他们两个坐在草地上吹风,抬头就能看见明澈的星空。
但他没有看星星,而是看着她说:“我想你会成为拉文克劳的学生。”
伊莎贝尔知道她不会,于是她说:“那么、我敢确定……”
“你会成为格兰芬多的学生。”
而且是格兰芬多历史上最优秀的一位学生。
阿不思笑了:“听起来我们都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他们足够了解对方。
“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会在一个学院。”阿不思轻声说。
伊莎贝尔也笑、她现在已经可以微笑了。但她不说话,只是微笑。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蓄了整整半年的头发。伊莎贝尔头一次觉得它们竟然会如此累赘,挡住了她的视线。好似有一根根蛛丝切割开她的视野,她于发丝的缝隙之间瞥见男孩犹如被打碎的脸。她把头发别回耳后,阿不思帮她按住了左边不安分的头发,然后用一只发卡固定住了它们。
她听见晚风带来他的声音,尽管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近。
他说:“生日快乐,伊莎。”
可他搞错了。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她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今天是七月的某一天、是阿不思·邓布利多的生日。
“你已经送过我礼物了。记得吗?那个笔记本。”
“那个不算。”阿不思说:“我希望今天也是你的生日。然后明天就会有一只猫头鹰来敲你家的窗。到时候你就埋怨它‘你来迟了,为什么不趁我十一岁之前送信来呢’?”他像伊莎贝尔一样,等这只猫头鹰等了很久——
“你会和我一起去霍格沃茨的,对吗、伊莎?”
这不是个肯定的句子,这是个充满了不安以至于摇摇欲坠的句子。
阿不思察觉到了什么,他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伊莎贝尔仍然是那副微笑。
“阿不思,我是个哑炮。”
然后她用祝福他生日快乐的语气说:“希望你在霍格沃茨过得开心。”
八月即将过去的时候,伊莎贝尔反而不愿意去找阿不思了。她想自己可以提前习惯对方离开的日子,提前习惯身边缺少一个可以讨论魔法史的朋友的日子。
这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在她曾经的生命里,她以为自己会对孤儿的身份感到孤寂,事实上、她早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没有父母和亲人的现实——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她把自己关在巴沙特女士的办公室里。她开始要求她练习概括段落的能力,使用最精准最简洁的语句叙述一个历史事件。她总是会把话写得冗长,或是词语搭配不当,这些都是需要去克服的问题。当她整个人沉浸在思考之中时,便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也忘记了最初或是失落亦或是不舍的感觉。
再见到阿不思的时候,伊莎贝尔不知道今天已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他们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再见,阿不思。”
两人刚刚再见,紧随其后说出的话就是再见。
日落黄昏,该回家了。
接着是沉沉的黑夜。
伊莎贝尔相信自己仍在睡梦之中。但她听见一道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她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便强行睁开眼睛,注视着天花板,视线一片模糊。她坐了起来,揉揉眼睛,才发现窗前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而是阿不思。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是梦吗?
“阿不思……?”她唤了一声。
那影子飘了过来,掀起扑面而来的热浪。
伊莎贝尔听见他说话断断续续的,还喘着气。
她糊着口齿问:“怎么了?”
她觉得好困啊,她想要睡觉。
“伊莎、伊莎……”阿不思似乎很是着急,伊莎贝尔“嗯嗯”地回应。她其实听不太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意识把这些话统统抛出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此时此刻、她唯一的意识是必须立刻躺枕头上睡觉。
然后是、冰凉的触感把她瞬间弄醒了。她打了个激灵,摸到脖子上悬挂着一根丝带,丝带上缀着一把小巧的金属钥匙——不是梦,真的是阿不思!
他竟然在自己的房间!伊莎贝尔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保管好,我走了……”男孩说完,犹如一阵晚风飘去窗边。伊莎贝尔伸出的、想要拉住他的手在半空停滞,她想问他刚才说了什么、还有他是怎么进来的。
还没等她出声,这男孩停下脚步,重又回到床边。伊莎贝尔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她逐渐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好似整个人被融化在蓝色的月光之中。她又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她仰起头看他,脸却被他用双手轻轻捧住了。
他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女孩只听见一声“好梦,伊莎。”
她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呆滞地望着他所离开的方向、那扇大而净的玻璃窗。
阿不思·邓布利多从梯子上爬下来,才发觉自己似乎没有说那句早就想好的话。他的八月末过得匆忙,开学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本来有那么多的话要告诉伊莎贝尔,却一下子理不出头绪来,直到这个不眠之夜才迸发而出。他睡不着啊、所以他架着梯子进去找她。
希望他没吓坏她。
“伊莎、伊莎……听我说。我可能说得很混乱,你现在醒着吗?伊莎、我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把这个交给你。这是阁楼的钥匙,替我保管好它,好吗?我一会儿就要走了,对、天蒙蒙亮就要走。还有别让阿不福思丢了我的书,如果可以的话陪阿莉安娜说说话……你不要早起送我,睡到自然醒、睡个好觉。就这样吧,应该就是这些了。我走了。好梦、伊莎。”
然后、他最后忘记说的那句话其实是——
“记得想我。”
巴沙特女士打开家门,天际还是浅而暗的灰蓝色,一轮亮白色的初日在连绵的山下徘徊。秋季的早晨使人神清气爽,就是冷了点,她一面招呼门外的女孩儿进来,一面裹紧了身上的披肩。
“早上好,老师。”
伊莎贝尔脱去外套,挂到挂钩上,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和老女士各倒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她抿了一口,嘴里发苦,皱着眉、拿着杯子去了二楼。这时候,她的老师不会跟在后面进入办公室,而是要坐在椅子上,等喝完咖啡、暖好肠胃,才会慢腾腾地回去工作——她如今年纪大了,便不喜欢在秋冬季节过度劳累。
女孩儿一脚踏入办公室,需要把灯打开。她把已经喝掉三分之一的咖啡放在桌上,接着坐到自己的桌子前、巴沙特女士特意为她添置了一张小巧的单人桌,继续精修昨天的书面作业,或是往后读书。光读是不够的,她得把重要的东西记在脑子里,这正是她选择喝浓咖啡的原因。
等杯中的咖啡见底,她的早学时间也随之结束,大概是七点半左右。接下来,她就要回家喂费舍夫妇、捡捡鸡蛋,再给妈妈备好早餐。等做完这一切,上午剩下的全部时间都归学习所有。虽然她没有掐着表去做事情,但她每次做同样的事所花费的时间相差无几。伊莎贝尔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过着规律而高度重复的生活。
巴沙特女士每天上午会花一个小时的时间为她解答疑问,有时是一个半小时、如果她实在是理解不了某个历史人物的意图的话。唯一有一次,对方整整和她交谈了两个小时,因为她上交的小作文实在写得差劲。论据引用不全面没有说服力就算了、这些需要长期积累,但她连最基础的结构都计划得乱七八糟,说着背景、还没分析完就去究因,最后还只写正面评价,忘记辩证思考。这让连续教了她一周格式的老女士气得头昏脑涨。
不过她也就是气了不到半个小时。没办法、她几十年没教书了,早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无数的耐心送给学生,愿意手把手地教他们改正自己的错误、尽管她年轻时也并没有温柔到哪里去就是了。
伊莎贝尔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她不能把每个人都视为天才。当初她看中这女孩儿也不是因为见她有多么伶俐,她只是觉得能耐得住性子坐下来看书的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尤其是在邓布利多家那个贪玩小伙子的对比下,这种品质更显得尤为突出——想研究魔法史,坐不住板凳可是不行的。
女孩做完家务,重新回到家里时,会给巴沙特女士带一份早餐。有时是烤面包片、香肠煎蛋和果汁,有时是华夫饼、糖浆和牛奶,总之随她的心意来。老女士用着比自己动手要好千百倍的早餐,思绪不由得飘回之前的那个清晨。
她想,像伊莎贝尔这样的人应该去霍格沃茨读书,而不是呆在这个相对闭塞的小山谷。
她是个好姑娘……只可惜是个哑炮。
她清楚地记得是九月一日那天,自己被敲门声吵醒。那时天甚至还没亮。她嘴中说着骂人的话,把门打开,却看见女孩儿立在冷风里发抖。她连头发也没梳理,只是在左耳边夹了只发卡,简单地固定住了碎发,而大片的棕色头发还在背后乱舞。
“你怎么在这儿?”老女士问。
那群活蹦乱跳的兔崽子不是早该坐火车走了吗?她怎么还在这里。
“我……”这女孩儿说,“阿不思已经走了。”
哦、巴沙特女士顿时明白了,她是个哑炮。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邓布利多家的好小伙离开,然后一时间想不开就来打搅她这个老太婆的睡眠!
老女士指着暗淡的天空:“所以他走了、你就不睡觉了?伊莎贝尔,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女孩儿没说话,但借着里屋的灯光,老女士看见她深深垂下了头。
可惜她一点儿也不了解这种心情,她早不是十岁出头的人了。她想这女孩儿要么是舍不得对方走,要么是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落寞。可——
“这算得上什么大事?你不懂魔法,就看不了书了?”
女孩儿抬起头看着她。
“孩子!别在我面前哭丧脸,我交代的书你都读完了吗?批注都写了?”
女孩儿摇摇头,她说:“我……”
“别说废话!”老女士一把将她拉进里屋,“你也不嫌外边儿冷……既然没事可做,那就上楼看书。魔法史可不管那些有的没的,谁看的书多谁就能得到老巴沙特教授亲自给予的、一个大大的‘杰出’!”
她几乎是把女孩儿推进了办公室,她回头说:“我会努力的,老师。”
“光说不练假把式。如果你明天交的批注还是一堆主观感受、抒发自我、没有半句客观事实,我就拿扫帚把你赶回家去。”老女士说完,转身离开,把房门轻轻合上。
她之后睡了一小会儿,但由于常年养成的生物钟,依然是早早地起了。然后她走到二楼,推出一道门缝,望见灯光下、女孩儿趴在桌面,枕着胳膊睡着了。老女士这才放心地打开门,走了进去,给她披上一条毯子,以免她被凉风冻坏身子。
地上胡乱地丢着几个纸团。
她无声地念了个咒语,其中一个飞到手心里,她展开大致看了看。
——伊莎贝尔远比她自己所想的更有潜力。
这潜力的名字并非天赋,而是以无数次失败换来的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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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舒展了下手臂和腰背。到中午了,她准备回家休息。她本来打算在巴沙特女士家里小憩,但今天下午她要去找阿不福思和阿莉安娜玩。他们俩似乎完全不受影响,阿不思走了,该怎么高兴还是怎么高兴。倒不是说这两个孩子没心没肺,而是阿不思不常陪伴他们,他们就不像伊莎贝尔那样的“离不开他”。
“我不是‘离不开他’。”伊莎贝尔瞥了一眼阿不福思,说。
她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依赖任何一个人,因此不存在“离不开谁”这一说。
“是吗?”阿不福思把切好的苹果递给坐在女孩儿旁边的阿莉安娜,故意说,“那……是谁哭了一晚上,哭得眼睛都红了?”
伊莎贝尔否认:“是我看书看太久了。”
男孩儿“啧啧”两声,瞧啊、又一个“走火入魔”的翻版阿不思大学者。
伊莎贝尔不想理他,问阿莉安娜:“我们之前讲到哪里了?”
她打开手中的故事书,记得大约是到四十三页。
“唔……”小姑娘揉揉眼睛,没有回答。
“安娜,你是不是又困了?”
阿莉安娜点点头:“对不起、伊莎,可以下次再讲给我听吗?”
伊莎贝尔摸摸她的头:“没关系,困了就睡会儿吧。”
阿不福思却显得格外紧张:“安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坎德拉夫人现在不在家。
直到小姑娘咕哝着说“没事”,他才恢复先前的模样,只是没那么悠闲了。
伊莎贝尔隐约觉得不对劲。自从秋天开始,阿莉安娜总是犯困,好像永远睡不饱似的。之前有几次,她的故事讲到一半,她就靠着她的肩膀睡了起来。不、那种状态……应该用“昏迷”来形容才合适。她试图叫醒她,她竟然也没有什么反应。然后她逐渐意识到,小姑娘本来就苍白的皮肤愈发苍白、白得刺眼,眼下的青黑色也被衬得更加明显。
“我觉得安娜需要喝点利于睡眠的药剂。”
这样不规律的睡眠会对身体造成损害。
但阿不福思却一反常态:“别多想了,伊莎,她只是太累了。”
真的只是太累了吗……?
伊莎贝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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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心不了就出去,你这样是在浪费我的纸。”
伊莎贝尔回过神来,笔杆随之掉在桌面上,砰的一声。
“老师、我……”
“伊莎贝尔,你太吵了。”
巴沙特女士扶了下眼镜,打断她的连篇解释、她从来不喜欢听废话。伊莎贝尔作为她唯一的学生,整个上午都魂不守舍,把手里的书翻得啪啪作响,却也不知道究竟是看进去了多少东西。
女孩儿及时闭嘴,安静一阵才缓缓地、好似下定极大决心般地说:“对不起,我这就出去。”
“等等——”老女士拖长了音,叫住对方。而后,她放松脊骨、向后靠住椅背,同时取下眼镜,用手指轻柔眉心,“说说看,遇上什么事情了?”
伊莎贝尔首先以沉默回答她。
“你知道我其实没兴趣听这些琐事吧?”
老女士并不很好奇,自然也无所谓女孩儿愿不愿意倾诉。
见她即将要回去工作,伊莎贝尔才说:“我想熬制魔药。”
说完,她就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老实说,她不敢去看老师的表情,她怕对方觉得她是个一心二用的学生。但她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情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因为——
【亲爱的玩家,游戏:恋与巫师现已更新至最新版本,点击面板即可查看新增功能介绍。温馨提示,请认真查看说明,祝您游戏愉快。】
是的、就在伊莎贝尔全身心地沉浸在戈德里克山谷惬意的生活中,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游戏玩家的时候,系统像是为了提醒她这一事实,故意发布最新公告、而且是以轰炸般的方式向她的大脑输送了整整七页的更新说明,不看还不行。于是,伊莎贝尔的眼睛被久违的粉红色面板刺得睁不开,顶着难受读完了每一个字,心想这可能就是她朋友说的“少女心”吧。
更新说明的绝大部分内容可看可不看,但里面有几点非常重要。
游戏系统补充了相当多的资料,查看特定人物时不仅会显示出对方已知的简单资料,而且、终于能看到具体的好感数值了!除此之外,伊莎贝尔还找到了与自己相关的面板,上面记录着游戏进度、数值属性以及任务情况,其中最重要的是【魔力值】一栏。
她看见自己目前的魔力值只有满值的三分之一不到,所以身份还是哑炮。而这点恰恰体现出新系统的优越之处,它对“如何提高魔力值”进行了详细解释:伊莎贝尔不仅可以靠完成特定支线任务,还可以通过提高自身属性来实现这一目的。她的属性点包括但不限于魔法史、黑魔法防御术、神秘学、魔药学……总之全部和个人能力相关,完全按照巫师的标准来评判,无关她美貌与否,只关乎她是否智慧、是否强大。
接下来的连续几天,伊莎贝尔发现自己的【魔法史】数值在缓慢增长,大概是每天涨一到两点,如果巴沙特女士认可了她的作业,会一口气涨五点、不过这种情况十分少见就对了。直到最近,数值再也不涨了,或许是代表着她的学习进入了平稳的新阶段,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有所突破。
这难免令伊莎贝尔有些沮丧,她近来担心的事情太多了。一方面是对魔力值的渴望逼迫着她要不断学习,她觉得自己正被一只狮子追赶,一旦停下脚步便会丧命狮口,不由得焦急起来。另一方面是,阿莉安娜的状态也让她提心吊胆,更别提那个她至今还未完成的支线任务【让阿不思·邓布利多倾诉秘密】。她的直觉告诉她,或许阿莉安娜就是他心中的那个秘密。
伊莎贝尔整个人如同陷入一团迷雾,看不清方向。
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这半年多的时光使她的内心充满阳光,如今却遇上阴霾。不过她相信困难只是短暂的,没有什么是努力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么就加倍努力。在此之前,她得好好理清自己的思路,调整好心态——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前往梦想中的霍格沃茨。伊莎贝尔正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经过慎重考虑,她认为自己可以尝试拓展学习魔药学、毕竟魔法史的学习进入了瓶颈期。她在老女士的藏书馆里找到了基础魔药学实践及理论,上面介绍了几种简单魔药的详细制作方式。因此,她计划先去收集相关材料(它们都很常见),然后请求镇上的药剂师让自己借用下坩埚和其他器材。并且,出于私心,她希望自己能给阿莉安娜熬制出一种有促进睡眠作用的安神剂。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能成功说服药剂师,否则免谈。
直到今天早上,她还在思考说辞,便走了神,接着是被老师当场戳破。
老女士听见她说自己想熬制魔药时,眉毛挑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你觉得魔法史重复又无聊、用不着钻研?”
伊莎贝尔连忙说:“怎么会呢,老师,我只是……”
“我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巫师后裔。”
女孩语气恳切,目光坚定。
“嗯、年轻人……”老女士感叹般摇摇头,起身走向门外,“别那么紧张,伊莎贝尔,我刚才是开玩笑。你确实应该像他们一样多学点课程。来,跟着我。”
“我有好几年没上过这儿了。”
巴沙特女士用咒语打开了通往三楼小隔间的门。伊莎贝尔此前从未去过,她还以为那儿是每户人家都会有的杂物室。但登上最高的台阶时,她才明白自己简直大错特错,这儿根本不是杂物室,而是一间摆满了玻璃器皿、花草植物还有一口大坩埚的实验室!
伊莎贝尔惊讶地说不出话,老女士自顾自地介绍起来:“这些东西放着就是垃圾,要是你来练习倒算有点用处,我也不准备扔了。”
伊莎贝尔走近墙上的挂柜,木架上摆满了玻璃瓶,里面盛有各色液体,看不出时间的沉淀,闪闪发亮。她不禁扭头问:“这是您什么时候熬制的?”
“我?”老女士爽朗大笑,“伊莎,我上学时最讨厌的就是魔药学!”见女孩满脸好奇,她继续说:“这些都是我侄孙子的‘杰作’,这地方就是他的秘密花园。”
“侄孙子?您以前没有提起过他。”伊莎贝尔知道巴沙特女士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嗣,孤身一人。她今天是第一次听说这位神秘的“侄孙子”。
“就是个自大的金发小混蛋,不提也罢。”虽然老女士嘴里说的是骂人的话,但脸上却带着柔和的微笑,那是人想起美好回忆时才会浮现出的微笑。伊莎贝尔笃定她一定很喜欢这位先生,她的脑海中也连带着出现一个温柔而幽默的绅士形象。
“他会在今年的圣诞夜上门拜访吗?我得感谢他才行。”
“谁知道呢?我有四五年没见过他了……”老女士的笑容消失了。
“哦……”伊莎贝尔在心里埋怨自己说错话,“他一定也想回来见见您,只是工作太忙了。如果您能寄封信出去就好了。”
“不、这儿可没他什么事。既然是我的家,那就是我说了算,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练习就好。不过话得提前说明白,我对这个一窍不通,你有不懂的就去问罗伯特那个老家伙。还有、如果之后你的写作水平比现在还烂,我就找人把这堆垃圾处理掉,你永远也别想碰什么魔药学,听明白了?”
回答老女士的是一个厚实的拥抱。
伊莎贝尔的手臂绕了她一圈,把人紧紧抱住。
“谢谢您。”伊莎贝尔觉得自己可能要哭出来了。
“别、我可受不了……”话虽如此,老女士还是同样地抱住了女孩儿。
——她那不过十岁的侄孙子怎么会记得给她写信?今年的圣诞夜注定不会有他在场,但如果有伊莎贝尔,壁炉里的火焰就依然明亮,宽阔的屋子就不再孤单寂寞。围绕着她的一切事物都会变得温暖而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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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先生是镇上唯一一名在职药剂师,年纪很大了。他也是一人独居,住在一幢外漆褪色的房子里。这间房子既是他的家、又是他的店铺,临近山谷后面的那片树林。正常来说,这位置略微偏远了些,与镇子中央还有段距离。人们去医生那儿看完病,还得跑到他这儿拿药剂,一来一回,更别提有时候拿不上现成的药,得来两遭,着实痛苦。但所有人都对他的药赞不绝口,但凡喝过一瓶就药到病除,绝不需要再喝一次。
伊莎贝尔穿过林间小径,来到这幢旧式老屋的门前,手中的信封因为与手心长时间接触而发热发软。大门紧闭着,她笃笃地敲了几下,没人响应。
“——做什么?我今天休息!”
伊莎贝尔被身后乍响的声音震得抖了一下。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先生带着背包向房子走近。他的身板看起来十分硬朗,尽管头发全白,眼神之中还闪着坚毅的目光。
伊莎贝尔向他打招呼:“您好,先生。”
对方一边走近一边说:“回去吧,我今天不熬药。”
“我找您不是为了药剂。”伊莎贝尔递出那封信,“这是巴希达·巴沙特女士给您的信。”
罗伯特先生先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打开信封。在刚刚掏出折叠好的信纸时,他问女孩儿:“她那条老腿又不中用了?”
伊莎贝尔摇摇头,这动作不代表否认,而代表、她恐怕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因为她不知道老女士在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对方只是说叫她送信。接着,她听见罗伯特先生冷哼了一声:
“这儿的人就算得病,也无非是些感冒发烧、上吐下泻。你想学魔药学,连皮毛都学不到!充其量就是变成个只会制作低等魔药的药剂师,对、就和我一样……”说着,他打开家门。
一进屋,伊莎贝尔的鼻腔瞬间溢满浓烈的味道。这味道混合了花草的清香和药水的苦涩,定睛一看,原来是源自前厅中央的坩埚里那正冒泡的绿色液体。罗伯特先生进入前柜,把背包放在柜面上,问她:“你要熬什么?”
“呃……”伊莎贝尔急忙把一同拿来的书撑开放到两人中间,又特意调整好摆序,把正面那头朝向罗伯特先生,指着其中的一幅成品图说:“我想先练习最简单的这个。”那是一种最初级的、具有治疗效果的魔药,可以治愈轻微的外伤或是头痛。
哪知对方却说:“对哑炮而言可没有‘简单’一词。”
伊莎贝尔雀跃的心情立刻如冰冻般停滞了——他怎么会知道?
“看来你不清楚她在信里说了什么,”老先生扫了一眼书上的配料表,便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找相应的材料,说:“如果你是真心想学习这门课程,我劝你不要把它想得太过轻松。我对你的身份没有任何多余的看法,只是、你得明白自己跟那些‘正常人’比起来,即将要面临的困难有多么超乎想象……”
“你来晚了。我只剩下一根鼠尾草了。”罗伯特先生用牛皮纸把材料裹住,交给伊莎贝尔,“要么你等一周、我下礼拜才去远地采药;要么你自己去山谷后面的树林里找,不过新的可能还没长出来。”
伊莎贝尔把唯一的鼠尾草攥在手里:“谢谢您,我会先试着去找一找。”她想巴沙特女士一定和这位先生保持着良好关系,写信请求他、他才会这样帮助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承担着很重的期望,这感觉不赖。
第二天,伊莎贝尔问阿不福思可不可以帮她找鼠尾草,这男孩儿爽快答应了。他觉得他们两个自相识起,好像总是在找些花花草草的,先是为了阿莉安娜,后是为了伊莎贝尔,反正奇怪得很——千万别哪一天把山谷薅秃了,不然他罪过可就大了。
“不是我说、这花怎么长得一点特色都没有?这儿到处都是紫色的花!”
伊莎贝尔正蹲着身子仔细对比不同的花,听见阿不福思的抱怨,她眼神动也不动地、有些敷衍地说:“这也不能怪它。”她正看得眼花缭乱,被一道绵软的声音吸引走注意——
黑色的猫儿睁着蓝色的眼睛望着她。
“嘿、小家伙,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好吗?”
伊莎贝尔熟练地抚摸起它,逗弄得它不断发出呼噜声。
阿不福思惊呼:“怎么老是你?”
他怀疑自己的生活是不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循环。
猫儿蹭了蹭伊莎贝尔的手背,然后探着脑袋闻她手里的鼠尾草。没想到,它用嘴巴叼着这根唯一的、鼠尾草,窜身便跑。女孩儿腾起身去追它。但猫儿的速度并不快,它好像在故意地引导她去向某个地方。当伊莎贝尔看见一个山洞时,才恍然反应过来。
猫儿在山洞口转了几圈,把鼠尾草放到地上,抬头盯着她。伊莎贝尔在洞口外的石头缝中发现了新长出的鼠尾草,它们的花瓣还沾着露水,弥散出特有的香味——它再一次帮了她的大忙,她的感激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伊莎贝尔抱起她的小幸运星:“来吧、你必须得尝尝我亲手做的鱼。”她往回走,在半路上才遇见追过来的阿不福思,他满头是汗,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一转眼你们就没影儿了……”要知道,他刚才正怀疑人生呢。
她把手帕给他,径自往镇子的方向前进。
阿不福思在背后叫她:“伊莎!我们不找那个什么什么草了吗?”
她只是侧着半边身子回头,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紫色花束。
伊莎贝尔把找到的鼠尾草分成了两份,一份用作魔药练习,一份送给阿莉安娜放花瓶、毕竟它们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先去到邓布利多家,这次小姑娘没有睡觉,而是坐在院子里给盆栽浇水。有几盆放在高架上,她就踩着小板凳、这还不够,又拼命地踮起脚丫才把壶口对到泥土上面,手一斜,却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好了好了,您还是休息着吧,我来——”阿不福思一把将人提下来,一边露出嫌弃她笨蛋、“我没脸看”的表情,一边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水珠。阿莉安娜可能是感觉到什么,二话不说把壶口向下,水哗哗地倒在她哥哥的裤面和鞋子上。
“阿莉安娜·邓布利多!你真是出息了!”阿不福思郑重地叠起袖子,露出胳膊,然后捏住她右边的脸蛋向外扯。伊莎贝尔看见小姑娘眼里飞速蓄满了泪水,拍掉阿不福思的手,又轻轻地给她揉脸,哄着人说“不哭不哭”。阿莉安娜则扑进她的怀里呜呜呜。
然后阿不福思也跟着呜呜呜,当然了他是假装的。他夸张地用手背擦着眼睛,抽着气、捏着嗓子说:“你们都只关心‘可恶的’阿莉安娜,有谁会在意可怜的阿不福思呢?”
“差不多得了。”伊莎贝尔笑着推了他一下,把人打回原形。玩笑过后,她把紫色的花拿出来送给阿莉安娜:“记得感谢我的小幸运星。”
——然而,当她要介绍这只猫儿时,却看见它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竖瞳里满是惊恐。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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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儿的耳朵竖起,身体向上弓起,四条腿犹如紧绷的琴弦,尾巴也不再悠悠地晃动。原本柔软的皮毛好似变成刺猬般的芒刺,每一根都打起警惕、严阵以待。它那蓝色的猫眼瞪着伊莎贝尔所在的方向,不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
“它看起来不对劲。”阿不福思说。
伊莎贝尔安抚好阿莉安娜,走向猫儿。“你还好吗?”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它的时候,猫儿迸发出一种尖锐的鸣叫声,同时咧嘴、显出两颗对称的尖牙。它们从外观来看,杀伤力丝毫不亚于毒蛇的尖牙——伊莎贝尔想它是受了惊,却想不到具体是什么东西刺激了它。他们非常安全,甚至也找不到任何危险因子。
她只好竭尽所能地让它冷静下来:“是我、伊莎贝尔……我们现在正在邓布利多家,这儿什么也没有。别担心,好吗?”
猫儿依旧是瞪着她,不肯放松。但它也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仅是维持着姿势,一人一猫僵持着。伊莎贝尔则让手靠近它,速度极缓极缓,每走一点就停下来试探它的反应,见它并不反对才继续靠近。最后她终于碰到了它的身体,顺平它炸起来的毛。
“没事了。”伊莎贝尔抱起猫儿,对阿不福思和阿莉安娜说,“来见见我的小幸运星。”男孩儿可不觉得它有多新鲜,就回屋里准备换一条干燥的裤子。而小姑娘很喜欢可爱的动物,重新展露笑颜,凑到跟前盯着这只和她一样是个头小小的猫儿,眼睛里的光闪啊闪的。
但它对着她露出了尖牙。
小姑娘瞬间低下头,表情有些落寞。
伊莎贝尔敲了下它的小脑袋:“友好一点。她叫阿莉安娜,是我们的朋友。”猫儿这才收起一副臭脸,不过神态仍然冷硬。但小姑娘已经很满足了,她问:“伊莎,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它是你的,你为什么不给它起个名字呢?”
“不、安娜,它不是我的。”
听见这句话,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这时传来女人的笑音:“伊莎,我中午做了烤鱼,你得留下来吃饭。”
伊莎贝尔扭头——是坎德拉夫人,她站在门口,还围着一条洁白的围裙。女孩儿向对方表示了感谢,然后颠了颠怀里的猫儿,对它说:“这下你可有口福咯。”
不知为何,它的运气总是好得出奇,好像一遇到它、所有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要么说它是自己的“小幸运星”呢,伊莎贝尔开心地想。
坎德拉夫人的手艺好得没话说。几个孩子坐在桌边,他们的位置和彼此第一次吃饭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伊莎贝尔的对面少了个人。她正把肉送进口中时,坎德拉夫人忽地站起来,说着:“哦、我差点忘了……”她回到房间,出来后手中多了一个小型包裹。
“伊莎,这是阿不思寄给你的。”
女孩儿惊讶地接过。她本来早想要给他写信,可是她不确定收信位置到底写哪儿,会不会必须详细地写到哪间寝室?于是这件事就暂且被搁置,如今倒是被这包裹提醒了。
“伊莎,请原谅阿不思一时的粗心。他跟我说,他竟然忘了你家的门牌号,不然猫头鹰会亲自把它送到你手上的。他还说,一想到你看见包裹时的表情、对、就是这样,便忍不住想笑。”坎德拉夫人笑着催促她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里面有一封信以及一本画册。
伊莎贝尔打开信,阿不福思好奇地靠着她的肩膀想要一起看,被坎德拉夫人制止了。她不赞同地拉住他:“阿不,这是你哥哥只写给伊莎一个人的信。”男孩儿随口道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却还是忍不住问对方写了什么。
信的开头如下:
“亲爱的伊莎,此时此刻、我坐在教室里给你写下这封信。还记得我们俩‘过生日’那天所进行的对话吗?如你所说、我现在已经是格兰芬多的学生了,由此我确信再没有一个人会比你更加了解我。”
“到达霍格沃茨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在礼堂听校长讲话,然后参加分院仪式,最后一同围着长桌用餐。大家都十分热情,所有人像是一家人开心地聊起天来。我被左右两边的同学同时搭话,只好来回地转头接话、脖子都险些错位了!还有,如果你站到礼堂抬头仰望,看到的不会是天花板,而是一整片璀璨的星空。我画了自己最喜欢的几处地方、也包括这片星空,希望你看到它时能够体会到我那晚的奇妙心情。”
“晚餐结束后,我们排成长队跟着级长回到各自的寝室。我必须得说、想找到寝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有能够自由移动的楼梯给我们增加难度。我便觉得用‘迷宫’来比喻霍格沃茨也未尝不可。回到宿舍,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抽出时间给你写信了、我恨不得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全部告诉你——但舍友们开始互相介绍,我又加入到新的对话中。没想到这封信直接被我一口气拖到了现在……如果不是奥利弗的话,我很可能会继续忘下去。抱歉、每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话说回来,奥利弗是我的舍友,一个充满活力的运动健将。在我写下这封信的早上,我看见他坐在床上,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似乎很是苦恼。他说他担心自己和一位朋友的关系会越来越疏远、对方去了斯莱特林。他提起‘朋友’这个词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你,想到曾经拂过你脸颊的那阵风。我吓坏了,我想起自己已离开数月,却连一封信也没有寄出!所以我一进教室就开始写这封信,想要写的话像喷泉似的涌出来,手也跟不上思绪,请原谅我的字迹过于潦草了……”
伊莎贝尔翻到下一页,眼睛还没有往下看,她听见阿不福思感慨:“真想现在就去霍格沃茨……人那么多,一定很热闹。”那儿也是她无比向往的地方。她说:“再等两年就好了。”
——是啊、你只要再等两年就好。伊莎贝尔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信纸,却听见砰地一声,对面的一张碟子应声而裂,碎片四溅。
伊莎贝尔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感到硬粒划擦过手臂上的软皮。等盘子全部变成碎片落到地面时,她放下胳膊,看见小臂内侧多出两道长而纤细的血线。雨滴大的血珠在线的一头凝成胶状,被她用拇指抹去了。
几个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对、对不起……”阿莉安娜如同淋了雨般颤抖,瘦小的肩颈随胸膛上下起伏。她的嘴唇不断翕动,伊莎贝尔知道她是在说“对不起”。从未有哪个时刻,伊莎贝尔觉得她的脸色竟是如此苍白,好像冬日的雪、等不及日出便要消亡殆尽。
阿莉安娜流下眼泪,声音受惊般晃动着:“阿不、阿不也要像阿不思那样离开我吗?伊莎?妈妈、妈妈、对不起……我……我一个人,他们会……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她用掌心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仿佛听见来自黑暗的呼唤——
那是嘲笑声、吵闹声、辱骂声、尖叫声。
听啊,猫儿张嘴吼叫、逃走了。
头顶的吊灯嘎吱嘎吱作响。
“安娜!”坎德拉夫人拥她入怀,抚摸她的后背,吻了吻她的头发,“妈妈永远都在你身边,妈妈一直都在。别怕,安娜,别怕,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伊莎贝尔起身要过去,却被拉住手腕。
她回头,阿不福思朝她摇头。
他说:“别去。”
伊莎贝尔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她待在原地?阿莉安娜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可他却要她什么也别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痛哭流涕?难道他的心里一点也不为之焦急、不为之难过吗?他们怎么能只是站——
“小心!”
吊灯砸向桌面。伴随毁灭的噪音,一股力量将伊莎贝尔扯倒在地。距离她几十厘米的地方,地板的表面向内凹陷,显出被重物压迫的痕迹。满地都是吊灯残片,把透过的太阳光线折射成五种颜色散向四周。光晕又相互混合、融成光带映在阿莉安娜的脸上。她那张无色的脸终于不再颓败,呈现出一幅迷乱而吊诡的油画。
直到,仿佛是要撕裂空间的、极具攻击性的红色冲破一切界限,从她的太阳穴汩汩而出,河流般蜿蜒而下,淌过鼻梁的山脊,汇入下颌,一束束崩落。那红色不仅是她的鲜血、更是她的生命。
伊莎贝尔觉得自己的眼珠仿佛被刺伤,揉着眼眶,越过废墟,走到坎德拉夫人和阿莉安娜的面前。她断然不会料想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得平稳:“我去叫医生。”
“不、伊莎。”
为什么?伊莎贝尔看着坎德拉夫人,她、她不明白。她望向对方怀中的阿莉安娜,感到她是如此脆弱,好比残缺翅膀的雏鸟、只得在成鸟的庇佑下胆战心惊地长大。
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阿不思是,阿不福思也是,还有她面前的坎德拉夫人——他们心中究竟埋藏着怎样一个秘密,她不敢想、她不敢想啊,她怕自己被未知的命运狠狠地扇个巴掌。可她怎么能不去想?那是她所在意的、如同家人般的存在,那是她可爱的小妹妹、她的阿莉安娜——
“听我说、伊莎,她年纪太小了,暂时还驾驭不了自己的魔力,这再平常不过。你不需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我不想你的心情因此低落。原谅我还得照顾安娜,让阿不带你去看医生,给手臂上点药膏,好吗?”
坎德拉夫人是笑着跟她说话的,但伊莎贝尔看得出来,她的笑容是故作轻松,她的眼里满是哀愁,她又变成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忧郁模样。伊莎贝尔在孤儿院长大,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的泪水与叹息。她确定对方在说谎、尽管那是为她考虑的善意谎言。
“阿不!”坎德拉夫人叫着男孩儿的名字,“告诉我、你能确保伊莎没事,对吗?”阿不福思先是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握住伊莎贝尔的手,说:“走吧。”
他们走出家门,朝医生的住处走去。
伊莎贝尔被拽着向前,“你知道阿莉安娜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
“阿不!你说实话,安娜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男孩儿甩开她的手。
“我担心她!”伊莎贝尔的双手放在他的肩头,语气满是哀求,“阿不,我担心她……求你,别让我胡思乱想。”可阿不福思甚至没有直视她,“我不能说。”
伊莎贝尔觉得自己像是漏气的气球,骨头疲软。她虚脱地向后退了几步,背部抵住街边的一道墙壁,滑落在地。那张旧照片,那个陌生的男人、他们的父亲?还有阿莉安娜的嗜睡症,她不受控制的魔力,她的恐慌、她的疲倦,秘密……她感觉自己离真相那么近,那么远,她知道这么多线索,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她倍感无力,把头埋在手臂围成的密不透风的房间中,近乎窒息的闷热催生出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她多想永远地沉浸于此。
啊、有人摇晃她的肩膀,她听见对方不停叫她的名字。
“伊莎!”阿不福思冒着火气,“你起来!”
他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他希望她每时每刻都是笑着的。
伊莎贝尔不想动脑筋,她好像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她倏忽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她记得院里有个年纪很小的孩子、一个女孩儿。然后是,记不清从哪天起,她跟她说“伊莎姐姐、我的心脏痛,我的心脏好痛哇”。她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那时候说的什么?伊莎贝尔绞尽脑汁地想,她闭着眼睛,想要回忆起那孩子的脸庞。可除了对方有一头黑色的头发外,再也想不出其他了。后来她就死了,护工说是得了病、没得治,就那么死了。如果她当初早点察觉到她不是开玩笑,早点让大人送她去医院,一切还来得及吗、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阿莉安娜也会死吗?
“伊莎!”
她的胳膊被阿不福思用力扯下来,她当然是没力气阻止他。
“伊莎,看着我,醒醒!”阿不福思大声说,“听着、去问阿不思。给他写信,你知道他在哪里。我不能说,我答应了妈妈,但他可以!”
伊莎贝尔的意识回来了,是啊、还有阿不思。她得回去拿信,信上有他的详细地址。女孩儿起身便跑,跑得肌肉酸痛、喉咙哽咽,跑到木桌前,仍旧看见乱七八糟的场景,坎德拉夫人和阿莉安娜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在椅背下面找到了那封皱皱巴巴的信。
幸好,信封完好无损,寄信人那栏写着阿不思的寝室号。
可她又听见一道沉闷的声音,好似在极力冲破阻碍朝她而来。
她循声,往里面的房间走。这房间应该是属于坎德拉夫人、或者阿莉安娜,里面空无一人。伊莎贝尔看见向下排列的台阶,通往地下室,这是每户人家都会有的结构。但,她听见自己的心悬在一张网上砰砰地跳,提醒她千万不要靠近那扇紧闭的大门。
伊莎贝尔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下走。每走一步,她就想象自己可能会经历什么、看见什么,她预先在脑海演绎着种种画面,又是战栗又是紧张,腿骨充满泡沫,牙齿咯咯打颤。最后的最后,她贴近那扇门,她竟然听见——
阿莉安娜的哭声!
她在叫“妈妈、妈妈”。她在另一边暗无天日的世界、把门敲得来回地晃。可她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那里,因为无形的锁链禁锢着她的手腕,碰撞着门、清脆地响。
伊莎贝尔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自己心脏碎掉的声音。
-
自阿莉安娜被关进地下室后,伊莎贝尔再没能见到她。
那天,看见坎德拉夫人从大门另一边的世界走出来时,她还能说什么呢?语言已无法描述她的支离破碎,那么、暂且让泪水代替它们作答吧。两人的泪水映照着彼此的面容,又是一场大雨。女孩儿到底是承受不住,转身逃跑。她于慌乱中写下寄给阿不思的信,并祈求自己尽快收到回信、趁她把心脏一块块粘起来之前。
她重新找回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如同阿不思离开的前几天那般,整天把自己关在封闭空间里,不是看书就是写作。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多了个选择,还可以熬制魔药。这让她稍微好受了些,认为自己的生活至少有所改变。于是她耗费全部心神来制作基础药剂。
伊莎贝尔完成上午的魔法史功课,来到三楼的实验室。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练习,但她依旧看着书、按照步骤仔细制作,没有任何自由发挥的成分。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做出一管样品,又冷却了三十分钟。然后,她用处理药草的小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是的、那儿还长着无数道类似的伤口,这是衡量药效的标准。如果成功的话,它们会在一分钟内消失,连疤都看不见。
伊莎贝尔晃了晃试管,药剂呈现出浓稠的质感,颜色发紫、毕竟她煮了足足三颗鼠尾草。但这东西的味道不好闻,完全想象不出它竟然是以芳香的药草为引。伊莎贝尔捏着鼻子,一仰头,把紫色液体灌入腹中。
——她恶心得想吐。她甚至感觉液体腐蚀了食道,一团黏黏糊糊的不明物体堵在那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很可能是她被灼伤的肌肉组织混合而成的糜肉。
她强忍住不适感,盯着自己的手臂,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一秒钟。
大约五分钟之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代表她失败了、而且是再一次失败。
伊莎贝尔还来不及沮丧,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飞奔到窗户边,伸长了脖子将头探出窗外,止不住地干呕、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呕出来。不过她实在也没东西可吐,因为她差不多有两天没有好好吃饭,胃里除了酸一无所有。
迎面吹着冷风,她感觉好极了。
紧接着,大脑蹦出个与之相关的念头——冬天来了。
伊莎贝尔想躺到沙发上睡会儿觉,可她无法放任自己不去做成那瓶魔药。所以她飘着步子回到坩埚前,往柴垛里添了几根木头。她先用水漱了漱口,才去喝水。冷水的温度让她的肠胃纠结在一起,她顿时感到拧痛,但这份疼痛令她保持清醒、她便乐意这么做。
这是她第八次从头开始做无聊且重复的步骤。
她口中念念有词,手上的动作不停:第一步,将鼠尾草的茎部切除,只留花穗。她熟练地用小刀刃面滤出成串的紫色花朵。第二步,往坩埚中加入五百毫升的水,烧至沸腾。她提前烧好了。第三步,停止加热,放入鼠尾草,利用余温煮至水体变成浅紫色。伊莎贝尔便去移动坩埚,却忘了拿干布垫手!
坩埚掉落,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被女孩儿的尖叫扰散。雾气之中,伊莎贝尔的左手腕至肘部的侧面皮肤被烫得成熟,表皮冒起密密麻麻的气泡,一个挨着一个。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将多余的叫声挤了回去。然后她弯腰捡起坩埚,放回原处。
这时候,巴沙特女士进来了。
“伊莎贝尔,你在这儿搞什么名堂?刚才是什么声音?我都听到了。”
“对不起、老师,吵到您了。”女孩儿不假思索地将胳膊背到背后。
老女士当然察觉到这个动作,她是腿脚不好、又不是眼瞎,地板上还有一滩未干的水呢!她走到女孩儿面前,命令道:“伸出手来。”
伊莎贝尔这才露出手臂上的伤,正好是新伤旧伤一起亮相。
老女士怒得气都喘不上来,呵斥:“你这是做什么?熬个魔药还要用人血熬不成?!”
伊莎贝尔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对方。她早做好了面对下一轮风暴的准备,老师一定会狠狠责骂她的,为她的轻率、也为她的粗心。但,她没想到,巴沙特女士只说了刚才的一句话,之后便拿出魔杖,对着伤口施展了个有治疗效果的魔咒。
“谢谢您。”
“别做了,去帮我给罗伯特送点东西。再叫上邓布利多家的那个小子,你们就顺路去树林里散散步、说说话,总这么耗着迟早要坏事,知道吗?”
尽管老女士的语气生硬,无疑却是在关心她。
伊莎贝尔拿了一瓶陈酿葡萄酒和一块乳酪出门了。
她没有找阿不福思一起去,她想一个人走走。
此时是下午四点。远处的天空是灰色的,雾霭苍茫。道路两旁的树木枝叶暗淡,只有松树还保持着翠色。然而那翠色掺杂了太多灰尘,就变成发霉般的深色。偶有几只乌鸦掠过。空气是冷的,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浸润在水中。
不知不觉到了罗伯特先生的家。
她敲了敲门,又一次、无人响应。
她只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抬头仰望天空。她又看见自己呼出的热气犹如一缕白烟,模糊的边缘舞着细丝,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销声匿迹。她如今已习惯了等待,几乎每件事情都需要耐心地等待——无论是去霍格沃茨,还是坐在这里等罗伯特先生回来,亦或者是——等待阿不思的信穿越山川湖海。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才听到一声“又是你,小姑娘。”
她只知道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又麻又僵。
罗伯特先生和之前一样去了林里采药。如果可能的话,伊莎贝尔想向他请教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失败的缘由。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把熬药想的太过简单,对她而言,这件事比研习魔法史更要来得艰难。老先生叫她当场再做一遍,这是她正式的第九次练习。
对方一把合上她的书:“如果你现在还要靠这本书过活,那我劝你趁早放弃吧。”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依循着记忆,速度仍然不快。不过老先生在一旁观看,没有说半个不字,直到她把坩埚从火架上移除,正要将鼠尾草放进去。
“等等、就是这里。”罗伯特先生出声了,“温度不对。这时候的水温太高,草的汁液还没汆出来就全挥发了,放了等于白放。你得等它凉到恰好暖手、不烫手的程度再放。就这一步,重来。”
第九个成品是透明的淡紫色,无沉淀,闻起来像是新鲜的鼠尾草。这次、伊莎贝尔不需要用伤口来证明药效,因为罗伯特先生亲口说她成功了。她看到游戏面板上的魔力值又涨了一小截,心中浮现出久违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便笑了。
她向对方告辞,推开门,迎面吻上风吹来的雪花。
就这样、伊莎贝尔·卡特等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却没能等来阿不思·邓布利多的第二封信件——今天是她翘首以盼的第二十四个早晨和夜晚。
圣诞夜近在眼前。这天直到临近黑夜的时候,伊莎贝尔才完成了魔法史作业。她揉了揉眉心,终于能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办公室前关上了灯。下到一楼,她看见巴沙特女士立在窗前,背影孤单。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衬得房子内部更加安静。突然,老女士身体一抖。哦、原来是个雪球被扔了过来、砸在玻璃上。
最近几天又下了场雪,天空总是雾蒙蒙的。越到一年的末尾,太阳也躲起来不愿意见人。伊莎贝尔经常是看着书,便分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因为视野内永远是白茫茫一片,光线柔和却略显阴沉,不像过去的日子那般黑白分明。
“老师,您晚上想喝些蔬菜汤吗?”伊莎贝尔准备做晚饭了。
“不、我不饿,你自己吃点喜欢的吧。”
“可是……”算了。伊莎贝尔清楚老师的脾气,没有再劝,去地窖里拿过冬的蔬菜。当她路过客厅时,听见有人敲门。这个时候,会是谁呢?她一边想着,一边小跑过去开门。
门外,阿不福思朝她笑了笑。
“嘿、伊莎。”他说,“我想着、也许你会想和我一起装饰圣诞树?”
“现在吗?”伊莎贝尔朝窗边望了一眼。
老女士侧头,摆摆手说:“去吧,别在意我。”
女孩儿轻轻关上身后的大门:“走吧。”
话音刚落,她立刻双手交叉抱臂、感觉冷。
两人并排走在路上,伊莎贝尔走得很小心,注意着脚下的路,防止被薄冰滑倒。于是氛围显而易见地过于沉默,或者说、是意外的沉默。她原以为男孩儿会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同自己聊些有的没的,但他今天似乎缺少那份心情、她也一样。有什么东西正在微不可见却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他们——我们一般称之为成长。
最终还是阿不福思先开口,带着熟悉的抱怨意味:“你有好几天没来找我了。”
伊莎贝尔“嗯”了一声:“忙着学习。老师对我要求很严格。”
“学习多没劲啊,一个两个的都是书呆子……”
“对了!你知道吗,阿不思要回来了。”
这一瞬间,伊莎贝尔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忙问:“星期几到?”
“不确定。他写信说要回来过圣诞夜都是上礼拜的事儿了!梅林才知道他星期几到。”
伊莎贝尔兀自点头,不说话了。
不少街坊邻居的花园里都摆好了巨大的圣诞树,树顶上的星星闪闪发亮。她忽然想起自家的前院还是空荡荡的,妈妈对这种事情倒是不怎么在意,每年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去了。不如说是简单的过分吧,没有任何节日氛围。不过,今年她可以同邓布利多一家人过节。这是她所能想到的、现在比过去唯一好的一点。
傍晚时分,两人挂满了大半棵树,还剩顶端的部分。
“你想要哪个?天使娃娃,还是这个雪花?”伊莎贝尔仰头问站在凳子上的阿不福思,向他分别展示自己左右手中的挂饰。
“呃……”男孩儿犯难了,稍微弯下身子,“靠近点儿,我看不清。”
伊莎贝尔把手凑近他的脸,见他眯着眼睛,又补充:“雪花是最常见的样式,带闪粉。天使娃娃有翅膀和光圈,长得很可爱,就像……”她顿时哽住了——就像阿莉安娜。
“还是这个好看。”阿不福思拿走天使娃娃,把它挂在靠近星星的地方。他双手掐腰,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却没有发现底下女孩儿的表情已经有所变化。她将自己湿润的蓝色眼睛藏入阴影之中,唯独露出微笑的嘴巴,便无人察觉。
不久,坎德拉夫人叫他们进屋吃饭,伊莎贝尔说自己还是待在外面吹会儿风。
这位夫人担心地说:“伊莎,无论如何你得吃些东西,不能饿着肚子。”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没关系。”女孩儿说,“我不饿。”
她一开始立在屋檐下,把手放进口袋,却被冰凉的硬物硌得浑身颤抖。她掏出那物件,思绪又飘向远方,那是阿不思特意给她的钥匙、她至今不知道它属于哪一把锁。她一直以为那晚只是个梦,毕竟他来得如此匆忙。但第二天,金属的温度提醒着她、昨晚不是梦,阿不思真的来过她的房间——他吻了她的额头与她告别。
她只希望他快些回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她想念他的声音和话语,它们能使她摇摇欲坠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伊莎贝尔走上通往阁楼的台阶,坐在数不清是第几个阶面上吹风。冷风拂面,她感到自己那颗因阿莉安娜而烦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如果有人能顺手泼我一盆凉水就再好不过了,她这么想着,与此同时、也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冷。
才短短几秒钟,她就肯定自己是感冒了。
伊莎贝尔蜷缩起来,犹如一只受冻的猫。当她纠结到底要不要回屋里烤烤火时,夜空上绽放的烟花打消了她退缩的念头。伴随噼里啪啦的愉快响声,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五颜六色的星火散开来,花雨般坠落,映亮人们的笑脸与无声的山谷。
她看得入了神,耳边是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等等、好像有谁在叫她的名字?伊莎贝尔愣怔着、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她的眼神掠过风景,最终凝在台阶下面一个瘦长的身影上,光绕着他的头发游移,她看见他的瞳孔里溅出莹亮的水花——那个人是她的朋友、她的少年。
她站起来,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做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从高处向下望着阿不思。他好像朝她说了什么,但她听不见、环境音混合在一起,对方的心意便传递不来。然后,她看见他走上第一个台阶,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阿不思在她面前站定了。
“我说、回去吧,会感冒的。”有些吵,他不得不提高声音,一面说着,一面把围巾解下来,轻而缓地系住伊莎贝尔的脖子。他看见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却是笑、他正要这么做的时候,被对方抱住了——她的身体很冰,这是他心中产生的第二个念头。
伊莎贝尔的手臂环住了阿不思的脖子,这男孩儿很是为难地、把手落在她的腰上。
她瓮声瓮气地:“我很想你。”
“我知道。”阿不思说,“所以我回来了。”
烟花落幕的时刻,伊莎贝尔才放开了阿不思。
她的双手被对方捧起,感到手心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
“听阿不福思说、你在练习熬制魔药?”阿不思用手指抚过伊莎贝尔的手背,确定表皮没有因烫伤、烧伤而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疤,才放下心来,继续问:“需要帮忙吗?”其实他还想说,就算有疤也没关系,因为他现在会用魔法了、只不过还是会害怕她受伤就是了。
伊莎贝尔摇头,却说:“你没有给我回信。”
“什么信?”
“你知道是什么信——”女孩儿看着他的眼睛,“你收到了、对吗?”
他是决不能在她面前装傻的。
阿不思放下她的手,笑着说:“伊莎、我们一定要说这件事吗?”
他只想陪她过一个简简单单的圣诞夜、仅此而已。
-
今晚的结局是,阿不思·邓布利多气走了伊莎贝尔·卡特。不难想象,如果他能说出心中的秘密、让这女孩儿好受一点,结局就不会如此。但他仍像过去那般,选择了以谎言作答。
本来这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毕竟他的谎言能以假乱真。但他总不会想到伊莎贝尔并不是能搪塞过去的——关于他的支线任务仍未完成,她便肯定他没说心里话。
这个认知让伊莎贝尔感到挫败,她的心理大概是:试想一下吧,你最好的朋友明知你心急如焚,却依然用谎话对付你、不痛不痒,挫败便由此而生。她以为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是那种无话不谈的程度,现在看来却好像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诚然,她理解阿不思有权利保守自己的秘密,但她却止不住地从另一个方面想,他宁愿憋在心里也不愿与她倾诉,难道她就是这般不值得依赖、不值得信任吗?这女孩儿被自己的想法伤到了,一时间还想不开,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她以前从来不会过度思考朋友对她的看法,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但现在,好像一碰到与阿不思相关的事情,她就难免会胡思乱想。他要走的时候,她得逼迫自己不去见他;他刚走没几天,她告诉自己不需要觉得孤单;就连他回来了、近在眼前,她也不得不提醒自己,没关系、他既然保密就有他的理由,她不该这么伤心的。
阿不思明白她心里不好受、她离开时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但问题是,这男孩儿并不知道自己的好友一下子想了那么多事情,不然他一定会去追她、向她解释自己的真实想法。可他没有。他就那样站在原来的台阶上,目送她的背影逐渐消失。
阿不思·邓布利多面对情感就不像他面对功课那般在行了,多少有些迟钝。
去到霍格沃茨的第二个月,生活步入正轨。他开始淡忘离开家里的不舍,埋头于各种活动之中,过得充实且满足。直到他结束一天的任务,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帷幕,才会想起以前的许多事情。夜晚就是拥有让人怀想过去的魔法,不是吗?阿不思的脑袋里出现了伊莎贝尔的身影,他不由得想她这时候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睡不着,是否也和自己一样互相想着对方?第二天起床,他把这无缘无故的怀想归因于刚开始的不习惯。等到他数不清是第几次在梦中看见她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想她的——他想回戈德里克山谷看看她。
接着他收到那封关于阿莉安娜的信。
这封信让他变成了个十足的哑巴。
与之相关的过往不算愉快,他没有回信。
但今天再次证明了,伊莎贝尔对真相的执着令他震惊、也令他苦恼。
他下了火车,刚进前院就看见伊莎贝尔坐在冷风里发呆,急着叫她回去、还没来得及见妈妈和弟弟妹妹。她走之后,又过了会儿,阿不思才回过神般地走下台阶,准备把行李放回屋里。
阿不福思站在楼梯下面,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阿不思没有接话。
“安娜又回地下室了。伊莎亲眼看见她魔力暴动,差点受伤。她就像我们的家人,应该知道关于安娜的真相,你不这么认为吗、阿不思?如果不是牢不可破的誓言,我早亲口告诉她了……她真的很害怕、也很担心。”
“害怕和担心不能解决问题。”
“那你呢?”阿不福思陡然拔高声音,“你害怕吗?你担心吗?你只关心自己又看了多少书,学了多少东西!你知道阿莉安娜最喜欢什么故事吗?你给她讲过几个?你——”
“如果真的有办法,我发誓会找到它,好吗?你能不能冷静点,别像小孩子那样胡搅蛮缠?”阿不思沉沉地呼吸,语气平静下来,“阿不,我已经在找了。我的魔药学得了‘杰出’,如果有哪种药可以抑制魔力暴动,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能做出来。你不能毫无根据地指责,我也在意安娜、就像你和伊莎同样地在意她,明白吗?”
阿不福思不说话了,但他的胸膛仍然上下起伏,显然是控制着怒火。阿不思耐心地等待他变得冷静。四分钟后,这男孩儿黑着一张脸拿过了他的行李,二话不说往家里走。阿不思知道他想清楚了,因为不好意思低头,才硬邦邦地用行动道歉。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黑夜中,仍旧睡不着。
他想,不能接受真相的或许反而是自己吧。
他确实没必要再隐瞒下去,这尤其会伤透伊莎贝尔的心。
想到她离开时的表情,他起身出门,身上还穿着黑色的长袍,在风里飘荡。
他飘到卡特家的门前,对着门锁使出阿拉霍洞开开锁咒。瞧、魔法改变生活。感谢梅林,他终于不用架着梯子爬进伊莎贝尔的房间了,这省去他不少汗水和力气。当然,夜半来客的身份可不值得夸耀,他摸进客厅时决定好,就看一眼、如果她睡着了自己就悄无声息地离开,尽管他感觉自己迫切到没法等待第二天的日出了。
伊莎贝尔当然没有睡着。
这种情形下,她怎么能坦然睡着?
她的思绪乱七八糟,忽然听见脚步声。她没当回事儿,以为是妈妈回来了、酒馆人少的时候她就会提前下班。可最后她看见是谁靠近自己的床边?
——阿不思!
感谢梅林,伊莎贝尔也终于不用绞尽脑汁地猜测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她一看见那根闪着微光的魔杖就懂了。谁叫他现在是个巫师,不再和她一样只是个普通孩子呢。她承认自己心里稍微发酸,故意侧过身子,将后背留给他,什么也没说。
她希望他知难而退,反正她也没想着要他亲自来安慰。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试探着揉了下她的肩膀。伊莎贝尔索性闭上眼睛,不断在心里给自己催眠,就说自己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她要是真睡着就好了,那样就不会犯难,因为她真的很想回头看阿不思、听他要跟自己说什么话。
不过她强行忍住了,她没忘记自己还生着气,便不打算理他。不如说、并非不想理他,而是她怕自己心情不对劲,很多话不过头脑就吐出来,这样不好。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过分情绪化,也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个脆弱的、不堪重负的女孩儿。
她听见阿不思说:“你拿着钥匙,我都进不去阁楼……”
那竟然是阁楼的钥匙!伊莎贝尔又睁开眼睛,她差点要转回身子。
“我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你回来,外面很冷……”
她又怀疑自己是做梦吧,怎么感觉对方的话语掺杂着可怜巴巴的意味。开什么玩笑,这是阿不思、不是阿不福思!她在心里叫嚷着让自己清醒点——这绝对是个梦。
她还是没给出反应。
随即,伊莎贝尔感到后背承载上一股重量,不算很重、只是恰好彰显出对方的存在。接着,耳畔突然放大的声音令她打了个颤,羽毛扫心般的发痒。
“我不是为这事来的。”阿不思变了语气,“伊莎,你看看我、拜托。”
他的语尾词成功让她的自制力崩溃,伊莎贝尔转过身,借着月光看见阿不思正低垂着头看她,又听见一声轻笑融化在黑夜之中。但他很快收敛起笑容,可能是觉得不合时宜,用平常的语气郑重地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完了、伊莎贝尔反倒更愧疚了。
她红了脸,轻声地说:“是我不该追问你,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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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什么无聊的“道歉游戏”,就此打住吧。起码我们知道伊莎贝尔和阿不思都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乐于改正。他们一同走出卡特家的房门,去往阁楼。这晚的圆月出奇得亮,一路上堆叠的不是白色雪花、而是银屑般的镜子碎片。伊莎贝尔的手被男孩儿握着,掠夺走他的体温,才不至于全身发冷。
这是两人自秋天分别起第一次同时进入阁楼。
月光从大而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借着光、他们甚至能看清书柜和书脊上的文字。
半明半昧的光影笼住阿不思,伊莎贝尔站在窗前等他。他很快地找出自己需要的那本书,放在掌心撑开,到了伊莎贝尔身旁。女孩儿看清了夹在书页间的东西。
“我见过这张照片。”她说,“之前无意间看到过一次。”
阿不思解答了她的疑惑:“这个人是我父亲。”
伊莎贝尔不说话了,她感觉阿不思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便静静地等待下文。
今夜注定是个与众不同的夜晚,她已有所预感。
“我们搬到戈德里克山谷之前,和麻瓜共同住在一个镇子上。一切都很美好,没有半点不愉快的事情。父亲平时外出工作,周末就抽出时间、有时候陪我下棋、有时候陪阿不福思运动、有时候陪阿莉安娜排练剧本。但是……”
阿不思顿住了。
伊莎贝尔从侧面看见他皱起了眉毛。那张清秀的脸如同一张白纸被人捏成一团,每一条纹路都隐藏着复杂的情感,或是悲伤、或是纠结、或是愤怒。她体会到海水般的心情上泛,将整个人淹没,轻轻地叫了声对方的名字。
“如果你不好受的话,别说了。”
“我没事,我只是……”
阿不思看了她一眼,扯出个寡淡的微笑。
“但是、阿莉安娜某天独自溜出家,我们没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外面。她可能只是想散散步,或者看看天上的飞鸟,可她遇到了三个麻瓜。伊莎、你知道的,巫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们早觉得我们几个行为古怪,就‘理所应当’地缠上了安娜。她胆子很小,经受不住那些污蔑,发生了魔力暴动,被失控的力量伤到一部分神经。我父亲气坏了,连夜找到那三个麻瓜,对他们用了恶咒,之后被抓到阿兹卡班,去世了。”
“我父亲的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那些麻瓜死了。可阿莉安娜,如果让魔法部知道她受了伤,一定会把她关进圣芒戈医院。安娜余生都会被视作是疯子,永远不能和家人见面——我们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我母亲给阿不福思用了魔咒,确保他会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所以他没办法告诉你真相。我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只准备把秘密带进坟墓和它一起死去。”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伊莎贝尔抱住了他的身体,把头藏在他的头发下,向他道歉。现在,悔恨无时无刻不在蚕食她的心,她为自己的偏执道歉、她没想到得知真相的代价是要揭开那么深的伤疤,她甚至看到阿不思在流血,感受到他如此疼痛。而她呢,她竟然还误会他没把自己放在心上,怀疑他们之间的友谊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可怜的安娜——她的眼泪哒吧嗒地掉落,砸在地板上、还有阿不思的肩膀上。
“伊莎?你哭了吗?”
但伊莎贝尔搂紧他,两条手臂箍着他的骨头。他们的皮肤隔着衣料贴近,听得到彼此咚咚咚的心跳声。阿不思好像被绳索勒着,胸膛发闷,几乎无法呼吸。就是这样、他的语气越是温柔,越是表现出平静的模样,伊莎贝尔就越是愧疚、越是痛恨自己,哭得越凶。
她想自己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尤其是,游戏系统的提示音也随之响起:
【支线任务:让阿不思·邓布利多倾诉秘密,已完成。奖励魔力值已发放。】
放过伊莎贝尔吧,她简直要晕过去了。这提示只给她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为了获得魔力值才做出之前的事情。但她根本没必要这么想,大家都知道她是因为发自真心地在乎阿莉安娜才这样做的。没办法、这女孩儿习惯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幸好她遇到的是阿不思,换作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只怕会利用她的心理将人掌控拿捏。
她哭狠了,阿不思也措手不及。
理论上来讲,该哭的是他才对?这男孩儿心中慌乱,完全没了平日的条理。他想着自己该说什么止住她的泪水,耳边却飘来她糊成一片的呜咽声,直接是毫无头绪、就算有头绪也顾不上整理了。所以他只好说“别哭了、乖”,差不多是照搬母亲哄阿莉安娜所使用的花招。
早知如此,他或许就不该跟她坦白。
他想、她的嗓子哭哑了,眼睛怕是也哭肿了吧。
等伊莎贝尔终于累得流不出泪时,阿不思的肩膀已经失去知觉、又麻又僵。女孩儿则像条爬上岸的咸鱼,依旧挂在他身上一口一口喘着气。她的眼睛针扎般刺痛,只好半眯着,脑袋也是一片混沌,没力气思考。
她听见阿不思问:“还哭吗?”
不哭了、她身体里的水分全流干了。
但伊莎贝尔连这句话也说不出口,用鼻腔“嗯”了一声。
阿不思笑了,他以为她还要哭下去呢。
他说:“歇会儿吧,擦擦脸。”然后他一只手支撑着伊莎贝尔,防止她摔倒,又用另一只手的袖口轻轻擦干她脸上泛着水光的泪痕。他不敢用力,因为女孩儿的脸蛋太柔软了,他的袖口恐怕过于粗糙,一用力、那感觉就像用砂纸磨石头般难受。
最后,尽管伊莎贝尔再三保证自己可以一个人回去,阿不思还是把她送回了家、一直到亲眼看见她躺上床,才放心地离开。好吧、今晚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夜晚,伊莎贝尔此前从未流过这么多的泪水,比浇灌戈德里克山谷的阵雨还要来势凶猛。人在困倦的情况下极易入睡,不到十分钟,伊莎贝尔就进入了全新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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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卡特做了个神奇的梦。
她梦见那只纯黑色的猫儿。
星河流转,微草轻扬,她的裙摆如大雪纷飞。
猫儿为她引路,她们再次来到之前那个山洞。
伊莎贝尔远远望见洞口处散出紫色荧光,几点星火般的碎片朝天际飞去、在途中湮灭。一种命运般的感召叫她走进那里,她扶着岩壁不断深入洞穴。
紫色的光不像阳光那般耀眼,而是如水般温润,晕开涟漪,将她圈入怀中。她所踏过的土地之上,开出一簇簇色彩炫丽的花,枝叶舞蹈着向仍是昏暗的穴内蔓延。数只萤火虫闪烁着经过她身旁,与她一同探索未知的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
当她到达山洞尽头时,看见一个女人朝她微笑。
对方白得发亮、略微透明,一束光将她衬得圣洁如天神。
“我的孩子,”她这样称呼伊莎贝尔,“终于见到你了。”
猫儿迈步至她的脚边,她弯腰让它跳上自己的肩膀,动作优雅,如同是弯腰舀了一勺清泉。她玫色的卷发长到腰间,浓密而光泽,弧度犹如大海的波纹。伊莎贝尔从未见过如此美艳而高贵的女人,尽管她带着微笑,眉眼间的神色却显出不可亵渎的淡漠之感。
她不禁慌乱:“请问、您是……?”
这样的人一旦见过便不可能忘记,她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你可以称呼我为——世界意志。”
世界意志?伊莎贝尔在心中重复道。
“不用我说、你应该知道自己因车祸死亡了。但你本不该死、是冥府的人犯了差错,他们错使你提前消亡,我正是为此而来、为了修复这个错误。你的灵魂会在这个世界飘荡,但必须以‘爱’的力量作为支撑,否则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真正地‘死亡’。”
“不过目前看来,你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你爱你的家人与朋友,他们也同样地爱着你,所以你得以长久地存在,已经整一年了。但命运、命运不会让你好过。伊莎贝尔,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你不可能永远地呆在这儿。迟早有一天,你的灵魂会因空茫而毁灭,你必须趁此之前回到自己的世界——汲取人们的‘爱’,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再提醒你一点。有些人生来带着强大的力量,那些人的情感也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炽热,如果你能得到对方的‘爱’,远胜于得到数个普通人的‘爱’。但相反地,这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情。爱也是需要争取的。”
伊莎贝尔的声音闷闷:“我明白了。”
短短几分钟,她接受了太多信息,心情不亚于刚刚来到魔法世界时的复杂。她原以为自己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并感谢命运让她死而复生,却从未想过这一切并不是它的馈赠,甚至其实只是它用来消遣时光的一个游戏。
是啊、她的命运就是命运的游戏。
阴差阳错地死了,还得计算着如何避免灵魂消亡、早日回到现实世界。
命运……
那么魔法世界原本的命运是怎样的呢?
伊莎贝尔决定试一试:“您是世界意志、是无所不能的神。请您告诉我怎样才能帮助阿莉安娜摆脱困境吧。”
“她难逃一劫。”世界意志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神不含任何怜悯,只是陈述着冰冷的事实:“一个默然者,不出意外的话,十岁之前就会命丧黄泉。更何况、她的兄弟……她注定会死于自家兄弟之手。”
“这不可能!”
伊莎贝尔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预言。
她知道阿不思他们是如何对待妹妹的,他们怎么会害死她、怎么会?
面对她脱口而出的反驳,世界意志冷然一笑。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她话锋一转,“但、如果你没有来到这里,他们的结局会暗淡收场。可你来了、既然你来到了这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的孩子。”
世界意志的眼中淌出诡谲的流光,那抹笑容的含义无从探寻。
“我可以改变她的命运……”伊莎贝尔喃喃。
她如今站上天梯,再跨一步便能推开命运之门。
可谁知道大门背后、迎接她的是好运还是厄运呢?
“你当然可以。只是、作为与命运的交易,你得付出代价。”
伊莎贝尔被神旋涡般的眼神卷入其中。
“默然者终生无法摆脱默默然的纠缠、那是一种邪恶的物质,以宿主的精神为食。如果你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力代替阿莉安娜承受折磨,她就能活下来。”
“我愿意。”
世界意志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伊莎贝尔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也仅仅是短暂的一瞬,这位神明便透出无所谓的漠然来,她已知悉对方的想法。而且,她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这女孩儿的命运。那是经过数次意外后得出的、再也不会产生任何变化的——完美无缺的命运。
所以神说:“如你所愿。”
“还有、把这只猫交给阿莉安娜。它身上蕴藏的自然之力能让她舒心。”世界意志说完,随着一道白光闪过、不见了踪影。
伊莎贝尔从梦中醒来,天已大亮。
如同心中的巨石被移走,她感到无比轻松。
既然自己注定不属于这个世界,用多余的生命换取安娜平安,便算不上什么令人纠结的事情。她只希望自己离开那天,她最爱的朋友们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一个人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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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夜如期而至。
雪停了、地上的雪还没融化。
或许是世界意志的话起了作用,伊莎贝尔终于见到阿莉安娜。她感觉小姑娘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本来就没几两肉的脸颊看起来更加消瘦。于是、她抱住对方的时候也不敢用力,却又好似被她凸出来的骨头硌得酸痛——至少人没事儿,伊莎贝尔高兴地想。
快要开饭了,坎德拉夫人叫几个孩子请巴沙特女士一同来过节。这位孤身一人的老女士不曾被她热心的邻居所遗忘,但她本人并不想加入盛会、或许是怕自己被节日洋溢的欢乐气息弄得格外感伤。对于伊莎贝尔的极力邀请,她一口回绝。
“你们过你们的,别管我。”
“老师,大家都希望您能来。坎德拉夫人也做了很多您喜欢的菜。”
“不去。”老女士拉开椅子,戴上眼镜。
伊莎贝尔便明白她这是铁了心要沉浸在工作之中。
她叹了口气,走出房门。阿不思、阿不福思还有阿莉安娜三个人在外面等待她带来好消息。好吧、对阿不福思来说,他更希望伊莎贝尔带来的是坏消息,因为时至今日,他依然害怕那个不苟言笑的“老巫婆”。
“巴沙特女士不想来吗?”阿不思问。
伊莎贝尔用无奈的眼神回答了他。
“哎呀、我就说嘛,她一看就像是那种喜欢清净的人。说不定她还觉得我们几个人在一起特别烦人呢!走吧走吧、咱们赶紧回家吃饭,我等不及了!”
伊莎贝尔还想再努力一下,阿莉安娜被她牵着一只手、乖乖地站在原地等她,不像自己缺心眼儿的二哥那样跑得快。阿不思也帮着她想办法,想说辞。
这时、一只猫头鹰在他们的注视中飞来。
“我说各位——你们还吃不吃饭啊?”
阿不福思在外院门口大声催促。
但没人顾得上理他。
猫头鹰送来一个信封、里面应该装着一张硬质卡片。
伊莎贝尔看见封皮上写着:寄给姑婆巴希沙·巴沙特女士。
是老师的侄孙子!
那位温柔又好心的先生!
伊莎贝尔一下子沸腾起来,她说了声“稍等”,便转身进了里屋,噔噔噔跑上二楼,连门也不敲,直接闯入办公室,手里捏着信封,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了不去。伊莎贝尔,你连规矩都不懂了吗?”
老女士不喜欢咋咋呼呼的孩子,而且她也压根没听清女孩儿说了什么。
“老、老师……”伊莎贝尔平复着呼吸,“有您的信。”
她笑着说:“是您的侄孙子!”
但、巴沙特女士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表露出欣喜。
她向后靠住椅背,说:“拆开看看。”
私人信件、这么做不太好吧,伊莎贝尔犹豫着没动作。
老女士又说:“拆开它。”
伊莎贝尔只好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尽量不破坏漂亮的火漆。
里面果真是一张硬质卡片,写着:圣诞快乐。
写信人的花体字很有辨识度,笔锋凌厉却不花哨。
问题是、除了这几个字,就再没有其他内容了。
“我打赌是一张写着‘圣诞快乐’的卡片。”老女士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伊莎、过来瞧瞧。我每年都会收到一模一样的东西,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年了。告诉我,他的笔迹跟以前比起来有所长进吗?”
巴沙特女士把其余几张卡片一同放到桌面,叫伊莎贝尔过来看。
显然、这卡片只是份用来搪塞人的圣诞礼物。
这位先生的形象顿时在伊莎贝尔心里大打折扣——
哦、这个叫……伊莎贝尔看了眼信封表皮的寄信人那栏,这个叫“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先生,他的态度实在是太敷衍了、尽管她是如此感谢他的实验室。
伊莎贝尔莫名有些生气。
她觉得自己的老师不该被这样对待。
生气让她变得胆大,这女孩儿索性拉起老女士,她今天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过圣诞夜!老女士被她的“出格举动”吓了一跳,不过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跟她下了楼,被几个孩子前后左右拥簇着进了邓布利多家的房子。
阿莉安娜意外地没有被她周身的低气压所压制,小姑娘抬头问她:“您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老女士“哼”了一声,开始讲她以前给学生们讲的那套魔法史内容。
阿不福思听得头都大了,满脸痛苦,就差痛得在地上打滚儿。阿莉安娜则半懂半不懂地听了会儿,然后眨着眼睛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巴沙特女士正要说“爱听不听”,伊莎贝尔笑着递给她一本童话集。老女士不说话了,随手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那就说说这个夜莺的故事……”
不得不说、巴沙特女士不愧是老教授,能把童话讲得像魔法史一样得枯燥乏味。不过伊莎贝尔能看出来她在努力绘声绘色地讲述、就像个用功学习的学生。幸好小安娜也听得津津有味。她和站在墙边的阿不思相视一笑,两个人短暂地忘记了第二天又要分别的事实。
可她的心脏猛地一抽——
伊莎贝尔的手紧紧攥住裙子,脸色不变。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与命运交易所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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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伊莎贝尔立刻写了一封信,寄往遥远的邻国。
因为感触良多,她写得十分顺手,洋洋洒洒就写了数页信纸。
但她拿着成品从头看到尾,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苛责,就把信纸揉成团扔了出去,重新写第二封信,并时刻提醒着自己一定要客观、客观、再客观。这还不算,为了表达自己的真实心意、同时掩饰背后的不满,她又特地装了少量耐放的饼干一同寄了过去。
这件小包裹直到圣诞夜后的第一周才抵达收件人手中。
那是个遥远的邻国、过了寒冬依旧飘雪的冰雪之国。
浑身白羽的雪鸮用着实不太优美的嗓音叽喳叫着,试图唤醒躺在大树枝干上的男孩儿。这男孩儿阖着眼,双手抱头,稳稳当当地小憩。几朵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颤动两下没了踪影——他砸出去一根树枝,眼睛睁开、看着那只雪鸮疯狂地扑棱翅膀。
他转头俯视树下的两个人:“干什么?”
那头金色的头发恣意飘飞着,犹如冰封的太阳光。
树下两个男孩儿抖着身子,半天没吐出一个字眼。
金发男孩儿眯缝着眼,又折下一根树枝,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那双碧色的眼睛犹如冻结的湖面,不起波澜。
其中一个终于肯说话了,断断续续地:“格、格林德沃……他们、他们叫你下来吃饭。”
“知道了。”
金发男孩儿一说完,树下的两个便如同死罪赦免般、撒腿就跑。
盖勒特·格林德沃就再次把树枝砸向那只吵了他好眠的雪鸮。这小东西学聪明了,提前飞出去老远,没让他砸中,然后又老老实实地飞回来,呈上包裹。
盖勒特正用左手揉着额头,他刚醒、昏昏沉沉的。一股火在心里燃烧,看什么都不顺眼。他伸手扯过包裹,三下五除二地撕去包装,拆开信封时还把信纸撕成了两半。
“亲爱的盖勒特·格林德沃先生,我叫伊莎贝尔·卡特……”
他的眼神扫过去,上半页还没读几行,就把所有的信纸扔到树下。
不过还有几块饼干。
他拿起咬了一口,接着吃下整块。
是该去吃饭了。
盖勒特从树上跳下去,正好踩住那几张可怜巴巴的纸。
黑色的墨水已被雪水洇湿,混合成脏乱的一片。
他甩了下头发,融进皮肤的雪让他没那么想要发火了。
他走到一处篝火前,靠着横卧的树木坐下。
“哟,可算来了。”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儿把烤好的鱼递给他,“喏、专门留给你的,没人咬过。怎么样,够意思吧?”
盖勒特垂眼看着那团黑炭般的“食物”,手也不伸。
如果对方有点眼色,就该把这东西收回去、男孩儿的确这么做了。
盖勒特又叫那只雪鸮过来。
雪鸮遵从命令,带着一个只剩碎屑的纸盒飞回来了。
冰天雪地中,盖勒特·格林德沃平生第一次想知道烤雪鸮是什么味道。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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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付出的代价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她只是偶尔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手挤压,伴随针刺般的痛,连带着呼吸困难,不过忍十几分钟就没事了。这女孩表面不显痛苦,最多是额头缀满汗珠,但人们以为她整天干活、总是要热些,没有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自圣诞夜后,阿莉安娜的状态一直很稳定,精神逐渐恢复,面色日复一日地红润起来。按照世界意志的交代,伊莎贝尔用鱼干把黑色的猫儿忽悠回了邓布利多家,并祈求它能为阿莉安娜留下来。猫儿早上依然会出门闲逛,傍晚时分则准点回来,也相当于在这儿定居。它不再排斥阿莉安娜的接近,到后来慢慢习惯对方的存在,愿意主动凑到她跟前了。
某天,小姑娘蹲在地上给猫儿顺毛,说:“我们叫它‘伊莎贝尔’好吗?它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你是伊莎,那它就是小伊莎。”
伊莎贝尔握住猫儿的一只爪子,上下摇了摇:“你好啊,‘伊莎贝尔’。我也叫伊莎贝尔、伊莎贝尔·卡特。很高兴认识你。”
猫儿叫了两声,大概是表示同意。
恭喜邓布利多家的人们可以“永远”与“伊莎贝尔”在一起了。
所谓生活会变得越来越好:阿莉安娜安然无恙;阿不福思整天吵闹、没有烦恼;阿不思学业顺利,每半月寄来信件和包裹;伊莎贝尔的魔法史学和魔药学都取得进步。然后,第二学年的夏末,猫头鹰带来新的录取通知书,意味着九月的第三学年开始,阿不福思就要离开了。
这冲击可真够大的。伊莎贝尔很想让安娜不要过于悲伤,但她无法忽视困扰了自己将近一个月的、真正意义上的心痛——她如今就像有了读心术,一旦对方情绪出现问题,她能瞬间感觉到不适,心脏跳动的频率无时无刻提醒着她。这也算个好处,如果安娜觉得难受,她就能及时赶到现场。
几个大孩子挨个儿向安莉安娜做了保证,即使两个哥哥远在霍格沃茨,也一定会按时写信寄礼物回家;至于伊莎贝尔这个做姐姐的,肯定是一有空就来陪她。好说歹说,小姑娘才收拾好心情,勉强接受这件事了。
九月一日的清晨。
到底是兄弟俩第一次一起上学,多少还是有点纪念意义的。伊莎贝尔趁早起床,准备送送他们。这也是她第一次去送行,因为前两年阿不思都叫她不要早起,好好睡觉。请注意、我们这里说的清晨不是常规的浅蓝色的清晨,而是秋天里太阳还在地平线之下昏暗的蓝紫色的清晨。
所以阿不福思打着哈欠,和她打了个听不懂的招呼。
新学年之初,要拿的行李很多,而新生要拿的就更多。伊莎贝尔想帮阿不福思分担点压力,却被一旁的阿不思拒绝了。他说:“阿不福思可以自己来,对吧?”
阿不福思能说什么呢?
难道他能反问哥哥、伊莎来这儿就是为了陪他们俩走走路散散步?
算了、我还是闭嘴吧,他沉默地提着行李继续走路。
三个人并排走着,速度不快。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的个头相当,头顶连线呈水平状,而到阿不思这儿就向上倾斜。他明显高出一截,有如垂柳般的生机勃勃。
阿不福思流着泪念叨:“阿不思,你都要升三年级了,怎么还靠走的?你的魔法呢?你的学习成果在哪里?我们就不能唰地一下飞到霍格沃茨吗,干嘛起这么早去赶火车……”
阿不思语气平淡:“只有十七岁及以上的学生才能学习幻影移形咒。可惜、霍格沃茨内部禁用幻影移形咒。最后是,特别提醒你、只提醒你一个人,阿不福思。作为你的哥哥,我对你的施咒能力十分担心。如果你不想丢掉一只胳膊或者裂成两半,就不要用这个魔咒,哪怕你已经学会了。”
这话不是挤兑,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正确不过的道理。
也正因如此,阿不福思气得够呛:“伊莎!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作为你的哥哥,我对你的施咒能力十分担心’?拜托、我阿不福思·邓布利多绝对会成为历史上著名的伟大巫师!警告你啊,少说丧气话,我耳朵可听不得这个。”
阿不思不说话了,大概是没兴趣和他争论。
伊莎贝尔则偷偷地笑,她能预感到这两人一同在霍格沃茨的生活了。
一辆马车停在村镇口。兄弟俩可没这待遇,这是坎德拉夫人特意为伊莎贝尔准备的,负责把她平安地送回来。出了戈德里克山谷,一路颠簸,最终抵达火车站。
天亮了、浅蓝色的亮。
上车厢前,阿不思顿住脚步,破天荒地落在阿不福思后面。对方早站进队伍里了,还回头找他在哪儿呢,结果看见他站在伊莎贝尔对面。
“等一等……我再想想有没有忘记说什么话。”
他随即露出思索的神态。
喂喂、太夸张啦。伊莎贝尔倒觉得他没必要这么谨慎,毕竟他总是考虑得周到,从不会忘记重要事情。可她哪里知道,他至今为第一次忘记的那句“记得想我”而耿耿于怀。
“怎么样,还想交代什么?”伊莎贝尔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阿不思摇头,“没有了。”
接着他和她拥抱了一下,作为告别:“圣诞见。”
潮水般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向车厢涌入,直至两个男孩儿的背影也被淹没,伊莎贝尔丢失了他们的踪迹。她明明站在原地,却因两旁运动的人潮而感到自己正在向后退。又或者是,其实她不曾离开过,可那两个人却注定越来越远,便等同于她在后退。今后,他们的生活只会偶尔交叉,在不足二十四小时的圣诞夜、在转瞬即逝的盛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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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圣诞夜近在眼前。谁能想到,那位原本就不怎么热情的盖勒特·格林德沃先生近两年来更加冷漠,连圣诞贺卡都不寄了。
有时候,伊莎贝尔真是恨不得杀到邻国去,逮住他、质问他怎么能这么不近人情?她很久以前寄了一封措辞相当委婉的信,也就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希望他偶尔能放下工作回来看一看自己亲爱的姑婆,也顺便给她一个机会好好感谢他小时候打造的实验室——结果杳无音信。
好吧、这没关系,对他而言,她毕竟是个陌生人。不回信就不回信,反正她该说的想说的全部表达完了。眼下的问题是,他连敷衍的礼物都不送,这算怎么回事儿?她的老师恐怕要伤心死了。最后,巴希达·巴沙特女士终于做出决定,把攒了整整五年的圣诞贺卡一口气全扔掉,眼不见心不烦。她早该这么做,伊莎贝尔想。
事实上,远在北方的盖勒特·格林德沃前年刚去了德姆斯特朗,沉浸在魔法中,没工夫搞这些表面礼节。他大概不会想到、也并不在意自己的行为招致了多大的不满情绪,尽管不满他的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孩儿、伊莎贝尔·卡特。
他本来有机会对这个名字留下深刻印象,如果他认真读完了那封信的话。结果这美丽的误会要等到多年之后才能解开,到时候两人都将惊讶于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和本人相差甚远——至少他不是个人到中年的头发稀疏的绅士,关于是否铁石心肠?这一点尚未定论,但与他相关的事情我们今后再说,相信伊莎贝尔迟早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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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部就班是最适合用来形容平淡生活的词语,将那些重复的白开水日常一笔带过吧。当然了、对于伊莎贝尔而言,每一天都是独一无二的精彩;但对于讲故事的人而言,详细叙述主人公的每一天可不是个好选择,尤其是、这位主人公并非冒险家或是救世主,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普通生活。既然我不想成为糟糕的讲故事的人,就得把第三学年的圣诞周作为新篇章的开头——
阿不福思踩着雪走进家门,落在肩上的薄雪消失了。
他的脸颊两侧捎带微红,眼睛弯成月牙映亮客厅的两人。
伊莎贝尔陪阿莉安娜挑选着圣诞树上的装饰物,听见有人推开房门,朝那儿探头,望见一身黑袍的阿不福思。这男孩儿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巫师了,不像往常那样叫喊着跑来,似乎是沉稳了?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咔嚓”一声,耀眼的白光刺得伊莎贝尔闭上眼睛,“小伊莎”也趁机跑走、或许我们还是称呼它为“黑色的猫儿”以免混淆?紧接着,她听见阿不福思的笑声。再睁眼时,对方到了跟前,桌面摆满一张张黑白照片,记录着在霍格沃茨的点滴场景。
“怎么样?”男孩儿得意洋洋。
“哇——”阿莉安娜把脸贴近桌面。
伊莎贝尔也格外惊喜。它们不是平常照片,和她以前所见过的不一样,上面的风景和人会短暂地运动,呈现出最完美的瞬间,好似一小截电影片段。比如这一张,伊莎贝尔几乎是掠过一眼就被它吸引,忍不住拿到手中仔细地看。猫儿蹲坐在她并拢的大腿上,也抬头瞧那张照片。
照片的视觉中心是一个有着浅色卷发的女孩儿。那头卷发弧度优美,闪着丝绸般的柔顺光泽,伊莎贝尔能想象到那或许是铂金色的头发有多么耀眼。她的眼睛也是浅色的,眼型精致,睫毛浓密,细眉上扬,对着镜头招手、恣意表现着自己,自信大方。任何人见了她都会被不由自主地吸引,即使是在电影荧幕上见了那么多现代美人的伊莎贝尔也不例外。
更重要的是,她身旁的男伴同样吸睛、不落下风。
这女孩儿的右手臂挽着阿不思·邓布利多。他没有正对镜头,而是回头、半张脸上讶异的神态被保存下来。动态影像具体是这样的,一开始只有阿不思的背影,然后女孩儿发现了镜头,拍他的肩头提醒他,他扭头、先是用迷茫的表情盯着她,眼睛里像氲着雾气,又顺着她所微笑的方向才反应过来,瞳孔微张。
般配——伊莎贝尔下意识想到这个词语。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穿着正装。女孩儿的晚礼服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肩颈线条显出骨感,单说气质犹如中世纪的公主。伊莎贝尔突然觉得,阿不思长得很高、比女孩儿高出一个头,更衬得她有种矜贵的柔弱感。伊莎贝尔又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阿不思变了很多。因为他逐渐褪去尚且青涩的枝叶,包裹进严肃的服装里,现出介于成年人与孩子间的奇妙风姿。他已经那么可靠,那么稳重……
“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张,阿不思当时被我吓了一跳!”阿不福思兴冲冲介绍起来,“这张拍的是秋季舞会,比我们大的学生都去跳舞了。阿不思就跟她跳的,她叫、叫罗斯什么来着?哎哟我给忘了,反正他俩都是三年级、格兰芬多的。哦对了,伊莎你知道吗,我也被分进格兰芬多了!”
隔壁安娜凑过小脑袋,听哥哥介绍每张照片的来历。
“这儿就是我们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墙上贴着红色的壁纸,还有白色壁炉。这儿是训练魁地奇的地方。魁地奇是什么?说起来可麻烦了。魁地奇就是——你知道扫帚吧,我们有一门课就专门教怎样坐着扫帚飞天!等你会飞了,就能去玩儿魁地奇,一群人飞来飞去抢金色飞贼,别提多刺激了。啊、金色飞贼就是……”
“伊莎!你听我说话了吗?”阿不福思戳了下伊莎贝尔的手臂。
她点头:“我听着呢,阿不。你说到金色飞贼了。”
男孩儿这才放心地继续侃侃而谈,直到坎德拉夫人出来叫几个孩子回去睡觉,天色不早了。阿不福思大叫着“等一下等一下、马上”,拿起他小箱子大的老照相机,指挥姑娘们彼此间再坐得近些,黑色猫儿也一齐亮相、卧在两人中间。
阿不福思又多了一张失败的作品。
阿莉安娜甜美,伊莎贝尔则笑得自然。然后是咔嚓一声,白光闪过,猫儿又吓得逃窜出去,在照片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模糊影子。伊莎贝尔急忙过去抱它,整张脸如风般匆匆掠过,只是隐约见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清澈,而其他属于她的事物再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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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寄来一封信说社团要举办新年活动,迟几天才能回来。他还说不要担心,他一定会回来、圣诞夜见。于是,伊莎贝尔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邓布利多家看他回来没有,结果他直到圣诞夜前一晚才回来。
大概是晚上十点多,伊莎贝尔还在老师的办公室写东西,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发抖。她一看,窗户竟然自己向外打开、诡异至极,就像有人施了个魔法。然后她走到窗前,正要合住窗户,透过玻璃上的水珠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往下看,长发染着橘黄色的灯光,像是一条随风舞动的丝巾。
戈德里克山谷已经陷入沉睡,放眼看见黑色的海洋,翻滚的波浪里映着几条明带。今夜没有星星也没有雪花,只有两个在黑暗中醒着的人久别重逢、互相遥望。
灯下站着阿不思。他仰头看她,挥了挥右手,不知是“你好”还是“再见”。这两条支流分别向东西奔跑,汇不到一处。又黑又远,伊莎贝尔想,他应该是笑着的、他总是对她微笑。她也挥手,合上窗户——太晚了,明天见吧。
几个小时后,明天到了。
天未大亮,伊莎贝尔已经打理好自己的头发。
头发太长容易打结,她觉得自己是时候剪短它们了。
她走到邓布利多家的外院,阿不思早在阁楼门口等她了。这是个类似习惯的约定,又像是巧合,他回来的第二天早上会等她用钥匙开门,三年来一直如此。
阿不思双手抱臂,靠着墙壁站定不动,头像柳条般微垂,双眼轻阖,像是睡着了。他听见动静,张开眼,叫了声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你看起来很累。”
“还好。”他垂眸,侧头看她转钥匙卸锁。
锁开了,伊莎贝尔说:“你还是再睡一会儿比较好。”
阿不思笑说:“青春短暂啊。”
他一手拿过行李,一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阁楼里。
来到桌前,阿不思开始从箱里拿出各种东西。先是几本笨重的书,然后是很多奖杯和勋章,堆成一座闪着金光的小山。伊莎贝尔不由自主地惊叹了一声。
“你都得了什么奖?”
“有点复杂……”阿不思还在拿东西,不甚在意地说:“有一部分是期末评级得的,还有些学科活动获胜奖、魔法史知识竞赛之类的,再然后……再然后是给校刊投了几篇稿,似乎有个‘最受青年人喜爱鼓励奖’?还挺有意思的。好了、找到了。”
阿不思拿出一叠夹着的纸稿:“奥斯本教授把最新一篇文章的手稿送我们社团当纪念品了。这儿虽然只是个复制品,但我想你或许用得着。里面某些观点是时新的,和普遍认知有所出入,你可以参考下。”
“肖恩·奥斯本?他是你们新的魔法史教授?”这位先生的著作由浅入深,语言通俗易懂。伊莎贝尔刚开始写中等篇幅的作文时就以他为榜样,把他的文章几乎翻了个遍,揣摩他的分析角度和叙述风格。
“是校长亲自写信请他来的,这个学期刚到任。不过他似乎身体不太好,只负责七年级的课程,我们三年级的没机会听他讲课。”
伊莎贝尔点点头:“我会把它们裱起来好好保存的。”
阿不思完成任务,坐到椅子上,“你呢?文章写得怎么样了?”
“还有三分之一。老师叫我写完整再修改,但我总怕前面写跑题。可能是我太贪心了,总想着初稿就达到完稿的水平。”伊莎贝尔悻悻地,“老实说,我心里没底。我可能大概率会被退稿,连一审也过不去。”
“如果需要我的话……”
“谢谢你,但我想独立完成。”
“那、祝你好运。”
在这之后,伊莎贝尔犹豫着要不要开启新话题。
“呃、阿不思……”
“什么?”
“没什么。”她又泄气了。
其实她对那张秋季舞会的照片很好奇。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不能和我说,怎么了、伊莎?”
伊莎贝尔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迂回的问法。
“我就是想问……你看过阿不福思的照片吗?”
“我只知道他帮校刊拍照片,在秋季舞会上见他拿着相机。”阿不思忽然想到什么,“你见过那张照片——我和罗斯·阿特维尔的照片。所以、你想问的是这个?”
“只是、有点好奇。”伊莎贝尔强调。
阿不福思笑了:“那就好。我以为你嫉妒了。”
“当然不是。”伊莎贝尔慌乱起来:“她很漂亮,而且阿不福思说她是你的舞伴。我看了一眼照片,觉得你们两个很相配,所以……”
“伊莎、我的意思是,幸好你没有嫉妒她能参加霍格沃茨的舞会。”阿不思说,“至于相配不相配,如果换你站在我旁边,别人也会觉得我们相配、我敢说你打扮起来不比她逊色。”
“好吧,感谢你礼节性的安慰。所以你们俩——”
“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学院、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总觉得这个回答令人失望啊。
“而且,刚才的话不是安慰。”阿不思补充。
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伊莎贝尔也在场的话,他的舞伴绝不会是罗斯·阿特维尔。对他而言,这姑娘的性格太过强势。他会和伊莎贝尔跳那首曲子,哪怕她可能羞怯于提起舞伴的事情、那换他主动就好了。
可惜她不在。
“卡特小姐,我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伊莎贝尔愣愣地看着他站起来,躬身伸出一只手。
阿不思又说了一次:“我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女孩儿笑说:“我不会跳舞。”
如果是派对那种伴随节奏音乐扭来扭去的舞蹈,她倒能跳得很尽兴。
但华尔兹?还是算了、她从来没有和同龄男孩共舞过。
“我回去早读,一会儿见。”
伊莎贝尔正要溜,却被阿不思扣住了。
“很抱歉,但今天不是学习的日子。”
一只手轻搭在伊莎贝尔腰间,她“噗嗤”笑了一下、她觉得痒。然后阿不思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我们接下来只要不停地转圈就好,奥利弗就是这么教我的。你准备好了吗?”
“等一下、这解释未免——”
下一刻天旋地转。伊莎贝尔只看见四周的书架棱角由直线扭曲辐合,仿佛身处风暴中心。两人披上一层蓝色的熹光。最后阿不思稳当地定住脚跟,她抓紧了他的手才不至于跌倒。现在她想那个漂亮女孩儿、罗斯·阿特维尔肯定不会再找他跳舞了,这华尔兹真够折腾人的。
“阿不思、这会是我今生唯一一次和你跳舞。”
伊莎贝尔忍着头晕说。
“怎么会?”男孩儿开玩笑般说,“如果你是嫉妒阿特维尔和我跳舞就好了。这样我就得弥补自己的过错、以后只跟你一个人跳舞。”
“看来嫉妒确实会带来灾难。”
伊莎贝尔抬起下颌,试图让脑袋好受点。
“我又犯错了。”阿不思轻按她的太阳穴,“这样还难受吗?”
他的力度恰当,不轻不重,伊莎贝尔感觉好了很多。
她放下他的手:“我没事了。”
两人站得近,她才发现他的眼里满是疲态。
这时候,一滴浅白色的泪从他的眼睑流了出来。
伊莎贝尔拂去那滴泪,口吻轻盈:“你该睡会儿觉了。”
“我不困。”阿不思看着她,“嗯、那睡一个小时。你过会儿就来叫醒我,好吗?”
但伊莎贝尔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他,她不说话。
阿不思认输,“好吧、两个小时,不能再多了。你知道、我明天又要走了。”
女孩儿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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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放下遮挡住眼睛的手。
“阿不福思,你下次拍照前可以预先说一声吗?”
“对不起,我错了。”他下次还敢。
阿不福思取出成片,啧啧嘴,嘟哝着什么。
阿不思问:“你拍过妈妈、安娜还有伊莎吗?”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拿这家伙回来?”
阿不福思见他来了兴趣,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的照片。他又一张张地介绍起来,包括光影构图、设计理念,听起来怪专业的。阿不思听得也认真,他的注意力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伊莎好像要随风飘走似的。
阿不福思一把抢过他的失败之作:“这张拍得不好,伊莎的脸都没照清楚呢。你看看这张,我们在树林里照的,雪景特别好看。”
但阿不思喜欢这张照片的氛围。
阿莉安娜很快乐,而伊莎贝尔似乎隐藏着不安。
“阿不、能把这张照片给我吗?”
“啊?”阿不福思傻了眼,“你喜欢这张?行啊,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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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伊莎,别捣乱。”嘿、自己叫自己名字可真够奇怪的?伊莎贝尔·卡特倒没感觉。她把黑色的猫儿轻轻抱起放在地板上,防止它把桌面弄得乱糟糟的。阿莉安娜正用一把剪刀把布裁开,刃面沿画好的直线慢慢走着、比蜗牛还慢。
“伊莎,我们能成功吗?”小姑娘放下剪刀,问。
伊莎贝尔摆弄着竹竿:“或许吧。”
成功的概率有百分之七十,但她也不敢打包票,因为她很久没上过手工课了。起风的日子近了,她提议做一只风筝好带着安娜去山谷里遛遛弯,这姑娘每天都闷在家里未免可怜不是?伊莎贝尔很久以前和同学们合作做过一只风筝,用的轻质竹竿和布料,幸好她当时负责搭建骨架,现在回想起来还不算毫无头绪。
她准备用钉子固定支架时,安娜拿起布料大声说:“我剪好了!”
“太棒了。”伊莎贝尔夸奖,“接下来你就尽情装饰它吧。”
安娜似乎很是苦恼地想了会儿,又灵机一动:“我会画得很漂亮。”
伊莎贝尔认真地把铁钉一点点捶进去,挥动锤子的幅度很小。两个人都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一时间,只能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和画笔沙沙沙的摩擦声。
坎德拉夫人从厨房出来,端着托盘。
“有人想来一杯柠檬汁吗?”她转到桌边,“伊莎?”
“谢谢您。请放桌上吧,我一会儿再喝。”
“安娜?”放好玻璃杯,她附身、从侧面欣赏小姑娘的画。
阿莉安娜头顶的头发一动不动。孩子的线条简单,笔触稚嫩,色彩明丽。画布上已经站着两个男孩儿,穿黑色长袍,一个在大笑,另一个则没什么生动的表情。她正蘸着蓝色的颜料给一个棕发女孩儿画眼睛,她的手里还抱着一只黑猫。太阳照耀,他们的背后开满鲜花,成群的蝴蝶飞舞着。
坎德拉夫人笑着看了眼对面的伊莎,“画得真好、安娜。”
“我知道、我画得特别好。”这模样像极了她那骄傲的二哥。
“记得谦虚。”坎德拉夫人开玩笑说,“你不准备画一画妈妈吗?”
“在这儿呢。”安娜指着中央的空白,介绍道:“妈妈站在最中间,左右两边是我和伊莎、还有小伊莎,然后是哥哥和阿不。我们六个都在!”
这是一张全家福。
“待会儿一定要给他们两个寄封信。霍格沃茨可没有这么完美的风筝,对吧?”
安娜用力地点点头,望向对面:“伊莎……”
“我会的、我会的。”伊莎贝尔停下手中活计,“今天下午就去邮局,好吗?”
风筝做好了,阿莉安娜几乎是下一秒就央求伊莎贝尔写信。她枕住她的肩膀,看她展开洁白的信纸,给钢笔灌满墨水。她的发丝像在给伊莎贝尔挠痒,女孩儿忍着笑意问:“你不想自己写吗?”
安娜摇摇头。她觉得伊莎贝尔写字时的情景很好看。那一心一意的神情,仿佛将心头的美好全部汇入笔尖,藏在一笔一划之中书写出来。比起自己涂鸦般的字迹,她更想看她写信。
“好吧,那我开始写咯。”
伊莎贝尔落笔写下个称谓:亲爱的阿不思。还没继续呢,安娜说话了。她撅起嘴巴:“伊莎你从来都不给给阿不写信,这不公平。”不必多言,小姑娘是与二哥更亲近的,也就更经常地给他寄信。
“但是……阿不思也是你的哥哥,我想阿不福思会一同看见的?”伊莎贝尔没有多想,她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写出的名字就是“阿不思”。不过这也不代表什么,只能说明她与小姑娘相反、她更经常地给她大哥寄信,尤其是问些魔法史相关的事情时。
安娜这次不好哄了,她替二哥委屈:“阿不希望你能给他写信。”
“那这封信就寄给他。”伊莎贝尔立刻添上新的称谓:“亲爱的阿不思、还有阿不福思,这是由安娜和伊莎共同寄出的一封信。”写完开头,她向小姑娘确认:“这样可以吗?”
小姑娘满意了。
伊莎继续写、发自内心地写:“非常戏剧性的是,我们两个对这封信的归属问题持不同意见。总之,相信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收到这封信,都会毫不犹豫地跟另一个人分享,所以就无所谓是寄给谁的信了。话说回来、接下来的才是重点——安娜和我做了一只漂亮的风筝,我们打算找一个风大的日子验收下成果,希望你们回来的时候能够一同加入这个游戏……”
几天后,信件如愿跑到了阿不福思手上。
当时是中午,霍格沃茨的学生们都在礼堂的长桌边用餐。
“瞧瞧谁来了。”猫头鹰低飞掠过,阿不福思高举右臂、正要接住掉落的信封,坐在他右边的男孩儿窜地站起来抢先一步。他定睛一看,高呼:“伊莎贝尔、有个女孩儿给阿不福思寄情书!”对面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瞬间朝阿不福思抛去八卦的眼神。
“滚滚滚,有你什么事儿啊!”阿不福思同样站起来、给了对方一个肘击。听得啊的叫声,他抢过信封,一面拆开一面说:“谁跟你说这是情书的?如果不是情书我就揍你一顿。”
那男孩儿捂着腹部,吸着气说:“你懂什么?我爸说了,只要一个人愿意花时间给你写信,无论对方写的什么,都能叫情书。这就是感情、感情——懂吗?再说了,要不是真心喜欢你,谁乐意给你写信啊、也就除了你妹妹……”见阿不福思攥住拳头在眼前晃了晃,他才闭嘴坐下了。
还有人好奇:“既然不是情书,也不是妹妹。阿不、她和你什么关系?”另一个附和:“对啊对啊,这个伊莎贝尔是谁?搞快点、展开细说。”话音刚落,几个伙伴不待追问,互相传递个眼神、咳嗽几声不说话了。
阿不福思见人只顾着埋头吃饭,直问:“嘿、继续问啊,怎么不说了?我这关子还没卖够呢。不是、平时怎么没见你们那么能吃,一个个都饿死鬼投胎的是吧。”只见他们挤眉弄眼的,男孩儿心里更纳闷儿了,这儿抽什么风呢——
“午好。”
这道清朗的声音吓得他一个踉跄,托住桌面才站稳:“哥……”
对、他偶尔也会叫他哥哥的。
“级长好。”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致以三年级学生的敬意。
是阿不思·邓布利多,他们的级长,五年级最优秀的学生、给格兰芬多赢得无数荣誉的学生。这位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在他们眼中是不亚于教授的存在。他大部分时间是不笑的,可一笑起来,总让人心道不好、就跟教授要挑你回答问题似的,而且是最难的那类问题。
他手里还抱着几本书,语调微扬,“情书?”
不像是质问的大家长,只像个明知道你不会还要故意试探你的教授。
“我吃饱了!”先前被肘击的男孩儿挪出位置,“请坐请坐。”阿不福思生气地看着他飞奔而去,在心里骂对方真不够意思,说好的哥们儿呢?那边阿不思道完谢,又坐在他旁边,扬头看他,还在等答案。他“唉”一声:“什么呀,你听他瞎说。是伊莎给我的信。”
“喏,你自己瞧,”阿不福思指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是伊莎贝尔。”
阿不思却说:“我看起来很可怕吗?我只是来看看信里说了什么。”
谁让你脱离了群众生活,整天以“高不可攀”的形象示人。阿不福思腹诽,要是你能像奥利弗那样少去图书馆,多跟我们闹一闹,早亲(近)你亲(近)的要死了。这男孩儿终于开始读信,没看两行呢忽然想起哪儿好像不对劲:“不对啊,伊莎给我的信,凭什么给你看?”
“你确定这封信是给你的吗?”阿不思说,“或许是安娜偷偷改了收信人。”这位级长想,如果女孩儿特意给阿不福思寄了信,又怎么会忘记他呢?
“不然是给你的?”阿不福思没好气地,“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说完,他泄愤式地往下看了两行,不看了,转身就走。
结果阿不思也没看到信里说了什么,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弟弟总喜欢莫名其妙地生气,光看他离开的背影都知道他又不高兴了。他站起来,和学弟学妹们说了“再见”,而后回到寝室。推开门,看见室友奥利弗正对着镜子调整领结。
“我没记错的话,秋季舞会好像在一个月以后?”
这身打扮恐怕为时过早。
“实话告诉你——”奥利弗把额角飘起来的头发抚平,“她答应和我去霍格莫德村了。”
“谁?”阿不思坐到床上。
“都说你聪明,关键时刻还犯傻?黛西、斯莱特林那个黛西·沃特,我俩青梅竹马呢。她要和我去霍格莫德村了。”奥利弗转头,一排牙齿白得发光:“阿不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算数占卜课要得‘差’了。”
“阿不思!”奥利弗大叫一声,赶紧坐到他旁边,“我的天才、我的大学者、我的邓布利多,告诉我、你忍心将你的好兄弟弃之于不顾吗?求求了,划个重点就行。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这个嘛……”阿不思笑了,“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后他低头复习手中足有五厘米厚的中级魔药学理论。
“‘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你不能就冷眼旁观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阿不思说,“谁和你‘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小子,装、继续装!”奥利弗拿起放在矮柜上的相框,指着赤褐色头发的小姑娘,“这是你妹、我知道。”然后又指着那一双蓝色的眼睛,“这个呢?可别跟我说、你每天都得盯着看一阵的女孩儿,只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他把那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事实如此。”
“你……”奥利弗不服气,“死鸭子嘴硬,你等我哪天好好儿问问她。嘶、我肯定见过她,看着特别眼熟,哪儿见过呢……这文静的模样,清澈的眼睛……啊、知道了,拉文克劳的吧!没错儿、绝对是拉文克劳的!”
阿不思说了四个字:“刻板印象。”
嗯、文静的未必在拉文克劳,伊莎贝尔也可能和他一样在格兰芬多啊。
“你快告诉我吧!不给划重点就算了,这点‘少年心事’分享一下不过分吧,咱俩谁跟谁啊。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谋划策呢。”
“她叫伊莎贝尔,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性格怎么样?跟罗斯·阿特维尔哪个更漂亮?”
“为什么提起罗斯·阿特维尔?”
“呃、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她这一型的?罗斯嘛,除了脾气差点就没缺点了。我们都觉得,你们俩才是天生一对来着。谁能想到,还有伊莎贝尔这么一位呢。”
“我不喜欢罗斯·阿特维尔、那种喜欢。”
“所以你喜欢伊莎贝尔这种……兄弟、我看不太清她的脸,也说不清楚。她看起来像那种不太会生气的,就是霍格沃茨里最常见的那类姑娘。”奥利弗后知后觉,“抱歉,我没有说她不好的意思,只是主管臆断、主观臆断。”
“伊莎贝尔是独一无二的。”
奥利弗又啧啧两声,“那你可得注意着,万一哪天谁把她‘拐’跑了。”
“戈德里克山谷的人们都很善良,她很安全。”
“我的意思是——注意着别让哪个男的把她抢走了,笨蛋。”
那她依然很安全、镇里没有其他同龄男孩儿了,阿不思想。
“那……”奥利弗坐到他旁边,“你们俩……”
他把左右两手的拇指贴在一起,见阿不思仍不理解,“你们俩接过吻吗?”
阿不思给了他一个统统石化。
十分钟后。
“格兰芬多扣十分!”奥利弗痛斥:“你太暴力了!”
但凡他是个斯莱特林的,直接把阿不思告得“倾家荡产”。
阿不思已经躺在床上,背过身子午休,不理他。
奥利弗见状,也滚回床睡觉了。
阿不思睁着眼睛,他又在想伊莎贝尔。既然说到她,那就会想到她,自然而然的事情。他感觉她比几年前高挑许多,却越发得瘦了。夏天那会儿,她把头发剪短了,棕发垂到肩膀下方、利落许多,但他可能又有些想念那及腰的长发、其实怎样都合适吧。还有、开学为止,他一直忙着复习魔药学和算术占卜、owls考试中最麻烦的两门课。然后他就没好意思说,她问的某些关于魔法史的问题,他得去图书室翻阅资料才能写出有新意的观点,所以回信很慢,他不想她失望。阿不思闭上眼睛——不行、还是想知道她和阿不福思说了什么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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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说一句,起风了。
“老师,我和阿莉安娜都约定好了。”伊莎贝尔哀求。
“秋审十月二十日开始,你自己掂量。”
伊莎贝尔至今还在修改她的文稿。从初稿到现在的二稿,历时一年多,终于到最后的精修阶段。巴沙特女士要求她投稿的这家杂志只收录学生作品,专业度有、认可度也有,一年只收两次稿,赶不上今年就只能等来年的五月份。如果想要在魔法史学方面做出一定成就,总归离不开研究和写作,伊莎贝尔还需要实践、她得攒稿酬让自己去各国实地考察,前路十分坎坷就对了。
“这周日完稿。还剩两小节,我保证改完。”
老女士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看着办。”
“——对不起!”
伊莎贝尔跑了。
她相信自己这周能准时改完,但还是下意识地感觉愧对老师。实际上,她早不像去年那么紧张,初稿一写完她就松了口气。先不论写得怎么样,毕竟她完成了一篇作品,从结果上来说已经胜利,后面的事情就尽人事听天命吧——比她优秀的学生多了去,她从不觉得自己比他们更有优势,哪怕她每天的一半时间都用来学习魔法史。
再者、同样是完成初稿那天,游戏系统通知:【温馨提示,玩家伊莎贝尔·卡特当前魔力值已达副本一可获最大值,支线任务已关闭,属性提升奖励已关闭。祝您游戏愉快。】
所以,她的魔力值至今停在满值的二分之一处。
仔细想想,就像为了考藤校而努力学习的学生,伊莎贝尔心中的藤校就是霍格沃茨。她绞尽脑汁地提升魔力值就是为了从哑炮变成巫师、为了亲眼去那儿看看。但这个目标暂且无法实现,心态便随之放松,不能说什么都无所谓,却也是没有特别要紧的,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
伊莎贝尔摸到阿莉安娜头发上的红色枫叶,手心发烫。
风筝在天际游泳,游去绿色的池塘,卡进一棵老橡树的枝干中。
阿莉安娜往回收线,收到一半转不动轮轴,和树对抗着。
这糟糕了。
就算阿莉安娜在伊莎贝尔的头上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它。
好吧、夸张了。但问题是,她又不能真的站她头上。
两个人高高抬头,既看那葱郁的树冠,也看那一动不动的风筝。
黑色的小伊莎自告奋勇,攀到树顶,迈着猫步靠近它,徒劳地挥挥爪子。
“或许、我们需要梯子。”伊莎贝尔说。
阿莉安娜皱着眉毛,身体内上涌的力量促使她朝着树干伸长手臂。她感觉这股力量温和而厚重,如同在寒冷的冬夜里裹着被子酣然入睡般舒适。从没有人教她,但她下意识地微张五指,一道无形的风挥之欲出,将那只风筝往下刮了几厘米。
风还在刮,伊莎贝尔惊讶地看着阿莉安娜。
对方的神情认真而严肃。
伊莎贝尔明显感知到,风逐渐变大。
树叶沙沙作响。
这情况持续了短短一分钟,风止云息,一切照旧。
风筝高高挂着,仿佛坐在上面嘲笑她们束手无策。
但伊莎贝尔高兴极了:“安娜,你刚才……那是魔法吗?”
“我不知道。”小姑娘同样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心、又看看手背,翻来覆去地看它们,好像里面隐藏着惊天大秘密。她说:“我只是想让那只风筝下来,然后总感觉、我应该能让它下来。伊莎,刚刚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有风吗?我能召唤风了!”
“太好了,坎德拉夫人会很开心的。”
但两人的笑脸很快消失,彼时太阳仍未落山,在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徘徊不定。她们就近去木匠家借了梯子,等回来的时候,树枝间却空空荡荡,除了散乱的光斑再无其他。风筝在哪儿呢?阿莉安娜的快乐连同风筝一同销声匿迹了。
——别紧张。
伊莎贝尔不会让她哭泣,她想到一个办法。
她先送小姑娘回家吃晚餐,又独自来到镇中心。
黄昏时分,街上的黑色人影斜斜长长,如同湖底的水藻相互交叉缠绕着,伊莎贝尔拨开软植,在酒馆门前的水流中停下脚步。这儿是镇上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大门左侧有一张大的公告板。哪家需要什么东西,写清楚时限、交付地点和赏金,直接把纸粘牢就妥。伊莎贝尔也贴上去寻物启事,只希望好心人能尽快帮忙、不然她们俩就得再做一只风筝。可所有事情都是第一次最值得纪念,新的未必比旧的好。
伊莎贝尔正想着,忽然被一道温热的风席卷全身。
在转寒的秋季,除非是待在烧好壁火的室内,否则很难遇到这样的温度。伊莎贝尔感觉背后氲出一层薄汗,上衣在肩胛骨的凹陷中融化成浆。她向右看,眼前昏暗了。右边的人投来一片阴影,对方身上飘来泥土和青草的芬香、被风裹挟着渗进她的鼻腔,像是一锅粥经过熬煮而散发出不带任何修饰的、本质的香味。
那是个高瘦的男孩儿、皮肤抹了几层蜜色的太阳光。
他一边扫视公告板,一边把帽子卸下来,黑色的头发仿佛还沾着晨露。那头发又乱又蜷,伊莎贝尔不禁想起某个邻居家里的卷毛狗,见了人就吐着舌头迎上来、傻乎乎的。但这个联想太微妙,她止住自己即将发散的思维。而他却像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扭头、两双眼睛对上了。
他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紧接着、这双雨雾般的眼睛被遮住了。
男孩儿戴上帽子,又压低帽檐,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脚尖。
伊莎贝尔似乎才回过神来,同时转头正对公告板。
“你……”
伊莎贝尔看他,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和自己说话。
男孩儿直视了她两秒,又垂下眼睫:“这儿。”
他指了指公告板,展现出手中的东西,说了一个词语。
他每次只往外蹦一个单词,但伊莎贝尔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手里是一只风筝,他说:“风筝。”
——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否有人、丢了风筝吗?
“我想,这是我的风筝。”伊莎贝尔问,“你把它取下来了吗?”
如果是爬树好手的话,那棵树的高度远算不上无法完成的挑战。
不过这男孩儿去的时机赶巧,他刚到那儿、俩姑娘便走了。
听见伊莎贝尔的声音,他却把风筝猛地推进她怀里,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伊莎贝尔被他的力气撞了下,怔怔地看他远离好几米,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道歉。她从行人们的肩膀之间穿过,听见嘈杂的交谈声,闻见混杂着皮革、香水和啤酒味的空气,头昏脑涨地锁定着他的影子进入酒馆。
桌面上滑出一道直线形的余晖。
香烟呛得伊莎贝尔捏住鼻子,她左右来回看,试图找到那个男孩儿。
“先生,里面不准吸烟。您要实在是馋得紧,去后院过完瘾再进来。”卡特夫人抱臂提醒那桌客人,话挺客气、但语气可不容置疑。她正做好和对方扯皮的准备,却看见自己的女儿拄在大堂中央、怀揣一只风筝,话也不接,大叫:“伊莎——!”
这喊声洪亮,伊莎贝尔走上前去:“妈妈。”
“你怎么来了?”卡特夫人变了表情,“难道是家里出了事儿?”
“家里一切都好。我是……”
“那来得正好。”卡特夫人打断她,“带这位去后院瞧瞧吧,我看他急得找个地方‘寻乐子’呢!”这语义不明的话惹得桌边人哄笑,那位抽烟的先生也自嘲地笑,站起来、对伊莎贝尔说:“走吧,姑娘。今天你就是我的向导。”
以前,酒馆生意忙不过来时,伊莎贝尔会来给妈妈搭把手,对所有事务都非常熟悉,包括点餐、送餐、打扫卫生、结账等等。她来吃喝也不需要付钱,无论点什么、账全算老板头上。在邓布利多一家搬来之前,她的生日都是与酒馆里的大伙儿一起过的。对她而言,这里就是第二个家。不过,自从开始炼制魔药,倒很久不曾来过。
伊莎贝尔把风筝放好,应下这份差事。
同时,她又在心底遗憾自己与男孩儿错过了。
“先生,就是这儿。”
领着人走过门的那一刻,她看见院里立着一只毛发淌水的羊。然后是,所谓缘分——她所寻找的人在蹲下身子给羊清理毛发,注意到有人过来,抬头望了一眼。那浅灰色的瞳孔好似沉入大海的珍珠,在天光的映衬下拂去灰尘烁了一瞬,继而滚落回灰暗。他的头发过长,似乎是有些碍事了,伊莎贝尔不自觉地想。
她走近对方,说:“谢谢你找到了我的风筝。”
男孩的头低得更低,发出个单音节的“嗯”。
他手上的动作停都不停,把羊照顾得服服帖帖、蹄子也不挪一下。
伊莎贝尔稍微走远,等他干完活站了起来,才重新过去。
她伸出手来:“你好,我叫伊莎贝尔·卡特。”
男孩儿正要和她握手,陡然又把手缩回去。他的手又湿又凉,而且不太干净、手心还沾着羊毛。而女孩儿的手看起来就像一团棉花,洁白又柔软,所以他畏惧了、下意识地想攥住衣角。但他不由得睁大眼睛,睫毛颤动着。因为对方毫不在意地、主动握住了他想要逃跑的手——她的手和他想象中一样温暖。
伊莎贝尔笑吟吟地:“你叫什么名字?”
“亚、亚……”他的嘴唇抖个不停,“亚历克……”
“阿列克?”伊莎贝尔说,“请让我请你喝一杯果汁吧,再次感谢你找到我的风筝。”准确来说,应该是酒馆老板请他们两个一人喝一杯。主要是这女孩儿担心对方又走了、他走路特别快,她都追不上,得尽快用某种方式报答他。
阿列克似乎是急切地想要说什么,但他最终还是闭上嘴巴保持沉默。
这时,伊莎贝尔注意到他额前的发变成一绺一绺的,便掏出手帕。
“你流了很多汗,还好吗?”
男孩儿看见她递过手帕,甚至往后躲了一步。伊莎贝尔只好说:“没关系,请你用吧。”这才顺利地将手帕放进他手里。可阿列克呢、攥着手帕,看起来就像不知道这一小块薄布有何功用的稻草人。伊莎贝尔简直哭笑不得,她觉得对方笨拙得可爱、像孤儿院里一个名叫伊莱恩的孩子,见人就红脸——可他明明比他大了好几岁来着。
“我、我……”阿列克又产生说话的冲动,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了个头,又被一道愤怒的声音挫败:“亚历克斯,你这懒鬼!”听见这粗气的话,他的骨头猛地咯哒咯哒地互相撞击。
后院又弥漫起刺鼻的酒味,盖过烟熏味的风头。
那是个满脸枣红的矮个男人,大把胡须像雪般堆叠起来。
他咬字含糊不清:“该死的懒虫!你下午去哪儿偷懒了?!你——”
阿列克闭上眼睛,那只大手过来了。
“老先生,别气坏身体。”客人吐着烟圈劝道。
于是那只手便没有去向男孩儿的脸,而是啪的一声打在他后背。
老头儿恶狠狠地:“滚回去!你想让我的羊饿死吗?”
阿列克抱起地上的小羊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贝尔。
此时此刻,那浅灰色的瞳孔里才真正地积起雨雾。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伊莎贝尔朝他挥挥手,嘴型无声:“再见。”
她看着男孩儿前往落日尽头,有如黑色水鸟的剪影、飞远了。
巴沙特女士站在窗前,一边拍打自己的肩颈处,一边向外张望、吹风。她说一个黑发男孩儿在附近来回地转,已经转了半小时左右。伊莎贝尔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脸,她抛下修改好三分之一的最后一节,跑到窗边向下看——那人不是阿列克还能是谁呢?她忍住要大声呼喊他的冲动,跟老师说自己马上回来,然后蹭蹭蹭地跑到路边。
“上午好,阿列克!呃、不对,是亚历克斯。”
于是伊莎贝尔又说:“上午好,亚历克斯。”
男孩儿的嘴角现出两个酒窝。
他在笑的时候也抿着嘴唇,像是不好意思露出牙齿似的,并不发出夸张的笑声。但那快乐情绪却是旁人看一眼就能感知到的,并非礼貌性地逢场作戏,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又略显腼腆,好比某种青苹果吧,看起来是酸的,咬起来是甜的。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我的老师看见你在这儿徘徊很久了。”伊莎贝尔说,“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尽管提出来吧。我对这一片还算熟悉。”
亚历克斯摇头,只递给她一方手帕:“干净的。”
淡杏色手帕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不仅如此,上面连一条细微的折痕也看不见,显然是被熨烫过。
“你不用这么……谢谢。”
伊莎贝尔折好手帕。
如果不是他特意来归还,她还想不起这回事呢。至于亚历克斯,尽管兜兜转转、犹犹豫豫,但目的达成,似乎也没有其他事情了。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秋风乍起。最终是,男孩儿局促地将手插进口袋,小声地说了句再见,便朝镇中心的方向走。她不止一次见过他的背影,每一次都觉得他本人比影子更要单薄。
“请等一下——!”
好吧、盯着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伊莎贝尔卡了带。
他所流露出的好奇令她倍感压力。
因为她倏忽想起之前与母亲的对话。
她趁对方吃早餐,问她是否知道一个名叫“阿列克”的男孩儿。
“阿列克?如果真有这么个人,那我不可能没听说过。”
卡特夫人几乎见过村镇上所有的人,这是在酒馆上夜班的好处之一。
“倒是有个叫亚历克斯的跟你说的一样,模样好看,可惜说话带些结巴。”
亚历克斯……伊莎贝尔想,那男孩儿说话确实不太利索。那天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只听清前面几个音节。这“亚历克斯”念一半,可不就变成“阿列克”了嘛。难怪他当时好像急着要解释什么,竟然是她听得不对。连对方名字也能搞错,伊莎贝尔不免觉得内疚。
“就是他。妈妈,你听说过他吗?”
“当然。这孩子跟他外祖父上周才来的,住在酒馆旁边那幢矮屋。听说是东家要去医院照顾怀孕的女儿,祖孙俩就替人家帮工、照看羊群,估计得忙活到明年吧。路易斯还提前买了几只嫩羊羔,就等着它们长长膘,冬天过节宰了做菜呢。”
路易斯就是酒馆老板。卡特夫人继续说:“你肯定想不到,他那个外祖父啊,脾气比牛还倔。不见他看羊,倒是整天混在前台喝酒,喝醉了就喜欢耍酒疯……真是难为那孩子跟了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家长,忙来忙去的还要挨骂。”
这下伊莎贝尔得以确定亚历克斯的确就是她所想的阿列克。她见过那个上年纪的红脸老人训斥男孩儿,劈头盖脸一顿骂,动作也粗鲁至极。这层原因激起她的天性,使她不由自主地怜悯起与她挥手告别的亚历克斯。被孤寂的情绪所感染,她开口叫住他。
亚历克斯静静地等待下文。
“也许……”伊莎贝尔决定开门见山:“你想来一起放风筝吗?你知道、镇上的孩子少得可怜,如果你愿意来,我的小妹妹阿莉安娜会很开心的。”伊莎贝尔暗自打量着男孩儿的表情,希望对方不会认为她过于唐突、毕竟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她小心翼翼地:“没关系,如果你实在没时间的话就算了。”
亚历克斯看起来很激动:“我、我……”
“慢慢来,别着急。”伊莎贝尔发誓会耐心等他说完每句话。
亚历克斯憋了一口气。
“抱歉。”
他很乐意去,但他不能去。
男孩儿说完,转过身子走远了。
没过多久,伊莎贝尔如期改完文章,将手稿封好并寄给杂志社。一桩大事结束,老女士破例允许她放松几天,就当是提前过寒假,如今她也算半个闲人。又一个下午,她带着阿莉安娜外出散步,习习凉风也预示着初冬近在眼前。
宝贝失而复得,阿莉安娜又开心地放起风筝,跑来跑去。伊莎贝尔坐在草坪上,考虑起今年冬天该送什么礼物。她想和坎德拉夫人学习针线活。眼前现出格兰芬多那条红橙相间的围巾,她又觉得自己再怎么织也比不过它,就想着、还是织一件毛衣好了,反正套在长袍下面,好不好看很难说,起码暖和是真的暖和。
阿莉安娜突然指着一边:“伊莎,快看!”
伊莎贝尔看见七八只小羊羔跟在亚历克斯身后,排成一列走过来。他好像个带头的羊妈妈,而且毛发还是黑色的。她笑着挥挥手,他点头、把眼睛藏进帽檐下的阴影中。几只羊累了便不肯动,拖在原地吃起草来,男孩儿也只得停下脚步让它们开饭。
小羊们特别可爱,白得像雪球,而且叫声软绵绵的。有几只啃了几口草,饱了,就相互追跑打闹。其中一个可能没长开,腿一软倒在地上,亚历克斯用双手把它扶起来。它呢,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撒开腿追前面的兄弟姐妹。
阿莉安娜的心都要化了。她走到跟前,看看小羊羔、又看看亚历克斯,还是怯生生地不敢说话——她真想亲手摸摸它们。伊莎贝尔一看她的眼神黏在那儿,什么都懂了。她也走过去,和亚历克斯打个招呼,“她就是我的小妹妹。阿莉安娜,这位是亚历克斯。”
男孩儿的语气总是弱弱的:“你好。”
今天他可是遭遇敌手了,因为阿莉安娜面对不熟悉的人更加内向。
“你好……”但小姑娘为了羊羔大着胆子问,“它们都是你的吗?”
“不是。”亚历克斯不擅长解释说明,尽挑简短的回答。
这时,一只小羊过来蹭了蹭阿莉安娜的小腿,暖绒绒的、有些痒。
“它、它喜欢你。”
阿莉安娜的脸变成一朵盛开的花:“请问、我可以抱抱它吗?”
亚历克斯“嗯”了一声,她赶紧看向旁边的伊莎贝尔。
——她手里还占着风筝呢。
“你们俩为什么不交换一下呢?”
“那……”阿莉安娜抬头,“你喜欢放风筝吗?”
于是两个人身份互换,阿莉安娜改当羊羔头子,亚历克斯便来放风筝了。不过我们这位大朋友好歹比伊莎贝尔年长一岁,对风筝本身的兴趣不如对上面图画的兴趣大。他看着布料上的全家福,轻轻拂过颜料干燥后的笔触,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这是阿莉安娜画的。”伊莎贝尔一一介绍起画上的人。
时间过得飞快,又到傍晚时分。
天边凝起一团火烧云,红紫相融,犹如天空鲜血淋漓的伤。
三个人走同一条路回家,两侧是茂密的粗壮树木。亚历克斯话很少,但他却是个极好的听众。阿莉安娜觉得对方和伊莎贝尔是同一类型的人,渐渐没了最开始的拘束,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除了羊还有没有养其他的小动物,最爱听哪个故事等等。亚历克斯应付不过来,嘴巴跟不上思绪,急得满头冒汗,忙把帽子摘下来降温。
伊莎贝尔笑说:“安娜,你一下子问得太多了。”
笑容过后,她的心中又略感怅然。如果安娜不曾被魔力暴动反噬,和其他小巫师一样去了霍格沃茨,就会像阿不福思那样开朗快乐吧?她可以和自己的同龄人在一起,聊些有的没的、聊些她这个年纪经常聊的话题,比如和好朋友吵架了怎么办;今天见到个帅气的男孩儿他是谁;作业好多好难写啊……
心脏处传来的剧痛使伊莎贝尔脸色骤变。
小伊莎不在,她所经受的窒息感和挤压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阿莉安娜和亚历克斯化成无数个背影,层层叠叠,似是她触碰不到的幻梦。她听见自己心脏的鼓动声,极重极缓,响起一声便使人提心吊胆,下一声还会不会响起来呢?
砰、砰、砰。
“伊莎!”阿莉安娜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我想是最近休息太晚的缘故。走吧。”
伊莎贝尔咬住后槽牙,挨过这轮痛苦。
她的大腿还是抖的。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珍儿……”
亚历克斯刚才在听阿莉安娜说话,直到被打断才回过神来。
他注意到伊莎贝尔身后少了一只羊、他叫它珍儿。
“亚历克斯?”
“珍、珍儿,走了。”
不过男孩儿丝毫不慌,珍儿十有八九是去林子里找水了。这片树林里有一片湖,水质很好,所以他经常让羊群来解渴。珍儿是最聪明的一只小羊,早能记住路线,去林里找水也不稀奇。他径直便往湖水走,伊莎贝尔说她也去,留下安娜等待。
珍儿果然在那儿。
但它飘在湖面,死了。
湖水殷红,血丝仍在扩散,从中央至边缘逐渐变淡。空气闻起来是腥甜的味道,腥味来源于这具新鲜的尸体,甜味来源于湖畔的花、仿佛是吸取了羊的生命力,开得格外繁茂。亚历克斯走下湖,抱起珍儿。伊莎贝尔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两人往回走。
他们没看见那池血水即刻恢复了清澈。
还记得酒馆老板、也就是上文提到的路易斯先生买下了几只羊等过节用吗?珍儿正是被买下的商品之一,现在却没法交差。亚历克斯一时疏忽闯下大祸,总得给个交代。伊莎贝尔不愿让他一人承担错误,如果不是她找他聊天让其分了心,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这女孩儿把事情全部揽自己身上,一方面是因为心肠柔软,另一方面则是、她怕亚历克斯的外祖父动手,先前她早领教过他的脾气。
她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两人本想私下先跟路易斯先生解释一番。这位先生心宽体胖,说话和和气气,虽然是个生意人却并没有掉进钱眼里,否则也不会允许伊莎贝尔跑来吃白食了。然而,他们还未从那池血水中蹚出来,惊忧不定。亚历克斯抱着珍儿的尸体便进去酒馆,伊莎贝尔也忘记提醒他不要招人耳目。结果,没遇上路易斯,先遇上喝酒的外祖父。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牧羊人,哪里会看不出此时的状况?他爆呵一声,引得周围一圈默契地噤声,十几双眼睛一齐落在老人身上。外祖父到底还没醉到不分场合就开打的程度。他甩给男孩一个眼神叫他跟上,眼白附着的一根根血丝看起来狰狞而狂暴。伊莎贝尔不放心,跟着来到后院。老人又叫来路易斯,把没了生气的羊放在他眼前,随即掏出鞭子抽打亚历克斯。
太快了,没人反应过来。
亚历克斯清楚一鞭子的威力,所以从来不用鞭子对付羊群。如今轮到他自己品尝这滋味,只听见扬起的风声,还没做好准备,胳膊上便着了火般地烧起来,然后才是惨叫。
“先生!别这样!”伊莎贝尔像老鹰张开翅膀一般展平双臂,将人挡在身后,说:“您别怪他,该受惩罚的人是我才对。”
路易斯先生还是一头雾水:“哎哟,您这是做什么。发生什么事儿也犯不着打孩子不是?”他把伊莎贝尔拉到面前,“什么怪不怪、惩罚不惩罚的。跟我说说,怎么了?”
女孩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前因后果。
路易斯这才注意到那只死去的羊羔。他的表情很微妙,还没说话呢,那边鞭子又要甩起来。老人在咒骂声中举起手臂,路易斯几乎是拦腰抱住他:“老先生,别打啦!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一只羊羔,说昂贵倒也不至于,说不昂贵吧、却也值小半月的盈利。羊若是自己的,无非打碎了牙齿咽进肚里,亏了就亏了。可关键是,这羊是东家的,总得有人自掏腰包补上这一亏空。老牧羊人舍不得酒钱,他宁愿打死自己没用的孙子赔罪,也绝不赔钱、那对他而言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股无赖劲儿把路易斯吃得死死的,难道他能说出“打死就打死,钱必须照给”这种狠心话?想开点吧,赚回这钱不过是两三周的事情。再者说,哪个小孩子能不贪玩呢?亚历克斯又不是个惯会捣蛋的,这次权当长个记性,准没有下次了。
“好了好了。一只羊的事,没了就没了吧,下次当心。”不得不说,这话说得还是挺肉痛,但好歹救了个男孩儿,肉痛也无所谓了。老人一听他不准备追究下去,心情舒畅,便不打算折磨亚历克斯,只说让他小心自己的皮,说完又回去喝酒。
可唯一的那一鞭也使足九成的力气,亚历克斯捂着右胳膊,眉毛拧成一团,手心覆盖住的衣服片被血浸湿。他连对不起这个词都蹦得困难,但还是表示自己可以来帮工抵债。路易斯先生欣然同意这个提议,又给他的伤口涂好药水,风波才彻底平息。
之后,亚历克斯把珍儿的尸体埋在树林里,伊莎贝尔采来花束,放到土堆上。星夜将来,天幕的火烧云浓色转淡。伊莎贝尔只觉得他的灵魂也一同沉寂,沉睡于黑暗之中。她又知道了他的一个习惯,每送走一只羊,就在窗户边放一颗刻有它们名字的石头。石头们排成整齐的列队,如今那里又多了位永住房客。她这时候想,如果他也像他的外祖父那般用鞭子驯羊,如果他不给它们起各种各样的名字,就不会这么悲伤。
心与心之间一旦产生联系,流泪便不可避免,而心肠柔软的人总是流泪、伊莎贝尔也一样。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自己柔软——柔软且坚强。这是她今年许下的圣诞愿望。
Chapter 6
Chapter Text
秋冬交替的时节。
伊莎贝尔学会了基础针法,成功织出一小块毛衣。虽然坎德拉夫人夸她第一次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好,但她依然觉得针脚不够细密,拆了又织织了又拆,进度在原地打转。
坎德拉夫人说:“没关系,伊莎。只要是你亲手做的,阿不思都会喜欢。”
“呃……”伊莎贝尔停手,“这不是给他的。”
坎德拉夫人从喉咙滑出夜莺般的惊讶声音。
但女孩儿又专心地织起来,绝口不提礼物的事情。
我们知道、礼物等同于秘密,所以暂且保密才行。
除了织毛衣,伊莎贝尔近期的重心放在魔药学。文章仍在初审中,她想在得到消息前换换脑子,用上辈子的话讲就是人文理工两开花。没办法、还不是因为炼制魔药这种动手性强的活动实在太有趣,换作是记背反应原理她早望而却步了。
这天,她在谷里找药草,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成落汤鸡。伊莎贝尔逃进最近的山洞中,一点点拧干长裙,掉下来的水积满坑洼。现在不比夏天,冷气爬上骨脊,她靠住洞壁、蜷缩起来。洞里光线昏暗,像在拉上窗帘的房间中听雨声入眠。她看着洞口的水链从上往下翻滚,竟也不觉无聊,只是冷得慌。
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暴雨下不长久,她安慰自己。
没想到又来一只落汤鸡。
亚历克斯狼狈得可以,头发全粘在脸上,下巴淌水,眼睛都睁不开。更要命的是,几只羊也遭遇惨祸,饭没吃上,却靠吸水的毛增加几番重量。这男孩儿看见伊莎贝尔,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可湿外套也无济于补。于是,他又坐下来,企图把两块石头磨成打火石好生一堆火。伊莎贝尔则在对面看着他钻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我那天去酒馆看见你搬东西,你看见我了吗?”
男孩儿一下子抬头:“哪天?”
“前天。”
“我……”亚历克斯现在说话会降低语速,力求完整地说出词语。他说:“没有看见。你下一次,可以到后厨找我。”然后,他又问,“伊莎,你为什么,来这儿?”
伊莎贝尔便给他讲起自己的学习任务,他似乎很感兴趣。
讲到一半,亚历克斯抱起一只小羊。
那只小羊呜咽一声没动静了,四肢痉挛,眼神死硬僵直。
所以说,跟动物打交道并非易事,尤其是年纪这么小的动物。它们很容易受疾病影响,只比温室里的花儿耐受一点。这只小羊叫梅,出生时废了好大周折,体质虚弱。亚历克斯像母羊般兢兢业业地把它养到会走路,风雨一吹一打,又危险了。
伊莎贝尔当机立断:“亚历克斯,把它给我。”
男孩儿正要说话,她继续:“我会熬治疗的魔药。你呆在这儿,看好它们。”
伊莎贝尔把外套撑在头上挡雨,跑进雨中。她迎面跑起来,受到阻力,仿佛要把她往后推。她感到冰冷蔓延至全身,呼出的气息如利刃般划破气管、刺痛。一到罗伯特先生的家,她二话不说推开门,不顾对方的抱怨之声,把怀里的羊交给他。
“先生,拜托您帮帮忙。”
来不及解释,她又跑去拿相应的药草。
“我又不是兽医。”
嘴上这么说,罗伯特还是用干毛巾裹住小羊,让它的体温变高。
谁让这女孩儿也算他的半个学生。
伊莎贝尔动作麻利地熬好一瓶药,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用汤勺把绿色的药水送进羊嘴。
“你加了多少艾蒿?”
“原配方的三分之一。”伊莎贝尔说,“给羊羔的用量……”
“没问题。”听见对方肯定,她的心也更加安定。
隔着毛巾能感到小羊的身体变得温暖,约五分钟后,它醒了。
伊莎贝尔松了口气,总算没有重蹈覆辙。
“干得不错。”罗伯特先生说。
如果她不学魔法史的话,当个药剂师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伊莎贝尔很高兴,“谢谢您。话说回来,能借我两把伞吗?”
可惜他家只有一把伞。
而且,伊莎贝尔走到半路,天放晴了。
亚历克斯站在洞口张望,看着她像落水神灵,怀抱洁白而来。经过数次铺垫,正式揭晓伏笔,这是他那颗年少的心因水纹缭绕而波澜不平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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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伊莎贝尔织完了毛衣。这件毛衣是藏青色,高领宽松。它作为伊莎贝尔在针织领域所制作的第一成品,尽管衣摆的收针处稍微走形,但瑕不掩瑜、整体上来看仍是件充满心意的礼物。谁能有好运气拥有它呢?
伊莎贝尔尽量让每一年的礼物都不重样,比如今年首次尝试用薰衣草给阿莉安娜做了一瓶香氛。然后,她又想到可以给巴沙特女士做香薰蜡烛。往未风干的溶液里加几滴安神剂,这样制出的蜡烛所释放的香气便有助于她的睡眠。但老女士表示,伊莎贝尔的文章能获得金奖才是最好的圣诞礼物。
女孩儿没有令她失望——圣诞夜前一周,传来了文章通过初审的消息。要知道,每年秋审只有十篇文章能过审并刊登发表。按照流程,评委组将在明年春审之前公布获奖名单,包括金银奖各一名。金奖得主不单有优厚的奖金,更重要的是、还能在欧洲魔法史学协会获得一个席位。简单来讲,没有哪个专业的魔法史学研究者不想加入这个协会,他们熟知的所有著名学者都是那儿的一份子、巴沙特女士也是。
感谢卡特夫人吧,她的兴奋不比伊莎贝尔少。由于她的缘故,不出两天,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这个消息。他们都知道小小的镇子里出现个了不起的学者姑娘,好像金奖已经被她提前预定似的。这下子,伊莎贝尔连去酒馆帮忙都要被熟客谬赞为“天才”。听着夸张的称赞,女孩儿脸红得堪比酒窖中珍藏的葡萄酒,忙请对方千万不要这么说。
开个玩笑,她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戴上面纱示人,但那样恐怕就更引人注目了,于是作罢。足足半个月后,人们的热情才稍微消散,总算不会给她多余的关注和压力。伊莎贝尔才得以恢复平常的心态,等到这时,圣诞周也如期而至。
趁酒馆还未暂停营业、休假之前,路易斯先生叫后厨备了丰盛的大餐、连同养了大半年的羊在内,和大伙儿一同庆祝并欢迎全新的一年。与往年不同,今年多了位小帮工亚历克斯。
这天傍晚,酒馆门外早早挂上关门的牌子,大堂里只有数位内部员工在做清洁工作。伊莎贝尔坐在灯下面擦拭酒杯,耳边是大人们的笑声,他们在聊家里的琐事。然后,大门开了,卷入一阵风,室内温度骤降。亚历克斯提着两只木桶进来,把门关上。
倒完今年最后的垃圾,男孩儿打算告辞。他正要向路易斯先生告别,对方却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直说:“好小伙儿!还走什么?和大伙儿热闹完再走也不迟!”
亚历克斯和伊莎贝尔一样不擅长拒绝,便哑口无言地答应了。离开饭还有些时候,这男孩儿一个人躲在大堂角落,刚好站在阴影里,暖色调的光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伊莎贝尔倒了杯热水,由光明游入灰暗:“辛苦了。”
“谢谢。”男孩儿双手接过,又说:“这个、给你……”
亚历克斯把东西放她手心。
伊莎贝尔低头,手心处是一颗石头。
这颗石头磨圆度高,手感细腻光滑,泛着莹亮的淡蓝色光辉。最特别的是,石头通身布满一圈圈涟漪状的纹路,形状是天然而标准的桃心。说它是抛过光的宝石也没人不会相信,而他却说这只是一块石头、在浅河滩中捡到的。
亚历克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伊莎贝尔的侧脸,担心自己的礼物不能让她满意。直到那双蓝色的眼睛朝他微笑,他才真正松了口气。他以前只知道拆礼物的人会十分紧张、紧张自己会得到什么礼物,却没想到送礼物也是如此。
“谢谢你,亚历克斯,我很喜欢。”
“——孩子们,开饭咯!”
香味飘满整个大堂,大伙儿们将四张方桌并在一起组成更大的桌,围绕着坐满四边。伊莎贝尔始终把小巧的石头攥在左手心,也不怎么妨碍她使用刀叉。她并没有沉浸在欢快的氛围内,而是在思考究竟该给亚历克斯送什么礼物、想得很是苦恼。
或许、每年都送不重样的礼物着实是个高难度挑战,毕竟她能亲手制作的种类有限。而且,男孩子们需要的物品同女孩子相比也没那么繁多、单是香氛都能列出个几十种完全不同的香味。一年一度的餐后余兴表演环节开始时,她仍然想得出神。
路易斯先生摆出他的拿手绝活——手风琴。据他说,他年轻时当过街头艺人,有的是听众天天按点来等他表演献艺,到后来攒够了钱便在戈德里克山谷定居了。
先是卡茨小姐伴着琴唱了首轻快的歌,大家拍手相和,拍着拍着就一齐唱起这耳熟能详的歌谣,后来彻底变成大合唱。接着轮到最活泼的跳舞时间,无论男的女的,人们两两配对,互相挽着胳膊,随节奏跳跃、踏着地面,发出清脆响声。时光好似停滞一般,每个人都与曾经青春的自己短暂相遇,忘记了烦恼和忧愁,只想着摆动身体、如随风起舞的柳絮,飘啊飞啊,脱离现实。
乐声中,路易斯先生靠近黑发的男孩儿,他的手在键盘上飞移,嘴巴也快得很:“亚历克斯,你呆在这儿,难道是奢求让美丽的姑娘主动邀请你共舞?”小孩儿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他的眼神放在哪儿,他可看得一清二楚。
亚历克斯被耳边洪亮的声音吓得打个激灵:“我……”
伊莎贝尔听见模糊的声音,朝他们的方向看来,笑得明媚。
她正像一只十六岁的巨型白兔,越蹦越快活。
路易斯哈哈大笑:“她可是我们这儿学识最渊博的女孩儿,孩子、你得好好努力啊。”话音刚落,卡特夫人过来歇会儿脚,她满头大汗,用手扇了扇热空气。路易斯先生打趣说:“等伊莎今后出了名,您挑女婿的眼光也得跟着出了名的严格吧?”
“什么呀、哪儿的话。”卡特夫人一同玩笑:“我还等着邓布利多家的儿子娶了她呢。不是我说、几个孩子认识多少年了,感情还是这么好。别人怕是没机会呀。”
“邓布利多家的?他家不是两个儿子吗,您具体说的哪个?”
“我可说不准、得看伊莎‘喜欢’哪个。”
“原来如此……”路易斯意味深长,“看来、竞争对手的数量可观啊。”这位先生不忘贴心地保守亚历克斯的秘密。因此,这话以卡特夫人的角度来解读不过是一句合时宜的感叹而已。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
恰好、伊莎贝尔也过来了:“妈妈,我好像听见您说‘邓布利多’?”
卡特夫人满肚子坏水:“伊莎,假如你是个新娘、明天就要结婚了,你会嫁给邓布利多家的哪个小伙儿?”好家伙、这话差点就把“你更喜欢哪个”摆明面上说。
伊莎贝尔有些尴尬:“妈妈,您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你能想象两个互相陪伴彼此六年的朋友走到一起吗?拜托、这又不是小孩子们的过家家,成天嚷嚷着长大后要娶你或是嫁给你,太奇怪了。
跟孩子们说起谈婚论嫁的事,大人们总显得兴致勃勃、他们喜欢看对方羞红了脸蛋又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青涩模样。路易斯先生在一旁帮腔:“所以说,只是假设。假设你会嫁给其中一个人,你怎么选择?”
“这个嘛……”但伊莎贝尔不是脸皮薄的女孩儿,不如说她迟钝得过了头,反而以解答学术问题的态度尝试从各个角度分析两人的优缺点,完全看不出她有半分少女般的羞怯。而亚历克斯,眼神在跳舞的人群来回飘动,耳朵却不漏她所发出的任何声音。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阿不福思。”
“梅林的胡子!”卡特夫人挡住嘴巴,“我以为你会选阿不思。”
“我看是您会选择阿不思吧!”路易斯笑着戳穿她。
“没错儿、那孩子让人挑不出错……”
“没人能束缚他的心灵。”伊莎贝尔说,“虽然阿不思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但他其实更在乎别的东西、更纯粹的东西。所以他很难把心思投入在一个人身上。阿不福思不一样,他经常冲动,却会把一个人真正地捧在心上。”阿莉安娜正是个最好的例子。“所以,我会选阿不福思。”
“也不尽然。伊莎,或许你还有其他选择。”路易斯当然不会轻易地放过机会。鉴于他仍在演奏之中,便用上臂碰了碰稻草人般伫立的黑发男孩儿,“瞧,你不妨考虑考虑我们的亚历克斯?”卡特夫人连连笑说:“又是个好孩子,我看行!”
“我、我……去外面站。”
亚历克斯在欢笑声中临阵脱逃。
卡特夫人说:“你看你,人孩子都不好意思了。”
路易斯先生差点要举起双手摇白旗:“冤枉啊,梅林知道我是好心办坏事。”
伊莎贝尔走出酒馆,看见亚历克斯靠着墙站在窗户前面。玻璃上挂着层水雾,勉强映出一个漆黑的轮廓。他似乎在观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又或许只是在发呆、消磨时间。他的右半边侧脸是亮的,其余的地方则淹入夜色之中。
伊莎贝尔走上前去:“别在意,他们只是开玩笑。”相处这么久,她早琢磨透了男孩儿的脾性,知道他不很外向,也看得出来是大人们的话让他心底不自在了。
亚历克斯点点头,问起阿不思的事情。
他好奇对方两个的关系,问他为什么不在戈德里克山谷。
“因为他得去霍格沃茨上学,我得等到明年夏天才能见他。”
亚历克斯瞪大眼睛:“你为什么、不去?”阿不思有多厉害他不清楚,但伊莎贝尔是他认为最厉害的人,为什么不和对方一起去霍格沃茨?除非、他想,除非她和自己一样。
“——你是哑炮?”
“对。”
伊莎贝尔变了。当别人提起“可惜你是个哑炮”时,她不再会像以前那样扯出个落寞的微笑、为自己惋惜。现在她会不带任何情绪地承认这个事实,因为在她看来,是不是哑炮并不影响她的成长和进步,否则她的文章也不会过得了初审。她不觉得自己比谁更优秀,却也不会自卑自己不如其他巫师,已经可以成熟地处理好心态。
亚历克斯真诚地:“你很厉害。如果……”
他说:“我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厉害。”
“谢谢你。”伊莎贝尔说:“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你那样会照顾动物。”所谓术业有专攻,大家各有各的长处。在女孩儿心里,亚历克斯也很厉害、而且是她很难学会的那种厉害。
亚历克斯不好意思地弯了下唇角,把帽檐往下按、这是他的习惯性小动作。而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大衣的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语气犹豫:“伊莎?你能不能……”
他的忸怩源自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伊莎贝尔让他加深了这原本就长期存在的心理。他并不识字,包括两人第一次在公告板前见面时,他也是靠寻物启事上的画才明白有人丢了一只风筝。尽管他知道伊莎贝尔绝不会对此表现出一丁点的轻蔑,但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缺陷,对他而言、对这个正处于最敏感时期的少年来说,着实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他感到犹如火烧:“你能帮我读一下这封信吗?”
果然,伊莎贝尔只是愣怔两秒,便懂了他隐藏的后半句话:“没问题。”
“呃……这是我妈妈寄来的,我可能、还想给她回一封信。”
伊莎贝尔欣然同意帮忙,两人来到亚历克斯和外祖父共同居住的矮屋。这幢屋子单从外表看便知年岁已久,功能只能说大体完善。一推开门,地上摆了两只木桶用来接天花板漏下的水,过几天要是下了大雪情况就更糟糕了。矮屋只有一层,家具少而实用,放了两张床、一个大衣柜、一张桌子及一张椅子。外祖父应该是去其他地方找酒喝了,亚历克斯用布把没有灰尘的椅子擦了又擦,才请伊莎贝尔坐下。
他点燃蜡烛,女孩儿先是道谢,坐好后便开始读信。执笔人的字迹算不上清秀,偶尔有几个错别字,但对方每个笔画都透过纸背显出认真。亚历克斯的妈妈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写了冗长又琐碎的话,信的大部分篇幅都在叫男孩儿不要担心、她过得很好,还问他生活如何,外祖父身体是否健康,有没有需要添置的物件。
伊莎贝尔读完,开始就着烛光写回信、纸笔都是亚历克斯提前买好的。看对方说起话来比平日更加断断续续,女孩儿连忙说:“别紧张、亚历克斯。慢慢来,想说多少说多少,我都会写下来的。”
伊莎贝尔先打好草稿,把男孩儿的话整理好后,又用最漂亮的字体誊写了一遍,连一处勾画痕迹都找不着,信看起来像是宴会的邀请函。
“大功告成!”伊莎贝尔甩两下酸痛的手,递过信。
亚历克斯语无伦次,顿了下,才说:“谢谢你、伊莎。”
忙活完,伊莎贝尔问:“你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
“一年多、快两年。”
伊莎贝尔突然很难过,一般来讲,他们这种年纪的孩子都会待在父母身边。亚历克斯让她回想起过去。那时候,她为了买课外资料做过几份兼职工作,都是类似洗盘子这种简单却累胳膊的活儿。但她遇到的老板人很好,会让她把没卖出去的饭菜带回去吃,可亚历克斯的外祖父对他并不好,她怜惜这男孩儿。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
“我不知道……”亚历克斯低头。
他的话连贯起来会是这样:“外祖父不喜欢我妈妈,她是个麻瓜、在一家纺织厂做女工。我爸爸游学时认识了她,他们背着所有人结婚、又有了我。”
“外祖父生气极了,跟他们断绝往来。我八岁那年才知道爸爸是个巫师,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从来都没有用过魔法、至少是在我的面前。我们就住在麻瓜的地盘,我爸爸也去了工厂、但他后来出了意外,而妈妈又怀孕了。”
伊莎贝尔倾听着,烛焰在她的眼中跃动。
那双蓝色眼眸里流露出的动容使亚历克斯得以继续:
“我多了一个妹妹,她叫艾米丽,金发碧眼、比我长得更像妈妈。妈妈要工作,都是我在照顾她,可我们过得太困难了、他们总是克扣她的工资,有段时间我们只能喝青菜叶子煮的汤。结果,妈妈可能是从以前的信件里找到了我外祖父的地址,恳求他看在我和艾米丽的份上帮帮忙。”
“他带走了我、他只带走了我。他说我应该像我爸爸那样去霍格沃茨念书,而不是跟一群麻瓜混在一起。直到十一岁那年,我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他骂我是个‘哑炮’,说我是个没用的东西。他没有赶走我,但也不让我见妈妈,就开始教我怎么照顾羊、教我哪种草最适合当饲料、如果母羊难产怎么处理……”
“然后我就跟他一起给人放羊,去不同的农场帮忙。之前的东家说我干活利索,经常请我吃甜点,我们关系很好。我就请他帮我给妈妈写信、我以前总瞒着外祖父请关系好的大人帮我写信。上次收到的信我一直攒到今天,这是我到戈德里克山谷以来寄出去的第一封信。谢谢你,伊莎。”
伊莎贝尔给了他一个拥抱:“好朋友之间不需要客气。你知道吗,亚历克斯,我想到该送你什么礼物了。我保证你以后可以自己给妈妈写信!稍等,我待会儿就回来。”她迫不及待地出去拿东西,她今晚就想祝他圣诞快乐。
从酒馆回到家得穿过林荫道。冬夜,道上空无一人,干枯的树枝投下斜长的鬼影。伊莎贝尔全身心都想着礼物,完全不受诡异氛围的影响。下一秒,她听见远方传来凄美的歌声,恍地停下脚步,仿佛灵魂也脱壳而出。
歌声浸染着寒木松香的味道,她倏忽感觉被晶雪包围,又像嚼了薄荷,神经悚凉。音符勾着她一步步地向源头前进,那是被树木掩映的、似曾相识的湖边,珍儿就在那里丢了性命。现在轮到伊莎贝尔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在说:向前走、向前走。
——向前走吧。
湖水缠上她的脚踝,那块皮肤瞬间被冻得青紫麻木。但她什么也不在意,什么也感觉不到。此时此刻,她只想着这旋律是如此的凄婉,引得她骨头也轻颤,想把自己做成竖琴与之伴歌。她向湖心走去,水没过她的足尖、脚踝、小腿、大腿……
“伊莎贝尔!”
亚历克斯拦腰抱住她:“伊莎贝尔,停下!”
女孩儿如梦初醒般回头,打量四周:“我、我怎么在这儿?”
不待回神,潮水的冰冷即刻吞噬了她。
两个人走上岸边,伊莎贝尔打起喷嚏来,亚历克斯把外套给她。
伊莎贝尔惊魂未定:“你怎么找到我的?”
如果不是他,自己可能就没命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没命
亚历克斯说:“冬天、有狼,我不放心,跟在后面。”
经过这么一出,亚历克斯更不敢让她一个人走夜路,把人直送到家门口。他离开时,伊莎贝尔将她所想到的礼物交给他、是一本厚字典——她决定教他认字和写字,这样他就能随时随地给妈妈写信了。
不知不觉间,伊莎贝尔即将迎来第五年的圣诞夜。比起往年,男孩儿们回来得更早、提前了整三天。但她后来才意识到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因为阿不思没有回来,阿不福思一个人不能代表“男孩儿们”。
这是最后一个值得详细叙述的圣诞夜、在戈德里克山谷度过的圣诞夜。它的特殊之处不仅在于老朋友的缺席,更在于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几乎是刚见面就吵了一架。阿不福思竟然也舍得跟她吵架吗?我必须澄清一下,首先丢出导火索的正是伊莎贝尔。
那时已经下过雪了,山谷又是白茫茫一片。
伊莎贝尔结束下午的学习,走进邓布利多家,才发现阿不福思犹如初雪,已经属于过去时而非将来时。客厅就他一个人,正往箱里胡乱地塞着什么。窗外冷蓝色的光线投入火炉里融化,她只看得清那身黑压压的长袍。
伊莎贝尔脱下外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也关心这个吗?”阿不福思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反问真怪,伊莎贝尔下意识地想。
她不禁多了个心眼:“你在收拾什么呢?”
阿不福思沉默了会儿。
然后他说:“不关你的事。”
伊莎贝尔瞪大眼睛:“阿不、你怎么了?”
她一下猜到他应该是遇上不好的事情,生气了。
这很好猜。阿不福思一生气就不喜欢好好讲话、给人脸色看。而且他还经常生气,活像个河豚。本来平时就带着尖尖的刺,暴躁起来更是不得了。不过,伊莎贝尔倒是没见过他快要爆炸的模样,所以尚且担心他是否遭遇不公,换作是阿不思的话,他早提前站得远远地、不排除以无心之举而火上浇油的可能。
果然、他没有好好讲话,只说:“没怎么。”
伊莎贝尔的心底顿时生出和小孩儿扯皮的无力感。
她希望接下来的对话不是这样的死循环:
“你怎么啦?”
“没怎么。”
“那到底是怎么了嘛?”
“不关你的事。”
“拜托、我真的想知道。你怎么啦?”
“没怎么。”
“那到底是怎么了嘛?”
……
梅林啊、算了吧。如果他正在气头上,她还要去说些大家都懂得的假大空的道理,岂不是太糟了吗?深知自己的嘴巴并不厉害,伊莎贝尔决定先等这头小狮子下下火,然后再给他顺顺毛。
“好吧,”她换了个话题,“阿不思呢?你们俩不是一起的吗?”
“你——”
话说一半,阿不福思砰地一声合上皮箱,回房间了。
伊莎贝尔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前去敲响房门。
“阿不、你还好吗?”
“不好!”里面的人大叫:“一点都不好!”
伊莎贝尔犹豫道:“那、你想和我聊聊天吗?”
隔着门,对面没声儿了。
紧接着是持续的、长时间的无声。
他要是骂骂人还好,但他什么也不说,伊莎贝尔吓坏了。
“阿不,”她拍了拍门,“让我进来吧!”
“别管我,反正也没人在意我,你们只关心阿不思!”
“怎么会呢?”伊莎贝尔停止拍门,用所能喊出的最大声音、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似的说:“想想阿莉安娜,她最在意你了,不是吗?”
“那你呢?伊莎贝尔——你在意我吗?”
“当然,”伊莎贝尔说,“我当然在意你!”
“你撒谎!”
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应该是阿不福思把什么东西打碎了。
之后,她听见他哭了,哭到难受的地方、被呛得连连咳嗽。
他什么时候哭过?
伊莎贝尔的指尖被掐得惨白。
“阿不……”
阿不福思的声音像只乌鸦的嘶鸣:
“你根本不在意我。不然你为什么不给我寄信?”
“信?”伊莎贝尔来不及疑惑,连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我怕打扰你啊。”
因为这男孩儿的信件来得没个定数,有时隔半个月,有时甚至隔一个半月。伊莎贝尔想他是贪玩儿,没心思写信,所以除了按时回信以外便没有额外寄信过去。但话说回来,秋天的时候,她不是把那封关于风筝的信寄给他了吗?
她正纳闷儿,欸、门开了。
阿不福思正对着她冒出半个身体,差不多是真正意义上的蹬鼻子上脸:“哦、你怕打扰我,就不怕打扰了阿不思?猜猜看、伊莎贝尔,是哪个人隔三差五的就给他寄信?”他哼了一声,“借口、都是借口!”
这话顶的伊莎贝尔一连往后退了两步才拉开距离。
两人同样是睁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伊莎贝尔头一次感到生气。
她涨红了脸,也只憋出个指责性的:“你……”
门一开,她就闻到了熟悉的、魔药的味道。那是一种具有轻微刺激性的药水,一般是用来治疗咽喉肿痛,如果正常人误喝就会被辣得流泪、声音嘶哑。再看看这男孩儿,除了那双泛红的眼睛,脸上哪里有半点难过的样子?只要她当场推门而入,准能找见装药水的瓶子。
把她骗得团团转、让她担心,还好意思贼喊捉贼?
伊莎贝尔忍着:“阿不福思·邓布利多,你该去当演员的。”
“你叫我什么?”阿不福思提高音调。这是两人认识到现在,她第一次叫他全名。阿不福思以牙还牙:“伊莎贝尔·卡特,别想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不给我寄信?”
“关于风筝那封信,你没有收到吗?”伊莎贝尔质问他。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自己语气太重了。
——这算是吵架吗?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你还好意思提那封信?”阿不福思嚷嚷,“收信人写的是我,那正常来说是不是应该只给我一个人看?我多天真啊,以为是你特意给我的。结果,你开头居然还写、要和阿不思一起看?那还不如别让我知道呢,你以后的信全寄给他算了!”
伊莎贝尔却毫无征兆地笑了。
她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儿呢,结果就因为这个。
看着男孩儿那副别扭模样,她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第二个称呼比全名稍显亲昵,但也就那样、毕竟她还气着:“阿不福思,你幼不幼稚?”
“哦、你十六、快十七了,你不幼稚,就我幼稚,行了吧?”男孩儿撇撇嘴,“我不就比你小两岁吗,你说我幼不幼稚?”
“幼稚,”伊莎贝尔强调,“特别幼稚。”
“幼稚就幼稚。”仗打完了,没意思,阿不福思缩回去,准备关门。
“等等——”伊莎贝尔抓住门把手。
阿不福思一脸堤防:“干什么?”
“圣诞礼物、只给你一个人的,还要吗?”
阿不福思想了想,把张开的手伸给她,意思是“拿来吧你”。
伊莎贝尔却转身走了。坎德拉夫人和阿莉安娜散步回来,她到厨房帮忙准备晚餐。正洗着菜,她听见坎德拉夫人说阿不思今年圣诞夜要在霍格沃茨过。
“为什么?”
“因为要准备owls考试、这对他们非常重要。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好像、几乎所有五年级的学生都会主动留下来备考。”
伊莎贝尔点点头:“看来确实是非常重要……”
她专注于案板上的蔬菜,没注意到背后逐渐靠过来的人。
“阿不,晚餐还得等半个多小时。”坎德拉夫人说,“你想帮忙吗?”
阿不福思猛地摇头。
伊莎贝尔扭回头看他。
阿不福思的眼神上下游移,没话找话似的:“你好像、变矮了啊。”
真会说话。伊莎贝尔又转回去:“是你长高了。”
她听见他嘟囔了声:“我好像也没那么高……”
而后,左右肩头上各多了一只手,带着似乎要把她按入地下的力气。
阿不福思踮起脚尖,下巴靠在伊莎贝尔的头顶。
他故意弄粗声音,恶龙咆哮似的:“呜——我的礼物!”
坎德拉夫人的汤勺都拿不稳了。
阿莉安娜闻声而来,冲向阿不福思,学他吼:“呜——我知道你的礼物!”
“呜——请放过我!”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的伊莎贝尔说。
“伊莎,你再不告诉他、他一会儿就要变异了。”
“好吧、看在坎德拉夫人的份上。”伊莎贝尔甩了甩手上的水,“阿不,跟我来。”
房间里,阿莉安娜歪着脑袋看自己的二哥跟毛衣斗智斗勇。
那是一条藏青色的毛衣,但是、领口好像太窄了。
阿不福思像一头有勇无谋的狮子,试图把脑袋硬拱出来。伊莎贝尔在一旁急得要上手,他却靠蛮力穿上了:“怎么样?”
阿莉安娜尤其捧场:“太漂亮啦!”
“是英俊。”阿不福思纠正。阿莉安娜只会夸他、她的话没有参考价值,男孩儿挺胸抬头,又问伊莎贝尔:“怎么样?”
“等一下。”伊莎贝尔伸手,把长到他嘴巴那儿的高衣领往下折、整理好。她的指尖轻快地拂过他的面颊,阿不福思忽然喘不上气来:“救、救命……”
这件毛衣的领口也太、窄、了!
勒得他喘不上气来。
“这里还得改几针。”伊莎贝尔说,“阿不,脱下来吧。”
她准备明天再改,但阿不福思拉着她不让她回厨房:“伊莎、你现在就改呗。”
他力气太大,拽着她的手腕就像拽住一只猫的尾巴,说不让走就不让走。
伊莎贝尔拗不过他:“好吧。”
她便坐在椅子上,做着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才有耐心做的活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练习,伊莎贝尔的手上功夫进步飞快,一针一线有生命般地互相穿插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用了魔法。
阿不福思坐在一边,右手托着下巴,乖乖等她完工。
这会儿,他已经开始想象如何穿着这件毛衣去自己哥哥那儿炫耀了。
——要么说他幼稚呢。这男孩儿在大脑剧场里设计完台词,想象着对方掺杂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别提有多神清气爽了。但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问题!
“伊莎,”他的心在悬崖边反复横跳,“阿不思不会也有一件毛衣吧?”
完蛋、如果是真的,他的绝美计划岂不是要泡汤?
伊莎贝尔破天荒地:“你猜?”
阿不福思拧起眉毛,垮着一张脸瞪她。
女孩儿故意不说话。
两人对峙着,阿不福思转向另一边、不看她了。
他说:“我就知道你不在意我。”
阿莉安娜着急地:“才不是呢!伊莎只给阿不织了毛衣!”
一听这话,阿不福思绷住嘴角:“真的?”
仿佛能看见这头小狮子身后晃来晃去的尾巴。
但他要伊莎贝尔亲口承认,索性握住她的手、叫她不得不把注意力从毛衣转移到他身上。直愣愣地瞄准那双蓝色眼睛,他说:“你快说嘛、是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伊莎贝尔投降:“是。只给你一个人、千真万确。”
阿不福思差点要高举双臂大声欢呼。心满意足了,他这才想起自己那远在霍格沃茨忙着复习连觉都睡不好又见不到家人说不定还收不到礼物的可怜虫哥哥。他咳嗽两声,问:“只是好奇,你给阿不思准备了什么礼物?”
“书。”伊莎贝尔又织起了毛衣。
“哦。”
——嗐、没意思没意思,书哪能比得上伊莎贝尔亲手织的毛衣?这么想着,阿不福思更开心了,脸上的肉都笑僵了也不觉得累。他现在连圣诞夜都不想过,恨不得明天天不亮就飞到霍格沃茨,好穿着自己崭新的藏青色毛衣“恭喜”阿不思又得到一本书!
但他不知道那本书并非普通的书,而是威利出版社发行的《诗翁彼豆故事集》二十周年纪念精装本。里面每一个故事都配有艺术家绘制的立体插图,还像他给校刊照的照片一样、是动态的。不仅如此,关于传说类的故事、比如死神与三兄弟,还编有相关的考察资料与分析手札。伊莎贝尔用四分之三的稿费预定了这本书,得等到春天才能收到实物——她本想当面告诉阿不思文章通过初审这个好消息的。
谁能想到,一件藏青色的毛衣,阿不福思·邓布利多能从冬天穿到快入夏。初春承接的冬日寒气尚未驱散,穿毛衣倒温暖得恰到好处、很是轻便,不至于把人裹得笨手笨脚。但树木渐葱郁,蝉也开始褪壳,继续穿这件毛衣?只能说他被烫坏了头脑。可暑夏的热风还没来呢,谁能把他烫着?所以轮到他的伙伴摸不着头脑。
一节变形术课刚刚结束。
男孩儿实在看不下去:“阿不福思,你要实在没衣服穿,大不了我借你一身。”他为自己的朋友深感担忧,怕他哪天把毛衣搓破,只能光着身子来上课,离社会性死亡就不远啦。
阿不福思搞不懂对方:“你说的什么鬼话,”他指指自己身上,“这不是衣服?”
“你这件穿了多少天,心里没点数?”
阿不福思一听,真就掰起指头数自己到底穿了多少天,嘴里念念有词。他记得伊莎是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给他的,今天是五月十八日,一共过去了四个月又……二十六天。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四个月二十六天就是……
“停停停!你算什么算!”
男孩儿翻个白眼:“不说其他、你就算再喜欢这件毛衣,总得空一天出来洗一洗、晒一晒再拾掇拾掇吧?”
阿不福思说:“我每天都洗啊。”
那是别人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得花一个小时洗毛衣,而且是——手洗。对、他嫌用魔法太粗暴,万一线抽了怎么办;还不肯交给家养小精灵,因为他们会同时洗很多衣服,一不小心把毛衣揉缩水了也不行。所以他自己洗,一连洗了四个月又二十六天,每天都洗,洗完再花半小时吹干,确保它的颜色和尺寸如初。
得、这人没救了,趁早抬走吧。男孩儿说:“你穿这身打魁地奇,热死你都算轻的。”他知道阿不福思为了当正式队员而勤奋练习,比写作业刻苦多了。男孩儿接下来还有一节算数占卜课。临走前,他语重心长地说:“阿不、听我一句劝,记得去医疗翼看看。吃点药吧。”
阿不福思说:“滚。”
他今天的正事儿还没干呢。
下午没课,他晃到图书馆。
每张桌子都挤满了学生,不用想都知道是五年级和七年级的。除了这俩年级的,也没几个学生愿意来看书,阿不福思是这样想当然的。
过道上穿梭的人像季节性迁徙的鱼群般,他一个三年级学生悠哉得格格不入,只有他一个与周围步调相反。偶尔有几个学长学姐从书中抬头,感受着他们的视线,阿不福思反而觉得自己的脚步都飘飘然。
他最先看到奥利弗,走上前去,还没到跟前说话,对方旁边的女生先开腔,带着点调笑意味:“你又来啦。”这女孩儿的领结是银绿色、斯莱特林的。
奥利弗这才注意到阿不福思,打个招呼:“哟。”两个男孩儿都是玩魁地奇的,关系熟稔得很。他幸灾乐祸地:“这下你可算逮着阿不思了。”
与奥利弗隔着一个空座,坐在最左边的金发女孩儿闻言、皱起眉毛:“我们已经知道你有一条新毛衣了,邓布利多。你没必要天天来炫耀。”平日里,如果有人用这种语气跟阿不福思说话,准会被他怼回去,但这女孩儿是谁啊——大名鼎鼎的罗斯·阿特维尔!她说什么扫兴的话都不奇怪,阿不福思懒得跟她计较。
“我哥呢?”
“后面找书呢,你且等等。”斯莱特林的黛西·沃特说。
这几个同样是五年级的学生自愿组成了学习小组,在图书馆复习。他们先前不是一次两次见着阿不福思了,但这男孩儿一听说阿不思不在,转头就走,显然不是来找他们的。格兰芬多所有人都知道这兄弟俩性格迥异,也不喜欢成天混在一起,哪能想到还有弟弟主动去找哥哥这么一天?大家本来不清楚他的目的,结果他有次说了句“好好儿欣赏下我的新毛衣吧”,于是奥利弗便调侃他其实是来炫耀毛衣的。
阿不福思耐着性子等了会儿,终于等到阿不思过来。
对方抱了足有半米高的书,走过来时,看见他,问:“什么事?”
“没事。”所以这不来找事了吗。
阿不思扫了阿不福思一眼,没搭话。
他站在奥利弗和罗斯的中间,把书按类型分给其他几个人、都与他们各自需要恶补的薄弱学科相关。奥利弗没急着翻书,他手头的练习还没写完呢,嬉皮笑脸地说:“阿不福思特意来找你,大学者不赏个脸给点反应吗?”
阿不思拉开板凳坐下:“他说了没事。”
“伊莎亲手给我织了件毛衣……”
阿不福思知道阿不思这可怜虫现在还没有收到圣诞礼物!果真,这话一出,对方不看手里的书、改看他,等待下文。那指尖按顺序落下,轻轻点着桌面。阿不福思对着哥哥那张脸,莫名说不下去。
怎么说呢、他哥脸色真的挺好看。阿不福思不止一次听过女生们私下里叽里呱啦地说他好看、字面意思上的好看。但除了好看,她们应该察觉出其他东西。比如,阿不福思现在所察觉到的,浮在阿不思脸上的,那层又假又僵硬的微笑——
他像个古希腊的雕塑,嘴角向上弯曲的角度是固定死的,眼神也是硬的。虽然大部分人都会被这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所迷惑,但阿不福思知道,这是阿不思不耐烦时才会展现出的礼貌性表情。他跟他不一样,无论多么不高兴,都会本能地压抑自我,面上永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变了脸色。
这个人几乎不生气,但你绝对不要惹他生气。
阿不福思记得自己以前挑衅式地烧了他的书,本以为要接受一场血的洗礼、男子汉之间打个架有什么大不了,他压根儿不怕阿不思那个瘦高个儿。但,你猜怎么着?阿不思连个脏字都不会说,在之后的日子里,直接把他当成了个隐形人。
面对其他家人,阿不思依然谦恭温和;可面对阿不福思,他一句话都不回应,也从不进行眼神交流,只拿他不存在——这位连报复都不动声色,却足够让人哑声吃大亏。越到后来,值得可怜的好像变成了阿不福思。那时他太过年幼、自觉内疚,整天跑到哥哥眼前求他理理自己、说自己知道错了。死缠烂打好几天,对方不知道是气消了还是可怜他,才终于淡淡地说了句“我原谅你了”。
年纪越大,他脾气越好,阿不福思有时候甚至会怀疑他到底会不会生气。答案如今不就揭晓了?看着那副似曾相识的表情,阿不福思心虚地想要放弃计划——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怕他干嘛?阿不思有什么好怕的?再者说、这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看到的画面吗?
阿不思一旦不高兴,他就高兴得不得了。
这男孩儿明知故问:“阿不思,伊莎给你送了什么礼物?”
但对方还没说话,奥利弗就反应过来:“伊莎、伊莎……伊莎贝尔?”他惊讶地看向阿不思:“她不是你——”后半句还没发声,阿不思指着纸上的一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回避掉问题:“你算错了,应该是五。”
奥利弗立刻闭嘴了。
刚才确实激动了。但他还是想问,伊莎贝尔不是阿不思的女友、或者说是准女友吗,不给他织毛衣倒给阿不福思织,这算什么?提前讨好未来小叔子?嗯、这么说还有点道理,奥利弗被自己的推理深深折服。
黛西抓住重点:“这么说来,毛衣是女生送的,而且是亲手织的?”她勾着笑,“可以啊,邓布利多。想不到,你还没当上找球手就已经这么受欢迎了。”
奥利弗趁机问:“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织一件?”
“想得挺美,”黛西抚摸他的侧脸,“等你送我一颗鸽子蛋再说吧。”
奥利弗兴致缺缺:“拜金主义不可取啊。”
罗斯轻嗤:“难怪你这么……原来是有了女朋友。”
“——她不是我(他)女朋友。”两个邓布利多异口同声。一说完,年纪小的那个涨红了脸,年纪大的那个倒若无其事地写起笔记、但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就像赶着上交而不敢用脑袋思考似的。
没瞎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更遑论这张桌子边坐的都是明眼人。
奥利弗声调浮夸:“你们俩竟然真的是亲兄弟!”
能有这点为数不多的默契,属实不易啊,必须予以肯定。
黛西嘴边那抹笑绽得更开,罗斯则用漂亮的眼睛来回打量兄弟俩。此时此刻,这两个女孩儿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伊莎贝尔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阿不思为了个礼物暗自较劲。要知道、圣诞夜那天收到最多礼物的人就属他了,任哪个人心里不舒服也轮不到他。
“其实,你那天没回去,伊莎就说不给你礼物了。”阿不福思可不是会乖乖站着让人逗弄的类型。平静下来后,他心绪恶劣地开了个玩笑、接着拱火。一切都按照计划稳步进行。
奥利弗心想这缺德孩子真是不懂事儿,这么说不是存心拆散大哥大嫂吗?他不禁摇头咋舌。
椅子往后挪动,阿不思站起来,俯身跟罗斯交代了几句话,然后才问:“阿不、你还有事吗?”见对方没有秒答,他也不客气:“那我先走了。”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入过道。
“哎哎哎,我……”阿不福思在后面支支吾吾。
“奥利弗,帮我送几本书。”
“这就来!”奥利弗乐呵地跟上去,走前不忘拍拍阿不福思的肩膀以示安慰——小朋友,看来你哥哥可不怎么喜欢你这件新毛衣啊。
两个大男孩各自抱着一摞书往寝室走。
奥利弗从侧面观察阿不思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但根据他的经验,看不出什么才是最可怕的!他悻悻地:“小情侣嘛,闹别扭太正常了。黛西天天跟我闹脾气,我俩不是照样好?谁让你今年没回去,等暑假见了面、求个饶,她脾气那么好,没理由不原谅你啊。”
阿不思笃定:“她不是闹别扭。”
“那还不给你礼物……”奥利弗想不通。
“我不知道,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阿不思说,“她一定会给我准备礼物。阿不福思为了骗我才故意那么说。”
“他为什么骗你?”奥利弗的脑袋要炸了。
阿不思简明扼要:“看我不顺眼。”
奥利弗爆发大笑:“你们俩能不能正常点?”
阿不思话没说完:“其次是……想告诉我、伊莎更喜欢他一点。”
“啊?”奥利弗把笑声咽回肚里,擦擦嘴角:“哪种喜欢?”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也太复杂了吧!
阿不思用看阿不福思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然后说:
“其实、我很乐意陪他演场戏,但最近太忙,恐怕没空让他以为我很生气。我也不在乎伊莎给他织了什么,毛衣也好、围巾也好——毕竟我看得出来她不喜欢他,奥利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
远在戈德里克山谷的伊莎贝尔·卡特当然想不到一件毛衣能引起这么多附加事件。相信我、如果她有预见未来的能力,绝对不会送阿不思那本纪念精装书。
你猜怎么着?一位负责插画的艺术家缺少灵感没能按时交稿,导致发行时间又延迟了整整三个月!——搞创作的总有灵感枯竭的那天,不信你看看有多少人连一本长篇小说都写不完,一颗未来的文坛之星就此陨落、可惜可惜。
但最可惜的人要属阿不思,他从年末等到夏天,至今没收到圣诞礼物!与之相反,最幸运的人要属阿不福思,这男孩儿把哥哥那天的离场行为解读成临阵脱逃,自以为打了胜仗,快乐极了——他哪里知道对方的礼物有多么精美呢?除了出版社的编辑,没人见过那本书的真正面目,即使是身为买家的伊莎贝尔。
她本想给阿不思写一封信解释情况,但思前想后还是放弃了。因为她想给他保全一份惊喜、想亲眼看见他收到礼物时的模样。
结果说明这姑娘好心办了坏事,又借此产生青涩而危险的误会……我不确定是否有人喜欢这个误会、但作者本人在描绘该场景时是乐在其中的。总之,先卖个关子,随后再细讲吧。
现在让我们回到戈德里克山谷的春末。
某个阳光明媚的一天。
“亚历克斯,你这里写错啦!”阿莉安娜像发现虫子的鸟儿般叽叽喳喳地说。
男孩儿急忙更正错误字母:“抱歉……”
伊莎贝尔则在一旁挑选适合他阅读的文章。
礼物的故事远不止一件毛衣,还记得她送给亚历克斯的礼物吗?一本旧词典,以及、教他认字和写字。不得不说,经过巴沙特女士多年的熏陶,伊莎贝尔颇有几分她年轻时的风范,设计起教学方案来循序渐进、毫不含糊。
亚历克斯每天会挤出一个小时,把羊放在酒馆后院、免得它们乱跑,然后和伊莎贝尔躲在路易斯先生的房间学习,避开外祖父的耳目。他也是个聪明学生,经过一个季节的训练,会写措辞简单、语法正确的信件了。然后,伊莎贝尔预备提高他的阅读能力,认真挑选各种题材的文章作为教材。
阿莉安娜在这中间也帮了许多忙,会对照着卡特老师给的单词清单检查亚历克斯的拼写,算是职责在身,整天充实又开心,一张小脸笑得灿若朝阳。
伊莎贝尔讲完第五段,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谢谢老师。”亚历克斯敬重道。
女孩儿有模有样:“明天找你要作业。”
“好的、老师,我会认真完成的。”
教学结束,阿莉安娜拉着伊莎贝尔的裙摆:“伊莎,今天下午陪我散步好吗?”
“今天不行,我得回去看书。”
小姑娘哦了一声,脑袋低垂。
“但是明天可以。”
阿莉安娜用滴溜溜的眼睛盯她:“那我在家等你,一定要来找我哦!”
两个人拉钩约定。
第二天,两人穿过树林,想找亚历克斯和他可爱的羊。
这条走过无数次的道路再一次使伊莎贝尔回想起那个可怖的夜晚。冰凉彻骨的感觉成了她的梦魇,她梦见自己被湖底的怪物拽下水活生生地淹死。过于真实的体验令她打个激灵,幸好坎德拉夫人不允许安娜在晚上出门,否则她又得担惊受怕了。
可、那个湖里到底有什么呢?
越是回想,越是百思不得其解。
伊莎贝尔强迫自己忽略这个问题。
但人就是矛盾的,比如、明明胆小,却还是忍不住看那些恐怖电影寻求刺激。一半出于这个心理,一半出于直面恐惧的勇敢,伊莎贝尔在做好保护措施后,硬着头皮踏入了这片未知的秘境。
我敢说、伊莎贝尔的冒险精神足以使她成为格兰芬多的一员。这女孩儿没有牵扯任何人,独自前往,而所谓的保护措施只是两团棉花、防止自己再被那歌声惑了心神。说莽撞也莽撞,说谨慎也谨慎,她有意在一个大晴天动身,好像有了太阳的庇佑就万无一失似的。
头顶是灼烧的白日烈焰。
伊莎贝尔踱步至湖边一探究竟,尖叫一声仰倒在地。
——湖缘漂浮着一具亮白色的尸体。
那是个年轻女孩儿,皮肤白得刺眼,恐怕是被水泡白的。她全身光洁,没有任何遮挡物,像座雪堆积在湖缘,雪水一色,相互映衬。金色掠光,是她浓密的头发。
伊莎贝尔的心狂跳不止,缓缓靠近湖缘。
湖水翻动,波光粼粼,晕得她眼花。
待她真正走到女孩儿所在的岸边,蹲下身子查看她的脸。
那张脸的美丽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去描绘,伊莎贝尔只觉得童话中的精灵就长这样,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让人不敢呼吸、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这么美丽的人怎么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伊莎贝尔止不住地为这朵提前凋零的花朵叹息。
她尚且沉浸在遗憾中的下一秒,岸边的花草竟然全部萎缩、直至化成粉末!它们的生命力如同献祭品被夺走,遭殃范围以不规则的圆形向外扩张。
迷蒙之中,伊莎贝尔对上一双金色的瞳孔。
那是一双太阳般的眼睛,童话破灭,精灵苏醒了。
“我曾经见过你的——”
岸边,女孩儿如钟表走针般咔嚓地转过眼睛。
她的脸上现出一抹糜丽的笑。
她看着伊莎贝尔,而后起身一跃,融进水中,消了踪影。
只留下伊莎贝尔凝视着湖心镜面上涌起浓稠的泡沫。
她喊:“你是谁——?”
她认为对方无意伤害她,否则也不会下水了。
湖心顶起一个脑袋。
对方发现自己弄反方向,又转过身来。
她不疾不徐地划水而来,荡起圆圆圈圈的涟漪。
“我是谁?”她趁搁浅之前停下,眯着笑眼说,“我是宁芙。”
“宁芙,”伊莎贝尔说,“那天晚上是你在唱歌吗?”
宁芙委屈:“我本来可以吃了你……都怪那个男人。”
准确来说、亚历克斯目前还是个男孩儿,快变成男人的男孩儿。
“你吃人?”伊莎贝尔想,那可糟糕了。
“我什么都吃。”宁芙举例,“鸟啊,蝴蝶啊,花啊,羊啊,我什么都吃!”
——那她应该不是精灵、毕竟精灵不吃人。
“你今天是特意来给我送饭的吗?”宁芙眼巴巴地。
“不是。”伊莎贝尔说,“我只是来这儿看看。”
“那你也走不了了。”宁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伊莎贝尔甩开她,她的手便成了水花溅向四周。宁芙气急:“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今天想走也行,除非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以后你得来找我玩儿,起码一周两次,”宁芙想了想,又补充,“你要是不肯答应,我现在就把你拉下湖底陪我,这样你永远都走不了了。”
“就这些?”
“就这些,”宁芙问,“你答应吗?”
“我答应你,来、拉钩。”伊莎贝尔看见宁芙迷糊的样子,提醒她:“伸出小拇指,对、就这样。那我们算约定好了,我一定会来找你玩儿的。”
宁芙年纪看起来大,在伊莎贝尔眼里却像个小孩儿。她说话总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气息,对人类的大多数东西也一无所知。接下来的时间,伊莎贝尔一有空就来陪她说话,她从未见她离开过湖泊,想着她是太孤单才想找人陪伴。
入了夏,临湖的树林枝叶繁密,伊莎贝尔恰好坐在树荫下乘凉,就刚才的话题发出疑问:“你的意思是、你只有姐姐妹妹,家族里没有男性?”
“没错。”宁芙趴在岸边,双腿上下晃动、撩水玩儿。
她说:“我所有姐姐都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真的有很多姐姐,几乎每一个湖泊里都住着一位姐姐。你想想全英格兰有多少湖泊,就能想到她有多少姐姐了。姐姐们的话总是没错儿。
“会不会、也是有几个好男人的?”伊莎贝尔走偏重心:“那你们如何繁衍后代?”
“大自然就是我们的父母亲。雨下多了,就有新姐妹出生,天太热了,就有姐妹飞到天上去。”
宁芙没有忽略伊莎贝尔前面的话,她凑近她的脸:“伊莎贝尔,你得相信我的姐姐们,她们吃过那么多人——总而言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用花言巧语蛊惑女人、就像我唱歌蛊惑他们那样,把女人哄得心花怒放。等把人骨头连肉啃干净,一抹嘴就走了,也不管她们肚子里新长出来的肉——我姐姐见过好多去水边寻短见的,越安慰她们还越哭得凶呢!尤其是那个黑头发灰眼睛的,他也是个男人,你千万别接近他。”
伊莎贝尔笑说:“亚历克斯不是那样的人。难道你是气他救了我,毁了你的饕餮大餐?对了、你最近能吃饱吗,都吃的什么?”
“我谢谢他还来不及,”宁芙下了水,“我最近……就前天吃了只麻雀,跟没吃差不多吧。”她抬手挡着太阳光:“算啦、不说了,今天太热,我回去睡觉了。你以后最好晚上来找我,我怕被热死。”
她的热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伊莎贝尔跟她告别,然后想着、她能不能吃人类食物呢?如果可以的话,就不怕饿肚子了,她可以每天来给她送吃的。女孩儿决定下次来的时候带些小饼干做试验。
这天,伊莎贝尔踩着月光的影子前来,她刚刚穿过树林——
一个中年男人正朝着湖心走去,而宁芙、如月光落在湖中礁石上。她那被青春填满的身体闪着荧光,曲线比数学中的对称图形还要圆润美观,堪称造物主的奇迹,没人能抵御她的攻击。
“先生!”手里的纸袋掉落,伊莎贝尔跑过去。
“伊莎贝尔!别妨碍我!”但为时已晚,那男人恢复了意识。宁芙咬着牙钻进水里,她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否则这片湖泊成了无人区、她迟早得饿死。例外只能有伊莎贝尔一个、不能再多了。
男人安全离开后,树林里只剩下月光和两个女孩儿。
宁芙跳出水面、大叫:“虚伪!伪善!”大半个身子沐浴着幽光,她对着岸上人,情绪激动:“人也是我的食物!伊莎贝尔,你会怜惜自己嘴里嚼的牛肉有多痛苦吗?”
“对不起,”伊莎贝尔没有反驳,“我只是、下意识就……”
那毕竟是她的同类,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送死。
见对方像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宁芙满腔的怒火砸不出去、砸了也不解气。
“我当初就该吃了你。”
她本该吃了她、她本该吃了她的。
伊莎贝尔想起饼干:“我、我给你带了些食物。”
她倒相信宁芙不会吃了她,没个害怕的样子,捡起掉落的纸袋。
还好、虽然碎了不少,但还有五六块是完整的。
宁芙嫌恶地挤眉:“我不能吃这个。”
“好吧,”伊莎贝尔愧疚了,“对不起……我能补偿你什么吗?”
宁芙盯着她,没说话。
伊莎贝尔连忙:“只要不是吃了我,怎样都行。”
宁芙最终还是松口,没办法、她太久没正经吃一顿了。
“我要喝你的血。”
“好,”伊莎贝尔毫不犹豫,“我去借把刀。”
她斜斜地睨她:“我又不是吸血鬼,喝不了多少。”
“手腕给我。”
宁芙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牙。她取血的原理和蝙蝠相同,先对着手腕刺入尖牙,然后再舔舐周围渗出的血,一点一点地。伊莎贝尔的皮肤很敏感,湿滑温热的触感让她咯咯地笑。宁芙的舌头红红的,小而软,她不由得想起树上结的樱桃。
“伊莎,我不该说你是虚伪、伪善……”
“没关系。”
“但你不该打断我,”宁芙又谈起自己的论调,“那男人可不是个好东西。我看见他带着个年轻女人过来,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就在前面的树林里。他该死。”
“他做了什么?”
“他……”
宁芙放下伊莎贝尔的手腕,嘴唇更加艳丽。
“他把女人抵在树干上,我听见一阵嬉笑声,看见他牵起女人的手,把她胳膊展平咯,就像这样,”宁芙胡乱地亲吻伊莎贝尔的小臂、一路沿着向上,直到她嗔快停下,才说,“然后他掀起女人的裙子,手心贴着她的胸脯……”
伊莎贝尔感觉不对劲,脸颊浮现出玫瑰色红晕,要宁芙别说了,但对方早沉浸其中。
宁芙的手滑上自己的雪团,揉了揉:“我猜那女人的也这么软,不然他干嘛还咬她一口?他俩一边颠着一边叫啊叫的,烦得我都睡不着。你说、那两个人玩的是什么游戏,快乐成这样?不如我们也玩儿吧、肯定很有趣。”
她的眼睛眨啊眨。
这可不兴玩儿啊——伊莎贝尔后悔了,她恨自己的好奇心。她多么希望自己听不懂宁芙在说什么,但可悲的是、她不仅能听懂,甚至还能想象到画面,感谢现代教育。我们这位羞怯的老师教的了字词,却教不了这个,面对懵懂的学生,也只好落荒而逃。
“我、我先走了,再见。”
月光锃亮,宁芙不理解她的脸为什么红得这样厉害。她以为伊莎贝尔不想跟她玩游戏,岂有此理——那她是要和谁玩儿?
伊莎贝尔缓了好几天,才告诉宁芙,那两个人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经历人类繁衍所必经的过程。她们俩不能玩这个游戏,她也不会和任何人玩这个游戏。宁芙可能是懂了,可能是没懂,但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很快,戈德里克山谷又开满斑驳陆离的花。
男孩们随着盛夏一同归往家乡。
这是本篇作者第一次叙述夏天的日子。
天气很好,伊莎贝尔在巴沙特女士家的厨房烤蛋糕。她给蛋糕坯抹上淡奶油,又放上应季水果,已经能想象到甜美的味道。然后她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看,看见兄弟俩手提行李路过。又一个学年结束了。她飞奔而出,飞入某人的怀里——
这不是真的。
这只是她的想法。
现实是她在两人面前顿住脚步,向前一晃,最后立定了。
“伊莎!”
不过、阿不福思先给了她一个拥抱。
他几乎从不让人失望。
这个拥抱浅尝辄止,两个人用双臂箍住对方的后背,贴了下彼此面颊,随即分开。两张面颊搅合着热气相印,分开时还轻微黏腻地牵扯在一起,像分离蛋清和蛋黄的状态。
然后是阿不思,两个人抱了一下。
这个拥抱更浅了,他们的面颊甚至没有接触面。
总之人回来了。
伊莎贝尔说:“我做了蛋糕,快来尝尝。”
三个人、连带着巴沙特女士一同坐在桌边。
老女士记忆力惊人,问起阿不思关于考试的事情。
作为霍格沃茨的老老老前辈,她十分关心后辈的学习生活。当然啦,前提是这个后辈有让人关心的资格,两年后的她肯定没兴趣问阿不福思考得怎么样,她用猜都能猜到结果不会怎么样、而且是相当不怎么样。
这题阿不福思会啊,他抢答:“不就是门门得‘杰出’嘛。”
阿不思说:“今年的算术占卜有些难,我得的是‘优秀’。”
那可能是没一个人得杰出吧,伊莎贝尔想。
老女士一脸欣慰:“毕业后直接等魔法部的聘用书吧。”
阿不思笑得谦恭:“借您吉言。”
但他的心不在魔法部的聘用书上,他的眼光放得更加长远。
他在意的是其他事情——一些更值得为之付出青春乃至生命的事情。
在漫长的求学生涯中,这抽象的追求逐渐显露雏形,进而生出脉络与血管,已经成为身体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他绝不甘心将自己的时间花在一眼望得到头的地方,但他太过年轻,尚且不知道命运在赠与他天赋的同时又埋下怎样的种子。
别担心、至少他现在还关心另一件事情——他的圣诞礼物哪儿去了?
朋友们,我也不愿老抓着这本书不放,但它实在是太重要了、它让阿不思·邓布利多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推测能力产生怀疑。
他本以为伊莎贝尔被某些缘由耽搁才没能及时寄出礼物,下半个学期一直满心期待,他确信自己的礼物会像弟弟的毛衣那般承载着满满心意。但、冬天过去,春天过去。十二月过去,一月过去,五月又过去……他的心田犹如不被太阳光顾的荒地,寸草不生了。
在他心中,伊莎贝尔的那双眼睛再也不像名贵的海蓝石,而像冰冷的风雪,把赶路之人掩埋在零度境遇,一遍遍遭受绝望与失落的鞭笞之刑。在他心中,她原本是多么善良、多么美好、多么可爱的形象啊,连茉莉花氤氲而出的郁郁清香都不如她来得纯粹!
他就该一把抓住这女孩儿的手腕,问她:“难道你忘记了我吗?”
请原谅,理智控制着他不去做这样冲动的事情。
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不会以强硬态度拘束女士的人身自由。
于是,他的策略便是——
忽略、尽可能地忽略自己没有收到圣诞礼物的事实。
他说服自己:物质代表不了什么,若你去问问伊莎,她保准儿会不假思索地说、阿不思·邓布利多才是我最好的朋友。没错、就是这样,我们相互关心,这便足够了……
这便足够了吗?
服从自己的心吧,仅仅是最好的朋友,这便足够了吗?
即将十七岁的少年对自己说:足够了。
他觉得已经足够了。
但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表演功力不够深厚,伊莎贝尔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毫无疑问、她看得出来,因为她心里永远藏着那个小时候的他,她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他喝茶时不加牛奶、只要三块方糖。
她猜出个大概、想他是为了礼物暗自生闷气,毕竟她到现在也欠他一个解释。但问题是,书还没有回来,究竟要解释还是要保存惊喜?解释了就没有惊喜,要惊喜就不能解释。她也备受煎熬,坐在湖边发呆,看起来像块木头。
难道天底下就没有一种方法,既能安抚他、又令他惊喜?梅林啊——伊莎贝尔往池塘里丢了颗石头,正中芙蕖,惊落瓣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全散开。
“你就算生气,也不能糟蹋我的花儿啊。”
宁芙忽地探出头,娇声埋怨她。
伊莎贝尔垂头丧气的,她不想道歉了。
太阳照得她想立刻跳入河里洗个温水澡。
“怎么了?”
宁芙坐到岸边,用手指绕着滴水的头发。
伊莎贝尔叹气:“我跟你讲、你又要劝我离男人远点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宁芙嘲笑她,“为了男人?”
伊莎贝尔嗯了一声。
宁芙最好的一点就是、只有她这么位朋友能理解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门门道道。虽然伊莎贝尔要倾诉的其实是大男孩和大女孩之间的事情,但两者本质没有差别。同样一件事情,伊莎贝尔不能和阿莉安娜讲,阿不福思又直来直去,她自然只能依赖宁芙了。
“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宁芙声音脆生生的,“我要是你,就一直瞒下去。管他心里怎么想的,书不到我就不说。”
“为什么?”伊莎贝尔摇摆不定。
实际上、她还是偏向解释。
宁芙拍了下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打湿了。
“笨蛋。你想啊,你都瞒了这么久,还差这几天?他难受就让他难受去呗,你要是解释了,那他之前那么多天的憋屈不白受了吗?话又说回来、既然要告诉他,干嘛不早告诉,非得等到夏天才告诉?——你保守惊喜到现在,总不能功亏一篑吧。”
这话有道理啊。
伊莎贝尔的眼睛亮了。
“我看你就是心太软,舍不得见他难受。”宁芙气呼呼地,“伊莎贝尔,你听好了。就算这个叫什么阿不思的是你好几年的朋友,你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我姐姐说、女人最容易心碎。别怪我不提醒你、到时候你要是被他伤透了心,我可不负责安慰你。”
“你别担心、我记着了。”伊莎贝尔戳了下宁芙的手臂,叫她扭头看自己,“可是、万一连你也不肯安慰我,我岂不是更伤心——”
“嘘!”宁芙捂住她的嘴巴,“乌鸦嘴、不准瞎说。他要是敢让你伤心,我就吸干他的血,剥了他的皮,再把他的腐肉切碎了喂鱼!”
“池塘里的又不是食人鱼。”伊莎贝尔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女孩儿嬉笑着聊到临近傍晚。
Chapter 7
Chapter Text
宁芙的建议使伊莎贝尔坚定了决心。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想方设法地弥补自己与好友的关系、尽管这段关系并未产生任何一丝裂缝,她完全反应过度了。
某个清晨,这女孩儿带着对方最喜欢的甜点,推开阁楼门,像只偷米的小老鼠从缝隙中鬼鬼祟祟地张望。她学着滑稽角色的音调说:“阿不思,你在吗?阿不思——”
“不在。”男孩儿说完,低低地笑着、叫她的名字。
伊莎贝尔走进来,没注意他手里还攥着支钢笔。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给你的。”
“这可真是……”阿不思挑眉,“令我受宠若惊。”
他放着甜点不管,先是仰头看她:“你看起来很高兴。”
伊莎贝尔的视线向左飘:“或许吧……”
她的双手一齐背在身后,站姿乖巧得像个六岁小孩。
在阿不思看不见的地方,那双手上下颤抖着。
“好吧、又到了经典的猜谜时间,”阿不思拍拍旁边的座位,“请坐、卡特小姐。”他用空闲的左手轻抚下颌、这是他在思考时常常做出的习惯性动作。
没几秒钟。
“我知道了。”
这么快?伊莎贝尔盯着他。
他脸上又带着那种似有似无的微笑了。
“你一定是为我的归来感到高兴,对吗?”
“我……”伊莎贝尔低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下垂的棕色头发挡住她的侧脸。
她在心底怪他不该笑、他怎么就不能板着脸开这句玩笑话呢?可她又怪自己脸皮薄,便祈祷着:拜托啦、千万不要让我的脸变红,否则他会继续逗弄我的。
果不其然——
阿不思拂起她侧边的头发,这样他就看得清她的脸了。
然后他用食指支着那束发丝,像支着掀起的纱帘一般,垂眼注视着她的脸。
有趣的是、那张脸升上一抹粉嫩的云。
阿不思的笑意更深了。
“我猜错了吗?”
伊莎贝尔感到耳边像爬过一只小蜘蛛,蛛丝悬着皮肤晃啊晃。她只希望阿不思快别闹她了,随即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在虚张声势:“猜错了、你就是猜错了。”
好像这么说能让他少几磅肉似的。
瞧啊、我们的伊莎不好意思了。
阿不思一副惋惜模样:“好吧、我不重要。”
“不是的……”伊莎贝尔立刻声势全无,“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莎、我当然知道,”阿不思无奈,“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当小孩。”
小孩才需要他喜欢的人天天说好话、围着他哄呢。
他阿不思·邓布利多是哄小孩的格兰芬多级长,不是要人哄的小孩。
他这么一说,伊莎贝尔才真正放下心来。
“所以、究竟有什么好事?”
伊莎贝尔不再藏着掖着,把一本杂志放到阿不思手中。
“我的文章成功刊登,而且得了银奖!”
卡特夫人听说这个消息时当场尖叫,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巴沙特女士也抱住她连说三个“好好好”。能获得银奖本身就是对她实力的最好认可,更何况、她现在只有十七岁,再钻研两年学问,得金奖根本不在话下、甚至很可能顺利进入欧洲魔法史协会!
但阿不思的反应却出奇地……冷淡?
伊莎贝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说:“恭喜你,伊莎。”
他只是说,恭喜你,伊莎。
毫无疑问、伊莎贝尔的第一反应是失落。她本以为阿不思也会像自己一样兴奋、就算没有这么夸张,也应该有更加热情的举动?接着,她自暴自弃地认为,不过是得了银奖,对于他这个品学兼优的人来说算得了什么?他当然见怪不怪了。
可她又下意识地反驳自己,阿不思就是这样的,他欢快时是不露痕迹的、生气时是不露痕迹的、难过时也是不露痕迹的——他就是一杯水,永远平静、永远温和。
是她要求的太多了,她不能要求对方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伊莎贝尔想,难道他不做出那些设想中的举动,就代表他不为我骄傲?这不成立,我没必要失落啊。
可她就是失落。
失落一旦涌上心头,哪是说走就走的?
伊莎贝尔纯属自欺欺人。
她这时候注意到阿不思右手中的钢笔了。
原来他一直握着钢笔。
她又看到桌面上平摊开的信纸,上面写得满满当当。
伊莎贝尔心里发酸:“我还是不打扰你了。”
“阿不思,下次、如果你很忙的话,把门锁上、我就不进来了。”
“不,伊莎,我……”
——我绝不会将你拒之门外。我怎么会将你拒之门外?
可话未出口,门已经关上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懊恼地抓起额前的头发。
他想、我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心绪同样纷繁难解。
这不怪他,因为那本杂志提不起他的兴趣、他早见过。
在谁那儿见过?在他弟弟阿不福思·邓布利多那儿见过。
怎么回事儿呢?去年圣诞夜,阿不福思走前要伊莎贝尔多多给他写信。这女孩儿为了让阿不思专心复习,单独没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并且请求阿不福思保密——结果好消息摇身一变、变成了过期的坏消息。事实证明、阿不福思从不让人失望,对于搞砸事情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阿不思又写起寄给著名巫师的信。
他发誓自己再也不会为了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的事情烦恼。
哦、他去年也是如此发誓的。
宁芙俯仰在水中游动,紧跟着岸上脚踢石块的伊莎贝尔。她把长裙摆高高提起到膝盖下方,两截小腿像是月光凝成的胶质果冻。宁芙的眼光落在果冻上,胸膛一阵发麻。她又想用尖牙划开她的皮肤舔血喝了——伊莎贝尔的血很甜。借此、她能想象到自己从未品尝过的枫糖浆的味道。
幸好她刚吃了只鱼,不至于这么难耐。
但对甜美味道的怀想依旧占据她的大半念头,险些逼疯了她。
她只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倾听对方的心里话。
伊莎贝尔一脚把石块踢得远远的,放下裙摆。
宁芙失望地游到她前面:“你都围着这个湖转了五圈了。”
伊莎贝尔便压坐住草坪,头靠在并拢弓起的膝盖上。
她蜷缩起身体,变成个孤独的、停靠在岸边思考人生的皮球。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别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宁芙用一种母亲的情态数落她,“自作自受。”
“可他不是一般的‘男人’啊……”
连闺中密友都不愿安慰自己,伊莎贝尔更加委屈。
被全世界抛弃也不外乎是这种感觉吧。
她枯萎了:“恐怕没等我解释完礼物的事儿,他已经不理我了。”
她现在想找他好好儿地聊聊天都是件何等困难的事啊。
几天以来,这女孩儿不敢敲阁楼的门,遥遥地在脑海里想象友人的一举一动、揣测他的各种想法。可她不仅没有在虚妄中寻找到慰藉,反而更加不安——如果我去找他,他还是那么冷淡怎么办?可万一我不去找他,岂不是恰好证明我那天确实小肚鸡肠了?
她把自己的失落定义为小肚鸡肠。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阿不思到底得做出多么热情的回应才能令她满足——他得为了她高声欢呼、得为了她举办个庆祝派对?思来想去,他好像做什么都达不到她的要求,更别提只有那句过分简单的“恭喜你”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可她就是觉得不满足。
是我太贪心了吗?伊莎贝尔拼命地驱赶这头情绪怪物。
她讨厌自己小题大做。
宁芙欣赏着她的表情:“你就这么想讨好他?”
“不是讨好,”伊莎贝尔说,“是修复我俩的关系。”
最好修复成小时候那样,什么都是恰到好处的。
“不还是一个意思嘛,你想让他高兴,再对你好点。”
“差不多吧。”
“那不就妥了,我有办法。”
“什么?”
“你靠近点,”宁芙撒娇,“哎呀、再靠近点嘛——”
她拽着伊莎贝尔的衣领,将人扯到跟前,直起身子在她脸上印了个吻。
几点水花随着她的动作跳到伊莎贝尔的上衣,把她凉得颤抖不已。
宁芙褪回水中,扬起得逞的笑容。
伊莎贝尔捂着左脸,许久才问:“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神神秘秘:“你很快就知道了。”
这天晚上,伊莎贝尔睡得迷迷糊糊,后背缀满汗珠,夏蝉也吵得不让人安宁。一团赤焰在她体内燃烧,她像只冰激凌渐渐融化,感觉空气也扭曲成波浪形、一浪接着掀起一浪。焦躁冲撞着少女倦怠的呼吸,直到后半夜才稍稍停息。
她睁眼,鎏金太阳悬空高挂。
今天是和大伙儿们外出郊游野餐的日子啊。
仿佛嗅到雨一般的柑橘香,现在是春天还是夏天呢?新绿的影子摇曳着揉红了枝头的果。那颗珠子状的小果儿、吞下自己生涩的体,把榨出来的汁液统统倒进玻璃瓶,冰块晃得叮叮当当。然后、它们一起流入伊莎贝尔的喉咙深处——
这果汁又酸又甜。
她舔去嘴角的糖水,想的是天上的太阳。
太阳的口水好像全掉在她身上,不然她为什么燥热非常?
“伊莎?”阿莉安娜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姑娘拿高玻璃瓶:“你还想喝一杯果汁吗?”
“感谢。”伊莎贝尔递过杯口,杯沿被撞了一下。
被撞了一下。
以及、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伊莎贝尔仰头灌了一大口果汁。
橘金色的水顺着天鹅的脖颈埋入她的胸膛,白天鹅变成了火烈鸟。它们流出的眼泪是钻石,捣碎了扔上天空拼成个破破烂烂的太阳。太阳痛得呜咽,断断续续地哭泣、哭泣、哭泣。伊莎贝尔也莫名其妙地想要哭泣,因为心间堵着化不开的黄油块、齁得发慌。
她看见对面树荫下,阿不思摆弄着一束花。
一只五颜六色说不清具体什么颜色的蝴蝶缠上他的手指。
——该死、他的手指可真漂亮。
哦不、她不能说脏话。
伊莎贝尔短暂地为自己忏悔,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双手。
她甚至能看清他手背上纤细的青色血管。
她想,阿不思的鲜血会是什么味道?
他那么喜欢吃甜食……等等、她为什么要想这个问题?
莫名其妙。
伊莎贝尔的嘴唇搭住杯沿,还没决定要不要再喝一口。
阿不思的指尖一定沾满了蝴蝶磷粉,那种粘在细小绒毛上的白色……
杯子碎了。
伊莎贝尔弄掉了杯子。
她蹲下身子捡碎片,才发觉自己的白色上衣抹着橘金色水渍。
她是什么时候把果汁洒出来的?
糟糕、阿不思要过来了。
“伊莎,你还好吗?”
伊莎贝尔啊的一声,被碎片划伤了手指。
这是他俩自那天之后头一次说话呢。
“没事。”伊莎贝尔吮去缓缓淤出的血滴。
难怪宁芙说她的血好喝,原来她的血是甜的。
“让我看看你的手,好吗?”
一点儿都不好。
伊莎贝尔突然更想哭了,她的呼吸烫得吓人。
可他偏偏拉过她的手。
伊莎贝尔的心猛地抽搐一下。
那只蝴蝶、那只蝴蝶!
他的手是两弯柔嫩曲折的藤蔓,伸展着缠上蝴蝶的翅膀。她的翅膀那么柔软,迎合着藤蔓的动作,先是边缘蜷曲,而后是缓慢折叠。他的力度不轻也不重,蔓身沿着线条滑过一根根肋骨,蹭上磷粉粉末、闪着银光,继续向下——
“别碰我!”
不对、不对、什么都不对。伊莎贝尔抽出自己的手,她承受不了对方惊愕的眼神,即刻逃离夏天。谁知道这是怎么了?她那不受控制的浮想联翩!这女孩儿走的越快,越被身后的脚步声逼近,直到她被扳住肩膀,一步也动不了。
“伊莎,我们……”阿不思拦住企图二次逃离的她,“我们得谈谈。”
只有伊莎贝尔自己知道那颗心跳得有多快。
他要是再不放她走,她一定会哭出来的。
阿不思绕到她面前:“我必须坦白,这段时间……”
可伊莎贝尔压根儿听不进去。
她快疯了。
她满脑子都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还有他的嘴唇。
她吻上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什么技巧也不会,只知道贴住彼此的唇瓣,这吻寡淡的像是一颗长过头的柑橘。而天上那颗最大的柑橘被人剥开外衣,汹涌而来的是酸甜口味的雨,坠入她的瞳孔,她不由得闭上眼睛。她享受这杯果汁,但果汁不解渴、果汁只会越喝越渴。她要更多的、更多的……
直到阿不思从震惊中抽身,推开了她。
这关头没人说得出话,谁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不思的表情尤其生动,那张不起波澜的脸终于碎了。
伊莎贝尔后退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女孩儿转身跑了,因为她竟然吻了阿不思。
她竟然、主动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此时此刻,没人比她更想找个地洞躲进去。
她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伊莎,等等!”
阿不思这次追不上伊莎贝尔,她完全是卯足了劲儿往家里跑。他最后还是跟到她的房间门口,差一点抓住她,着急的手被即将关上的门硬生生挤了一下,吃痛地吸了口气。
伊莎贝尔果真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但她回过神来,又把门重重关住,倒在床上,将自己整个上半身、连同脑袋都藏进薄毯中,羞得不能见人。她知道阿不思要做什么,语气从未如此无理取闹,向外面大呼小叫:“别进来——你不准用魔法进来!我不见你!”说到句尾,她几乎要带上哭腔。
迟了。
她听见咔嚓一声,满心绝望。
他已经进来了。
她希望梅林杀了自己,或者她可以喝一瓶毒药自尽。救救她吧,她不能见这个男孩儿,她不能见这个自己一时昏了头脑便吻上他嘴唇的男孩儿。没办法,她手头没有毒药,把捂住脑袋的薄毯裹得密不透风是她最后的手段,像极了把头藏进沙子里的、自欺欺人的鸵鸟。
阿不思坐在床边,扯她的薄毯。
“你会闷坏的,”他说,“现在是夏天。”
“我宁愿闷死。”伊莎贝尔死守阵线。
两个人僵持着,她快全线崩溃,只得恳求他:“你走了我就出来。”
但阿不思说:“我不走。我要跟你谈谈。”
他用力扯掉了薄毯,伊莎贝尔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稻草。
她抿着嘴唇,蓝色眼睛里转着泪水。
阿不思突然产生一种欺负她的内疚感,他伸手,想帮她整理头发。
被躲过去了。女孩儿说:“别碰我。”
他瞬间心烦意乱:“别碰你?难道不是你先碰了我吗?”
“我……”他不该这么说的,冷静下来,“伊莎,你吻了我。”
伊莎贝尔又要躲进薄毯里了。
他一把抢过薄毯,像个猎人断掉她的全部退路。
“求求你,别这么看着我,”伊莎贝尔侧过脸,“我不知道……阿不思,我真的不知道。”她仿佛回到那个不眠之夜,每一寸皮肤都被灼烧着。这究竟是夏天的过错,还是她的过错?
“伊莎,你不知道什么?说出来、说给我听。”
阿不思的右手捧着她的脸颊,不让她再次躲过去。
“不……”伊莎贝尔急促地喘着气,面色潮-红。
她的身体和思想又不归自己控制了。
她能说什么?她该说什么?
阿不思·邓布利多想听她说什么?
“我、我……”伊莎贝尔覆上他的手,她的眼神惹人怜爱,“我想吻你。”
阿不思一阵心悸,乱了分寸,撇下她的手。
他的心尖淌出鲜血,气声不稳:“你在惩罚我吗?”
可那双蓝色眼睛蓄满了迷乱与乞求的色彩,他强迫自己转身。
梅林啊,猎人和猎物攻防互换了。
伊莎贝尔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感到怀中之人不安地颤动着,听见他的呼吸声沉重而混乱、时高时低。可她的处境更加艰难,几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受本能驱使,在他的颈肩游走。她的唇轻柔地擦过,像是用棉花给他的伤口蘸药般小心翼翼。她觉得自己正抱着巨大的冰块儿,舒适极了,免于被夏天的烈焰烧得粉身碎骨。
“伊莎、别……”阿不思低垂着头。
太狡猾了——伊莎贝尔可以对他随心所欲,他却连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作为格兰芬多的级长,他不是一向公事公办,绝不留情的吗?
女孩儿热烈的气息令他只想让这熬人的夏天赶快过去。可他被裹挟在难受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之中反复翻滚。不知道是谁狠狠捏住了他的心脏,危险的逼近使他战栗而兴奋。这感觉被逐渐推向顶峰,直至肩颈传来撕裂的疼痛——
伊莎贝尔咬了他一口。
他惊醒了,随即便被恶劣的怒海席卷,但还是忍着、忍得心脏发痛。
他的自制力在此刻瓦解,绅士的幌子也不能使他消火。
他抓住她的手腕:“伊莎贝尔,你跟谁学的?”
尽管阿不思控制着力度,但他还是将伊莎贝尔的手腕锢红了。他哪里会知道一个女孩儿的细手腕这么不禁握,轻而易举地就令她发出牝猫般的尖叫,一边向后挪动、一边请他不要这样对待自己。
——你跟谁学的?
这算什么问题呢?
伊莎贝尔简直一问三不知。
她可真是个笨学生,不是吗?
阿不思无视那求饶声,把人拽近自己身边,直到她安分下来才肯松手。而伊莎贝尔坐在床上,滑着冰就变换了位置。身下的床单被拖曳出褶皱,也没人整理。她今天是有些不同的,凭空冒出来火气,说了句:“我讨厌你。”
“对不起,”阿不思用指腹轻轻揉她的手腕,“但你得告诉我,你是跟谁学的。”
“学什么?”伊莎贝尔烧坏了脑子,“巴希达·巴沙特女士是我老师。”
“我说的不是这个……”
阿不思的嘴唇突然直哆嗦,喉间飘出静默的呼吸声。
伊莎贝尔吻上了他的手背。
她如获至宝般捧着他的手,弯下后背,露出纤长的白色脖颈。棕色发丝随她的动作在空中飘飞,像是绳索捆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引起一阵肌肉痉挛。阿不思痛苦极了,仿佛被两只手从相反的方向扯开,一滴甘甜和一滴理智纠缠着,心中不是滋味。
他抽出自己的手。
“你不喜欢吗?”女孩儿一脸茫然。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阿不思直视她,“你跟谁学的这些?”
他这时说话已然抵达爆发临界点,带着点发狠的劲儿折磨自己,反倒敢面对伊莎贝尔了。对、实际上他早气得发狂,但他依旧用勉强算是平和的语气询问她,哪怕自己胸膛里的怒火往四周乱闯——究竟是哪个人教会了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也贴住了彼此的嘴唇恣意缱绻吗?伊莎贝尔是不是也红着脸叫他拥抱自己?她也会露出刚才那样惹人怜爱的表情吗?
阿不思实在不能想这些、他头痛欲裂。
那名为嫉妒和不甘的情绪撑起了他的骨头。
可伊莎贝尔还是迷迷糊糊:“学什么?”她像没睡醒一样,半睁着眼,而后攀上他的肩膀,依在他耳边,悄声问:“你想要我学什么?我不想学。”她又轻蹭他的脸颊,笨拙地讨他欢心:“老师、我的好老师,教我些其他的东西吧。”
阿不思被一盆冷水浇凉了心坎。
又或是置身地狱般无望。
“……伊莎贝尔,我是谁?”
——你把我当成了谁?你的老师又是谁?他教了你什么、你和他学了什么?他知道制作福灵剂一共需要七个步骤,知道冬青只能在半暗的地方才能成活吗?我也知道这些,我还知道更多。你为什么去见他、不来见我?
他为对方即将说出的答案感到无助,却又任凭自身被蚕食殆尽,只是因为他喜欢她——他喜欢她,所以身陷囹圄——谁也体会不到他有多么想吻她、吻得她变成一枝玫瑰,只为他一个人开放。可他喜欢她,决不能冒犯她。谁叫他喜欢她!那他是活该被架在火上煮,煮化了、她品尝的某一口汤会不会是他的心意呢?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
她似乎在思考这难以理解的问题。
而阿不思,他要结束这场闹剧,站了起来。
有什么用?
她想吻的人不是他。
挫败感犹如利刃切割他的身体,每一道口子都涂满了盐水。这一刻,这男孩儿不再为自己拥有什么而感到骄傲。他恨自己错过太多与她相关的时间,不曾参与她的大部分生活。如果他们可以朝夕相处,他一定知道她想吻的人是谁、他甚至希望自己就是这个人——但他不是。
可惜他不是。
用万念俱灰来形容也不过分,他还未展露的情感就这么被掐死了,死得多干脆啊。哦、少年人,千万别钻入死角,生活处处充满惊喜。比如,伊莎贝尔走下床,拉住他的手,叫他别走。
她说的是:“阿不思,别走。”
这女孩儿明摆着软弱得没了力气,却让阿不思健康的双腿迈不出步伐。那是何等跌宕起伏,上一秒还受地狱火的炙烤,下一秒升入天堂,世上最幸福的人就是他、在绝处逢生的庆幸中晕头转向。坠崖也诠释不出他所经历的冲击,他悲哀地想、自己会死在她手上。
不是死在她的手上,就是死在她的唇上。
伊莎贝尔踮着脚尖,他的掌心托覆着她的侧腰。接吻是需要技巧的,两个初学者凭借彼此的耐心和头脑,一点点地探索未知。嗯、就某种情况而言,学习是个充满乐趣的过程、注意劳逸结合。
“等等……”女孩儿终于得以喘口气。
踮着脚尖很累,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但阿不思不同意,他一向是最用功的那个。所以他又堵上她的嘴,不给她任何抱怨的机会。好像一支笔在白纸上胡乱地画啊写啊,管它写得是什么,笔喜欢这么做、纸也喜欢被这么做。大家都知道他的素描画得很好,只不过我说的笔不是笔,而是软的、柔软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摹的是她,吸取墨水时,不小心渗进衬衣、毁了一片干爽。
他画的又不是盛夏,而是朦胧春情,两个人都病得不轻。
得病也是会上瘾的。放纵自己的皮泡在软水里,泡得全身上下没一处是硬的,全都耷拉着、又腻又恹。
阿不思的指头像梳齿般顺入伊莎贝尔的头发,被汗水裹得疲软,弯折着用了些力气、加深这个吻。其实、吻根本不重要,嘴唇啃咬着嘴唇仅是个代表、代表了一件事情——她是我的,或者反过来说、我是她的,两种说法全部成立。
好了,说不清谁的功劳大,两个病人顺势躺倒。
伊莎贝尔坐上面,双手在阿不思的胸膛游水般欢腾。
其中一个还不至于病入膏肓。
“伊莎!”阿不思惊呼着制止她。
否则后果是、她会解开他的扣子。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男孩儿吓坏了。
可他听见她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没有哪句诗文比这句更让他难过、的确是难过。毕竟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被他亲手埋进泥里,如何哭嚎、呼救都没人听到。他不会再受它们影响,因为他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清醒。清醒只会徒增痛苦,他现在心甘情愿地落进沼泽,永世不得翻身也没关系。也许会有人来惩罚他吧,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我们可以在快乐的圣殿沉眠吗?
可以睡死过去,再也不要醒来吗?
沉沦吧,趁你还做着美梦。
总有人会在这一刻感到自己拥有了全世界,那是精神上无可替代的愉悦。如果、我是说如果,阿不思也有哭的权利,并且不招致反感,那他就是哭着回答伊莎贝尔的。他说、我也喜欢你。他想自己今天会犯错,他竟然也有犯错的一天。
他并不知道从哪里做起,现实里的事情不像魔药学的书,把所有步骤都按顺序列得整整齐齐,照做就好了。他只是想着要主动做些什么取悦她,而不是让她受痛反过来满足他、她能好心地送他一个吻就足够了。
伊莎贝尔穿的是一件白色长裙。
长裙的好处之一是,把裙子向上推,就能看见想看的东西。但他不敢看,尽管下定了某种决心,仍然谨慎得无可救药。他这时候突然有了个荒唐的想法,真不知道那些人第一次是如何进行下去,他们也像他这样生疏和忙乱吗?
这方面也是有所谓天赋论的。
但很明显,阿不思的天赋是一丁点没分到这里。
他隔着衣裙抚摸伊莎贝尔,却把她逗笑了。
她笑他像个烘焙屋的学徒,连最简单的面包胚都揉不好。
“这不好笑……”阿不思没被人嫌弃过。
“对不起,”伊莎贝尔说,“你可以、稍微用点力。”
然后她轻轻吻他的嘴角,既像道歉,又像鼓励。
她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探进裙底,放在她腿上。
“我可以继续吗?”
伊莎贝尔用吻回答他,缠着他的舌头。
嗯、这是他们共同学习获得的最新也是最好的成果。
“伊莎、伊莎……”他呢喃她的名字。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他贴住她的额头,“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事情发展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阿不思天真地以为,他们两个已经互通心意了。难道不是吗?这事难道不是只有世上最亲密的两人才能做的?他分明听见、她亲口承认自己喜欢他——那为什么不允许他吻一下她的额头呢?他只想再三证明自己泛滥的柔情。
拜托、他们连嘴唇都相互接触过,额头又算得了什么?
可伊莎贝尔就是不许,她避开他的一切动作。
“阿不思,别这样。”伊莎贝尔整理着装的手一僵。
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下颌靠着肩膀,轻啄她的颈部。
“放心、都结束了,”他稍显羞赧,“我就是想抱一抱你。”
“不……”她拉开腹部那双手。
他不由得问:“伊莎、怎么了?”
那句话的语气使他紧张,她像是变了副模样、疏离又冷淡。
“你该整理衣服了。我妈妈、她也许很快就回来。”
她不转身。
“你没必要担心,我确定门锁好了。”他绕到她的侧面,拂起碍事的头发,“你不开心吗?”他又凑近她的脸,想要知道她心中所想、想用轻柔的吻安慰她。
但在这个吻即将降落的时候,她毫无预兆地站起来,甩开了他的手。回想上一次,他在阁楼拂起她的头发,却收获到少女独有的羞怯情态——他不曾被她这样对待过。
“等一下、你去哪儿?”
“散步。”
伊莎贝尔说完,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里可是她的房间,先走的那个人竟然是她。
她不让他帮忙擦去手指间尚未风干的糖浆,不让他伸长手臂从身后搂住她的腰部,不让他将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脸颊等并不隐蔽的地方,不让他牵手,不让他拥抱,甚至不让他用那何其无辜的眼神盯着她——多么荒唐,阿不思想。
他确信今晚是个不眠之夜。又或是、今后的连续几天,无论晴天还是雨天,他早晨醒来时先想到的会是她,晚上入睡时先想到的也会是她,全部因为她。见不到她一如往日的盈盈笑脸,未来每一天的天空都将黯淡无光。阿不思如此想着,心间满是疲惫。
平复好心情,这件从头彻尾都无比荒唐的事件才引起他的注意。原谅他此前在朦胧春情中迷失方向,直到太阳快下山才想起现在是盛夏。尽管对起因一无所知,但他明白伊莎贝尔的状态出现大问题,他需要花时间去好好地考虑究竟怎么了。
冥思苦想一晚上,第二天的阿不思显得憔悴不堪。他回忆时才惭愧于自己当时堪称是疯狂的行径,没有抓住任何有用的线索。从伊莎贝尔第一个主动的吻开始,整件事情可以说是莫名其妙。她像是突然变了性格,总不能怪夏天的炎热令他们两个都昏了头脑吧。他不知道伊莎贝尔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物,根本无从下手。但他却直觉般地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她误食了迷情剂,那该死的、让人意乱情迷的东西。
或是与之类似的、具有同样效果的东西。
上午八点左右,坎德拉夫人敲过门进入儿子的房间后,发现他一反常态,脸色阴郁。阿不思站在衣柜旁,身形挺拔,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可怕。这位夫人十分苦恼,她深知面前最令她骄傲的孩子几乎从不流露坏的情绪,埋怨自己身为母亲却并不了解他的思想。一定是天大的麻烦才让他变成这样,那常常浮现的、暖阳般的微笑也无影无踪。
“早安,妈妈。”
“亲爱的,你昨晚睡得不好吗?”
“还好。”
他应该是刚刚起床,头发还是乱的,衣领也竖着。见他低头系袖扣、这得费些工夫,坎德拉夫人便放下怀中那堆晾干的衣服,走过去帮他折叠衣领。她预备着和他聊聊天,最好是能打探出发生了什么。
“谢谢你,妈妈。”
“不客气。”指尖碰到衣领,往下一折,坎德拉夫人睁大了眼睛。
梅林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儿子、阿不思的脖子后面,满是吻痕、她一看便知道那是吻痕。而且,这些痕迹的颜色非常新鲜,泛着浅亮的淡红色,印在他身上倒很漂亮。
坎德拉夫人一下子震惊了。吻痕的位置太过微妙,她不得不“小题大做”。如果它们没有向下蔓延的趋势,她大概率就当做是小情侣间的情趣,一笑而过了。
阿不思从不让她操心,她却理所当然地忘记了某些应该教给他这种年轻人的道理。尤其是,她觉得他尚且不到可以随心所欲的年纪,万一让那位未曾谋面的好姑娘受了委屈,她会良心不安、谴责自己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抚平领子上的褶皱:“之前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阿不思对母亲突兀的话题感到奇怪,但还是回答:“一切顺利。”
“那就好,”坎德拉夫人说,“我记得你说起过关系很好的朋友,趁这次假期,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吧?对了、我恐怕忘记了他们的名字……你还有新交的朋友吗?一起邀请过来吧。”
“妈妈,我朋友很多、同年级的人几乎都认识我,家里坐不下。而且,安娜会害怕。”
“那、那就只叫关系最好的朋友,”坎德拉夫人说,“男女孩儿都行,还可以多住几天。男孩儿的话,你就跟阿不一起睡,把房间腾给他;女孩儿的话……”
“妈妈,您到底想问什么?”阿不思转头,“想问就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的。”
年轻人就是肝火旺,哪怕是阿不思,这句听起来也不太柔和。幸好坎德拉夫人表示非常理解,她想自己是戳到他痛处、毕竟他一早上起来就脸色不好看,语气稍微恶劣点也没关系。况且,他的恶劣跟阿不福思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大孩子嘛,被父母亲提起还处于地下恋情关系的男女朋友,总归是不好惹的。
坎德拉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交‘新朋友’,如果有的话——”
“没有,”阿不思打断她,“我的好朋友永远是那么几个。”
他明显不想谈下去了。
坎德拉夫人也不强求:“好吧,如果你交了‘新朋友’,就和我聊聊对方吧,我发誓会像你喜欢她那样喜欢她。妈妈无权干涉你,但话说回来、你还不到二十岁,得清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不该做那些可能伤害到女孩儿的事情,她们的身体应该被好好儿地爱护。”
阿不思罕见地沉默了。
“宝贝、衣服放这儿了,梳理头发的时候,对着镜子再整理下衣领。”坎德拉夫人说完,向门口走去,走之前,“哦、差点忘了!一会儿记得叫伊莎来吃午餐,我做了她最喜欢的红烩牛肉。”
对话结束,阿不思却更加闷闷不乐。他理好头发,又想起母亲的交代,才侧过脸看自己的衣领。衣领别得非常整齐,但他很快就发现对方的用意,红色取代原本的阴云溢满整张脸。他有做计划的习惯,学习和生活井井有条,如今却被突发事件搞得措手不及,也算增加人生新体验。
这男孩儿先是用咒语,又是用强效肥皂,最后还拿出魔药,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这痕迹仍旧以极其夺目的姿态彰显着自己的存在,要是被霍格沃茨校刊组的那几位看见,他准会登上最新一期的八卦版面,标题就是:震惊!格兰芬多级长与秘密女友深夜激吻为哪般?梅林啊——伊莎贝尔的嘴唇是抹了毒药吗?为什么他就是消不掉这些吻痕!
除非把他的皮剥掉。
阿不思最终放弃,而他又很是矛盾,居然感觉到一丝丝的满足。原因无他,尽管清醒之后的内疚和后悔占据了大半颗心,但他始终留有一小片地方、也许是只有心尖那么大的地方,有很小很轻微的喜悦,在为他们两人曾经的亲近而欢呼雀跃。
他戴了条围巾出发,把脖子捂得密不透风,这下再没人能抓到他犯错的证据。围巾的坏处和好处一样突出,阿不福思撞见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阿不思,你有病吧。”
真不知道一个穿着毛衣晃荡到初春的人有什么资格嘲笑他入夏戴了条围巾。阿不思理都不理他,去到卡特家,敲了敲伊莎贝尔的房间门,内心忐忑。他想象门开时,她会以怎样的表情看他,那双蓝色眼睛会是笑着的吗?他希望如此,却担心她还像昨天那样不冷不热,那样会让他无比难过。
不过是等待的短短几秒,他已经假想出各种各样的可能,以及应对不同情况的措施。他想,如果她是笑着的,那他会忍不住给她一个早安吻;如果她是面无表情的,他就用提前准备好的委婉措辞哄她,再给她念一首他个人最爱的情诗;如果她向外推他,那他只好耍无赖、死活不走,反正今天他一定要跟她说得明明白白——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想象终究只能是想象。阿不思怎么也想不到,以上所有假设全部被推翻,伊莎贝尔从源头切断了联系,根本没人开门。他敲了又敲,喊她开门,里面也无人响应,不知是她故意还是他不走运气。
阿不思索性用开锁咒打开房门,原来是他不走运气。
伊莎贝尔不在家。
果真如此吗?
听见脚步声飘远直至消失,伊莎贝尔才放松下来,螃蟹似的从床底钻出来。感谢垂落的床单遮住了床底侧面,给她提供完美的隐身场所,成功避免一次尴尬的见面。她同样夜不能寐,眼底下青黑一片,没有精神也没有勇气面对阿不思。好吧,她承认自己是懦弱了点儿,可她没有办法,她不知道怎样和对方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天她走出房间,去找宁芙,结结巴巴地话都不会说。她心乱如麻,只觉得害怕。她很快就要失去阿不思这个朋友了、她最好的朋友。
这女孩儿的担心不无道理,有种说法是、异性之间的朋友关系往往毁于一方的心动。如果这个人一辈子都忍住不说,那朋友还是可以做下去,可、如果这个人说了,理想结果是两人相互暗恋,可喜可贺;不理想结果嘛……很难说两人能够一切照旧,不产生任何隔阂。
宁芙是好心帮了倒忙。
她的吻能催发出心底最深层的情感和渴望,这正是她捕猎的倚仗之一。她本想激发出伊莎贝尔的勇气,让她对阿不思说出真实想法,这样两个人就和好如初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激发出来的倒是勇气没错儿,可他俩的坦诚也未免太“坦诚”了些……
宁芙解释完就心虚地游回湖底,只剩下伊莎贝尔一个人痛苦了。她知道自己是喜欢阿不思的、他既是她的朋友又像她的亲人,但这份喜欢非常复杂,不同于纯粹的那种男女生之间的喜欢。而且,她还受宁芙影响,更乱了。她真的没想到阿不思会表白、他身边有那么多比她更优秀更漂亮的人,没理由喜欢她。她不自卑也不贬低自己,只是发自内心地认为,那些引人瞩目的人才更与他相配。
而为了永远维系友谊,她绝不跟他在一起。这样做恰恰是因为她喜欢他,不愿让彼此的关系陷入分手的境地——友情可比爱情来得稳定、大概率是这样。
因此,伊莎贝尔的对策很简单。她不准备正面处理这件事情,只等新学期一到,阿不思离开,过几个月,大家都冷静下来,交给时间淡忘,这样他们之后还是朋友。剩余的假期,她也不打算见他,权当是以退为进吧。
朋友们,千万别觉得伊莎贝尔残忍。
仔细想想、如果她正面拒绝的话,对阿不思来说更残忍。
正是出于这层考虑,她才躲在床底下,等他走了才现身。
她和亚历克斯约好上午一起学习。而她谨慎地又等了约半个小时,想着阿不思已经回到家,才急急忙忙出门,可能要迟到了。她推开家门,却挪不动脚——
阿不思站在门外。
“你在躲我吗,伊莎贝尔?”
阿不思在这儿,很难说他是断定伊莎贝尔藏在里面所以故意等她出来,还是认为她出了门所以等她回家。不管怎样,这女孩儿心中叫苦不迭,足足缓了十几秒,才开口道:
“我没有躲你。”她尽力笑得自然,只希望自己的表情能让对方忽略她僵硬的身体。
但他不吃这套:“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伊莎贝尔的目光一直落在脚边的地板上,被点破,才转上眼光,望进那双掺了冰的眼睛,迅速低头——听是听不出来变化、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可,脸却是阴沉沉的。她这时候有些害怕,怕他接下来会戳穿她、他太聪明了,而她什么话也接不上。
“伊莎,你不舒服吗?流这么多汗。”阿不思逼近她。
“我没事,就是天太热,”伊莎贝尔退后一步,“你怎么戴着围巾?”
他站定:“这得怪你。”
怪我?伊莎贝尔微微睁大眼睛。
“下面全是你的吻痕,”他说着,解开一圈围巾,“想看看吗?”
伊莎贝尔红着脸挥手:“不、不用了。”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再也不想主动提起或被动提起那件事情。
于是阿不思笑着系好围巾:“我没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吧?”
他绝对是故意的!伊莎贝尔要是露出任何羞怯的意思就是正中对方下怀,只得咬牙说:“没有。”可心脏又砰砰砰地晃动,搅得她不得安宁。更糟糕的是,阿不思伸手碰到了她的脖子。伊莎贝尔活像只猫、全身的猫毛在一瞬间直竖,应激般连连撤步,背后是墙壁——无处可逃了。
阿不思的肩膀上多了只手抵着他,不让他往前走。
“别过来,”女孩儿可怜巴巴地说,“热。”
她是真怕他不听自己的话。
这只手的力量根本算不了什么障碍,只要阿不思想,随时能将伊莎贝尔整个人藏到自己的影子下方。不过他还是好脾气地停住,与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只想检查一下,”阿不思掀起她脖子边的头发,“别动。”
伊莎贝尔再三强调:“真的没有,什么痕迹也没有。”
就算有,早被头发和衣服捂得严严实实,谁都看不见。
伊莎贝尔撇过头不和他对视,但那目光强烈得她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在因他的审视而发抖。她仿佛又回到那个蒸腾着热浪的上午,全身都软成太阳底下被晒烂了的水蜜桃。现在、她肯定阿不思就是存心招惹她,不由得催促:“好了吗?”
“差一点儿。”他垂着眼拨弄她的头发,看不出心情好坏、像个谜团。
可他竟然把手伸向她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伊莎贝尔猛地按住那只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直问:“做什么?”
他盯着她,反问:“我能做什么?”
伊莎贝尔哑口无言。
除了所谓的检查,阿不思还能做什么?她把他想成什么人了?伊莎贝尔不敢看他,悻悻地松开手。她想,他非得亲自确认一遍才能安心,不然总担心别人无意间看见什么产生误会,才由着他解开那颗扣子的。
女孩儿的胸膛白得干净。
阿不思扫了一眼:“的确没有。”
连一片粉红色的雪花都看不见,仿佛压根儿没下过雪。
伊莎贝尔小声地:“早告诉你——”
话未说完,她压着嗓子极其惊异地尖叫一声。
阿不思咬住了她的脖子,那张清秀的脸蛋随即扭曲起来。
她推不开他,只能说:“阿不思,停下。”
他咬完就放开她,看见那道咬痕,说:“现在有了。”语调听着轻快。
伊莎贝尔一把拍掉对方要帮她系扣子的手。
“别生气,伊莎,”阿不思说,“记得吗,你那天也咬了我一口,所以我还你一口。”
伊莎贝尔勉强笑了一下:“好吧……我得走了。”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同他进行无谓的纠缠。
但阿不思像一面墙堵住她的去处。
“你想回避什么?那天——”
“阿不思,我们可以说些其他的。”
“不可以,”他追问,“如果我不像这样态度强硬,你是不是准备一直回避下去,除非我彻底忘记?你知道、那天你一定听见了吧——我喜欢你。现在,我没有生病,也没有开玩笑,我清醒得很。伊莎贝尔,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哦、最糟糕的状况还是发生了,伊莎贝尔大脑一片空白。
“不、抬起头,看着我,”阿不思轻轻捧起她的脸,“你不能总是躲着我、不见我。我需要一个答案、哪个答案我都接受。伊莎贝尔·卡特,告诉我、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愿意,或者不愿意。”
——不愿意。
梅林啊,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伊莎贝尔对上那双眼睛,才看清里面交织着怎样浓稠的情绪,简直要翻涌而出。其中的期待与希冀太过沉重,她无力承受。她的答案一定会让他难过,而她不忍伤了他的心。
她接下来该说什么?伊莎贝尔想到跟阿不思解释自己是受了宁芙影响才做出那些荒唐举动,叫他别放在心上,但、怎么想他都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吧。
尤其是,眼下已经没人在意缘由、至少阿不思不在意缘由。事情既定发生了,他也表白心迹了,谁还在意她一开始为什么吻他?她的回应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把过错全甩到宁芙身上——如果不是被她迷惑,我绝不会吻你,不也是变相拒绝吗?伊莎贝尔自然不愿说这个,似乎是没有办法了。
“如果你再沉默的话,我就要吻你了。”
“不行,我……”见他真的凑近,伊莎贝尔着急又无助。紧接着,眼前出现一个人影,她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喊:“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等了她许久不见人影,才来家里找她,结果撞上这么一出。从他的视角出发,伊莎贝尔就像只孱弱的羊被人整个圈入怀中,反抗都反抗不了,脸还是红的。他第一次见她露出那种表情,也不知道那人对她做了什么,愣着定在原地没敢动。他不禁想,我是不是打扰他们了?应该是的吧。
“阿不思,我还有事,得——”
“抱歉,”阿不思困着她,转头说:“我们的事情还没商量完。”
后半句是跟亚历克斯说的。
伊莎贝尔在心底不断祈求这位天降救兵能用正当借口带走她,毕竟他们提前约好了!可她的愿望马上落空,亚历克斯不是阿不福思,他不以搞砸别人的事情为乐趣,美德驱使他说:“伊莎,我到外面等你。”
这男孩儿前脚刚离开,阿不思便问:“亚历克斯?”
伊莎贝尔闷闷不乐:“我的朋友。”
“又一个‘好朋友’,”他又问,“你们约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伊莎贝尔学着他的语气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气你的。”阿不思握住她的手,“好伊莎,别生气。”
“我没生气。”伊莎贝尔并不回握他,只是说:“他已经等了我至少五十分钟了。”
阿不思的决心不被动摇:“你得给我一个答案,不然他只好继续等着。”
伊莎贝尔有理由相信他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我心里很乱,阿不思,给我点时间考虑,好吗?”
阿不思摇头:“那样你会整整考虑五年、十年也给不出结果。”
“不,”伊莎贝尔握紧他的手,“我保证、在你离开之前,我会找你谈谈的。”
他没有说话,也不见任何迟疑,似乎是认定了今天必须做个了结。
这女孩儿狠下心来:“阿不思,低头。”
“什么?”
“低头。”
在他照做的时候,伊莎贝尔吻住他。这是个规规矩矩的吻、尽管这样形容有些奇怪,总之两瓣嘴唇大概贴紧五秒钟便分开了。但阿不思还是吓得心神一晃,无论伊莎贝尔吻过他多少次,他每次都像个初次接吻的毛头小子。她轻易达成目的,软着语气恳求他:
“我保证会告诉你的,放我走吧。”
“我知道,”他实在受不住,“我知道了……一会儿记得来吃午餐。”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主要任务啊,千万别忘了她最爱的红烩牛肉!
这场戏剧终以伊莎贝尔的胜利落幕。她成功拖延了一段时间,心情却依旧紧绷。实际上、这样做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给阿不思一个缓冲机会。
话迟早得说开,这女孩儿也早就想清楚不和他在一起,只是、打算等到他能接受拒绝的那天再说。伊莎贝尔只希望这一天快点来临,毕竟没人可以永远毫无愧疚地选择回避。
生活不像小说,小说尚有逻辑可循,而生活往往不讲逻辑。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许昨日的恋人转眼翻了脸,也许昔日的友人瞬间断了联系。
朋友们,不要多想、本篇作者实在是无话可说,才选用这一老套的开场白。他可以向你我保证,本章所呈现的情节绝非漫无边际,一切展开都基于可以自洽的内在逻辑。
让我们长话短说。
伊莎贝尔和亚历克斯学习了约一个半小时,收到个遗憾消息。男孩儿东家那位怀孕的女儿历经疼痛诞下一子,身体也恢复得七七八八,这负责任的老父亲便迫不及待地要回来照顾他的羊。这意味着、等不到戈德里克山谷身披雪袍,亚历克斯就要随祖父离开了。
美好的时间总是短暂,分别终将到来。亚历克斯说会经常寄信过来,这话使伊莎贝尔好受许多。她完全可以为自己骄傲,毕竟他的书写技巧全都是她教的。
这是位十足的好老师,耐心且富于同理心,就算去霍格沃茨任职也不为过。当然啦,那儿的小巫师们不需要学习基础拼写,幸好我们的卡特小姐在魔法史学方面略懂皮毛,她值得获得一份令人尊敬的工作,不是吗?
上午很快过去。
坎德拉夫人一开门,先与卡特夫人拥抱。
“亲爱的,希望你做了足够多的饭菜欢迎我们到来!好啦、开个玩笑,最近在菜园里忙来忙去,原谅我顾不上打扮自己。给你带了美味甜点,请不要介怀。”
“哦——难怪见不着你,我们一起喝下午茶好像是上个月的事情了?”
卡特夫人走进来:“人嘛、忙起来就忘了时间。说真的、反正你整天待在家,不如和我去地里走动走动,种点玫瑰当消遣也是好的,总不能老围着孩子们团团转。”
“也可以种鸢尾,”伊莎贝尔补充,“安娜一定会喜欢。”
小姑娘搀住她的胳膊:“还有郁金香、你最爱的郁金香。”
虽然阿莉安娜较于哥哥姐姐们仍是个小姑娘,但她个子窜高、面色红润,和印象中那个脸色苍白、骨瘦如柴的妹妹对不上号,阿不福思到家后险些认不出她。大家都为她的健康感到高兴,不过没人知道背后的真正原因。
午餐时的氛围比伊莎贝尔想象中轻松太多,可能是那个主动的吻讨好了阿不思·邓布利多。他答应留给她的考虑时间无异于救命良药,在此期间,她要暂时丢弃大脑去废墟上跳舞,只要沉月未沉、拂晓未晓,一切仍然停滞,危险也不复存在。哦、她是如此贪恋这虚假的平静,趁心死之前拼命喘气,好像即将被拒绝的人是她而不是阿不思。
“伊莎,怎么不吃牛肉?”坎德拉夫人担心地问,“是不是我煮老了?”
女孩儿连忙咽下沙拉:“不是、您做得还是很好吃。”然后把肉送进嘴里。其实她已经吃了很多肉,也是刚刚才换成沙拉,这位夫人却怕她吃不好似的,甚至不准阿不福思的魔爪伸向剩下几块肉。
她皱眉:“阿不,这块是伊莎的。”
男孩儿随机应变,改偷袭另外一块肉。
“这是你妹妹的。”
阿莉安娜故意作对般地,从他眼底下取走肉,咬下一口说真好吃。
阿不福思嫌弃她:“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说完,面朝右手边的邻座,拖长了音:“伊莎——”女孩儿会意,把盘子推给他:“我没碰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阿不福思嘿嘿一笑,正要下手,一张碟子飞到他眼前,不容分说地落下。
他一脸难以置信,惊掉下巴,手里的刀叉微微晃动。
“不客气。”对面的阿不思提前说。
“你怎么做到的?你的魔杖呢?”
“是无声咒?”卡特夫人竖起手虚掩张开的嘴巴,“年轻有为啊。”
“您谬赞了。我目前只是会施展基础咒语而已。”
阿不福思听不下去,转移话题:“谁要吃你的东西?拿回去。”
“没人动过这块肉。你要是不乐意,可以原封不动地倒回锅里。”
“阿不思都没怎么动叉子,”伊莎贝尔对阿不福思说,“还是吃我的吧。”
这男孩儿纠结几秒,冷哼一声,最终取走哥哥的碟子。他三两下切好肉,又将碟子递给她,说:“算咯,反正我也没那么想吃。倒是你,多吃点,瞧你瘦得跟骨头似的!”
嗯?怎么两盘都到她这儿了?
伊莎贝尔推让:“还是你吃,吃饱了好长个儿。”
“你说话怎么像我妈妈,”阿不福思说,“那我要吃你的。”
最终两人交叉互换,一人解决一盘。
卡特夫人的表情很有趣,她想起女儿先前说过的话。
坎德拉夫人则笑得欣慰:“我们的阿不现在会心疼女孩子了。”
“什么呀,”阿不福思说,“我不是一直都很心疼她吗?”
阿莉安娜控诉:“妈妈乱讲。阿不昨天还说自己跟球队里的学姐吵过架呢。他才不会心疼女孩子,他只心疼伊莎姐姐这一个女孩子。”
“安娜、喝汤的时候少说话,小心烫。”阿不思说:“妈妈,或许您的用词不太准确,不是‘心疼’,而是‘关心’、这样描述更合适。”
“有什么不一样?”阿不福思轻嗤,“咬文嚼字。”
伊莎贝尔打圆场:“好啦、文字不重要,毕竟我们已经知晓彼此心意。”
“光是知晓怎么行,”阿不思意有所指,“是不是还得有所回应呢?”
伊莎贝尔笑得毫无底气:“会有的。”至少不是现在。
“难怪伊莎想嫁给你……”卡特夫人说话了、像是感慨。
“妈妈!”下文没出现就被打断,伊莎贝尔红着脸:“您别说奇怪的话。”
“啊?”阿不福思坐得近、全听清楚了。
他放下刀叉,来了精神,对着她大声问:“你说你想嫁给谁?”
一时间、在场的几双眼睛无一例外放在她身上。
“我谁都不嫁。”女孩儿说。
如果她是个蜗牛,准把自己藏进壳里。
“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今天怎么还害羞了?”
啊、其实伊莎贝尔不是害羞,纯粹是害怕。
天知道阿不思听了她更想嫁给阿不福思的话后会怎么想。
“你到底说了什么?”阿不福思坚持不懈地问她。
“没说什么、那些话不能当真。”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伊莎贝尔叹口气:“我说、我想嫁给一个有责任心的人。”
好吧、没滋没味的万能回答。
而卡特夫人扔下枚重磅诈弹:“而且是你们家的某个人。”
这话一出,阿莉安娜最先欢呼:“举行婚礼的时候我要当花童!”
“哦、亲爱的,那时你恐怕过了当花童的年纪,”坎德拉夫人打趣,“但是可以当伴娘。”
然后是阿不福思后知后觉地:“那你……岂不是要改叫伊莎贝尔·邓布利多了?”他傻傻地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说了句:“挺好听。”又机械地嚼起肉,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不思没说话,但伊莎贝尔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他的目光,简直是黏在她身上——梅林啊,这女孩儿扶额。她为什么要带妈妈一起来?她明知道她嘴巴碎又喜欢看热闹而且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但话说回来,谁能想到他们会说起这个?天有不测风云也不过如此吧。
坎德拉夫人却突地想起今早的事情、想起阿不思身上的吻痕。她这才回过神来,埋怨自己怎么这样粗心大意。难道他的吻痕只能是霍格沃茨里某个学生留下的,就不能是一直近在眼前的伊莎贝尔留下的?再往深处想,那么多年的感情,两个孩子在一起仿佛是理所应当。可、阿不思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要知道、哪怕伊莎贝尔不想和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结婚,她也恨不得把她绑进邓布利多家的大门!除非是——
猫叫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对不起,”阿莉安娜站起来,“我忘记喂小伊莎了。”
黑色猫儿一跃上桌,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之情。
“我来。”伊莎贝尔抱起猫儿,趁机撤退:“安娜,你吃饭就好。”
阿不思也站起来:“我帮你。”
“不用了。”她不想跟他单独接触。
“没关系——”
坎德拉夫人说:“伊莎、让他去吧。”
她猜测两位年轻人应该是处于只差临门一脚的状态。为让这好姑娘成为自家真正意义上的成员,坎德拉夫人决心撮合他们。她想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伊莎贝尔这样好的儿媳妇,恰好两人彼此又有情谊,她不能更赞成他们的婚事了、如果有机会的话。
两个人穿过走廊,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直到进入阿莉安娜的房间、那儿放着小伊莎的食物,阿不思才开口:“我——”
“很抱歉,我不想回答那个问题。”伊莎贝尔抢先一步说。
“好吧,”阿不思说,“阿不福思还是孩子脾气、可能很多年后也不会改变。你不能总为了包容他而委屈自己,我认为你们并不合适。”他这个哥哥无疑是生动例证。
伊莎贝尔蹲着抚摸猫头,说:“由衷感谢您的建议,先生。”
阿不思从后方倚着墙壁看她:“所以……你想嫁的人不是阿不福思,对吧?”
伊莎贝尔不说话了,这女孩儿守口如瓶。
“我真后悔被你用一个吻就收买了。”阿不思说。
幸好他和她一样有足够多的耐心,并且、心中充满希望。
距离秋天还有约五天的某个清晨,细雨沙沙地响,山谷中薄雾四溢,恍如仙境。伊莎贝尔终于收到精装书、这姗姗来迟的圣诞礼物。她思来想去,拜托亚历克斯将书交给阿不思,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大门不出。结果东西被退回来了。
“他不喜欢?”伊莎贝尔心想不可能。
亚历克斯摇摇头:“我说不准。他只看了一眼包装盒,连丝带也不拆。”
“好吧,”女孩儿说,“能麻烦你再去一趟吗?”
她又附赠一封手写信,信里写着希望他喜欢这份礼物。
雨下大了。
亚历克斯顶着一头湿发回来,甩了甩脑袋、甩去雨滴。
他掏出捂在衣服里面的、干燥的东西:“他不要。”
“快擦擦,”伊莎贝尔递给他毛巾,接过书和信,“他没说什么?”
“他说……”亚历克斯皱起眉毛努力回想,结果是,“其实也没说什么。”
伊莎贝尔点点头,心下了然。
亚历克斯送的、他不要,这是等着她自己送上门呢。
现在可以说起拒绝的事情吗?
再等几天,伊莎贝尔想。
所以她又接连等了几天,大雨也连绵不断地下了几天。那本书跟祸害似的留在她手里,送也不是,扔也不是,看着就发愁。她每天都盼望雨快些停、快些停,因为连成线的雨滴代替了太阳,她心底空落落的,仿佛身体也被热气发酵成衰草、腐烂入泥。泥巴散发出清甜的气息,不知道是吃了多少落叶和昆虫的尸体。
雨停那天,室外不像想象中那般凉爽,比平日更加闷热,蝉声喧闹、吵得人心烦。如果这天气能象征心理状态,伊莎贝尔认为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她前去与阿不思见面,丝毫不亚于奔赴战场。她走上阁楼,像个逐渐充满气的气球,即将爆炸——
砰的一声被针戳烂,泄气了。
他不在那儿。
于是她又敲响房子的门。
给她开门的是阿莉安娜。
“伊莎!”她欢快地叫她,“阿不和妈妈出门了,但你可以找我玩儿。”
“抱歉,还是等下次……”伊莎贝尔问,“阿不思在吗?”
“啊、哥哥,他在房间呢。我能和你们一起聊天吗?”
对上那双天真的眼睛,伊莎贝尔面露难色。
小姑娘想了想,说:“我懂了,你们有秘密,不能让我知道。那你之后记得找我玩儿哦。”
“一定。”伊莎贝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走向阿不思的房间。
敲门前,她先做了几次深呼吸。
足以见得,这位拒绝人的女孩儿比被拒绝的人还要紧张。
笃笃两声。
没人开门。
奇怪。
伊莎贝尔又敲了几下:“阿不思?”提高声音,“阿不思——”
她听见他惊醒般地啊了一声,而后是节奏凌乱的脚步声。
门开了,男孩儿无精打采的。
“来了,”他声音沙哑,半眯着眼睛,卡住了,“呃……”
“我不能这么见你。稍等一下,我得……嗯……”他突然想不起如何表达这句话,整个顿住。其实他的本意是:我头发很乱,衣服皱巴巴的,得去盥洗室打理一番。
伊莎贝尔头一次觉得他傻:“你刚睡醒吗?”
“嗯。”难怪他说话听起来像得了重感冒。
紧接着,他终于想起来下半句,说:“我得去趟盥洗室。”
阿不思回来时简直变了个人,伊莎贝尔不禁有点儿惋惜。
她觉得那个迷迷糊糊的男孩儿很可爱。
“我熬夜看了肖恩·奥斯本先生的新作,六点钟又准时醒了。吃完早餐躺在床上,本来想继续看,没想到看着看着睡着了。”阿不思自嘲地笑了笑,发现伊莎贝尔站在门外不动,便问:“你不准备进去吗?”
“我就来送个东西。这是去年的圣诞礼物,抱歉让你久等了。”
阿不思装得像刚知道似的,满脸惊讶:“谢谢你,伊莎。”
但他不接书,而是盯着她。
伊莎贝尔正想不通,他说:“阿不福思看见了准会无理取闹,我们必须进去说。”
“事实上——”女孩儿想说他出门了,却被扣住十指往房间里带,再回神,身后的门已经被轻轻合上。阿不思走到她面前,说:“请问,我该以什么立场收下这份礼物?”
“什么?”
“以朋友的立场,还是以男朋友的立场?”
“……”
“我已经遵守诺言等了二十三天,”阿不思说,“伊莎,千万别和我说你只是来送礼物。虽然这么说很无礼,但我最想要的礼物是你的答复。”
“阿不思,我……”伊莎贝尔到喉咙口的话又被咽回去了。
——我只想做你的好朋友,就几个字,很难吗?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呢!她不甘心地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中埋怨自己,究竟要纠结到几月几日才算完?
如今没了雨声做点缀,室内安静得可怕。
阿不思所展现出的耐心也安静得可怕,他什么都不说。
他将伊莎贝尔的每个表情和每个小动作尽收眼底,仿佛能看见她毛线团般复杂交错的内心世界。她睁开眼睛时,首先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更是无话可说。四目相对,一时无话,但焦急的只有她一个人。阿不思甚至踱步到窗边,抬头观察起玻璃上半圆的雨珠——是有些故意成分在的,他想让她体会下自己前几天的心情,那恨不得睁开眼就跑去她家堵人的迫切。
看雨珠也没意思。他又转头,将对面的人裹进目光之中,感到呼吸抑制不住地发烫。他不敢告诉她自己曾经做过一个多么肮脏的梦,梦里她是女主角、叫起来却像唱歌。
第一个吻是钥匙、开启潘多拉的魔盒。白天他还是那个人们所熟知的理智到无懈可击的阿不思·邓布利多,等到夜晚便在无法触碰的虚妄中寻找慰藉,在意识边界游走,发泄因克制反而倍长的渴望,醒来时又为这胆大妄为的冒犯一次又一次地忏悔罪过。
有些不可言说的东西生根发芽,他偶尔会绝望地想,自己的纯洁情感已被献祭,他不再是一张白得刺眼的纸了。喜欢她与想要占有她这件事并不冲突,但这个观点对于一无所知的少年来说过于残忍、过于割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放弃自私而阴暗的想法、他谴责自己。
维持高尚的代价是虐待本我,午夜梦回还要反刍自己犯下的错。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换成另外一个人,他才不关心过程如何,他所理解的爱就是抢夺、就是逼迫,握在手心便是好的。他不要什么心甘情愿,只求精神满足——压制她,欺辱她,然后吻她流下的眼泪、还笑着问她为什么哭?如果是这样,猜猜看、伊莎贝尔最后会变成谁的?
道德感太高的人很难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要是这话过于绝对,就改成他们必须得付出加倍的泪水才行。
“阿不思,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伊莎贝尔说。
初听是没有感觉的,好像被刀刺中,疼痛延迟一阵儿才传递给神经。
他反应了足足十秒钟才理解这话的含义。
怎么会收到这样的回答?
“我不明白,伊莎,”他无法相信,“那个吻……”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还是说、你只是和我开玩笑?”
——可他当真了。
如果她不喜欢他,又为什么先吻了他?
这说不通、没理由会这样。
“那是因为,”伊莎贝尔也显得慌乱,“我本来想和你解释,但……”她的手指绞紧裙子一角,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我受魔法影响才吻了你,如果和你解释就等同于拒绝。阿不思,我无意欺骗你——”
“为什么不早说?”
戏剧性的一幕使得阿不思兀自笑了一声。
“你让我白白等了二十三天,充满希望的二十三天!如果你早些告诉我、早和我说你根本不想吻我、也不喜欢我,就不至于……”他哽住,眼圈逐渐泛红。他的眼睛很悲伤,嘴巴却很快乐,发出一种音调错乱的笑、犹如十几年不曾矫正发声方式的三角钢琴。
“梅林啊,我多么愚笨,竟然以为你喜欢我!”
“我只是觉得等你冷静下来后再说真心话对你我都有好处。阿不思,如果你经过了二十三天还是不能接受,我怎么敢赌你当时不会难过?请你相信、我不愿伤你的心才——”
“不、不、你已经这么做了,卡特小姐,”男孩儿平稳着情绪,“感谢你教会了我人生中宝贵的一课,永远不要自以为是,永远不要过分期待。很抱歉我曾对你做了越界的事情,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阿不思痛苦地皱起眉毛,他想赶伊莎贝尔离开。
若是她再多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眼眶里的泪水就要落到鼻尖上了。
他想自己犯不着为这事儿哭泣,他只在父亲去世那天哭过一次。可他这会儿预感,快下雨了,自己以后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骄傲分崩离析,挫败感几乎压垮他的胸腔与肋骨,他被彻彻底底地打败了。
他再也不是什么备受瞩目的天才。
在情感面前、他不过是个一败涂地的大男孩。
伊莎贝尔却说:“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朋友?”他说:“不、伊莎,没有哪两个朋友会做那么亲密无间的事情。我们把该做和不该做的全做了,再没办法继续做朋友。”他苦笑一声:“想想看吧,你和自认为是好朋友的人相互拥抱,可他却想吻你、甚至侵犯你,你不觉得这是对友谊的玷污吗?走吧、请你走吧——别再来见我,我们不是朋友了。”
“可你明明说过、无论我给出怎样的答复,你都会接受!”
“我反悔了!我反悔了!”阿不思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听着,伊莎贝尔,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犯错。我承认、我低估了你可能对我造成的影响,我没想到自己会产生这么大反应。是的、没错儿,我反悔了,我无法接受这个回答,我不能和你做朋友了。”
“你知道吗,我们……”男孩儿抹去眼泪,自顾自地,“我们本来可以永远在一起、以朋友相称。我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想着关心你、帮助你、陪伴你。但是,伊莎贝尔,你亲手毁了它。因为你吻了我,夺走了我最纯粹的爱——如果不是你先吻了我,我绝不会说喜欢你,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本来可以。”
“对不起、对不起……”伊莎贝尔泪流满面。
“哦、伊莎,别哭,求你别哭,”阿不思无力地说,“我现在没法儿安慰你。”
“对不起,是我的错,可我不能没有你这位朋友。”伊莎贝尔上前,她的泪水在地板上凝成一列深色的花,随风消失。她握住了他的手,泪水烫伤手背。可他笑着摇头,他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本该阻止你,结果我也深陷其中了。一切是我罪有应得。”
怨他自己说了那句“我喜欢你”,怨他非要跟她求个回答。如果他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记得,他们还是朋友。然而老话说得好,没有如果、更遑论那么多的如果。某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无法挽回,这件事也算一个。
“伊莎,你该回去了。”阿不思扯下她的手。
“等等、等一下,”女孩儿想起什么,“如果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呢?”
“和我在一起?你喜欢我吗?”阿不思看着她,“你知道成为恋人意味着什么吗?那表示我能名正言顺地吻你。伊莎贝尔,别说傻话——”他像一阵狂怒的风将她卷起,压在柔软的床垫上,离得极近、近到她的心又开始乱跳。
“还想继续吗?”他的表情融入头发投下的阴影中。
他轻轻抚摸她的嘴角:“即使这样、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动作的含义不言而喻——接吻是恋人的专利,不是友人的游戏。
“没关系,”眼泪静止,伊莎贝尔向后整理他的头发,扯起个微笑,说:“你可以吻我。我愿意和你在一起。”迎接她的是从力度与技巧上讲都不算温柔的吻,好像他明天就要死了、他们明天再也见不上面、很是决绝。
伊莎贝尔感到脸颊承接了几点泪水、阿不思的泪水。
“够了、够了……”他放开她,“别可怜我了,伊莎。”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要发抖呢?”她在他的手下,仿佛是落入狼口的羊,颤抖不已。可她明明知道,他就算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她。
“走吧,伊莎。”他重又站回窗边,“到此为止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
伊莎贝尔麻木地走出他的房间,没听见阿莉安娜和她说了什么。直到出门时撞上阿不福思,这男孩儿大声问她怎么哭成这样、眼也肿了。她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像个幽灵般飘走。
哭着走出他家,而家里只有两个人,总不会是他的妹妹捣乱。
阿不福思攥紧拳头,冲进里屋。
“阿不——!”阿莉安娜太柔弱,以至于拦不住他的怒火。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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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一天开始,从某个具体时刻开始,或许是名为长大的时刻,阿不思·邓布利多再也没有哭过。长大是一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不同的人会在不同的年纪经历它。有的人、譬如我,以及许多像我一样的男男女女,时至今日已经十八岁,却没想到自己还是这么爱哭。
阿不思恐怕过早地经历了这个时刻。甚至是、当魔法部的人带走他的父亲时,他不仅没有哭,反而承担起安慰母亲的职责。那天之后,他们再没有机会见面,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他的母亲也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问题接连不断,一个不慎,阿莉安娜也会随之离开。面对满含泪水的母亲,阿不福思显得惊慌失措,而站在另一旁的哥哥,不像个未满十岁的孩童,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冷漠。只有阿不思知道自己并非冷漠,是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觉得母亲快要崩溃了,可她的眼神奇迹般地坚定,攥疼了他和弟弟的手。她没用任何亲昵的称呼,而用全名、加上了部分中间名叫他们,说:“用生命向我保证,你们会保守阿莉安娜的秘密,至死方休。”
阿不福思因此被施了咒语,一旦他准备向别人倾诉与之相关的话,就会暂时地失去声音。没办法、他太过年幼,无法理解这件事对于产生裂缝的家庭来说有多么重要。只有这样,坎德拉夫人才得以在夜晚安然入睡。阿不思有随意交谈的自由,但直至多年后,他学生时代要好的朋友也仅仅知晓他有一个弟弟和身体不好的妹妹。
现在的他偶尔会想,为什么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伊莎贝尔?最终,他的结论是,她和别人不一样——在他心中,她和别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你可以理解为病人对胶囊的依恋,有了它就感到无可比拟的舒心。比喻的更具浪漫情结就是,犹如黑夜给了月亮避风的港湾,看着那双蓝色眼睛,他会不自觉地删除一切负面情绪。可惜感情没有固定公式,不然我一定详细地为你推理论证过程,最终得出他喜欢她的定理。
但,万事有果必有因。
不妨窥探下某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光吧。
阿不思在霍格沃茨的第一学年远不如想象中美好,应该说和想象完全不挂钩。最初的一个月新奇又快乐,然后有人认出了他。魔法世界真是小得可怕,竟然有人问他你的父亲哪儿去了。他不回答这个问题,又过了几天,整个年级都在传,他是个杀人犯的儿子。
他很快品尝到孤独的滋味,尽管没过多久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但这滋味的确不好受。和他说话最多的人,除去老师,哦、每个老师都喜欢他,剩下的就是几个舍友了。幸好他也没那么喜欢说话,不然,他想、我应该会发疯。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抹除他人的偏见,在此之前,他无比盼望的另一件事情是看见猫头鹰飞来、寄给他来自伊莎贝尔的信件。她的信长达数页,但他仍然觉得短、觉得不够看。
她跟他讲自己和阿莉安娜还有阿不福思,天不亮就起床割草喂山羊;写今天巴沙特女士又批评她作文写得漏洞百出,偷偷抱怨老女士那张不饶人的嘴巴,然后表示自己会继续加油,努力赶上他;还写酒馆里来了个有趣的客人,喝醉了酒就挥着手臂讲笑话。于是他的思绪飘回戈德里克山谷,听见他们的笑声,仿佛停留在草长莺飞的季节,身披温暖的光。
接着她问他近来过得如何,心情怎么样,遇到什么人,有没有交新朋友、介绍一下。等到结尾便叫他记得早些休息,哪怕学习也不能超过十一点,快迟到也得吃早餐,甜点适量不然蛀坏了牙——可她每次又附上整整一盒的甘草条或是曲奇饼或是果糖霜。没几天就吃抹干净了,他催她再送些过来,可回信写着:亲爱的阿不思,这个月、你不能再吃了——那好吧。
所以他存着慢慢吃。甘草条很耐嚼,放进嘴里,腮帮子都鼓鼓囊囊,一天吃一根就解馋。曲奇饼,一口一个,放了蔓越莓干的尚且能控制住每天两块,但加入巧克力碎的一眨眼七天过去就没有了。他的自制力在这方面不起作用,也想着没必要苛刻自己。以至于后来,一想到她,嘴里是甜的。
她像个匣子,里面装满了真诚。
看着那双蓝色眼睛,最秘不可宣的想法也忍不住泄露。
现在好了,他亲手关上匣子,再不准备打开。
阿不福思闯进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眼泪。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实在轮不着用魔杖。阿不思先听见对方叫他混蛋,然后挨了一拳、本来躲得过去,但他没躲,接着是阿莉安娜惊呼,她上前拽阿不福思的胳膊,却被甩开了。他被弟弟揪住衣领,按在墙上,受到的冲力使他闷哼一声。
“你跟伊莎说了什么?!”衣领勒住了阿不思的脖子,他呼吸困难,用手牵制着弟弟的动作,手背凸起一根根青筋,却什么也不解释。这沉默惹怒了阿不福思,他喊:“你就这么喜欢挨揍吗!”
“阿不——”阿莉安娜看见他又抬起拳头,急得快哭出来,忽地听见房间外传来声音:“孩子们——咦?没人欢迎妈妈回家吗?”赶忙大叫:“妈妈!妈妈!”
“阿不福思、松手。别让妈妈伤心。”
“你没资格命令我,”男孩儿力气不减,“怕了?懦夫——”
坎德拉夫人循声跑来:“阿不,住手!”可阿不福思没有要住手的意思,像头见了红色就不受控制的蛮牛,用尖角抵住阿不思。
“阿不福思·邓布利多!”这位母亲尖声凄厉:“住手!”
他看见从母亲眼眶滚落的泪珠才收手、依旧瞪视哥哥。坎德拉夫人看着阿不思脸上那块淤青,心如刀绞。她的儿子打了另一个儿子,无异于拿鞭子抽她的肉。这个历经坎坷、以一己之力支撑起家庭的女人,此时此刻,并不感觉愤怒,而是痛心、她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为之啜泣:“他是你的哥哥、你们是亲兄弟!”
“妈妈……”阿莉安娜抱住她。
“对不起,”坎德拉夫人深呼吸,“妈妈情绪过激了。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阿不福思、你不要说话。”她看向侧过一边脸的儿子:“阿不思,怎么了?”
“没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无关紧要?”阿不福思冷哼,“亏你说得出口!伊莎哭得眼睛都肿了,对你来说、这就是无关紧要的事?阿不思,你的心肠可真够硬的。”
“伊莎,”坎德拉夫人若有所思,“她刚刚来过?”
“笑着来,哭着走的。”阿莉安娜说。
在场的只有阿不思一言不发。
坎德拉夫人心下了然:“我和你们的哥哥有话要说。”
阿莉安娜顺从地离开,却拉不动阿不福思,他站在原地不动,眼神愤恨。
温柔的母亲变换了神色:“阿不、出去。”
最终、男孩儿摔门而去,房间晃动。
只剩下母子两人。
“阿不思,”坎德拉夫人缓和语气,“你和伊莎吵架了?”
她注意到,自己一提起吵架这个词,阿不思的眼睛便泛起水光。她静静等待他说话,看见那本来就浅红的眼圈更红了。没过多久,他说:“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我是你的妈妈,你我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聊的呢?”
“你不会明白,”阿不思哽咽,“我不想哭、这太丢脸了。请您离开。”
“你还是个孩子,可以允许自己情绪崩溃。”
“不、我早不是个孩子。父亲走的那天起,我就变成家里最年长的男人了,我不能哭。”
“哦、我可怜的阿不思……”坎德拉夫人一阵心酸。她最懂事的阿不思背负了如此重的担子,连哭泣的权利都被限制,可、她又怎么会怨他软弱?无论多少岁,孩子在母亲面前永远可以哭,放肆地哭、撕心裂肺地哭。
“你不需要压制自己的情感。你就是孩子、顶多算个大孩子,哭一场又有什么大不了?这不丢脸。知道吗,你的父亲、当年二十三岁,因为被我提出分手,在酒馆喝得酩酊大醉,边喝边哭,后来还是被朋友抬回去的。”
想到那幅画面,阿不思无声地勾了下嘴角。
“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总是猜不出你的想法。记得你六岁的时候,我拿了一袋糖,问你要不要吃。阿不一把抢走了三分之二,你尝了一颗、就说太甜了,全给弟弟吧。可后来我才知道你喜欢吃甜食,而且非常喜欢。”
“阿不福思和他父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阿莉安娜像我,而你、不像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你比我们聪明太多太多。”
“所以我是捡回来的吗?”
“当然不是!你最像你的外祖母。梅林啊,她……我十八岁了还是怕她。她很精明,把家里所有事情管理得井井有条。你外祖父改不掉那讨好人的性格,外人的请求都由她严词拒绝。虽然不近人情,但说实在的、帮他省掉不少麻烦。”
“她从不发脾气、至少没当着我的面生气。印象中唯一一次吵架是,她不同意我跟你父亲在一起,她说那小伙儿像是缺根筋儿,还说我不能只看中一副皮囊、没用。我反驳了她,她的头发都竖起来,吵到最后、甚至不认我这个女儿!”
“那时我太年轻,不懂她形容的条条框框。但我知道,我喜欢你父亲、我爱他、我想成为他的新娘。他会带着一束花等我下班,说我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那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我感觉自己是被爱的,我感觉他珍视我,就像收藏家对待价值连城的宝石一样。可你的外祖母、我的母亲,吝啬于夸奖,她认为我这个女儿一无是处。”
“结果我忤逆她,背地里和你父亲登记结婚。后来我们好几次去拜访她,她爱理不理的,从未开口祝福。我想她肯定对我失望透顶了吧,可你外祖父说,她每天都坐在我的空房间里偷偷掉眼泪。直到最后一次见面,她病得下不了床,握着我的手说,我是她的骄傲……阿不思,你能相信吗,在此之前,我一度以为她不爱我!”
“你真的像她、很多方面都像——你和她一样漂亮,笑与不笑时气质截然不同;又继承了她的头脑,功课没叫我操心过。而且、最像的是,你们内心明明柔软又感性,偏偏把所有情绪都藏着掖着,假装自己不在乎、无所谓、没有事。”
“嗯、不过你比她贴心得多,善良得多。你更爱笑,不开心的时候也要假笑。她呢、无论喜怒哀乐都板着一张脸。我真正想说的是,阿不思、你得学会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如果你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或是说反话,就会变成你外祖母那样,将死时才让在意的人知晓自己其实是被在意的。现在——你还准备一个人呆着吗?”
“妈妈,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关系,我想到了一些可能,”坎德拉夫人说,“你和伊莎贝尔吵架了。”
阿不思点头。
“你喜欢她吗?”
阿不思静默了几秒,然后说:“喜欢。但她不喜欢我。”
他说后半句时,向后靠着衣柜,深深地低下头。
“你确定吗?我觉得伊莎——”
“我确定、她亲口拒绝了我。我……”阿不思顿住,沉沉地叹了口气,“妈妈、我……对不起。”他又无可抑制地流出了眼泪。这女孩儿的名字就像被施了咒语,他一听见就想起她所参与的回忆,想起她的微笑,想起她的声音,想起他们再也无法挽回的友谊。
阿不思像被关进棺材里的人,声音发闷:“我喜欢她,很久以前就喜欢。我记得她所有好,记得她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情。我不想她和别人说话或是和别人在一起。我太自私了,妈妈。”
“如果没有占有欲,就不是喜欢了。虽然你们当不成恋人,但还是可以当朋友。”
“不、这次不一样,不可能了……我当时太激动,胸膛堵着一口气。那些话想都没想就说出口,它们不是真的……我不想离开她,我没法离开她,我想一直和她在一起,只是做朋友也好。可我都说了什么?我说我们再也不是朋友,我把她推开了!”
坎德拉夫人想这件事情真是复杂,她以为阿不思因为被拒绝太难过,然而他才是把伊莎推开的人?她想不通了。安慰人总是没错儿的。她说:“你们都是好孩子,谁也没有错。只是你太别扭了、没说心里话。阿不思,去找伊莎,把你对我说过的话诚实地转述给她,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她会原谅你的。”
阿不思摇摇头,他对这件事不抱希望了。
但母亲说:“你怎么能怀疑你们一起度过的、整整六年的时光?”
那是任谁都无法轻易割舍的六年时光。
他去找伊莎贝尔。
将一束花举在胸前,站在她家门口。
结果花被压扁了。
因为门一开,伊莎贝尔就抱住了他、抱得很紧。
她说:“我以为你再也不见我了。”话说得委屈。
他闻到她头发上犹如白色雏菊的香气,为之心安。
“对不起,”他说,“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吧。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失去你。还有……”他轻轻顺她的头发,“可以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吗?我想追求你。我喜欢你,伊莎贝尔。”
“好,”女孩儿破涕为笑,“你会约我出去吗,阿不思?”
“当然,”他说,“除了我们两个,谁都不能来。”
伊莎贝尔正在擦拭皮鞋。
她平常只穿平底,这是她唯一一双皮质小高跟,放了快一年半,还是母亲送的生日礼物。老实说,小高跟穿起来触感偏硬、略磨脚,所以被她封藏到皮面落满灰尘。今天破例拿出来是因为,阿不思一会儿就来接她,他们要去外面、俗称约会。这双鞋的设计比起其他好看许多,她当然要穿。并且、穿上相当于增高五公分,站在他身边时便不显得过于娇小——总不会有人把他们俩当兄妹吧?
擦完了。
卡特小姐穿好鞋来回走了几步,紧锁眉头。她想自己的脚应该不会再长大了,可这双鞋好像活生生小了五个尺码,戴了副镣铐般拖累人。她后悔为追求美丽而抛弃了最最实用的舒适。但当她对着镜子,看见镜中人身穿松石绿长裙,比少女沉稳、比女人靓丽。若她换成平底、一下子矮小五公分,就撑不起衣服了。最终,伊莎贝尔还是咬牙抗下一切。
女孩儿们为悦己所付出的巨大决心与毅力永远令人钦佩。
七点钟,大门准时被敲响。
“伊莎,”阿不思站在门外,“准备好出发了吗?”
他看见一个完美无缺的伊莎贝尔。
她的发型和着装经过精心准备,与小说中的淑女形象别无二致。
“小姐,我配不上你……你太迷人了。”
伊莎贝尔的自信瞬间转化为害羞,小声嗔了句:“油嘴滑舌。”
但他听见了,正色道:“我从不开玩笑。抱歉、也许我该回去换一件衣服。”
说完,还真要走,伊莎贝尔赶忙拉住:“你配得上。”
我敢说、世上一定有不少人嫉妒阿不思·邓布利多,尤其是靠脸吃饭的人。这男孩儿随心穿件长袖风衣便比得上他们费尽心力地保养与装扮,那份不加修饰的清俊是粉末涂不出来的。
他太漂亮了,伊莎贝尔不认为他需要再回去换一件隆重的服装。面前的他自然得恰到好处,就像他们以往相处那般自然。约会也没什么不同。
对于伊莎贝尔来说,只要是两个人一起度过时间,看书吃饭聊天散步都是约会,也许他们早约会过无数次了。今天的约会仅仅特殊在,他们长大了,可以接吻;除此之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说起接吻——啊、伊莎贝尔又要头疼了。
那么、先不说这些有的没的,让我们随他们出发吧。
此时是上午八点过四十三分,两个人坐在火车车厢里。
伊莎贝尔朝窗外探一眼天空:“我们没带伞。希望一会儿别下雨。”
天空像新掺入石灰粉的水泥,阴云越滚越浓。
“十分钟的小雨,”阿不思说,“带把伞未免太笨重。”
主要是,两把撑起的大伞会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想,一把伞倒也好,他可以和她躲一起、替她打伞。
女孩儿坐正了看他:“刚才你不肯说,我们究竟去哪儿?”
“嗯……”他思忖,然后说,“不怕雨淋的地方。”
伊莎贝尔笑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喜欢说废话?
“你上课也这样吗?”
“什么?”
“教授问你这道题的答案,你说,不错误的就是回答。”
“那他们会恨死我,”阿不思乐不可支,“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在课堂上是个积极分子。”
“你现在也该积极点儿,”伊莎贝尔的右手搭住他的肩膀,上半身凑近了些,“假设我是你的教授,你是不是得回答我接下来要去哪儿呢,邓布利多先生?”
“恐怕不行,”他沉思,“教授和学生禁止谈恋爱。”
伊莎贝尔轻轻推开他,说:“谁跟你谈恋爱……”她只是同意接受他的追求,能不能追到还得看他有多大本事呢。
“是吗、那我们在这儿做什么,学术讨论?”阿不思握住她的手,“卡特教授?”
好了、伊莎贝尔收回刚才那番不恰当的话,抽出手来——手倒是逃脱出来,可手套还落在他手中。他甩了甩被缴获的蕾丝手套,像是炫耀战利品。接着,他又叫她伸出手来,以侍者的姿态,毕恭毕敬地为她重新戴好。
“我记得你以前不用这个,”他盯着她白色的手,“不热吗?”
伊莎贝尔故意地:“就是怕你要和我牵手才戴的。”
“我又不是暴徒,”他说,“没想到、我在你心中那么不堪。”
说完,他身体微侧,头转过走廊那边,一副被误解的受伤模样。
还挺会装。
伊莎贝尔发现新大陆般地欸了一声,戳一下他的后背:“又不开心?”她说:“我想我是实话实说。先生,难道你不想牵我的手吗?”说着,她悄悄覆上他的左手,十根手指亲昵地并拢,像极了两根相互依附而生的藤蔓、拽都拽不开,又如齿链般紧密契合。
他回头:“我觉得自己牵了一只手套。”又求证似的收紧五指捏一下,锐评:“蕾丝硌手。亲爱的伊莎,作为误会好心人的代价、能请你再付出些诚意吗?比如,把手套摘了,之前的账一笔勾销。”他想感受从她手心传来的温度。
“这下你真像个得寸进尺的暴徒了,”女孩儿说,“知足常乐吧,阿不思。”
他叹口气:“你说得对。我不能太贪心。”
火车停靠,两人牵着手下车,穿过人的海潮。
全部巫师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人,他们是进入了麻瓜的世界。踏上这块土地的刹那,伊莎贝尔产生时空转换的错乱感。她太熟悉这儿了,尽管时代不同,但她起初的确是这个世界的人,魔法跟她毫无关联。当然、直到现在也没关联,别忘了她毕竟还是个哑炮。
“嗯、给调查报告找素材的好时候。他们的工业水平已然步入新阶段,能源动力……”
伊莎贝尔免不了咳嗽两声。
“只是随口一提,别放在心上,”他立刻表明立场,举起两人相连的手,示意:“瞧,今天我的人和时间都属于你、只属于你。”
这招很受用。
“所以我们去哪儿?”
“先雇辆马车。”
一路颠簸。可能伊莎贝尔习惯了四平八稳的柏油马路才觉得颠簸。她掀开帘子,道路沿边的旧式建筑物脱离泛黄的书页,于她眼前呈现,延伸为一条颜色黯淡的连续长镜头。她闻见雨后松木,还有烟囱里飘出的热气,微妙的感觉充斥心间。
“阿不思,我们下车走一段吧。”
他不赞成:“你今天穿的鞋子不适合散步。”
伊莎贝尔愕然:“可我想看看城市景观。”
“到市区中心再说,好吗?我怕没力气了得背着你回去,幸好你也不重——等等、暑假快结束了,你没有增重两三磅?”
“不知道。可能和以前差不多?”
阿不思瞄了眼她的手臂和腰身:“伊莎,你得适当加点营养。太瘦了,不健康。”
“你也是,”她好奇地问,“你锻炼出肌肉了吗?阿不福思看着比你结实。”
“玩魁地奇的人不能不结实……如果你喜欢,我会勤快运动的。”
“好吧、这很公平,”伊莎贝尔忍俊不禁,“我为你穿这双蹩脚的鞋,你为我塑造身体线条,然后我们都变得更漂亮更英俊,双赢。”
阿不思抓住重点:“这双鞋不合脚?”
糟糕、说漏嘴了。“呃、也不是。你知道,我不常穿带跟的,不习惯而已。”见他一脸怀疑,伊莎贝尔继续解释:“所以我才说下去走走,走多了就没事了。”
他暂时相信她的鬼话,在临近目的地的点下车步行。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色,伊莎贝尔沉浸于复古时光的洗涤,左看右看,兴奋得像个新生儿。一旁的阿不思不怎么欣赏风景,倒欣赏起她的兴奋神情。两人各看各的。他们晃悠的慢,才半路,遇上了雨。这雨可不像想象中那么微不足道,不过几秒,两人就变成落汤鸡。在麻瓜的地盘没法用魔法,他们只好小跑去屋檐躲雨,可没几步,伊莎贝尔的鞋又出大问题。
这姑娘脚步一顿:“我的鞋底好像开胶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两人为彼此的倒霉境遇相视大笑。
随着一声惊呼,伊莎贝尔被横抱起。
阿不思说:“我也挺结实的——”
可手臂违心一抖,伊莎贝尔急忙搂住他的脖子,笑着叫:“快走——”
男孩儿撑着跑到最近的小巷内,强忍着没把她扔出去、稳当放下来。
手臂酸痛,他弯腰扶住墙壁:“对不起,我并不结实。”
“少看书……”伊莎贝尔捂着小腹笑个不停,“多运动。”
“我记住了。”阿不思致以歉意的微笑,站直身子,一把拉过她。
侧腰被一个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伊莎贝尔睁大眼睛:“你——”
他轻声念了句咒语,发音饱满而清晰。一眨眼,她的长裙包括头发像在太阳底下晾晒了一百年般干燥。她压低声音,对他说:“你怎么敢带魔杖!”甚至敢用魔法!
这时路过几个行人,阿不思不着痕迹地收回魔杖,自言自语:“夏天穿长袖的好处之一。”等他们走远,他又正对伊莎贝尔,要她抬高腿露出那只不幸开胶的鞋。
“先关心你自己,”她说,“你浑身都湿透了。”
他便后知后觉地把魔杖尖端朝向自己,正要施咒,突然被抱个满怀。对方柔软的身体像融化的奶油包裹住他。背后一道风吹来,阿不思莫名跟路过的年轻小姐对视一眼,看见她红了脸、加快脚步向前,逐渐从视野里消失不见——耳朵又一阵温热、发痒。
“有人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怀里人笑他粗心大意。
阿不思趁机抱紧她,脸埋进对方的头发:“你说得都对。”
伊莎贝尔像冬天里的火炉,暖扑扑的,他一挨就舍不得放手了。
“阿不思?”她动动身体,“放开我吧。”
可他搂得越发紧:“能再抱一会儿吗?伊莎、发发好心吧,我快冻坏了。”
鉴于他衣服没干,伊莎贝尔体谅道:“再三分钟。”
他讨价还价:“五分钟。”
“两分钟。”
“好吧、三分钟。”他妥协。
朋友们,得了便宜别卖乖,这是你我今天收获的道理之一。
三分钟后,阿不思晾干自己,顺便修复好伊莎贝尔的鞋。虽然他估错了雨量,但时间上没出错,约十分钟后,雨停了、拨云见日。他们再次出发,但阿不思注意到女伴走起路来畏畏缩缩,语气肯定:“你的鞋果然不合脚。”
于是他半拉半拖着她去商店换双新鞋。
到橱窗前,伊莎贝尔才逮上空说话:“阿不思,我不知道你会带我来这儿,只带了加隆和西可!”麻瓜又不收加隆和西可。
“我不会连续犯两次错误,”他拿出在古灵阁提前兑换好的英镑和便士,“放宽心,一双鞋我负担得起。”
那更不行了,她不想欠人情或是占便宜。
“伊莎,”他无奈道,“这是给校刊撰稿攒下的稿费,我有权自由支配。你就当我提前给你送了情人节礼物、反正迟早要送,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伊莎贝尔想了想,说:“那好吧。”
两位可算正式开启行程,先去看舞台剧、再去参观博物馆、之后喝咖啡、用餐,最后坐船游湖、沿桥聊天,充实的一天。星星即将冒头,他们才回到火车站,还得坐将近一个半小时,但绝不熬人,而是愉快非常。伊莎贝尔体会到时光飞逝的含义了。
夏天的凉爽夜晚人更多,站内挤满了人,热热闹闹。
两人携手进车厢的那一刻——
“伊莎贝尔!”
万物定格,唯有这道喊声冲破寂静而来。
伊莎贝尔·卡特转身,一个人站得极远、又仿佛极近。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的金发比破碎的星辰光亮、耀得她睁不开眼。
“伊莎贝尔,过来——”
我惹他生气了吗?为什么他看起来很愤怒?女孩儿想。
“在看什么?”与她紧扣十指的那只手往后猛地一拽,力度之大令她下意识皱眉,回过神来,“啊、我在看……”等等!她的心跌落悬崖,这不是阿不思的声音!
“说啊、说下去。”
上方飘来的声音让伊莎贝尔不寒而栗,她抬头,惨白的脸映入那双陌生的眼睛。它们捕捉到心爱的画面,刻意弯了弯。抓住她的是个金发少年,从高处投下怜悯般的视线。他右眼瞳色极浅极浅、近乎透明,像颗玻璃珠子。这位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接触的是人,而像弯曲树枝般发力,伊莎贝尔的指头要被生生折断了,发出动物般的哀鸣。
“疼?”他笑了一声,“疼就告诉我、你也该跟我说说话的。”
梅林啊、伊莎贝尔得救的瞬间竟然生出该死的、感谢他的念头!
可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喉咙一紧,又被攥住脖颈狠狠一撞——
背后怎么会是一颗树?她明明在火车站!
脑壳与树干撞得砰响,她呜咽着、五官痛苦地拧作一团。
阿不思呢?他在哪儿?这个人是谁?
“在我面前分神,伊莎贝尔、你怎么敢,”少年说,“我不是提醒你,别和他在一起吗?为什么不听话?”
伊莎贝尔流出了生理性泪水,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少年终于松开她,同时伸手轻抚那潮湿的面颊。
他自说自话般地:“我不希望你死……”
可她看起来奄奄一息,滑倒在地,无助地望着上空。
上空随即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不认识这张脸。
“醒醒。”她睁大茫然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看你啊,伊莎贝尔想。
眼前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那孩子躺下来,伊莎贝尔的腰一紧、从背后被抱住了。
“谁叫你来这儿的?”他命令道,“转身。”
“不知道……”伊莎贝尔照做,侧身看他,“你是谁?”
“什么?”他怒不可遏,“你说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伊莎贝尔睁眼,看见阿不思的笑脸。
窗外一轮弦月。
她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你是不是说梦话?”他问。
“嗯,”伊莎贝尔惊魂未定,“我们到了吗?”
“还得半小时,困得话再睡会儿。”
伊莎贝尔二话不说靠上他的肩膀,又握紧他的手。
但她不敢闭眼。
没过一会儿。
“伊莎?”
“嗯?”
“换个位置吧。你靠右边,我左肩麻得没感觉了。”
Chapter 9: 预知梦
Chapter Text
第二部分,完成于2026年6月。
“爱是永恒的伪命题”
盖勒特·格林德沃从梦中惊醒,头痛欲裂。
他胆子很大,但是所梦见的事物太过可怕,以至于醒来时身上冷汗涔涔,活像洗了个澡。对他而言,梦境里的触感和现实没有分别,被刀捅就会疼,再往伤口上撒盐更是生不如死。梦里他变成一个老人,病入膏肓,盯着天花板。疾病侵袭,他的意识清醒,身体却动作不能,眼睁睁看着黑色死神举起镰刀,朝下挥——他惊醒了。
他已经在梦中死过无数次,被施以绞刑,或跌落水里,要么是歹徒割掉他的头颅,也可能是因呼吸不畅窒息而死。他有时候梦见自己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有时候梦见自己是披着坎肩的女人,远一点是梦回古代,近一点是梦回昨天,却唯独没有梦见过自己。
没有哪个年幼的男孩能承受这般残酷的折磨,他几乎每天都要死一次,今天也不例外。伴随脑浆崩裂般的疼痛,他醒了。醒来时非常难受,他疼得要死,满心愤怒。他憎恨这些梦,恨得甚至想靠结束生命摆脱苦楚,恨得攥紧拳头砸向墙面、骨节被撞得咔咔作响,表皮又鲜血淋漓。在这种状态下,偏激很正常。发泄完情绪,才能好受些、但也只是一些。
有人敲了两下门,像在敲催命的钟。
除了母亲再不可能是别人“登门造访”了,他想。
她就是专挑他快发疯的时候来。
“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她语气冰冷,“斯奎尔斯先生已经到了。”
“知道——”他没好气地,“马上。”
他潦草地套上衣服,抓了两下头发,开门走出房间。
母亲双手抱臂交叉于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她是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一举一动姿态优雅、包括此时并不算友好的行为也带着贵族式的自矜,高高在上又合乎礼仪。
“我嘱咐你晚上吃完药立刻睡觉,你照做了吗,盖勒特?”
她又不是真正的贵族、现在哪儿还有血统纯粹的贵族?吓不着他。
他反讽:“如果那些垃圾有用的话。”
“当心你的嘴巴,”女人瞟他一眼,“跟我来。”
盖勒特用衣角胡乱地抹了下指节,边走边说:“我都学了半年多的法国话,换什么英语?”
学来学去都学的什么鸟语。
“免得你去英格兰见那位姑婆时表现得像有智力缺陷。”
“是了、您的脸面最重要。”盖勒特轻嗤。
他的书房比得上四间卧室那么大,别说他一个、关五十个学生都绰绰有余。墙面呈红棕色、饰以金屑波浪纹,吊灯亮起来像太阳,想找书架顶端的书得利用旋转楼梯。
“斯奎尔斯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女人将男孩轻轻推上前,说:“盖勒特,来认识下你的老师。”男孩笑着与人问好、他被对方稀疏的头发惹笑了,却也不能放肆大笑,只好收敛着表情。他欣赏这份不加掩饰的坦然之心,决定少找些茬。
但这位新来的家庭教师讲课实在无聊,不如说学习语言本就无聊,无聊加无聊。盖勒特泄劲儿靠住椅背,笔尖敲着桌面,老男人的声音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看向窗外的花草树木,某棵枫树上停了只拖着五彩尾巴的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的鸟,便想着翻看欧洲鸟类图鉴。
“先生,”他冷不防地说,“我头疼。”用的是英文。
可怜的斯奎尔斯先生还没反应过来,眨完眼睛的下一秒、他的学生突然发癫般掀翻桌子,纸啊笔啊书啊哗啦啦掉一地。男孩儿跌落在地,尖叫着按住头,右手哐哐哐地敲脑壳,在地毯上滚来滚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给学生用了恶咒!
“格林德沃!”他不知所措地弯腰问:“你怎么了?”
斯奎尔斯先生耳朵不好使。
“头疼、先生,”他的学生大声说、又用德语吼:“头疼!”
像有人割了他一块肉似的。
“听见了,听见了,”斯奎尔斯忙说,“我去找夫人。”
他迈着步离开书房,盖勒特瞬间不叫了,晒日光浴般放松手脚平躺着。等他笑够了、笑得泪水也钻出来,才慢着速度缓缓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一个箭步、翻窗跳进后花园。
蠢货才甘愿被锁在这鬼地方。
他也不想看什么图鉴了,他要直接逮住那只鸟。
它很漂亮。
今天天气不好,有雾。
那只鸟明艳的羽毛在黑白灰中相当扎眼,他一眼望到,停在枫树下,好心情地听它唱了会儿歌、唱得是真难听。好看、但不中用,他略带嫌弃地定义。他小时候没少爬树、反正没人管,脚上功夫自然不差,而且这棵树不高,蹭蹭蹭地爬到顶端。
想一出是一出。
等他离那只鸟近了,又注意到鸟窝里的蛋。他忽然想起自己什么也没吃,不如吃两颗蛋垫垫肚子。希望里面只有蛋黄和蛋清,没有孵了一半要活不活的鸟。
他转变目标,双腿内侧夹着枝干,伸长手臂探前方的鸟窝,惊动了鸟。那只鸟先呼扇翅膀拍他,可他不痛不痒,摸到了砂纸质感的壳。鸟急了,对着那只手打桩似的猛啄。这可不是开玩笑,盖勒特倒抽凉气,收手,手背上多出数个针眼般的孔,血流不止。
“挺有能耐。”他夸道。
右手如今千疮百孔。盖勒特不以为意,再次行动。这只鸟也发起狠来攻击他,喙爪并用,挠出几道长痕、抓烂了浅层的肉。但他好像一点儿感觉也没有,甚至故意惹怒它,等被它挟住手,便朝坚硬的枝干上砸、完全不顾及自己,索性两败俱伤。
最后,他腻烦了这个游戏,扶住鸟窝的边沿,看戏般停下来,手往左右滑、感受它圆弧的形状,推了下去——啪、啪,两声脆响。
全碎了。
这样最好、他们俩谁也得不到。游戏不一定要分个胜负,更不需要拼得你死我活。他不排斥打平手,虽然对手是只鸟、他把它宰了才是不公吧。
从树上下来,盖勒特颇为自得地研究起地面那滩深色的浓稠液体。他很高兴其中一个只是普通的蛋,并为自己没有吃到那只孵化了一半的死胎感到无比庆幸。由此,他深深地相信自己是被上天所眷顾的人,径直离开花园,没有打扰旁边哀鸣的鸟。
他不想回家,就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
连续走过几幢房子,走了很远很远,途径一座墓园,停下张望。
抬头不见天光。这里吹的风像从地狱来的,阴嗖嗖,无情鞭打着丛生的荆棘。荆棘环绕一块块石碑生长,以骸骨作为养料,汲取着眷属们汩汩的泪水,贪婪而野蛮地生长。死亡的气息如此浓厚,渡鸦撕扯着嗓子盘旋几圈也就走了。若非被迫,谁也不肯来。
盖勒特梦见过此番景象。
本月的第二个星期三,他梦见自己被封入棺材,埋进土中,窒息而亡。
死的人名叫鲍尔·约瑟夫·费舍尔。
他穿着一身白,还掺印了几点血红色,混进黑压压的人群中,十分突兀。这不要紧,他还给身旁痛哭流涕的女士递了手帕、她便说他心地善良。牧师还在念诵悼词,他听得认真、比听课认真多了,听见他说、永远怀念我们的友人——鲍尔·约瑟夫·费舍尔。
又应验了。
多年来,总共是第八十三次应验。
盖勒特确定自己会做预知梦。他看见了未来。这下苦恼了。他不想被梦魇侵扰,但他喜欢窥测未来。苦恼没用,他看看天色,是时候回家了。得让母亲再雇些厉害的家伙熬药,他不想头疼,他要不受任何折磨地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希望新来的他们不再是徒有虚名的骗人精。
他原路返回、指从后花园翻窗回到书房。
女人早恭候多时。
他猜那无趣的老男人被他气走了,不然她的表情没必要难看到这种地步。
“你还知道回来。”她说。
盖勒特扯起谎来从不脸红:“我头疼、去外面放放风才好些。”
女人冷哼一声:“我管不了你。等你父亲回来再说。”
“他还知道回来吗?”盖勒特嬉皮笑脸:“别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到我这儿不成了有其子必有其父?”他父亲是个惯于冒险的,他没理由乖乖坐得住。
“出去。”女人变了脸色。
哦、戳到她痛处了。
“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盖勒特继续,“我祝福父亲旅途愉快,能平安——”
“出去!”女人的高音颤抖着,她想自己再没办法做个合格的母亲。
盖勒特脸上的表情淡了,过渡成面无表情,随即又扯出个礼貌的笑。
“是、母亲,”离开前,他回头问:“我还能期待下晚餐吗?”
“想都别想。”女人沉声说。
盖勒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为惩罚,他被自己的母亲短暂地赶出了家门。她是个多么可悲的女人,拖着副病恹恹的躯体,要么是睡觉、要么是卧在黑暗中清醒,还尽心尽力地监督他向理想中的绅士形象靠拢。那有什么意思,盖勒特嘲笑她的梦想,他对模板式的优秀人物不感兴趣。
外面真冷。
绝望时间又到了,等他一闭眼,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可怕的梦。盖勒特坚持着熬到深更半夜,实在顶不住困倦,失去了意识。梦里和现实一样冷,冷得他裹进身上的毯子——
哪儿来的毯子?
盖勒特一看,是条米白色的披肩。
“你醒了?”一个声音说,“为什么不进里屋睡呢,这儿不冷吗?”
这道声音像是摇篮曲,惹得人昏昏欲睡。
竟然是个女人。
有着及腰长发,以及一双海蓝石般的眼睛。
盖勒特不曾见过她,也不曾见过这般澄澈的蓝色眼光。
其实他听不懂女人说的话。
她讲英文有着母语的顺畅流利,大概是个英国人。
他倒是听出来诸如为什么、清醒、你,这几个再简单不过的词汇,但对方才不会像家庭教师那样照顾他而放缓语速、清楚咬字。她连起来说得极快,他便听不懂了。听不懂也不要紧,她的语气和目光告诉他、她不是个坏人——要是坏人都长成这副模样,好人怕是都要被耍得团团转了。
她有一张亲和的脸,初次见面就能博取陌生人的好感。
可她的皮肤太白了,在朦胧夜色中亮得眨眼,几乎像是透明的。被锁在高塔里的公主,死后变成了幽灵,这番比喻倒十分贴切。瞧他梦见什么?谢天谢地,这次没有千奇百怪的死法,只见着一位弱不禁风的公主殿下。他几乎要恭敬地向她行鞠躬礼以感恩戴德她施以的片刻仁慈了。
盖勒特用英语问:“你是谁?”
女人离他仅两步远,说话时、微微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我叫伊莎贝尔,”她说,“你呢、小先生?”
可以的话、他不想要这种尊重、意味着他很矮小。
盖勒特的脸色阴沉起来。
他一向反复无常,或许上一秒还笑得开心,下一秒想起糟糕的事情就换了情绪。当然、他完全有能力伪装成彬彬有礼的乖乖孩子,只不过得看他心情。若是心情好,便赏脸说几句违心的话;心情不好,依他母亲的话说、什么混账事儿都做得出来。好像他不怎么需要理智,更偏爱直觉,是个随性过活的家伙。
“你还好吗?”女人担心地在他眼前挥挥手。
“我很好。”盖勒特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报上姓名。
“很高兴认识你,”她笑得轻快,“可以握个手吗?”
盖勒特把手递给她,两手相触,他不禁嘶声——自己的手遍布伤口,一部分来自清晨砸墙的怒火,另一部分来自痛失爱子的鸟儿的悲怆。而女人的手像颗冰块,冷得他皱紧眉头。
她感叹了一句,频频说抱歉,其余的话盖勒特听不懂。
然后她自作主张地、用手背托起他受伤的手,托到近眼处,小心地不去碰手背,轻轻摩挲他的指头,像抚慰受惊的宠物。她发出类似怜悯的叹气,又用难过的眼神看他,说着什么什么话。盖勒特听见一声可怜的孩子,你怎么样怎么样。
他厌烦别人可怜他。
正要甩掉女人的手,她却说:“等一下,我……”她看起来异常惊喜,眉骨高抬,从裙子侧面的口袋拿出一根魔杖。她的笑容是被意料之外的事物所震惊才会浮现出的笑容。
德语脱口而出:“巫师?”
他经常会梦到附近居住的麻瓜,下意识以为她也是个麻瓜。
“什么?”她说,“我听不懂。你说的是意大利语吗?”
盖勒特摇头、切回英语,“你是个……?”
他不知道巫师怎么说,于是指着魔杖。
“啊、这个可以帮大忙。但我太久没用过了。”她用哄小孩的口吻说:“烦请稍等一下。”随即放下他的手,右手举着魔杖,使劲儿敲敲左手,溅出粉末般飘飞的浅绿色光点。
“希望能一次性成功。”她许完愿,将魔杖对准他的手,闭上眼睛,屏气凝神。光芒闪过,伤口开始愈合了、三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女人拍了拍盖勒特的手,笑说:“好了。”她后面应该是又嘱咐了句什么,无非是下次小心点之类的话吧,他想。
这是个善良的女人。
可话说回来,她恐怕脑子不好使。巫师被禁止在麻瓜面前使用魔法,她就不怕他是个麻瓜?看来是善良得愚蠢——再没有什么比愚蠢更可怕了,盖勒特讨厌她。他无声地打量她,忽略掉她所问的一系列问题,突兀地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这儿是你的梦,”她认真地,“是你叫我来的。”
也许是被那天真的神情打动,盖勒特大笑:“我甚至不认识你!”
她笑得神神秘秘:“总有一天……”
戛然而止。
盖勒特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天亮了。
他母亲到底没那么心狠手辣,半夜让他回去躺床上睡觉。
他眯缝着眼,感到神清气爽。昨晚算是睡了个好觉?原来一顿好眠是这样的。如果能天天睡好觉,不做预知梦也是可以的。只是……
盖勒特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
这么快就痊愈了吗?竟连一道细小的疤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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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会做数不清的梦,甚至每天都会做一个梦。有的梦很长,有的梦很短,有的梦是个完整的故事,有的梦只是吉光片羽。梦的归宿就是被遗忘——大部分在醒来时就消散,有些或许会残留些许印象,但走向结局只是时间问题。除非谁有心记录下来,才赋予了它对抗时间的能力。
发现那些记录以前,即将步入十七岁的盖勒特·格林德沃根本想不起自己零碎的梦。
他的梦太多了。十四岁已经习惯了那些天花乱坠的景象,再无须依靠记录来佐证梦的预言——因为他确信自己是正确的。他曾梦见自己投身于一项伟大的事业,成为最具影响力的巫师,头顶桂冠,坐于顶端。自这晚起,他所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迎接命运——
可他却被要求离开德姆斯特朗、甚至没有完成六年级的学业!
哦——没人知道他是否确如传闻中那样做了威胁他人性命的黑魔法实验。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那天,从一堆不曾整理过、乱得像垃圾般的杂物中,发现了一本自己毫无印象的记录。虽然他几乎是过目不忘,可他从不给闲杂的人和事施舍精力,所以根本不记得这皱巴巴的纸上都写着什么。
他随手翻开一页,恍然大悟——都是他儿时记下的各种古怪离奇的梦。起初,他一旦惊醒便吓得躲在被子里发抖。年纪稍长,意识到现实与梦境有许多重叠的地方,便有意地开始记录梦、与未来对照。他有时候想不起梦见什么,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头疼。记忆中,只有偶尔几天,自己会安享睡眠,惬意地醒来——
嗯?盖勒特被其中某一页吸引了目光。
这页记录尤其特殊、放在最后。
盖勒特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不喜欢写字的,所以他经常画画,沾上黑墨水红墨水或是蓝墨水,画得乱七八糟。但这一页,与前面所有凌乱的画面相比,字写得有点儿过于认真了、写得还是英文。看眼日期,是了、没错儿,他那时正被逼着学英文。逼迫这个词也不恰当,若是他真的不乐意,没人逼得了他。他是为了什么才苦学的英文?
他不记得了。
盖勒特继续看,这页记录正中央,写着一个名字。
伊莎贝尔。
他忽然想起什么,但是太模糊了。
就好像捕捉光线,它在眼前那么明亮,却没有握住的实感。
名字下方,零零散散写了几个词。
他现在当然已经精通英语了。
这几个词是:蓝眼睛、雏菊、戒指和疤。
整张纸的右下角照例画着几个小人,画工粗劣,但盖勒特分辨得出这几个指向同一个人。旁边还标有注解,分别是:微笑的伊莎贝尔,哭泣的伊莎贝尔,生气的伊莎贝尔,睡觉的伊莎贝尔和烤饼干的伊莎贝尔。微笑的伊莎贝尔牵着另一个小人,但他脸上被画上粗重的叉号,面目全非了。
盖勒特想起了这个伊莎贝尔。
他只是想起自己梦见过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
并非她多么特别才回想起来。只是因为,梦见她之后,现实里并未应验死亡——他有个法裔的同学就叫伊莎贝尔,金发碧眼,但她尚且活着,而且事事称心,没有任何危险的预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伊莎贝尔了。
第一面就写了这些。
盖勒特翻页,第二面上的文字密集起来,像是日记——
第二页开头仍然是简短的记录:
x月x日,晴,无梦,头疼。
x月x日,阴,K·霍恩,海员,航船失事。(见海事报)
x月x日,雨,嘉年华游行……头疼。
x月x日,雨,蒂莉·艾恩斯,自然死亡,头疼。(已证实)
x月x日,雪,一个英国女人?
x月x日,阴,无梦,头疼。
x日x日,阴,一个女人,巫师?
这天之后,盖勒特发现小时候的自己开始写大段大段的文字了。
“狗屁的魔药大师,一个比一个没用,喝了药还是头疼。跳崖吧,山上的花开得不错,我的血和脑浆可以浇花。不过算了、最近不觉得头疼,以后再说。昨天好像又梦见她了,梦见她就不会头疼?我记得她是蓝眼睛,长头发。”
旁边画着两张圆脸,当时的他特意用蓝色墨水涂了眼睛,第一张圆脸是长的鬈发,第二张圆脸是长的直发,结果两张脸都被胡乱地勾去,纸面被笔尖划破,线条圆圈套圆圈。应该是没耐心画下去或者画得不满意、烦躁了,盖勒特想。
“是蓝眼睛,大海色。头发没那么卷也没那么直,棕色,长到腰。她很喜欢笑,我听不懂她说话。应该是个英国人,巫师。我最近在学英语,但那个老男人讲课无聊死了、她又请他回来教我了。”
“她又跟我说了一遍名字,我还是不记得她叫什么、但我知道我梦见的是她。她一直记得我叫盖勒特。我让她说话说慢点,她像个白痴似的五秒钟才说一个词。我记得她说自己二十四、或者二十三岁,曾经在什么学校……和她相处很舒服。”
旁边一连写了十几个名字,只有“伊莎贝拉”被红线条着重圈了出来,其余十几个名字被勾去了。他当时只能依稀记得某些零碎的东西,也许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女人、甚至现在也会梦见,但醒来时对那些梦完全没印象,所以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盖勒特继续往下看、追寻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是别有趣味的。
“我说我记得你的名字了、你叫伊莎贝拉。她敲了下我的头说不是。我叫她再重复一遍名字,她好像生气了,撇嘴说反正你也不可能记得,没必要再重复一遍。然后我们……忘了。她应该喜欢雏菊,路边最不起眼的那种、白色的。”
字迹到这里为止都认真地按横线排列,整整齐齐。可下一段又成了前面的风格,说好听点是继承了野兽派的精髓,说难听点是根本不是人类可以看懂的符号。但盖勒特还是认出自己写的一小部分东西。
“她就不能为了我学习德语吗?为什么只有我在学!我又听不懂她说话了!我发誓、要是她再敢用那些生僻的词汇……这女人真的是个白痴,谁要当了她的学生……”这段被整个划去,下一段是:“她说我可以教她德语,然后她也可以教我英语——”
炉火边沿飞出余烬、还带着橘红色荧光。
盖勒特坐在地毯上,把手里的词典翻得直作响,最后啪地一声合上它,随手一撂。厚重的书砸起一小片灰尘,呛得对面的女人说:“地毯该洗了。”
“你想洗就洗啊。”盖勒特的语气既像挑衅又像嘲讽。
伊莎贝尔捡起书,抚平里面因意外而弯折的内页,说:“好端端的,对书发什么脾气?”
“乐意——”男孩儿向上一抛,白色纸页漫天而落。
听不出喜怒哀乐,他轻飘飘一句:“我不学了。”
女人笑问:“不是自诩天才吗,这就放弃了?”
“不想学跟是不是天才有关系?”
“好吧。”她叹气,重又研究起自己的德文诗歌集。
从盖勒特所在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的侧半边脸。她没必要时时刻刻挂着微笑、尤其是有些笑并非发自真心。她也无须用任何能凸显温柔气质的神情或是话语,单是安静坐着,他便觉得冬天总会经过的。
不知为何,伊莎贝尔是个忧郁的女人。经常立在窗边,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仿佛生命也随之静默。他看着她的表情像玻璃表面氤氲的雾气一般朦胧,脑海中回想着和她共同度过的碎片时光、但他基本上什么也想不起。只是、直觉告诉他,他一见到她就满心雀跃。
他又仔细思索一番,也许是因为她比较特殊吧。
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梦见她之后,第二天醒来不会头疼。
这就是他一见到她满心雀跃的缘由——他贪求一夜好梦,梦里没有预言,只有死亡般的平静、祥和。
仅此而已。
但足够在他心中占据一个位置了。
盖勒特心绪复杂,他厌恶别人吵吵闹闹,宁愿一个人自得其乐。但如今、离他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如此安静,却让他倍感不适。她怎么能忽视他的存在呢?于是他要打破这份安静,他想见证她做出更多生动的表情、全部是因他而起的表情。
年幼的孩子镌刻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恶意,轻轻巧巧却让人头皮发麻。此处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头皮发麻。盖勒特挪到伊莎贝尔背后,先是用指尖环绕她的发尾玩儿。她的头发像她的人一样柔软。而后,他挑起头顶的两绺,相互缠绕,当成绳子系了个死结。他没控制好力度,扯得女人头皮发麻。
伊莎贝尔说:“别闹。”
她头也不回,也并不生气,似乎是有意放纵着他。
盖勒特差点以为她喜欢被这样对待了。
他不听她的话,捻着指尖解开死结,两绺头发变得弯弯曲曲。随即,他的五指顺入发缝,准备给她编发、最基础的那种三股辫。可他哪里会编发?他的指头笨拙,反倒揪得她连连抽气。于是他恼了,不顾旁边翘起来的碎发、也不理顺,拽起一束便往进去掺和。他想,当女人麻烦死了,不如剃个精光。
“好啦,别折腾头发了,”女人说,“来教我读诗吧?”她把浓密的头发拂过正面,从上滑到下、理了理,嘴里念念有词:“我可是留了很久的……”
“有什么用?”盖勒特满不在乎。他倒下身子、平躺,头枕着她屈膝侧放的腿,伸手去抓腰线处垂落的头发,却被她笑着提前抢过。
她说:“你不喜欢吗?”
“不知道。”他挪动身体,找好最舒适的姿势才固定不动。她的腿还是肉太少,枕起来有点儿硌骨头。
“你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遮眼睛吗?”
“还好。”他说。
她慢条斯理地、替他把金色头发拢到耳边,盖勒特那张漂亮的小脸便完整地露了出来。她低头、出神地注视他的眼睛,手心包容着他脸颊的轮廓。他的一只眼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近似透明的色彩,光线稍暗,又转变为青蓝色。
她手心的温度快冻醒他了,他暂时还不想从梦中醒来。
盖勒特覆上她的手背:“伊莎贝尔、你冷吗?”
他的手掌太小了,盖住她的手背,便管不了外露的五根指头。
如果他能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她说她不冷。
盖勒特感觉自己的手抵住了什么小型硬物。
他摸到一个环状物,金属质感,问:“这是什么、戒指?”
女人嗯了一声算作回答,便准备收回手,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给我看看。”他的语气总是不容拒绝。
那是一只相当有年头的戒指,造型别致,颜色泛旧。它的纹路和装饰过于繁琐、盖勒特觉得花里胡哨的,刻着两条细长扭曲的蛇、蛇体正好组成完整的戒身,活灵活现,像是缠着女人的无名指。
这一对比、她的指头太纤细了,不怎么相配,换成男人的指头兴许好些。这两条蛇口吐红信,环伺中央的宝石、一颗成色顶级的祖母绿。仔细地看,里面似乎刻着一个字母、若有若无,盖勒特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伊莎贝尔便彻底收回了手。
重点是,她把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他母亲的婚戒也戴在同样的地方。
“你结婚了?”
她之前怎么没告诉他?
或者是、她说起过,但他一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无论哪种情况,盖勒特都非常不高兴。
“没有结婚。”
“那是谁送你的戒指?”
“一个男人……”她陷入沉思之中。
“白痴。”他当然知道是男人送的。
可是,是谁呢?那个人——伊莎贝尔眨了眨眼睛,“礼貌点。坏话你就有兴趣学了。”
他很不礼貌地翻了个白眼,说:“不是要读诗吗?”
“你愿意教我?”
“不愿意,”他说,“除非你求我。”
她毫无心理压力:“求你。”
盖勒特甚至懒得开口,拿眼睛斜斜地睨她。
“怎么了,这样太敷衍?”女人还算有自知之明,“好吧。求您,伟大的格林德沃先生,求您帮帮我这个世界上最愚笨的人吧。”可他还是没反应。
“还不够诚恳吗?真叫我苦恼了。”
盖勒特看着她,幽幽开口:“除非告诉我送你戒指的人是谁。”
伊莎贝尔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在怕什么,伊莎贝尔?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看着我!
她开始浑身发抖了。只能扶着地面躺下,紧紧闭上眼睛。希望那闪回如海浪般退潮。
“我要睡了。”
盖勒特坐起来,用劲儿拍她肩膀:“醒醒!不准睡。”
他做梦又不是来看她睡觉的!
她扯出个勉强的微笑:“给我读诗吧——”
拜托,她说。
盖勒特嘴上说无聊透顶,手上还是捧起那本诗集,读了起来——
若你经过我
我不要你深沉地递我一束花
你两手空空也无妨
若你经过我
在一个阴翳的早晨
只管眼含热泪吧
对着我的坟墓
对着我深深埋入花园土壤的尸骨
“我念完了,她说她可能拿错了书,我读的不是诗歌、是恐怖小说。早上醒来,我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没记住她的名字、她不叫伊莎贝拉!”
盖勒特读完这一段,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无法形成具体的脸。伊莎贝尔是确有其人,可他小时候的记忆十有八九不准确,究竟哪一天才记住了她的名字?而且、她确实叫伊莎贝尔吗?也许看似正确的记忆欺骗了他。
后面的日记还很长——
盖勒特继续翻页。他一目十行,短短十几分钟,已经翻到自己十岁还是十一岁那年的日记。
记录频率比起之前明显降低。每两段文字之间的日期间隔不等,短些也要四五天,长些是半个月,最长的一次足足相隔两个多月。
他当然不可能每天都梦到她,大段文字之间也穿插着零散的、简短的记录:偶尔无梦,偶尔忘记做过什么梦,大部分还是带着血腥味的梦。以及、头疼永不缺席。
要是他哪天醒来不头疼,就知道自己昨晚梦见了她。只是什么都不记得。即便如此,也要特意为她写一段话:
“昨晚梦见你了吗?今天我不觉得头疼。我趁老男人午休的时候偷了他的魔杖,找到一本基础魔咒大全,看着倒像拉丁文、别扭又拗口。我读了个什么咒语,结果把玻璃弄碎了——这破棍子绝对是从二手商店捡到的垃圾货!我母亲又叫我罚站,吓唬我要用藤条抽我的腿。她可没这个胆子……外强中干罢了。下次见面,你得教我用魔法、我马上就有自己的魔杖了。”“今天是我生日。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竟然要给我举办派对!还邀请一堆我见都没见过的人来!有几个怕是字都认不全的小屁孩跟在我后面,要我一起玩游戏。呵、我把珍藏的蛇还有蟾蜍、老鼠、甲虫之类的都送他们了,结果吓哭个女孩儿。要不是懒得听唠叨,我肯定不去花园里偷笑、准当场笑得她下不来台。如果我有魔杖,就用塔朗泰拉舞诅咒他们全部跳到天亮、跳到筋疲力尽!谁让他们出了个举办派对的蠢主意!好消息是、我马上就要去挑选魔杖了。”
厨房、傍晚时分,世界昏黄。
梦里的房子只有他和伊莎贝尔两个人。
她一如既往地重新介绍了自己。
“——这么说来,你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巫师了?”
女人一边翻搅碗里的奶油混合物,一边问道。
“不是,”他烦躁地说,“我还没有魔杖!”
不知道隔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梦见她了。
见不到她的日子简直死水般枯燥乏味,整天被关在书房预习二年级的课程,偏偏又不预习魔法、连魔杖都摸不着。这种毫无实践性的死板课程有什么学习的必要?
不上课的时候还要应付各种陌生人的嘘寒问暖,母亲安排他交往的伙伴一个个都拉低了巫师群体的平均智商,不开口还人模人样,一说话贪婪的本性无疑暴露。
大人太专制,小孩太愚蠢,盖勒特只能勉为其难地和这个女人聊聊天了。
“没关系,迟早会有魔杖的。”伊莎贝尔安慰道,同时专注于手里制作蛋糕坯的原料。她的手法很娴熟,盖勒特在一旁看着,问:“你到底是老师还是烘焙店的厨娘?”
“一个想开烘焙店的老师,”她笑了笑,“我已经当够老师了。”
“你教的哪门课?”
“盖勒特、我之前告诉过你了。”
“忘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好吧、我教的是——”女人震出模具里的气泡,把它放进烤炉中,“我教的是魔法史学。”话音刚落,她感到背后伸出一只手,绕过她的腰肢,伸向正面围裙的口袋。另一只手按着她的侧腰,便被人控制住。男孩儿比她小很多岁,但个头很高、脑袋还顶着她的脊背。
“那你魔法用得好吗?”他的手深入口袋摸索起来。
“这说法太宽泛,魔法的种类很多……”她看着那只手,无奈道,“你想做什么?”
“找到了,”盖勒特抽出长而细的东西,离开她,炫耀战利品般:“瞧、伊莎贝尔的魔杖。”
这是一根外观简单到过于朴素的魔杖,什么暗纹都没有。
说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小树枝也有人信。
“你现在不会用魔法,拿着它恐怕不妥。”
女人正要拿回来,盖勒特朝着橱柜一挥,一只碗应声而裂。
“被我用得这么顺手,看来你的魔杖并不忠诚。”他轻蔑道。
“四分五裂?”女人皱眉,“这很危险,你和谁学的?”
“我需要谁教吗?”他说,“背下咒语、施展出来不就好了。”
盖勒特学这种咒语无疑是天赋异禀。
谁能比得过他呢?
背下咒语、施展出来不就好了。
“行了、我早知道你是天才,”女人递手,“可以还给我了吗?”
“还有一个咒语——”
随固体粉碎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女人的叫声。伊莎贝尔相当克制、仅仅是急促而尖锐地叫了一声、像水壶烧开的鸣声,一下便听不见了。她的右手掌心出现一道狰狞的巨大裂痕,血滴沿手腕落到地面,衬得皮肤更加惨白。
盖勒特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他失手了。
这男孩儿下意识攥紧手,却什么也没说、没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你开心了吗?”女人问。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很荣幸成为你的实验品。”她神色淡淡,拧开水龙头冲洗伤口。
水池里很快积满透明的红色液体。
“对不起。”盖勒特凑到她身边,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的道歉像是随口一提,并不是为了自我救赎。
他提高声音,为了说而说、说给女人听:“我说——对不起。”见对方的表情十分平淡、不如说是冷淡吧,总之没有往日半点的柔和情态,不由得气急败坏:“伊莎贝尔,你聋了吗?”
在他印象中,道了歉就一定会被原谅。
而且、他又不是故意的,凭什么不能被原谅呢?盖勒特想。
“我觉得你是个坏孩子,”女人抬眼,“我不想原谅你了。”
“你会原谅我的,”盖勒特说,“不过是流了点血……”
他给自己也用了同样的咒语,然后把血淋淋的左手送到她眼前,兴奋的意味大于疼痛:“你会原谅我,对吧?要是不对,我就给右手也来一下。你得知道、我学得非常好。”
他疯了吗?他只是想,这个女人心肠太软,怎么忍心旁观他伤害自己呢?利用好这一弱点,能威胁她做很多事情,包括威胁她原谅自己、这再容易不过。伊莎贝尔、可怜的伊莎贝尔,她能反抗到什么时候呢?
果不其然,这女人挣扎了一会儿,徒劳地说:“我原谅你了。”
盖勒特笑着把魔杖还给她,若无其事般:“我的蛋糕好了没有?”
那是她特意为他做的生日蛋糕、补偿错过的生日。
“没有。”她说完,用魔法愈合好伤口。
盖勒特也自然而然地把左手伸给她,像极了万圣节讨要糖果的小孩。
“疼就疼着吧,”她又给他魔杖,“自己来、用‘愈合如初’。”
他很是不屑地念了声咒语——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看见了吗?爱人比伤人困难太多。”
盖勒特冷哼一声,不再尝试、伤着就伤着吧。
女人的蛋糕卖相很好,他兴致冲冲地尝了一口、发誓再没有第二口了。
“难吃。”他的评价简明扼要。
“嗯?”她一脸难以置信:“我觉得很好吃啊。”
“你是味蕾失活吗?这么甜,一口下去食管都齁化了。”
“蛋糕就是甜的。”
“哪个味觉正常的人接受得了这种甜度?难吃!”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喜欢吃甜的。
他不知道嗜甜的另有其人。盖勒特坐在她最近的位置,表情难看。他大失所望,而且愤怒。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糟糕的蛋糕,另一部分是因为伊莎贝尔竟然什么补救措施也不打算做!她就不能再做一个没这么难吃的蛋糕吗?
这女人托腮,只管往嘴里送蛋糕,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观察他的微表情。她引诱一般:“真的很好吃、你多吃几口就习惯了。”
“你留着自己吃吧。”盖勒特说完,眼光落到某处,突然扯出一抹笑。
他捋起满手的奶油,拍到女人脸上。她中途反应过来,却来不及躲过去,微微偏头,白色的浓稠物滑出一道水痕。伊莎贝尔不甘示弱,抓起盘中的蛋糕,起身向前一弹,凭借力气优势,啪地按住男孩儿的大半边脸,用指尖重重地抹匀奶油、像她装饰甜品一般,在夹杂着懊悔与恼怒的叫声中现出微笑:
“生日快乐,小混蛋。”
盖勒特的表情瞬间垮了,他从未如此厌恶眼前这个女人。经过这么一下,就算他不喜欢吃甜的也得吃——他的嘴唇乃至嘴角,全部挂着该死的甜奶油,一抿唇就吃进去了!闻着那直钻鼻腔的甜腻味道,他快吐了、连灵魂也要呕吐出来。他现在就像个滑稽人物,满脸都砌着砖厚的奶油!他瞪着眼睛,大张着嘴巴、不敢抿唇,也顾不上什么绅士的礼节,急着用袖子擦去恶心的、令人反胃的黏腻奶油。
笑到最后,她忽然显得有些落寞。
“梦的结局就是被遗忘,”她喃喃,“我只是你的一个梦……”
“我从来不做毫无根据的梦。我会遇见你,这是预知梦。”
“也许吧。”
“也许——”盖勒特拖长音,“你到底在哪间学校教魔法史?英国……霍格沃茨?”
“要是你们真的能碰面,”伊莎贝尔哆嗦着嘴唇,“帮帮她——”
世界轰然倒塌。
他睁眼。窗外正下着绵绵细雨。
梦里即便是下雨,他也有兴致坐在檐下听雨;而现实中的雨让他只想倒头大睡。
这里的梦特指有她存在的梦——该死,他又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这股恼怒总让他产生破坏欲,他一定要破坏什么东西、破坏到稀巴烂那种。
他急切地想要撕一本书或是砸一只盘子。但他还是强压着心理上的不适,摊开纸页记录起昨晚的梦境。他发现自己很难用脑袋存储与她相关的记忆,隔不了三个小时就会全部遗忘。
他感到自己已经开始遗忘了,那个女人的脸越来越模糊。
慌忙之中,盖勒特碰倒了墨水瓶。
他甚至顾不上恼怒,弯腰捡墨水瓶。
——等等、伤疤?
是他威胁女人原谅时弄伤了自己,后来又没用出来愈合如初,经过数小时的梦境,结痂了。
一道红棕色的狭长口子。
盖勒特不再急着用纸笔记录。
这一刻、他想到了完美的记录方法。
盖勒特读着日记,对当年的自己生出一种近乎为鄙夷的态度。
换作现在的他、十七岁的他,即使能够理解年幼的自己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感到好奇,却始终不能理解他为何如此的……可以说是狂热。仿佛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完全割裂成两个独立人格,彼此存在千差万别,相互不能理解。
那时的他,竟然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纸页,通过刻字来记录与她相关的一切。
因为他的身体不受现实与梦境的影响,无论处于哪一边,都如同经历真实的世界。在梦境中刻好字,醒来时依循伤疤,就能把完整的梦境记录下来。刻得胳膊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眼望去锈红一片,找不出一块好皮。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伤了多少神经,就为了一个梦。
如果他能梦见多年前的盖勒特·格林德沃,一定会不懈余力地嘲笑他。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梦伤害自己——
而未来的你连她的脸都毫无印象!
令人发笑、不是吗?
他没必要为任何人执着到如此地步,诸如此类的一时兴起过于夸张了。
耻辱的过去重见天日,盖勒特甚至想给自己来个恶咒。
他至今也依赖直觉,直觉告诉他、他并非只是觉得有趣才在身上刻字的。这般炽烈、对他而言已经炽烈到过分的情感,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让他倍感难受。
盖勒特再也读不下去、他得走了,为伟大的利益、为寻找死亡圣器。
他一把火烧毁所有记录,连同烧毁了曾经的自己,冷眼注视着回忆于火焰中消失殆尽。
尽管那些回忆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他所无比珍视的。
盖勒特在德姆斯特朗第一次梦见伊莎贝尔的那天是个雪天。
世界是白色和灰色的混合物,早晨和夜晚同样晦暗。雪原折射出的粼粼光线比太阳还要刺眼。脚下踩的不是雪粒,而是雪粒般的镜子碎片。风不大,雪落得还算温柔。她要他陪着一起沿树林散步。
盖勒特不想牵她的手:“你的手太冰了。”
尤其是在这个冰雪世界,他不想碰一个冰块般的人物。
“所以才要你牵着,”她用商量的语气,“给我暖暖手不好吗?”
“好个头。”盖勒特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结果她跟在后面不停地喊他名字,到最后竟然用一种腻味的腔调喊他心肝宝贝。
喊得他心口狂跳不止,恨不得当场掐死她,然后抛尸雪中。
盖勒特站定不动,等她跟上来。
他一直觉得她脑袋不够用,不然怎么会在这种踩不到干硬地面的国度穿带细跟的鞋?还是说、成年女性普遍偏爱这种具有一定修饰作用但说到底也没什么必要的累赘?他想不通女人们是怎么想的,他有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想的也想不通。
他眯着眼睛,在逆向而行的雪花中打量女人的身姿。
她穿着一条红裙,这抹明艳的色彩却把人衬得没有生气。她的皮肤苍白到足以在风雪中隐匿,若是她想,削去头发、赤-裸-地躺倒在雪地中,便没人找得到她。盖勒特皱起眉毛,她为什么虚弱成这副样子?看那具骨架,风轻轻一吹就倒了。
所以她的身体才那么冰冷。
夏天的时候,他喜欢抱着她睡觉、凉快。
但是到了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冬天,他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抱着她入眠。
女人提着裙边来到他面前、她的裙尾太长了。
她笑得没个正形儿:“我还以为你会把我丢在这儿不管呢。”
接着,她又用可怜的语气:“心肝宝贝,把你的手套给我吧,行吗?”
“闭嘴,伊莎贝尔。”盖勒特一阵恶寒,取下手套扔给她。
她如愿得到想要的东西,笑容绽得更开,什么都敢说、她说:“你害羞了?”
男孩儿却像听到世上最荒谬的话,喉间挤出两声音调错乱的笑。
就算她吻了他、他也不会害羞,难道还会因为一句心肝宝贝儿害羞吗?
“要戴就快点戴,”他催促,“继续走。”
“急什么,你在学校睡不好吗?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指的是他做梦的时间。
一般来讲、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充裕。
盖勒特说:“七点钟有早课。”
“哦,”她感叹,“你现在也是个大孩子了。走吧——”
盖勒特的手心一冰。
女人私自握住他的手,却没有戴手套、她把手套扔了。
她的掌心干燥而带粗粝,摸起来凹凸不平,似乎留有几道疤痕。
可这只手像被开水烫到似的、猛地缩回去。
“你的手不暖和。”她看起来很失望。
“比你的暖和。”盖勒特讥讽道,重又扣住她的手。
十根指头像树木的枝叶般交错、再不分开。
雪还在下。
她埋怨他走得太快,错过许多风景。
他反倒问:“你没见过雪吗?”她不吭声了。
这儿除了雪什么也没有。
“我突然想起……我给你寄过一封信。”
“你说什么?”
女人重复:“我给你寄过一封信,那天下的雪和今天的一样大。你收到了吗?”
“你怎么可能给我寄信。”
“我十一岁那年写的,请你多关心关心你的姑婆、也就是我的老师巴沙特女士。但后来杳无音信——你没有收到吗,盖勒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她的学生?她很早以前就不当教授了,可你才二十三岁。”她要真是她学生,至少也是他父母那辈的人了,盖勒特想象不出她中年时期的形象,也许只是脸上多出了几条皱纹。
“没办法、我死得早。”她说。
用的是一种近似于自嘲却又像是伤心的口吻。
盖勒特全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已经死了。
那他梦见的究竟是未来的她还是过去的她?
他做的是预知梦吗?
他会在某一天见到她吗?
或是、在某一天见到她的骸骨?
“伊莎贝尔,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他这才发觉对方像团迷雾,而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说:“比你早一年出生。”
只比他早一年?
那她是姑婆年老后才收的学生。
幸好、她现在还活着,和他活在同一个世界。
他梦见的是未来的她。
“你二十三岁就死了,因为什么?”
她摇头:“这些事情太遥远,我不能告诉你。”
即使能预知未来,也只能预知一段时间范围内的未来。
“但我注定会见到你。”
“没准儿到时候你早把我忘了。”
“你以为我是谁?”他说,“我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那祝你好运吧,祝你永远记得我这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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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勒特·格林德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优秀学生。他对奖杯和勋章不感兴趣,他的才能也无需靠它们证明——凡是接触过这位年轻人的同龄人、亦或是年长者,无不将他的狂妄视作天才的特权,并且从不怀疑。
由此,他顺理成章地申请到单人寝室,做起事来更加无所顾忌。
这间寝室与他家的卧室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先不论装潢,单就面积而言,至多是对方的五分之一。要说装潢也没什么好说,一扇窗户一张床一个木柜一套桌椅、仅此而已。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盖勒特对物质要求低得不能再低,倒也无所谓了。
寝室里堆放的书到处都是,他也顾不上整理,埋头于数不清的资料之中。椅子上也摞满了书。梦见伊莎贝尔的时候,她只能坐在书堆上发呆,问他研究的什么。
他在研究死亡圣器,对它们的热切程度甚至超越了创造黑魔法、这是他曾经最热衷的活动。如今,他正为一项伟大事业潜心努力,常常因涌动于心间的激越之情而夜不能寐。
“我会成为死神的主人。”他对女人说。
她倾听了他的事业、他的理想,没做什么反应。
好像那不是年轻人的勃勃野心,而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童话故事。
不过盖勒特也并不关心她的反应,外界事物影响不了他。
良久,女人才突兀地插话:“你知道那只是童话故事……”
“所以庸人占多数、连想都不敢想,”他说,“这不是天方夜谭。”
第一个敢想的是天才,无疑也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敢无视所有失败的可能性,一条路走到底。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伊莎贝尔默不作声了。
她亲眼见证过一个夏天。
这个夏天也许是他此生最快意的少年时光、一切都近在咫尺。
但她来不及知晓结局,确定不了他是否真的快乐。
她想,他应该是快乐的、他经常笑。
玻璃上缀满水汽。
女人用手心抹开一片水汽,入目皆是白色。
静止不动的白色和飘零打转的白色。
外面是冬季,隔着一扇窗,里面却开着一个永恒的夏天。
太热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太旺。
伊莎贝尔用火剪往壁炉里添了两块柴,然后看着火苗愈演愈烈。她像一只无所事事的猫,如果有一团毛线供她挥舞着爪子扒拉两下就好了。房间里的猫和主人相安无事,多么岁月静好的午后,唯有火焰毕剥毕剥地响。
还有隔几分钟才响一次的沙沙的翻页声。
盖勒特站在窗边,看书看得入神。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便上下滚动一个来回。
如果说人们在很久很久之前尚且可能把他误认为女孩儿,现在必定不再犯这种错误。并非他的外表大打折扣,而是、用漂亮这个词去形容他已经不合适了。他喜欢跟猛兽对峙,以此实验自己创造的咒语效果,在追逐中长出一副挺拔身板、线条修长匀称。是即使被扔进扎堆的人群也能一眼注意到的类型,不知一共有多少人爱慕他呢?
盖勒特并非独行者,身边人来人往,却从不把谁放心上。
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不被任何人看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需要他人介入,自我世界丰盈,只是偶尔缺乐子——
腰身被两只光润白皙的胳膊环住,随即是前胸贴上一个脑袋。
脑袋上的棕色发丝乱跳,扰弄着他的锁骨,细微地发麻。
“也不嫌热得慌。”盖勒特怨了句,眼不离书。
他左手架书,右手搭住女人的后腰,把她圈入怀中。
怀里人使劲儿钻了钻,像只挂树的树袋熊,死活不松手。
“别看书了,”她说,“看看我。”
盖勒特嘲笑她自不量力:“你有什么好看的。”目光依然不转。
“陪我去外面走走吧,这儿热得不像冬天。”
“热你还抱,”他说,“不去。”
他拒绝从不解释原因,说不去就是不去。
但他还搂着女人。
“为什么不去,你不热吗?”
她抱得更紧,说话时的气息洒在他的皮肤上,几乎融化他。
“伊莎贝尔,你故意的吧——”盖勒特推开她,“不去。”
重又翻起手里的书。
他听见哒哒的、高跟踩地的声音,女人走了。
也不跟他周旋几番,一声不吭就走了。
他长大之后,她不像以前那样纵容他了。
要是她能吻他、用甜言蜜语骗他,没准儿他也愿意陪她呢。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溜走。
盖勒特已经看完手里这本,还不见伊莎贝尔回来。
不高兴了?
女人脾气向来很好,他觉得新鲜,想着要不要出去找人。
算了吧。
他想,自己难道怕她出意外不成?
她可是个梦、也只是个梦——梦不会受伤。
想到这儿,盖勒特走近窗户,准备开窗透风。
砰地一声,玻璃被某只手掌拍得颤动,水汽延长成一道泪痕。
外面的轮廓影影绰绰。
他当然知道是谁,两把便抹匀了雾面。
伊莎贝尔那张熟悉的脸现出来,鼻尖顶住了玻璃。
他顺道凑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的雪花,面带微笑,看她要玩什么花样。
玻璃上熨了枚透明的唇印。
隔着这道结霜般的薄面,像是她吻了他的面颊。
盖勒特打开窗户,因为她又要跑,先抓住她的头发。
长头发在逃跑时总是碍事的。
“去哪儿?”他勾着她的头发,“转回来。”
女人照做的时候,他稍微探出上半身,吻住她。
按着她的后脑勺,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冰冷的唇瓣与冰冷的吻。
但他的温暖长驱直入。
温暖没有持续多久,女人趁机往他衬衣内塞了一团预先藏在手中的雪块。
融化成河的雪水刺激着他,盖勒特猛地一抖,提前结束这个吻。
不得不说,她的恶作剧很成功。
在他愣神的时刻,伊莎贝尔又朝那张令人不忍下手的英俊脸庞砸了数个小雪球。见那双眼睛半含雪色、半掺青蓝,空茫地睁大,一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向后撤退。
“好样的,伊莎贝尔。”
盖勒特动作利落地跳出窗、他从小就是跳窗好手,不疾不徐地捞起一把雪,用手心塑成具有同等攻击力的球状,欣赏风景般地、踱步向她靠近——天知道他揉雪球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一起把她揉碎,反正那意味不明的笑占据了大半张脸、分辨不清是气急反笑还是兴致高涨。
就这么打起了莫名其妙的雪仗。
伊莎贝尔节节败退,盖勒特一打一个准。
他大笑、笑声里带着讥诮:“逃啊,伊莎贝尔!继续逃——”
他将人逼到湖边,湖水冻结成冰,她无处可逃了。
女人背对湖,注意不到身后的情景,撤到冰面的瞬间倒坐在地。
她的手心被冰凌磨出浅浅的血痕,看着他悠闲地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
“继续逃啊、别停,”他单膝蹲下,“不然我就抓住你了。”
说这话时,他伸手扫去她额前和头发上的碎雪,问:“还来吗?”
伊莎贝尔摇头:“我打不过你。”说的是打雪仗。
盖勒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拽着她后面的衣服将人拖离湖面。事情还没完,又把大团大团的雪塞进她后背,作为以牙还牙的报复。
他从后方束缚着她的腰,便不管她扑腾来扑腾去的胳膊,填充火鸡般地往里面填充雪,听她一声声地求饶,喊对不起、喊我错了、喊放过我吧。他的心脏突然阵阵战栗,抑制不住地、俯身啃咬她的脖颈,从上滑到下。
“别……”她拼命闪躲着,却被扭住胳膊,无法动作。
但那柔和的嗓音不起作用,甚至传递不出拒绝的本意,听起来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
“盖勒特、盖勒特,”她稳定着呼吸频率,对着身后看不见的人说,“我不小心伤了手,刚才摔疼了,帮帮我。”皮肤之上的压迫感消失了。
“哪只手?”他问。
女人这才得以转身,正对他,递出左手。
他却模仿着老女人的腔调,用原本低沉的声音挤出尖锐又滑稽的音高:“哦、甜心!让妈妈好好儿地瞧瞧,哪儿伤着了?”轻轻啄吻那道血痕,“别哭、亲两下就不疼了,我的宝贝——”紧紧攥住那只要收回的手,笑着叫:“我的甜心——”捏住她的下巴吻她。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恶劣的人。
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将人按在身下、按入冰冷的雪中。
“不该这样……”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便被堵上嘴巴,只能尝试用手推开这个不知道力气比她大了多少倍的年轻人。左手戒指上的祖母绿泛出诡谲的光芒,戒身的两条蛇仿佛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感到心悸、以及恐慌。
——无休无止的恐慌。
“哭什么?”他抹去她的一颗眼泪,有些不耐。
“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确定吗?”他用指腹蹭她的嘴唇,垂眼看她,语尾上扬着。
女人的坚决使盖勒特的笑容凝固了。
他一下站起身来,说:“躲远点,别让我再抓到你。”
一眨眼,他不见了。
过了很久,女人才回过神来,盯着那枚戒指。
她若有所思地、用力地往下取它、拔它,却无功而返。
这不是戒指,这是枷锁。
冰天雪地中,她的心比冰雪更加寒冷。
但她也不该惹盖勒特生气、因为这里是他一个人的梦境。
女人一步步往回走——她太冷了、得靠炉火取暖。
盖勒特看见她进来,肺要气炸了:“你成心耍我是吗?”
但她猛地缩进了他怀里,像是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感觉到她剧烈的动摇,盖勒特一愣,随后紧紧环住她的后背,将人整个庇护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蔓延。后来他轻吻一下她的额头,将打湿的头发捋到她耳后,一下一下地理顺。
“好了,”怕吵醒她似的,“告诉我,你都看到什么了?”
“去……去见她。帮帮她,不要让她重蹈覆辙……”
“去哪儿?”盖勒特皱眉。
梦境转为快镜,他的记忆在抽离。
“去哪儿,伊莎贝尔——去哪儿?”
梦醒时分。
今早没有太阳,有些阴沉。
盖勒特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今天是他离开德姆斯特朗的日子。
他预备去戈德里克山谷一趟,拜访自己的姑婆。
希望在那儿能找到隐形衣的下落。
Chapter 10: 初遇,重逢。
Chapter Text
又一个秋冬季节。每年这个时候,伊莎贝尔感觉骨头都会变得分外沉重,人有些倦怠,就喜欢裹着毛毯陷在皮面扶手椅里喝红茶。可这样效率未免过于低下——她只能强撑着精神,把房间窗户都打开,让室内处在一个偏冷的温度,好让自己保持清醒,埋头看书。
这晚她又全然忘记了时间,在看到最后的参考文献时,她倏忽想起,自己还落了一本书没拿回来。向外瞄一眼天色,早黑灯瞎火了。但她心里有些焦躁,想趁着思绪还活跃一口气结束这个专题,也就不愿耽搁到明天再去。
于是她拿了披肩溜出门,确保没吵醒自己熟睡中的母亲。不然她又会半是强制半是怜爱地叫她注意身体,非要亲眼看她躺上床紧闭眼睛才知足。
伊莎贝尔点了盏石蜡灯,爬上二楼。
尽管巴沙特女士的房屋里空无一人,她还是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的老师目前正在巴黎参加学术研讨会,把整个图书档案室都交由她负责。照这位女士的话讲——压根不用锁门,你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没有哪个小偷会对书感兴趣的。话虽如此,伊莎贝尔还是尽职尽责地锁门、保管钥匙,每隔几天就清扫一下,确保书架没有落灰。
图书室的墙壁挂了壁灯,巴沙特女士走前特意施了明亮咒,在她回来之前,伊莎贝尔都能在深夜看清楚书脊上的标字。但灯光还是有点儿昏暗,她把灯提得更靠近自己,随后安放在桌上,走进书架间寻觅那本似曾相识的专著。
看来她的记忆有些偏差,并不在她本以为在的地方。于是她蹲下来,从下到上从左到右,挨个儿辨别起来。一直走到书架尽头。她找得太入神了,没发现右侧一根魔杖的尖头直直指向了自己。
“——偷盗者都通读魔法史了?”
伊莎贝尔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叫喊,没想到一股冲劲当面过来,再睁眼时,嘴巴就被一只手捂上了。五根手指陷进了她的面颊,掌心甚至触上了她的嘴唇。伊莎贝尔直接退步,后背顶到书架,撞得一声闷响。寒意顺着脊骨爬了上来,她瞪大了眼睛——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闯了进来!
那人示意她噤声。
“很晚了,我们得讲点规矩,小姐……”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疲惫。他这才转回脸来,伊莎贝尔的瞳孔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金发在夜色中不比白日下灿烂,两只眼睛的颜色很浅,其中一只从某些角度看近乎透明。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她只扫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想着歹徒之类应当不喜欢被人发现真容。她没有轻举妄动,攥紧了拳头压制自己的颤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泛着白。与此同时,对方也打量着她。透过她的眼睛,他明显愕然了一下。
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他就放开她,撤到一个得体的距离。
“说起来有点陈腔滥调,但是——”他盯着她,“我们见过吗?”
经常是男人用来搭讪的话,在他说来,冷冷的像是审讯。
伊莎贝尔感到落下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她颇为懊恼地瞪回去。
“你是谁?你知不知道这里是——”
“这是我的问题,小姐——半夜三更造访我姑婆家?”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一种防御性姿势。魔杖还在他手里攥着呢。伊莎贝尔知道自己还没有打消他的怀疑,不过她实在很讶异。
“你是说,姑婆?巴沙特女士是你的姑婆?你是——”
对方的样子可远超她想象。她以为能当女士侄孙的人,起码都中年往上了!而眼前的人这么年轻,似乎他对亲人的轻怠也可以归咎于人年少时的无所顾忌了。这样想来,他的面目便不太那么可憎。伊莎贝尔一把抓住他的双手,这下换对方微微变了脸色。
“见到你她会高兴坏的!她把你写的圣诞贺卡都裱了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可你为什么不给她多写些信呢?”伊莎贝尔甚至比姑婆本人还要高兴,指责他的语气听起来也像是欢呼雀跃的。对方一时半会儿没有回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头的举动,慌忙撒开紧握他的手,鼻尖有点红。忽然打了个喷嚏。
“抱歉……”她有些羞赧地环住自己的胳膊,试图驱走夜风带来的寒冷。
对方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米白色披肩,眼神落在毛呢的布料上,手指慢条斯理地折叠着,偶尔抬眼望她一下,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她的学生。我叫——”伊莎贝尔伸手想跟他正式握一下,但想起右手很可能沾染了飞溅出去的唾液,便悻悻地换成左手,右手掌心则在背后的裙身上使劲擦了几下。他笑了一下。然后也伸手,只不过是为了把叠好的披肩交给她。两人的手在半空中,隔着柔软的面料相碰。她甚至没能感觉到对方指骨的软硬粗细。
“伊莎贝尔·卡特,”她说,“我知道你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他抿了下唇:“那很好。这儿有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伊莎贝尔太好奇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飞出来。也许是和对方年纪相近的缘故,她不太觉得拘谨,“我每天都会来,可从没发现你。这儿的门窗都锁了,你又是怎么进来的?你来戈德里克山谷做什么?”
哦——他叽叽喳喳的小雀鸟儿。
“那也算是上锁了?我敢说,她要是找你当管家,遗产准被偷个精光,”盖勒特厌倦地说,“我睡了一整天——失职的管家小姐,给我找点吃的来。”话音刚落,他就像是浑身脱力似的倚住了背后的书架,按了按喉结那块地方,咳嗽几下。
他的嗓音听起来是很嘶哑了。
伊莎贝尔应了,急匆匆往楼下跑,刚下两节楼梯,又急匆匆折返回来。下面太黑,她忘记拿石蜡灯。盖勒特看着她回来,还没来得及皱眉,就听见她安抚性地说稍安勿躁,还叮嘱他不用动,呆在这儿就好,一会儿她会连同热茶端上来的。好——现在她是把他当奄奄一息的患者对待了。他都没力气反驳,没站多久就索性坐下来,靠着书架闭目养神。
伊莎贝尔这一去真是去了很久,久到他觉得不耐烦了——当然他的耐性本来就不好——这个天真的巫师小姐是连生火咒都不会用吗?刚想到这儿,就听见踩着鞋跟噔噔噔爬楼的声音传来。
伊莎贝尔上来就吓了一跳,看他低着头,侧脸都隐在头发下面,以为他昏倒了。叫着他名字就小跑过来,差点没洒了托盘里的东西。她一着急整个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到地板。猛拍他肩膀,问他还好吗,醒醒。拍了好一阵,才看见对方其实早就掀开眼皮盯住了自己,像秃鹫围着腐肉转那样,只不过始终没出声而已——伊莎贝尔不敢去探寻那目光里的讥诮之意了——稍微低下头,把托盘递给他。
“老师不在,也没去额外采买东西。地窖里有些酒和干酪,还剩了些香肠之类,可能也不太新鲜,你别介意。”对方接过,整个儿放到自己面前的地板上。伊莎贝尔看见他就那样拿起了黄油煎的面包片,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他是直接用的手,但吃相又很斯文,把面包扯成小片,喂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看样子咀嚼应该只是消遣,因为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地看着右前方的地面,垂着眼眸。然后他察觉到了伊莎贝尔的视线,突然转头,望进她的眼睛。
“怎么,要来一口吗?”他还故意把剩余的大半片伸到她面前,她连忙摆手拒绝。于是他又默然了,偏过头继续想他的心事。伊莎贝尔也偏过另一边,尽量避免和他视线交汇。她没法招架他的眼神——这个人上一秒似乎还漫不经心的,下一秒注视你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好像一步步侵入他人领地的野兽——什么都隐藏不了,在他面前,一切都是不言自明的。她不喜欢这种被观察被揣摩的感觉。
寂静在渗透。盖勒特完全拿她当空气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立时忘记了周遭所处的环境。伊莎贝尔没法像他那样自我,但也不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和景象,便很轻很轻地、像是叹气一般地开口问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们有没有见过面?我想是没有的,不过我给你写过信呢!说不定你是见过我的名字,才觉得似曾相识吧。伊莎贝尔——是不是有点儿亲切?”
“是吗——?”
伊莎贝尔感觉时间在她身上忽然停滞了。盖勒特急遽地靠近,那双眼睛,就在她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像是千分尺,不动声色地测量她五官的尺寸——她的虹膜是什么颜色,上下眼睫分别有多少根、有多长、翘起的角度是多少,鼻梁多挺,嘴唇多薄——但他本人却带着微妙的笑容,于是眼睛也随之微弯。
“你还给我写过信呢?别动。”他扳过伊莎贝尔想转个方向的下巴,确保这张脸始终正对自己,好看清她的全部。盖勒特敛了笑容。“我在回忆。”语气有些阴沉。
“放开我——”伊莎贝尔推开他。最后他拧了她脸颊上少得可怜的肉,像是拽着块餐布,拇指和食指扯了她的脸皮摩擦一下,笑着躺倒下去,侧身枕着自己屈起的手臂。闭上眼睛,做出睡觉的样子,嘴巴却还在笑,说:“你该走了。”
她脸上全是黄油,黏住了几根飘来的头发。这人实在太顽劣了——她气冲冲地用手背擦那块被他拧过的皮肤,看见他没事人一样下了逐客令,睁大眼睛:“这儿?你不能睡这里,会着凉的。”
“无所谓。”他说。
好吧,伊莎贝尔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像这样天地为家。矛盾感在他身上交织——一方面是对物质生活的无视,另一方面礼仪又在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展现出来。他既像个居无定所的冒险家,又像个矜骄自傲的贵族。
“楼下还有一把扶手椅呢,壁炉里也能生火。”
“你总这样吗?”
“什么?”
“不围着别人团团转就良心不安?那你确实是当管家的料。”
伊莎贝尔头一次见,有人能把别人的好心曲解成这样。“我只是希望你睡得舒服一点,我自己也想帮上忙。难道你认为这样席地而睡更有所谓的男子气概?”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吟游诗人吧——”
“依我看,”她平静地,“流浪汉还差不多。”
“伊莎贝尔——”他这时候坐起来,第一次说了她的名字,“你这样真的很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走运,刚好就遇上一个喜欢发号施令的人了,盖勒特想。
“所以,你有什么好主意?”他仰头看她。
伊莎贝尔推开阁楼的门,躬身走进里面。“还有印象吗?听老师说这里是你以前的实验室,我第一次上来的时候就发现有很多药水,还在玻璃瓶里闪着光呢。现在,物归原主——”她把被褥递给跟着进来的盖勒特。
阁楼的门对他而言过于低矮了,他得彻底低下自己的头颅才能进来。门开时,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灰尘,环顾四壁,墙角也没有蛛网,只有岁月留下的自然剥落。一直有人打扫这里,挂柜里的空瓶都是从低到高排列的。
“那么,晚安,”伊莎贝尔说着走出门外,“祝你好梦——”
他走向靠墙的那张床,才发现充其量是张只能容留十三岁以下孩子的床。他没什么想法地躺倒下来,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时,觉得确实是比硬地板来得舒服。于是弓起双腿、而且非要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弓起才行,手臂垫在脑后,欣赏起天花板。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见微弱的天光在顶上流淌,脑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
第二天一大早。
伊莎贝尔端着早餐上来,立在阁楼门边,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她想早餐还是趁热吃好,但对方毕竟是凌晨才睡的觉,而且一副长途跋涉过的样子,她担心自己会叨扰他的休息。于是,手都伸到了门前,好不容易要叩响的时候又缩回去。不免有些丧气地想,自己要到哪天才能变得果决。
“干什么?”
声音是从脖颈后面掠过的,带过一阵战栗。突然有一颗拔凉的水滴在她身上,顺着后颈就滑入脊背,伊莎贝尔打个激灵,忙不迭转身——猛地往后退一步。原来他就立在她的身后,俯下身来,视线越过肩膀看她手里的东西。所以她回头时,几乎撞到他的下巴。
梅林——他怎么老是神出鬼没!
伊莎贝尔发现他脸上挂满水珠,前额处的头发也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眉边。他直起背时往后理了下头发。那颗水一定就是这么来的,回想起那侵入皮肤的温度,她不由得发抖了。
“也许你想来一杯咖啡吗?”
“现在不——不要打扰我。”说完,他想回自己的阁楼去,往前走,却忘了那儿的顶部有些低矮,就要撞到额头的时候,反应迅速地抬手挡了一下。不过指节还是给狠撞了下,发出脆响。要撞红了,应该不会撞断吧——伊莎贝尔想。他看起来昏昏沉沉的,脸色也不好,眼底透着青黑。而他仍保持着手护额头的姿势,像是突然间受够了世界给他施加的一切,彻底闭上了眼睛。
“走——”他说。
伊莎贝尔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恼火?
她感到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想来是缺乏休息的缘故吧。人在缺食少眠的情况下的确易怒,情绪也不稳定。她理解。于是她把早餐放在墙边,默默下了二楼,继续学习。
一上午她都没听到阁楼有什么动静。中午去送饭时,看见早餐还候在原来的位置,已经冷透了。他一口没动。伊莎贝尔照他说的,没打扰他,把午餐放好,端走早餐,心里觉得这样有点像养猫——猫什么时候吃不知道,人只是把粮放在那儿——不吃就是不爱吃,饿到受不住的时候,总会自己吃的。
结果是,他连午餐都没吃。
好吧,她又有点儿担心了。人不吃不喝最长能活多久来着?她开始不着边际地幻想。挣扎一番,她在自己心里给阁楼里的人下了最后通牒——管他的自由意志如何如何,如果明天餐盘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这里,她说什么也要进去一探究竟。
好了,他真的做到了,一整天都不吃不喝。
伊莎贝尔敲了敲门,朝门内说:“虽然你之前说没事不要打扰你——但是,我很担心。你本来就虚弱,又什么都没吃,身体撑得住吗?”
没有回应。
“好吧——”她又提高了声音,“盖勒特,抱歉,我进来咯——”
她打开门,先探进去脑袋。
室内一片漆黑。除了门缝漏进的光线照亮了一小块地面之外,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她便把门整个推开,才发现简直没有一处供人站立的地方。全是书——敞开的,合上的,厚的,薄的,精装本,平装本,大大小小全部死尸一样瘫在地上,还有些从书脊就被扯开,纸页四散,很多纸团聚在一起。
伊莎贝尔忍住把它们收拾一通的冲动——混乱使她不安——她不会用清理一新之类的魔咒,整理这些狼藉得耗费数个小时,而她的当务之急是查看她老师的孙侄是否安好。
她看到床上一团黑影。
一动不动。
“盖勒特?”她立在床边唤道。
一共唤了三次,那团黑影还是无动于衷。伊莎贝尔走得更近,发现他的头一整个闷在被子里。她怕他晕得不省人事,掀开被角,但一股相反的力阻止了她的行动。她使劲掀开——盖勒特终于露出了半张脸。重见天日的同时,他条件反射般抬手挡在眼前,可能是咒骂了一句该死。
“你还好吗?头晕不晕?使得出力气吗?”伊莎贝尔坐到床沿,满脸担忧。
“什么——?”他把脸埋入枕头,拒绝光的直射,“出去——”
这时候他还半梦半醒的,转眼又把被子盖过头顶,将自己整个儿藏了起来,陷入黑暗。他只想睡觉,甚至都没意识到进来的是谁,就觉得烦躁,想让不管谁统统滚蛋。但是那人怎么还在说话,絮絮叨叨个不停。吵死了,他恨不得甩出去个无声咒。
“可你什么都没吃……”
“出去!”他在被子里怒吼。
“好吧,如果你感觉哪里不舒服,我随时……”
“我说出去!”他猛地坐起,就去拿枕边的魔杖。然而愤怒赶走了他的困顿,加之被子被他掀开了一半,上身当即暴露在空气里,秋冬早晨的寒意叫他回过神来,逐渐意识到眼下的情势。
他半身赤裸,伊莎贝尔只觉被白色刺了下眼睛,惊呼一声转过身去。抱歉——她惊慌失措地往外走,音调都在抖。他则放下了魔杖,看着她就像夜盲的蛾,扑腾起来,短短的路可谓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就踩到地上的书。
他还听着她连续道歉了数不清多少次——她对自己不小心伤害到的每一本书都感到抱歉,尽管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差点儿还要摔倒,听起来快哭了。
“我的上衣——”他提醒道,“在你脚底。”
“对不起,抱歉——”她几近溃败,“我不是故意踩到的。对不起——”
合上门,伊莎贝尔虚脱地靠在门上。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想着自己以后恐怕是没脸再见他了。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的餐盘。梅林在上,她发誓——她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他说得对,她这样真的很糟。就算她老师的这位贵客真的饿死或者累死在阁楼上,没得他一声应允或是求救,她再也不会自作主张,滥发好人心肠了。
这天她很早就回了家,比往常早得多。她实在是怕盖勒特走出阁楼,一想到自己正和他在同一幢房子里、虽然也没到共处一室的地步,但她就是浑身不自在,连带着书上的字也看不太进去了。它们本来就小,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还绕来绕去。各个年份在她脑子里乱窜,要是她现在能写一部通史,巫师界史上最有名的人都要乱辈分了。
眼下她的进度——甚至没想好要开的主题。她越是看书,越是感觉思维好似走进了窄巷之中。她想说的话,也许她的前辈们早就说过了。恐惧在她攀登的阶梯前竖立了一道墙,她每每提笔要表达些什么,就觉得那些字句是如此粗制滥造。
放轻松,伊莎贝尔——她深吸一口气——所有人的初稿都是垃圾,那些闻名于世的大家也是如此。但她还是,什么都写不出来。焦虑攫住了她的心声,她越是渴望写些什么,大脑越是一片空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她的羊皮纸上还是那一个墨字:论——
论什么?
也许是比较史学,社会变迁政经文化之类的?
她不知道。
最近她有了个坏毛病,会不由自主地拽自己头发。把它们绕在指头上,然后扯断,等回过神来,手里往往已经攒下一小束了。当她又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被尖叫声打断。
妈妈!
她奔出房门——
“别过来,伊莎!”她母亲穿着睡裙,脸上睡意全无——实际上伊莎贝尔一直没注意时间,现在已经快要十二点了,她母亲九点半就会准时上床休息,现在出现在走廊,是因为起夜解决生理需求——眼下她拿着魔杖,指向了大门的方位。
伊莎贝尔看到她的魔杖上下颤动。
她知道她其实从未跟人决斗过,现在只是在女儿面前强装镇定。因为她是个母亲,她不能比她的孩子先害怕。此时此刻,她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以期面对未知的——威胁?伊莎贝尔看到一个人穿过光影的分界线。
步子踱得堂而皇之,好像是在他自己家里。
“日安,女士,还有——伊莎贝尔。”他看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看样子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行事的不妥之处——伊莎贝尔突然理解了一切——她能说什么呢,毕竟他可是连自己姑婆家都要潜进去的自我主义者?
卡特夫人被这年轻人的架势蒙骗了,一下子说不出话。
“这位是……巴沙特女士的侄孙。”
“伊莎贝尔和我今天早上还见过——”
她的心脏一阵紧缩,希望他还是别提这件事为好。
“盖勒特·格林德沃,女士。”他向卡特夫人行了吻手礼。
好了,她知道她母亲彻底被收买了。她早放下魔杖,恢复了微笑,说年轻人,很高兴认识你。伊莎贝尔确信,如果现在不是大半夜,她会张罗着给他举办一场接风宴也说不定。然后她母亲就回了房间,叫他们有话慢慢聊。
“你……”伊莎贝尔看着他,一时哽咽。
“我想,夜访一位女士的房间总不太好,才走的这边。”他说。
她差点就真以为他是位贴心的绅士了。
“有何贵干?”她语气比起上午有点生硬,“你……好端端的。”
“是这样,我的胃终于恢复知觉,想着可以来点什么果腹。出了门,发现那儿还是只有早上才能吃的东西,而且都凉透了,”他继续说着,“所以我很胆大,甚至有那么一点儿恣意妄为了,我承认,显得很是唐突——伊莎贝尔,我需要你——”
“我的错。”她说。
她连上阁楼的第一级台阶都不想踏,更别提给他送晚餐之类的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觉得他铺垫的太长。他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一句话叫她随便做些热的东西,但他突然开始长篇大论起来,洋洋洒洒的态度,反倒叫她不适应。她看着他手上刀叉不停,仪态却还是挑不出错儿,只有把口中小块的肉咽下之后才会说她真的很懂艺术。
“生活——算得了什么?一日三餐,”他说,“你才是货真价实的艺术家,伊莎贝尔。”
他亢奋得过头。
伊莎贝尔实在犯困,脸贴桌面,打量着他的面部表情,突然说:“你在那些书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他的脸一僵。随后放下刀叉,把视线投向她。
嘴边挂着微笑。
“我不确定是不是该告诉你,很机密的事项,而且你未必有兴趣了解,”他像是解释又像是引诱,“你想听吗,伊莎贝尔?”
“当然——”她来了精神,好学生一样挺起腰板,“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是这样……”他凑近她的耳朵,手挡在嘴前,生怕隔墙有耳偷听了去。实际上整间屋子除了他们俩只剩下卡特夫人,而她,已经深陷美梦编织的网。伊莎贝尔期待着,有些躁动,有些不安。她就要听到,也许是什么惊奇的秘密了,没有人不喜欢秘密——一个巨大阴谋,亦或是一场史诗,一次奥德赛。
呼——
他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叫她后颈直窜起一连串的冷颤。
她捂着脖子站起来,他则大笑着往后揽住了椅背,笑得直不起腰。
梅林啊——她早该知道他是什么人的——伊莎贝尔再次唾弃了自己的天真。现在好了,这人就这样失去她的信任。很难想象,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感到无力。
“我很累了,再见——”她往房间走去,又一个转身,“不要突然在门口出现,尤其是午夜。”
他止住了笑:“我翻窗进来的。”
“窗户也不行。”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掉。
“多谢款待——”他喊。
伊莎贝尔竖着指头狠狠嘘声,示意他安静一点儿。
他当即点头,表示自己不能更赞同。
盖勒特的保证——不,他甚至都没有保证——在她这儿没有任何效力。一旦他兴趣大发,谁都拉不回他的想法。她可没有他那发散不完的热情,昼夜颠倒也当早睡早起。她不能老跟这个午夜来者作陪。是的,她下定决心,第二天采取行动。将写好的食谱交给他,并说你得好好照顾自己。
他接过,扫了两眼。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必要——
必要在对自己的胃好一点,不用老是忍饥挨饿的,想吃什么就自己做。伊莎贝尔说:“我带你去集市那边熟悉熟悉好吗?你这样卓绝的人,区区烹饪,不在话下。”她不知道他以前跑进那些禁区的时候都吃的什么,凡是有肉扒了皮烤熟就成,料理这块只能说有比没有强。但她的话很受用,他罕见地让渡掉自己的权利,叫她带头。
戈德里克山谷属于巫师和麻瓜的混居区。表面看上去大家谁都不比谁缺斤短两,个个有鼻子有眼,尤其越到深冬季,麻瓜也会披挂上斗篷保暖,一眼望去,无数个面目模糊的人影飘来荡去。伊莎贝尔带他去了最为繁忙的地带,到了夜晚尤其热闹。每年收获季都有大型的赶集,四邻八乡的人们带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农副产来展示、竞赛。
得益于盖勒特的作息,他下楼时已是下午,两人坐一段马车抵达时,天已临近傍晚。秋冬的黄昏,云朵浓艳地垂挂在天幕,光一道道打下来,照在身上,却是冷的。伊莎贝尔知道他们得加快脚步,人们很可能快要收摊,而她也迫切地需要在睡觉之前教会自己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学徒做哪怕一道勉强能入口的菜。
伊莎贝尔掂量着手里的马铃薯,仔细拂去表皮的泥。
“发芽的有毒,这你知道吧?”
“真让我大开眼界,小姐——我看起来像个白痴吗?”他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他实际上在想,不尽然。毕竟他以前也不是没吃过,没有多可怕的后果。
伊莎贝尔郑重其事地摇头。
她左手土豆右手胡萝卜,同样块茎状的植物,摆在他面前。
“你想要哪个?”她说。
“哪个都不要——”他远离了这片无可救药的采买区。此时上工的人刚刚轮班回来,务农的也从田里抬了头,报社的人拄着手杖离岗,女人手牵孩子挎着篮子回家,失意的作家裹着围巾走在街边,不论是何身份职业,统统走进对面一家门前挂有暖灯的酒馆。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邻家的店门。
盖勒特看到橱窗那边各种大广口瓶,独眼蜘蛛的网,梦蚕的茧,慌鸦的羽毛,传说中长生不老的鳗鱼卵和赤蝎尾钩射出的绿色毒液——他不假思索地推门而入,将风和生活一并甩在脑后。伊莎贝尔还挑得起劲,转头发现身边人没了踪影,不由得叹了口气。起身环视一圈,想他也是进了那家提供魔药素材的店——
她走过酒馆的时候,迎面被个粗矮的男人拦下。他一左一右还各站着一个人。男人涨红了脸,皮肤油光滋亮,手里拽着绿酒瓶,想来已经颇有些醉意。
小姐一个人吗?他满脸堆笑。
“借过——”伊莎贝尔低头往前走,却被他挡住去路。
她马上往回走,又被另外两个男人拦下,一时间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难得的好日子,我来请您喝一杯,赏个脸吧。”那人说。
“我很乐意,先生——”伊莎贝尔微笑,“等我先知会朋友一声好吗?他还在隔壁等我。”
“姑娘,你还好吗?”有个路人经过时停下脚步。
“滚开!不想死就滚远点,老东西——”男人大吼。另两个人也捋起了袖子朝路人靠近,那白发苍苍的老人一面喊着上帝一面离开了。伊莎贝尔不由得攥紧了裙边,把笑容扬得更大,只是看起来很苍白。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男人打个酒嗝,随即又恬着脸拉进和她之间的距离。“要是女的就叫她一起来,要是男的——”他每走一步,伊莎贝尔就往旁边挪一步,直到包围圈实在被拢小到没地方可去,男人搂住了她的腰,她顿时全身上下寒毛直竖,再也挂不住脸上的笑容。“是男的就叫他滚——”
伊莎贝尔的右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
她把嗓音压得很低,誓不被对方逮到内心的动摇。
“别对我动手动脚。听着,我不是——”
她话没说完,男人后背突然被踹了一脚,哀嚎一声就往前倒,连带着伊莎贝尔也被扯着向前倒去。一切来的猝不及防,她都没能稳住阵脚,失去了平衡。这时一只手横穿过来,拽住她手腕往后一拉,她趔趄了几步,才避免了摔倒的厄运。回过神来,一个身影挡在她前面,甚至挡住了顶上投过来的光。盖勒特的影子恰好遮蔽住她,将她和外界隔绝开来,嘈杂的人声停止沸腾,连同她的心一起,空气开始慢慢沉寂。
“等你很久了,伊莎贝尔,”他扭头瞥她一眼,顺着她刚才的说辞,“叫我好找。”
那男人在脸贴地之前被另两个下手扶起。他喘着粗气,竖起了衣领,在四周来回地瞟。等看到盖勒特和被他挡在身后的伊莎贝尔,他眯起两只眼睛,随着嘴巴的一张一合,白汽不断从他嘴里喷出来。“小白脸——”他怒气汹汹地低吼。
盖勒特轻嗤一声。有点像嘲讽,但也许,伊莎贝尔看来,更像是不屑——他其实懒得和这种人浪费口舌吧。他把双手背到身后,微微抬起了下巴,就在原地等对方送上门来。神色像个严格的教授,得看看这蠢笨的学生够不够格挑战自己才行。
男人给另两个人使个眼色,他们向盖勒特冲来。
“小心,”伊莎贝尔轻轻拽住他的袖口,“他们可能有——”
“哪只手?”背对着她,盖勒特突然问起无关紧要的事情。
“什么?”伊莎贝尔大脑一片空白。
他微微侧过脸,好让她听清自己的咬字。
“我说——他哪只手碰了你?”
伊莎贝尔倒吸一口凉气,要去推开那个冲到他们眼前的人,被盖勒特的手臂拦腰挡了回去。他闪身,制住那人的惯用手,又是一脚踹在致命的位置。这人捂着大腿要跪倒在伊莎贝尔脚边,她连忙给他腾出位置,小跳到旁边。这档口,一把匕首划过盖勒特眼前,他往后一躲,这人彻底扑了个空,底盘不稳,又被他挑到时机,肘击了后颈。盖勒特举着双手,像是在向裁判示意自己并没有犯规。然后给刚刚倒下去的人在后脑壳上补了一脚。伊莎贝尔看着他朝最后一个、也是最不可饶恕的男人走去。那男人定在原地,双腿发抖。他都快要站不住了,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原地而动弹不得——是寒冷的气吗?他的膝盖打着哆嗦。
“多么粗鲁——”盖勒特厌弃地说完,围绕着男人踱起脚步。那声音一下一下扣在地上,好像那震动通过地面传到了男人身上。盖勒特每走一步,他就猛烈地抖动一下。“先生,虽然你是这里的人,也该明白,输掉决斗的一方要给对手献上自己的生命吧?我不会承认这是一场决斗,不过败者为寇——过来,伊莎贝尔——”他突然说。
伊莎贝尔抿紧了嘴巴,她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因为盖勒特的样子有些可怕。他没什么表情,凝视着那滩变成红褐色的地方。男人双手着地,做出了跪拜的姿势,开始拿额头猛磕地面。碎石叫他头破血流。
“跟我们的第一女士(Prima Donna)道歉,先生。”盖勒特朝伊莎贝尔喊,“你还等什么?过来——这是你的演出!”他俯身,像是医生在观察病人的伤口。“如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将不胜感激。我们的女士实在记不清,你那罪恶之手是从哪边的地狱伸将出来,左边?”他直起身,踩上那只手,尤其是碾着指头。一根一根,从拇指到人最为脆弱的小指。男人发出杀猪似的哀嚎。“右边?”他试探着,“或者——两个都是?”
这时,之前倒地的两个人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伤到腿的那个一瘸一拐。盖勒特不耐地啧了一声,伸长左臂,对准了他们的后背。哦,不——伊莎贝尔看见他袖底藏着魔杖,尖端正聚积起光芒——她扑过去,用两只手一起握住了他的左手,将它轻轻按下来。同时覆着他手背,这只手真够冰的,连同指节——带着安抚意味,将自己掌心的温暖渡了过去。
“盖勒特,没有必要……”
他冒了火,一把甩开她,指着二人逃走的方向。
“你脑子坏了?我在帮你——!”
“可你不能违反保密法,忘了吗?”她说,“会被魔法部——”
“保密法!”他笑了一声,“我会在乎什么该死的保密法吗?别跟我提这个,伊莎贝尔——”他指着她,“睁开眼看看,看这个可悲的男人,他们有多卑劣!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可笑的理由才——”
“我知道。谢谢你,盖勒特,”伊莎贝尔试图叫他冷静下来,“我知道你会来的,已经没事——”
“我没说完,小姐!”他打断,“噢,我能指望你说出什么高尚的理由呢?爱吗?和平?”他的音调陡然拔高,“你就喜欢和这些人交朋友是吗?看他们醉醺醺的,喝成一滩烂泥!围着你打转,苍蝇一样落在你头顶,你很开心,很满意,感到自己心中充满了爱、友善、希望,我才不管是什么——这样子的东西?”伊莎贝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还在说,一把拽过了她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边拉,她挣扎,但是没用。力气比不过他。被生生拉到他近前。“怎么?是我们不能一起喝酒吗?你偏偏喜欢他们、他们这样弱小,懦弱,在力量面前只能卑躬屈膝的——”
伊莎贝尔打了他一巴掌。
“停下,盖勒特——”她悲伤地说。
空气静默了一秒。但这一秒好似很漫长。
他看着她,忽然扯起一抹笑。他放开她的手腕,那儿的一圈已经被勒红了。“对不起,伊莎贝尔,我忘了,”他垂眸,语气缓了下来。好一会儿,他冥思苦想了一阵,而后迎着她的目光说,“难怪你喜欢他们——你连咒语都不会用,就和他们一样的弱小,你不会理解……”
“什么?”伊莎贝尔感到自己两片唇瓣乃至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你不会理解。”他重复道。
“不,不是这句,”她说,“上一句——你连咒语都不会用——什么意思?”
“不是吗?”他笑着,“难道我看错了?你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哑——”
“那你呢?你,先生——”伊莎贝尔含着泪,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她的胸膛起伏个不停,她必须拼了命才能完整说出一句话,“不过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巫师。”
她走了。
他面前突然只剩下空气,以及,一片茫然。
盖勒特抚了下刚才被她打过的地方。她就算打人也没什么力气,那巴掌带给他的,比起疼痛,不如说是屈辱。
“伊莎贝尔——!”他大喊。
她还在走着,向远离他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回来——!”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化。他又踢了男人,好像是对方把事情搞砸的,都是他的错才对。盖勒特的呼吸很急,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他看看前方,昏黄的灯光下,什么也没有。他的心无端开始发冷,也许是秋冬的苦寒,逐渐从底部挨个蔓延上来——不——他知道不是的。终于,他认了命般,调转方向,沿着她消失的路追去。
伊莎贝尔从黄昏一直走到天幕黯淡。
她都忘了乘车回去,一路走着,誓要走到生命尽头似的。
风迎面顶来,蚀干了泪水。她抬腕抹去那眼看又要流出来的泪,把袖口蹭得又湿又冷,在脸上剌出大片红痕,感觉火辣辣的。
酸疼后来才从脚跟一路爬上小腿、膝盖乃至大腿。
劳累将她伤心的力气一并剥夺。她感到自己的肉身和灵魂分离开来,只有灵魂还在悲恸,至于肉身,能拖动一步已属实不易了。
她脚步渐慢,慢慢地,慢慢地行走。想着自己脚跟是否磨破了皮、流着血。
突然左肩被人从后轻轻撞了一下。
“勇气可嘉是吗?”
不知道盖勒特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路过她时,他这样轻飘飘甩下一句,然后超过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伊莎贝尔感觉他的话音都要被风吹散了——看着他的背影,还有他若无其事的态度,她的心又是一阵抽紧。
她好痛恨他的模样,她甚至希望——刚才他要是没有向自己施以援手就好了,这样她就能理所应当地去讨厌他,对他说你的心真是坏透了。但她不能。她知道他的话,不完全正确,但有那么几句是客观正确的——她太弱小了,弱小到刚刚骗了他,说什么自己一点都不害怕——明明是害怕得要死,每一秒钟都在绝望地想他怎么不快点出现。
身体里沉积的疲累终于溢出来了。
她再也走不动,连立在原地都觉得脚心钻痛。
心中一片灰暗,她索性坐下来,也不管裙摆是不是沾满了灰土。
手探到裙底揉按起发僵的脚踝。
她有点希望,自己就这样被遗忘在角落好了——不是的——她打从心底并不希望是这样,只是她觉得大概也没有人会来拉自己一把。当眼前真正停下一双鞋尖的时候,她反倒无所适从了,压低了头颈,就像故事里丑小鸭刚变成白天鹅时那样,将它的脖颈深深埋入了自己焕然一新的羽毛里。
她听见声音从自己的头顶落下。
没什么起伏的音调。
“逞强有什么好处?”他说,“你在享受徒劳的痛苦吗?”
是啊——徒劳——伊莎贝尔自嘲。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血泪都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痛苦而已。
那男人的凄惨情状又浮上心头,她一时陷入长久的沉默。
也许是因为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出现在她视野内的,忽然从鞋尖变成了膝盖,还有搁在腿上的一双手。原来他左膝着地,就这样低下身来,伸手穿过她垂下的头发,用掌心贴住了半边脸颊。他的手都是冷的,着实烫了她一下。
她偏头想甩掉,又被扶着脸转了过来。
这次他只是稍微用了点劲。她本可以用自己的手去拍掉他的手,但她甚至根本不想触碰他,也不想去探究他眼下在谋划什么、又有什么捉弄人的打算。
她完全无视了他。
“伊莎贝尔,别这么孩子气……”
他拿拇指摩挲着她眼睛下面那片被吹红的地方。伊莎贝尔的皮肤微微起了皲皮。他每每拂过时,尽管力气用得微乎其微,还是叫她感觉到了刺痛。那疼痛并不剧烈,就像仙人掌的绒刺扎进指尖。
“抱歉,”他说,“我气昏了头。”
伊莎贝尔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她直直望进他那双没有丝毫躲闪的眼睛。
“不——”她说,“你不是真心为我感到抱歉。”
“但我的确保护了你,你忍心曲解——”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伊莎贝尔平静地,“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在保护自己,保护我爱的人。我只需要友人的援助之手,不需要你居高临下的施舍。你觉得我低人一等吗?真是抱歉,委屈您这样的人与我为伍,告诉你——我同样打心眼里厌恶你的自傲。”
他笑了。
“荣幸之至。”他又变了副模样,应该是变回他最真实的样子了。嘴角在笑着,但眼里始终没有笑意。“你说得对,伊莎贝尔,”盖勒特饶有兴味地,突然一把捧住她的脸,十个手指施加着力,叩住了她的颌角。
他缓身站起,伊莎贝尔被迫仰头与他对视,从他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疲倦,粘满碎发的脸。“所以,你能做什么呢?”他怜悯道,“你不堪一击到,我都要觉得你可爱了。别惹人发笑,好女孩儿——别说你想,就算不想——有你拒绝的份吗?”
伊莎贝尔差点惊呼,她整个升腾到半空,被他打横抱起。他的右臂托住了她的背,而左手撑起她的膝弯。她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这一变故,全身木头一样直着。
“鉴于你这么喜欢散步——”他说,“尽情体会吧,伊莎贝尔。你拿什么抗争呢?”
伊莎贝尔看到他的笑容。这次不一样,这笑容里没什么叫她害怕的东西。但她还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就在她想要叫他放自己下来的时候,他一下迈开步伐向前走了。第一下颠簸带来的冲击极大,叫她无处安放的手几乎是攥紧了裙身。像是挂在他身上似的,随时都有掉下来的风险。忽然他右手一松,她直感觉自己后背在下坠,下意识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臂自然而然攀住了他的后颈,整个人都往他胸膛的方向靠。
她听见耳边低低的笑声。
伊莎贝尔有点儿生气,更有些害羞。她把他的胸膛往远推,同时挪动早已麻木的双腿。他却又用了力,执意不让她下来。两个人僵持一会儿,结果不出意料,还是她败下阵来,被牢牢锢在怀中。这下,伊莎贝尔真的,徒劳地,看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而他理所当然地回敬过去一个眼神,好像在说——看吧,这就是力量悬殊的下场。
她沮丧非凡。
再一次的明证,她实在过于弱小。
她曾以为头脑的武装也是力量。但今天,此时此刻,她的想法天旋地转。十几年人生以来,她从未有哪一刻、也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需求——力量。那种能将人一把制服的力量。
盖勒特有意折磨她似的,走得极慢。
他原本冰冷的掌心,长时间接触她的体温后,哪怕隔了一层衣料,也被浸润温暖了。伊莎贝尔感到那布下沁着水意,紧紧贴住她后背那层皮,难舍难分。这时有风吹过,她又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最好是能被谁直接塞进衣袋里。
“我们快些回去,”她落寞地说。
眼下她已不会白白浪费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了,盖勒特似乎永远也不会疲倦,总是有无数以她为乐的点子,她不大想和他继续纠缠下去。伊莎贝尔圈紧了自己的手臂,更严实地护住他的后颈。她知道这块地方维系着人体最重要的骨骼——那根骨头,往体内深深凹陷着——她不愿叫它遭冷风渗透。
“这是命令吗,女王?或者——”他盯着她,“公主?”
“快……”她无心理会这等奇思妙想,只想着两人快些分别为好。
“是有个法子。不过你说自己可不会接受我——居高临下的施舍?是这么说的吗?”他用她自己的话把她堵了回去。伊莎贝尔昏过去般,就那样倚住他的胸膛,几乎能捕捉到他正在搏动的心脏。她有气无力地:“我的腿很疼……”
他突然无话可说。
这时候,一旦低头,就能吻到她飘飞的发。
而她以为自己被拒绝,便又开口,请求他快些回去——她知道他完全有能力这样做的。拜托——他将她放下来,她立刻就要软成一滩水似的——他抓住她衣领,将人提起来,再按到自己身上、得像要按进骨子里那样用力才能叫她不倒下。
“抓紧我——”他说。
一眨眼的事情,伊莎贝尔倒在了床上。
她撑着眼皮,这里是她的房间。
终于——她舒了一口气,听来却像是叹息——结束了。
“谢谢你,盖勒特。”
还没换口气,小腿传来的感觉又叫她紧绷起来。即便是一惊一乍,在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也激不起太大涟漪。她几近迟钝地,也只是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掀开裙底一角,揉了下她的小腿,要验证什么似的,问她是不是还疼。她摇摇头。然后他揪起一小块皮,眼看着她冷嘶一声,好声好气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伊莎贝尔躺了下来。
“一会儿出去别走正门,很奇怪。”
“那我跳窗?”他一面说,一面给她用了个疗愈咒。
“窗户也不行……”她喃喃,感觉这几个字有点儿似曾相识。可她想不起来了。巨大的困意就要捂住她的眼睛。他一头的金发被月光照出了珍珠色的光泽。她实在不想面对他,就转过身去,只留个背影。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梦半醒之间,她又说了一次谢谢——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就那样失去了意识。
盖勒特一直坐在桌边,占据了那张本该是她最爱的椅子。
他无声地,远远地看着她的头发。
直到她又说了句谢谢。但声音含糊,他没听清。
只是他想大概是提及了自己的名字吧。
Chapter 11: 蝴蝶的翅膀随脉搏扇动一下
Chapter Text
“伊莎,那个人跟我们一路了。”阿利安娜说。
伊莎贝尔驻足,回头。盖勒特也同时停下了脚步,在距离她们很远的地方。秋冬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他满脸无辜,好像不明白她干嘛要用这么警惕的眼神盯着自己。
“别理他。”伊莎贝尔牵着阿利安娜往前走。
两人缓步穿过树枝间漏下的光影。
这两天她一直躲着他。想不清楚到底要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原谅——她似乎没那么大度,憎恨——但他又确实帮了自己,于是最后就成了这样。把问题搁置,假装它不存在。她每天还是会准点给他送去吃食,当然,只是基于道德底线,纯粹拿他当偶遇的流浪猫去养,就算他忙着看书忘记吃饭睡觉,她也不会多管闲事。这是她的平衡之道,只管负起自己应尽的责任,其他顺其自然就是了。
今天早上,当她转过书架拐角,正要上楼,盖勒特在平台上就看见她了。他像老早就在那儿守株待兔似的,正背倚栏杆往下张望。难得见他起早,八点不到天没大亮就醒了——伊莎贝尔知道他可一向是昼伏夜出,才捡着大清早送。照她计划,本该无事发生的。可眼下他们甚至又一次对上了目光。视线相遇的刹那,她垂眼,让睫毛挡住了眼中的情绪。她承认自己纠结了一秒钟,要不要和他打声招呼。他一直耐心地等着,也许是等她上来。然而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把托盘放在楼底,走了。
“好巧——”伊莎贝尔听见他在身后喊道。她想假装没听见,但阿利安娜已经转身,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起这个素未谋面,与自己哥哥年纪相仿的人。
伊莎贝尔不得不同样转回身去,眼看着盖勒特一步步走近。
一阵风卷起沿路的枯叶,沙沙作响。
她抚平阿利安娜后脑勺被吹乱的头发,将它们理顺。
盖勒特低头对阿利安娜微笑。
伊莎贝尔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友善。这样的他甚至让她感到陌生,好像几天前那个差点用魔杖伤害别人的他只是一个幻影,一个错觉。现在的盖勒特才是真实存在的。
他俯身,望着阿利安娜。
“我有幸得知您的姓名吗?”
“你是谁?”阿利安娜咯咯地笑。
这时他从背后探出右手,在她惊喜的目光中,一只黄蝴蝶悬停在他食指,扑闪着翅膀,那斑纹像极了在日光下不断眨着的眼睛。张开,合上,翕动。
阿利安娜倒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指尖离蝴蝶越来越近。就在她即将触碰到对方时,它忽然飞走。阿利安娜追寻着它的轨迹,随着它转头,看到它轻轻落在了伊莎贝尔的耳畔。伊莎贝尔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们,僵在原地不敢动作,生怕吓走这异常美丽而又异常脆弱的造物。
盖勒特将她的碎发拢过耳后,顺手捏住这只蝴蝶。
他再次将它献礼似的呈到阿利安娜眼前,她凝神一看——
原来并不是什么蝴蝶,而是他随手捡起的一片枯叶。
“再来一次。”阿利安娜兴奋地说。
盖勒特把枯叶递给她,让她试试这个变形咒。
女孩盯着那躺在自己手掌心的枯叶,仿佛是什么上天的礼物,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咒语,每个音节都尽可能咬得准确。然而树叶仍然是树叶。于是她有些苦闷地,盯着它瞧上了好大一阵,好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起作用。他们念的明明是同一个咒语呢。这下她鼓起了腮帮,后槽牙一起用力,又说了一次。叶片奇迹般地上升,连她本人也喜出望外,心里砰砰直跳,不愿错过任意一秒。叶片在空中抖了两下,耗尽力气似的,一下子又掉回她手里。阿利安娜沮丧极了。
“熟能生巧,”伊莎贝尔及时说,“我们以后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她握住阿利安娜的手,将那枚金色的叶片包覆在她掌心。两人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她瞥了盖勒特一眼。那是个转瞬即逝的眼神,不过他抓住了,脸上笑容不减反增。他知道那代表着应允,跟在了距离她们半个身位的地方,像个随行的护卫,怎么甩也甩不掉——忠心耿耿。
这里的山与他以前习以为常的那种很不一样。记忆中的远山,在天幕下透着铁色,顶端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上下黑白分明。一路绵延而去,超越了人可望即的视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般。那冷峻的线条,每一道转折都大开大合,全然是刀锋般的景象。那种冰冷,行走在原野上,四周渺茫——那种时刻他感到世上似乎只剩下了自己,这感触永远地刻入了他的身体里。你得拼命地向前走,才能消解那份寂寥——不能回头,因为身后什么也没有。他逐渐变得像这景象本身,把不重要的一切都抛诸脑后,除非雪花在他皮肤里消融,使他颤抖,他才会想起抬头去望一眼浓重的云。
他看着沐浴在日光下的两人。
一时间,罕见地有些茫然。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站在日头下,光四散在空气中,那么近,近得触手可得。但没人能真正握住这种无形的东西,所以他只是站着,将手背在身后。他注视着她们,犹如画框前的人,将视线投入框内,却始终不能让自己入画。
他出神了,没看到阿利安娜朝他小跑过来,又眼巴巴望着他。
见他没反应,她拽了拽他的衣服下摆。
他换上笑脸,一副静候差遣的模样。
阿利安娜指指不远处,示意他看地面,堆满了各异的枯叶。它们尚未消亡,在腐烂之前展现着自己最为完整的面貌,尽管有些色彩已然开始黯淡。
他挥了下魔杖,阿利安娜发出了激动的叫声。
数量难以估计的蝴蝶,比日光还要灿烂的蝴蝶,一只只井喷般从地面涌出,淹没了他们的身影。扑棱扑棱——金色的飓风席卷而来,冲击着她的裙摆,小臂,头发。她已不能停止发笑,奔跑起来,向着前方迈开大步,去追逐那蝴蝶群。她肺部的气也要耗尽了,但她还是跑着,任由那轻微的窒息感蔓延全身,洒下一路笑声。
他的眼前也是一团纷乱。待那些蝴蝶散去,伊莎贝尔的侧脸显现出来。她尽可能仰着头,背脊不能挺得更加笔直,整个身体像是绷紧的弓弦。她说不出话,瞪大了眼睛,可能是想把这难以忘怀的景象尽可能投入眼中。他看着她。她有一对蓝色眼瞳,简单挽在脑后的松软长发,苍白的肤色,此时因喜悦而微微泛起红晕的面颊——他想他是看见了她的骨头,一根根细瘦的白骨,搭建起这个名为伊莎贝尔的框架。
她善良得近乎愚蠢,这对他而言是好事一桩。只要朝她微微一笑,就能轻而易举地取得她的信任,叫她以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他微不可闻地笑了几声,感到喉咙发痒——这很好,第一面见他的时候,她早该想到这点,他警告过她了。别来打搅我——她本有机会将他彻底推开,但她没有。就因为一时的好心泛滥,现在——他不由得捂住嘴巴,感到手指确实地按在自己唇上,唯有这份压感才能叫他继续整理思绪——他需要那些珍贵的甚至早已轶失的资料,谁知道呢,也许就在巴沙特的收藏里也说不定,他猜是后者。他需要那些东西,记载了有史以来大大小小决斗的记录,在那些几乎可称之为战无不胜的家伙中,总有一个人的名字会藏着老魔杖的线索。但他决不能直接去找她,他深谙人心的姑婆,在她面前,他的野心将无处逃遁。他需要一个幌子,一个帮手,一个同谋——伊莎贝尔——
“你在想什么?”
她不得不提起裙摆才能穿过地表的枝枝蔓蔓。
盖勒特看着她,等她有些笨拙地走到自己眼前。
蝴蝶不断地从她身后掠过,他才发觉,自己的咒语快要失效了。一些蝴蝶刚刚飞入半空,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那些半死不活的枯叶,被风卷走,听天由命,落到某个鲜为人知的地方去。她的头顶,肩上,头发上缠了些树叶的碎片,让她看起来像是从远古的灌木丛中走出来的。她笑着,走近他,双手同样背在身后。
他大脑断片了,没能拾起之前的思绪。他皱起眉。
鼻尖被她飞快地刮蹭了一下。
她像个得逞的孩子,一面往后退步,一面欣赏起自己的得意之作。
黄蝴蝶停在他鼻梁上,它的生命在双翅一次次的颤动中磨损。
他知道它维系不了太久。
“真美——”她感叹。
他希望她最好是在形容这只蝴蝶。
好孩子——伊莎贝尔——
他的最佳人选。
阿利安娜真的很难被挫败。返回途中,她又充满了奔头,一次次念叨起那个咒语。也许她见识过了这串字符蕴含的魔力,驱使着她不断尝试。见她这样,伊莎贝尔说不出欣慰和苦涩哪种情绪更占上风。送她回家后,就只剩下了盖勒特和她两个人。他们并肩走着,彼此相隔一段适当的距离。
日头渐渐西沉,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
“阿利安娜今天一定很开心,”伊莎贝尔说,“谢谢你——”
“你只会这几句吗?”他模仿着她的腔调,“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谢谢你,盖勒特,哦不,你这个自大狂——”
好吧,他果真是个讨厌鬼。
她收回之前的话,在他的笑声中提溜着裙边跑开。
这次他倒没有追上来,因为伊莎贝尔没逃多远就愣住了。前面不远,她的老师,巴沙特女士站在屋门外,脚边还堆着两大箱行李,应当是有人帮她送回来的。她交流回来,看着他们两个,表情在黄昏中显得有些复杂。
“现在好像不是毕业的时节?”巴沙特一面问,一面拉开椅子坐下。
盖勒特站在她桌前,像个犯了错的学生。他避开了对方探寻的目光,留神地盯着地面上一块光斑,好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没什么大不了,女士,”他镇定自若地,“你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渴望不同凡响的经历……”这时伊莎贝尔沏了热茶上来,来到桌边时,看见他抛来个眼神。意思也许是,找个借口带我出去。她弯了唇角,没当回事儿,自顾自给老师倒了茶。
“还有你——”巴沙特同样没放过她,“我不在的日子你都干了什么?”
伊莎贝尔脸上顿时没了笑意。
“看书,阅读,写……整理手稿,”她语无伦次地,“思考我可以切入的主题?”
“当然了——还有打扫房间,和人吵嘴。冷战,陪亲爱的妹妹外出游玩,”盖勒特说,“亲爱的姑婆,您不知道,她每天过得有多充实。连我都嫉妒了,不愧是您的学生。”
伊莎贝尔瞟了他一眼,他也权当没看见。
“你们两个让我刮目相看啊,”巴沙特看向盖勒特,“住得还满意吗?”
“承蒙您关心,我一切都好,姑婆。”他佯装感激地说。
她又看向伊莎贝尔:“你呢,他陪你玩尽兴了吗?”
伊莎贝尔也看起了地上那个光斑,没能给出回答。此刻她终于理解盖勒特了。事实上,他的到来除了给她原本井然有序的生活带来毁灭性打击之外,似乎也并没有带来很多乐趣?
巴沙特叹了口气。“我刚回来,没精力陪你们闲话家常。伊莎贝尔,明天来聊聊你的主题,现在你还有时间去做些最后的准备。”伊莎贝尔应声,往她的书桌走去。盖勒特也正要出去。“至于你——”巴沙特叫住他,“离她远一点。你知道这孩子很容易被扰乱心神吧?”
“她真是你的得意门生?”盖勒特举双手表赞同,“姑婆,我也只是个和她一样的孩子。我发誓,我只是想要一杯咖啡。”
“你可以请她给你一杯咖啡,但仅限与此了,盖勒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对魔法史这么感兴趣,想来总不是我的缘故。当然我无意寻根问底,你也不要整天在我眼前绕来绕去。”
“如您所愿,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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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社会的历史发展和权利更迭?”
伊莎贝尔猛地划去这一行字。
“现在又被推翻了——”他事不关己地说。
伊莎贝尔感觉到他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上方又飘到了桌边。
“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呢?你不是有的要忙?”
盖勒特呷了口咖啡。很苦。“我毕竟没有专业涉猎这一块的知识,我想知道……也许你看过哪本书记载了巫师间惊心动魄的决斗吗?死咒,元素魔法之类的,就像纪年表一样排列。总会有恪尽职守的助手会在自己的私人日志里记述下那些叫人热血沸腾的场面吧?”
“如果他们的确百战百胜,有幸把那些文字遗留下来的话——海尔波倒是有很多点子,但是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抽象至极的符号——我们怎么能知道谁和谁曾经因为什么过节而进行决斗?没有哪个神通广大的观众能了解那么多内情,除非哪个战斗狂把自己经手所有的大小决斗写下来,然而很可惜,我们至今还没发现这样的资料。不过梅林留下了很多真实手稿,写了他和亚瑟王一路以来的传奇见闻,他也有过无数次光辉的战斗。”
“梅林,饶了我吧——”盖勒特看见桌上的一束头发。
伊莎贝尔还在羊皮纸上勾勾画画,左手食指揪着一绺来回地绕。
他本来想问她要不要来点咖啡的,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后来她到了家也没能睡着,明天的汇报叫她紧张得肠子都要纠结在一起。她没胃口,看到泛着油光的食物就想吐。吃进去的东西会让她脑袋昏昏欲睡,她宁愿忍受着饥饿以保持清醒。终于她被失眠搅得不得安宁,翻身起来,坐到桌边。把窗户打开一道缝,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风,稍微好受一点。
她穿着睡裙,拿一条薄薄的毯子将自己包裹起来。腿上什么都没穿,光着脚把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头埋进膝盖。她听着外面的枯枝发出脆响,露出眼睛,望起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发出蓝色的冷光,不偏不倚地凝视着她。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失语的灵魂。
一个哑巴。
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将冻红的脚趾缩进了裙摆下面。
这时传来两道突兀的笃笃声。
她一抬头。看见玻璃上映出一个黑影。紧接着,窗缝里就探进来五根指头,攀住了窗框,即将推开。冷风飕飕地窜了进来,烛火一阵摇曳,她微束的心火也随之晃荡。昏黄的光柔和了他的五官。盖勒特坐在飘窗上。那块平台很小,他的姿势有些讨巧,像极了躺在他尺寸不合的阁楼那张床,非得屈起双腿不可。伊莎贝尔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朝她这面浸润在焰心投下的光圈中,她不见的另一面,想来是融入了黑暗。
他向里攀住了窗框才得以维持平衡,但太辛苦。他又敲了两次玻璃,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嘴唇一开一合。伊莎贝尔听不见,立刻下了地,贴近窗户。他说话时,嘴巴那里的玻璃沾上了白色水雾,这水雾扩散开,很快,她就连他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她把双手贴在了玻璃上,体会着那种似是滚烫又似是冰冷的温度。
人的感觉就是会常常出错。大概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才是对自己好或者对自己坏。亦或者,好过头了就是坏,坏到极点了也能好,人就这么惯于欺骗自己。
那只手正把窗户往里推,伊莎贝尔堵在那儿,看见他鸥鸟一样轻盈地立在了窗台上,左膝跪着,正以此为着力点。他俯视着她,头发有些散乱地披了下来。
“我能……(May I...)”
像是中世纪的吸血鬼,未经主人允许就不会擅闯私宅。然而他是明知故问。伊莎贝尔偏偏不想着他的道——不行——她故意板着脸,要把被他推开的半扇窗户重新关上。她的手刚碰到窗框,他放在更上面的手就下移,一把握住了她。
“那就出来。”他说。
这是邀请。
伊莎贝尔的睫毛颤个不停。
不用任何人警告她,她无比清楚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代表着什么——未知,危险,甚至是毁灭——她知道把手交给他会发生什么,一定是她预料之外的事情,她人生轨道上有一次的偏离。但她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深处的雀跃,那大喊着要去开拓、去冒险的血液——她眨了眨眼睛,第一次没有试图去挣脱他握着自己的手。
“来——”他还在循循善诱。说话的同时,分开了她的五根手指,将自己的指节交错进去,两手相嵌,牢牢锁住她的掌心。她甚至感觉到相贴之处掌纹的肌理,有一层薄薄的死茧。应该是他经年累月使用魔杖的缘故。借着他手臂的力,伊莎贝尔站上了桌面。夜风吹开她的睡裙,一片比月亮还要洁白的绸面随风飘飞。
“准备好了?”盖勒特说, “三——”
他把伊莎贝尔拉到自己近前,她不禁又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二——”
伊莎贝尔刚刚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露,就被他一把揽住肩膀,圈入怀里,跟着他整个人后仰跳了下去。一切来的毫无征兆。风,呼哧呼哧地从耳边疾驰而过——她房间的高度跳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猛烈的风?她急遽下坠,失重感叫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得不惊声尖叫。那扇窗户离她越来越远,一时间天旋地转,四周景物变换,她只看到房子消失了,变成天空。为什么还没有落地?她没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也没有痛疼传来——难道身体的感觉是有延迟的吗?只听到盖勒特大笑着喊她名字。
“看——!”
她只往右面瞥了一下就再不敢睁开眼睛。
几乎是要耸入云霄的黑色岩崖,下面就是汹涌的海。
那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仿佛都近在耳边了,一想到那彻骨的喊冷,她的心已然沉入底部。自己就是迷失方向的风筝,全凭一根悬丝维系着性命——她的悬丝——伊莎贝尔感到一阵晕眩,攥紧了被他握着的手,攥得连自己的骨节都受到了同等的压迫力,才敢确信自己没有被弃置不顾,自己在这个瞬间竟然还活着。
“你怕什么?”他有些懊恼地,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脸轻轻扶正,正对天空。
“睁眼看看。”
“不,不,”伊莎贝尔攀住了他的手臂,“我不行——”
“伊莎贝尔——”
她只希望自己变成一只鸟。盖勒特拽过她的手,放在了她的小腹处。他一直紧紧握着,连她手心冒出的冷汗都捂成了热的。然后用另一条手臂,支撑住了她的腰。这个源自身后的半个拥抱,把人护得稳稳当当,可以说是脱逃不能。他就像是用行动说明,你怕什么,我不是一直在这儿?
“别瞧不起人了。我以自己的名义起誓,梅林啊——”他凑在她耳畔说,“你不会被伤害分毫。不信我吗,伊莎贝尔?嗯?胆小鬼……”他愤愤不平的,好像她胆敢说一个不字,胆敢质疑他的能力,他就要狠狠咬住她的耳朵。
“别和我开玩笑,”伊莎贝尔瑟缩着,“盖勒特,别松手——”
他前所未有的认真道:“我不松手。”
伊莎贝尔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微光透露进来。
“抱紧我,拜托,我不想摔得粉身碎骨——”
“我都快要勒死你了,”他又环紧了手臂,“试试看,抬头。”
她终于肯放下心来,睁开眼睛仰起了脸,朝向天空。
只一眼,她就屏住呼吸,再也不能移开目光。
群星拖着尾巴飞过天际,在某个瞬间达到最亮,随后一边下坠,一边黯淡。
有光点不断抛洒下来,也许是星辰的碎片。它们雪一样弥漫,直到没入海平面。
大海——翻腾着浪,被映照得波光粼粼。水天一色,分辨不出具体的界限。
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万千星辰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颗,也许都不会发光。在如此渺远的寰宇面前,人类始终是一粒尘埃。她心中为之一动,有些缠乱的思绪已经开始显现,似乎是触手可得。她感到星屑几乎要融化在自己脸上,那些闪烁的点,将她团团包围。一时间,她忘记了失重感,只是看着天空离她越来越远,仍然恋恋不舍。
触地的一瞬,她才感到心脏也落地了。潮水涨落的声音即刻充斥了整个世界。盖勒特垫在她身下,由此隔绝了冲击力,确保她安然无恙。她还没从坠落的速度中缓过劲来,翻身一滚,滚到旁边,才知道自己正躺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四面环海。礁石表面很平整,连一块稍微尖锐点儿的碎石都找不到。她真正放松了手脚躺着,心脏几乎是在撞击她的肋骨——砰、砰、砰——每一下都叫她以为险些要跳了出来。
但她感觉很好,不能再好了。
活着——这一状态——从未如此鲜明。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真正存在于世间的。
在擂鼓般的心跳中,她忍不住扯起嘴角,刚笑了一声,就猛地咳嗽起来。
“悠着点,”盖勒特坐起来,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她痴痴地笑。
“我觉得——我好像死过一次了,”她捂着胸膛,“心跳。太快了。我会猝死吗?”
“没适应而已。多来几次就没感觉了。”他说。
“你经常这样做吗?”她偏了下脸,对着他,“可是,身体的运行是客观规律。也许它仍然跳得很快,只是你主观上没意识到。”
“眼见为实。”他拉起她的手,她没有拒绝,任由他扯走自己的小臂,眼睛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瞳孔跟着他转动。他低头,微微俯身,向她展露了自己的脖颈。她一下子想到,狼这种动物,会向首领露出最为脆弱的脖颈以示臣服。这动作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咬断我的喉咙。他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肩颈侧面,皮肤下面,就是那条搏动着的颈脉。
“用点力,”他说,“掐着。”
她坐了起来,轻轻收拢了五指,不过怎么也没敢真正施力。他索性按着她的手,压迫起自己的颈脉。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到了——指尖发麻,有什么东西突起、跳了一下,继而又是一下。好像同频了。他和自己的心跳,仿佛是变成了同一个人,共享着同一颗心脏,以相同的频率在跃动。
她眼睛亮了。
“感觉到了吗?”他笑问。
“还是很快,盖勒特,”伊莎贝尔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你的心跳很快。”她甚至不愿大声说话,因为一旦开口,心脏的声音就微弱下来,以至于很难听见了。她用气息回答着问题,直直望进他的眼睛,看见他唇角因为这个客观事实而从微微弯起下压成了水平线,整张脸又变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算你领先一分。”
伊莎贝尔突然倒抽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见他之后她就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她猛地站起来,自顾自说着什么有了、我知道了,激动得在空中胡乱挥舞自己的手——往海面走去,连盖勒特被落在原地都顾不上了。
“伊莎贝尔——”他怏怏不乐地叫住她。
她这才回了神。眼前是翻涌的海水,碰上礁石的浪泛起白沫。咸腥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提醒着她,小姐,这里四面可都是望不到尽头的水,凭你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回去的——她果断往回走,途中冷得发抖,身上裹的毯子只起到些聊胜于无的作用。
“你就是从宫殿逃出来的仙度瑞拉?”盖勒特嗤笑。
现在她脚底恐怕沾满了灰吧。但她才管不了这么多。她一把抓起他的手——这叫他不由得愣了片刻的神——带我回去,她说。他暗自盯着他们两人又一次交握的手。只不过眼下这情形跟以往都不太一样,这次是她自投罗网来的。
“回哪儿?”他似有若无地笑着。
“回家!”伊莎贝尔好像在说他是个笨蛋,“我的房间——快些,趁我还没忘——”
他支着下巴,看她在桌边奋笔疾书。手显然已经跟不上她脑中的思绪了。她写着,片刻都不敢停歇,生怕来之不易的想法就那么断了。这时候她一定会抱怨自己为什么不会魔法,不然就能叫笔自己动了——她的手指会酸疼,速度就会变慢。写着写着,她重重甩两下羽毛笔,一些墨点溅在她白色的睡裙上。她抖抖手腕,继续埋头写着。
自从进了门——应该说是进了窗——她感叹完一句没想到是有些方便后,就把他晾在这儿了。她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更别提问他接下来的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来杯热茶。
他也没有说话,就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看她低头时,头发从耳边垂落下来。但她觉得碍事,就把它们统统别回耳后。没过一会儿又垂下来,挡住了她即将行进的诗行。她可算是倦了,一把将它们团在手心,按在脑袋上,同时撑住自己额角。其实她开始头疼了,正是额角那块地方,神经突突地跳着。好在她足够亢奋,张着眼皮,逼迫自己把想法一股脑泻在纸面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沙沙的写字声。
他听着听着,困意就卷了上来。
下一秒,他就站在雪原之上,冰川自足底延伸而去。
啊——他所熟悉的一切——看不到远方。
可他竟无端陷入了恐慌。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往前迈出一步。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你去哪儿——”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一顿,在想要不要回头。
他不该回头。否则他会迷路。
在这个地方,每一片雪和针叶林都长得相差无几的地方,只能朝一个方向不断走下去,一旦回头,就会分不清自己所在之处,连带着忘记原本要抵达的目的地。更何况,谁都不会在他的身后等待——他不能回头。
但是——
“盖勒特,你要去哪儿?”那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亲切得好像他们早就熟知彼此。
对方必定是施了个咒语,否则他怎么会就那样鬼迷心窍地转过身去。
他知道那是谁——
伊莎贝尔。
穿着白色睡裙的伊莎贝尔,几乎要和周边雪的景致融为一体了。很难断定她的具体方位,似乎是远,又似乎是近。然后,他看见,那身睡裙开始变红。夺目的红从小腹的位置渗出来,一点点侵吞了衣服,甚至是她的整个身体。她面无血色,嘴唇冻得青紫,却还在微笑着。
血从她的双腿淌下来,汇集成一条涓流,有了生命般朝他爬来。
他看着那对白色来说无疑于是入侵者的红。
像钉在了原地,没能走出任何一步。
进也不能,退也不能。
他只能看着伊莎贝尔朝他走来,她已经换上了红色的新装。
她伸手,扶上了他的面颊——
“抱歉,吵醒你了吗?”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伊莎贝尔的眼睛。她手里还拿着薄毯,正要给他披上,只是动作停在了半中间。“你还好吗?”她忧心忡忡地,“额头上全是汗。”
她就要拿手帕帮他拭去的时候,却听见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你是真的吗?
她顿时忍俊不禁。
“不然呢?”她学着他好反问人的样子,“一切都是你的梦不成?”
闻言,他的脸色更差了。
伊莎贝尔于是也没了打趣的心情。她覆上他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的,你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都是相反的,”她转了话题,“你知道吗?昨晚我突发奇想,有了新的点子!多亏了你,盖勒特——那时我看着星空,突然觉得,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我是说,我没法表述那种震撼。我只是忽然觉得,斗转星移,无论谁都不过是时间长河的过客——完全可以换另一个角度去观察这条河流,并非俯视,而是从河流本身,我即是河流的一部分——”她语无伦次起来。
而他没怎么去听她的感想。
他还被困在那种全然陌生的心绪里。
那是什么?
恐慌?可笑——什么东西——
不可能的。他想。他只是无法忍受那种身体不受控制颤抖的感觉。
他讨厌失控。
“我要去跟老师分享这个想法了——你回去吗?”
“哪儿?”他失神地问。
伊莎贝尔觉得他今天过于奇怪了。
“回家——”她说,“你的阁楼。我要去见老师了。你真的没事吗?”
他扯开一个勉强的笑。
出门时,卡特夫人看到他,只是微微张大了眼睛,手里茶杯倒是托得还稳。
“晨安,夫人。”
“梅林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她自言自语道,“我真是一点都不惊讶了。”
-
“就像用显微镜去观察,老师——”伊莎贝尔在桌前来回踱步,“我们关注的对象不是那些更加宏大的、划时代的事件,也不是那些一个决定就可能扭转历史走向的大人物。我们要挖掘的是一个普通人,也许只是史书上一笔略过的名字,一个连脚注都没有的人,但这个人同样看见了历史——应该说,他就是历史。不同于其他学者抽离的态度,我想可以更加——怀有充沛的关怀之心,去展示他具体的生活,用他的眼睛所捕捉到的细节,同样能为读者掀开历史的一角。”
“这已经进入了文学的范畴,”巴沙特说,“历史和虚构并不兼容。你不是小说家,伊莎贝尔。”
“我所说的,只是一种角度——这并不意味着要稀释历史的底色。当然,我现在不过是有这样的想法,从那些卷宗里遇到这么一个名字,也许是某个中世纪的女巫,差点被处以极刑,或许某个生来没有魔力的人、和我一样,也许最后选择了融入麻瓜的社会——”伊莎贝尔滔滔不绝,“他们不曾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其身份本身就有许多可挖掘之处,处在那样特殊的背景下……得有大量的史料支撑。我所做的不是想象,而是还原——通过拼凑相关的记录,将这个人曾经亲历过的一切梳理出来,这很有挑战性。”
“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小见大,”巴沙特说,“想找到足量的证据可不容易。”
“也许得要好多年。地方档案,私人信件,遗址,墓碑……老师,我的眼前一下子涌现出太多事物,那么多的人在等待我去寻觅,去探访,去对话。我的天空宽广的不得了,对吗?哪怕我连魔杖都没碰过,也有人给了我一对翅膀。”
“我一向看好你,只想提醒一句,”巴沙特欣慰地笑着说,“书写的时候千万不要情感泛滥。你得知道自己不是在写小说,伊莎贝尔。”
她飞快地跑下楼梯,穿过厅堂,风一样掠过,差点扭了脚。
伊莎贝尔抚了抚停在架上的猫头鹰——一只草鸮,眼睛漆亮,羽毛丰满,咕咕叫了两声,好奇地盯着她瞧——她将写好的信件卷好,拿一根丝带绑在它腿上。
去吧,把信交给我想见的人——她说。
草鸮腾空而起,飞向了天边。这时太阳刚刚升起,驱走了拂晓时分冷蓝色的光芒,将之替换成自己的金辉。伊莎贝尔眼前豁然开朗。
Chapter 12: (另一视角:书信)
Chapter Text
“梅林在上!谁能解出这鬼东西的含义!他们自己的学生能读懂吗?十六、十七岁就得惨遭何等的折磨——”
这时一只草鸮飞入窗户,盘旋在圆桌上方,扑棱着翅膀。羽毛纷纷掉落在书页上。先前那个抱怨的格兰芬多索性趴在了桌上,伸手接住一片棕色羽毛,而另外两个则不约而同地从堆满桌面的书本间抬头。阿不思的思绪显然还停留在那些难以名状的古文字上,一下子没能抽离出来,因此微微走了神,几秒后才伸出手臂,对着草鸮说:“过来——”
草鸮停在他左小臂上,咕咕几声以示亲昵。
“辛苦了。”阿不思为它理顺了羽毛,随后解开丝带,小心翼翼地取下私人信件。扫过封皮标注的收信人等字样,字迹一看便知是出自谁手。但他没有当即拆开,手边没有封缄刀,他也不想破坏信封,最好连火漆封印也能完整撬开才好。旁边的乔治娜二话不说递来一把银制小折刀。出于常年采集魔药材料的习惯,她每天都随身携带。
阿不思婉拒了她的举手之劳,将信暂时压在了书下面,确保四边不会有折角。话又转回正题。“这些文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刻在龟甲和骨头上,堪称永不磨灭。没法确定他们会为难我们到哪个地步。不能放弃,起码得把这些统统读过才行。好在太过艰涩,可供参考的资料也很有限,我们几个分摊开来,每人只用掌握其中固定的几页。弗兰基,打起精神——”
趴在桌上的格兰芬多便重又挺起腰,但还是免不了打个哈欠:“你们知道我的强项其实是综合魔咒决斗而不是古代魔法破译吧?我连如尼文都一窍不通啊!”
“那正好。等团体赛那天你对着古文字束手无策,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正好让罗弗斯特上赶着嘲讽你是个再典型不过的格兰芬多。猜猜她要说什么?”乔治娜耸肩,夹成尖刻的嗓音,“哦——你这头有勇无谋的蠢狮子,简直让我们整个队伍的表现都有失水准!拜托,你是罪有应得,千万别拉上我们——这个不是我强项,好歹也是及格水准,更别提邓布利多了,每篇论文都让教授赞不绝口的家伙,替你背骂名,冤不冤?”
“人各有志嘛——”弗兰基不满道,“谁知道他们偏偏把这个当压轴的项目?要是换成团体决斗,今天这话可就轮到我对你说了,泡在坩埚里腌入味的乔治娜小姐。”
“官方的目的毕竟是交流文化,拿各地的古文字做文章也就有迹可循了,”阿不思翻过一页,“在古中国,巫专指能通神灵的女子,她们自久远的上古时代便掌握了祈福求雨,祛灾除病,问卜凶吉的能力,为世俗统治者所尊敬。可想而知,那些符文在她们手中能发挥出怎样的威力。拼尽全力自不必说,一旦掉以轻心,”他看向弗兰基,“只会在自认为优势的地方狠摔一跤。”
弗兰基一脸苦相:“你们这些尖子生就是心里不平衡,想让所有人都尝尝每天一睁眼就看书夜里做梦都是一堆不认识的字是什么滋味!我当年准备OWLs的时候都没这么痛苦!”
乔治娜挖苦道:“有抱怨的力气早把那几页背熟了。”
“孩子们——”图书管理员皮平夫人走了过来,“用功固然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明天还有课吧?是时候回寝室了,我们要闭馆咯。”
“皮平夫人万岁!”弗兰基恨不得给她一个拥抱。
阿不思和乔治娜便收拾起各自的东西,三个人一齐回到公共休息室。草鸮一直立在他的肩头。它每次都这样,送过主人的信后,非得在霍格沃茨小住几天,等阿不思把好吃的喂个遍才肯纡尊降贵地展开翅膀飞上返途。于是他就趁草鸮停留的几天写完回信,顺带叫它送回去。伊莎贝尔后来写信埋怨他太惯着它了。别家的猫头鹰飞一趟回来免不了憔悴几分,它倒好,油光水滑的,体重越来越可观,为它的健康着想,她敦促他下次还是直接把它赶回来为好——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回道——每次见了它,戈德里克的山野,湖泊,我们以前常去的林荫小道仿佛都近在眼前。抚摸它的时候,那根我们一同触碰过的羽毛上好像还留有你的温度。而且,因为它的缘故,我每次回信都很及时,不是吗?不过请放心,我会听你的,下次一定严格控制它的食量。
他原本的计划是,结束了一整天的繁忙,洗漱后躺下,拉好床帷,就着荧光闪烁细细阅读信上每句话和每个用词,最后想着如何回复,渐渐陷入睡眠。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也许是热水激发了他体内的倦意,后背一沾床,眼皮就不自觉搭上了。第二天甚至是有些匆忙地梳洗好赶去上魔咒课。这学年他还是坚持选修了古代如尼文,一上午都没能抽出时间忙活自己的事。等到中午用过餐,下午还要去找辛克莱教授讨论参赛选手的名单。
魔法部今年在伦敦筹备了一场大型国际博览会,为期一周,展示先进魔法成果的同时还设置了不同科目的主题竞赛,邀请各地知名学校组织十人的队伍参加。理论上只要是学生,不限年龄机会平等,但实际上,最后的入选名额还是被高年级垄断,以霍格沃茨为主,就是七年级——不过个别学生忙于筹备NEWT考试,两相权衡之下还是放弃了名额,这就造成一部分空缺,得从余下的七年级和六年级个别人等中挑选。
“光是应付德姆斯特朗就够吃力了——”辛克莱教授扶额,“他们可逮着机会一展身手了!黑魔法!”他连连哀叹,“邓布利多,你绝对想不到决斗台对面又从哪里冒出来个蒙面纱的楼兰人,说不定天竺人还能吹着竖笛叫火蛇对你群起而攻之呢。还有布斯巴顿……我们就没有哪位小姐颇具浪漫主义气质能与对方一较高下吗?我可不想随便打发个学生去幻境咒艺术大赛上表演火焰熊熊,太粗鲁了!”
“先生,我想拉文克劳的海斯如何?她倾心于莎士比亚,还成立了话剧社,改编过不少有名的作品,在我们学生之间很有名气。我想她会很乐意在舞台上展现自己独一无二的文学感受。”
“克莱尔·海斯,五年级……”辛克莱教授陷入沉思,“你觉得她施咒的稳定性足以和七年级媲美吗?她来负责艺术构想,让更高年级的上台呈现是不是更妥当?虽然大家都更爱看决斗之类的比赛,艺术项还是自有其精妙所在啊。”
“正因如此,除了海斯小姐本人,恐怕没人能完美表达其心中所感。就艺术来说,偶有欠缺比起无暇自有其可爱之处。我想她同样渴望这个舞台。”
辛克莱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魔法部是不是已经派人来当说客了?年年都是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换个说法。你最近恐怕忙得团团转了吧?天天都是不同的人找你做这做那——年轻有为啊——”他长叹一声,向后倒在了椅背里,“要我说,邓布利多,只要你想,学者什么时候当都来得及,趁着大好时光,热血沸腾,雄心壮志,不在话下——还有无数条路可供选择嘛!”
阿不思回以微笑。
晚上他们照旧在图书馆角落讨论比赛事宜。鉴于对其他地域的学校一无所知,也无从谈起,所以主要防备的对象其实还是欧洲另外两所学校。比赛项目涉及各个学科,但最受人瞩目的大项其实还是综合魔咒决斗,还有在最后一个竞赛日举行的团体赛——每队五人,不仅有古文字破译,还要考虑极有可能出现的对抗情形——这也是弗兰基获选的理由。最后争夺古魔法遗迹的时刻,需要强有力的队友掩护。
每位选手至多参与两项比赛。大家对阿不思寄予厚望,他极有可能是单人综合决斗的优胜者。这一项目的参赛者也最多,预选到决赛贯穿博览会全程。至于团体赛,斯莱特林的罗弗斯特
祖上起就出语言学者,从如尼文、精灵语、人鱼语乃至梵语、埃及象形文字均有涉猎,因此霍格沃茨也有望争夺前三。至于剩下的项目,还可以期待一下乔治娜的实用型魔药创新大赛,弗兰基的综合决斗,拉文克劳的弗雷德里克参加的国际魔法史知识竞赛——神奇动物伙伴赛情况最糟,连一个合适的人选都没找到,届期要是实在没人,就只能放弃这个项目了。
回到寝室,连惯常贪玩的奥利弗都在临时抱佛脚复习功课。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就此作罢。脑子里满是拟定最终参赛人员名单的事情。明天要不要找个机会问问赫奇帕奇的级长呢?他们的亲和力总属一流,也许会有那种表面上默默无闻实则异常擅于同动物打交道的朋友——实在不行,得考虑去低年级的神奇动物保护课挖掘一下好苗子了。
最后还是赫奇帕奇的级长给他推荐了一名人选,四年级的西奥,极端挑食,既不想吃家里送来的点心也不舍得糟蹋他们的一番心意,就统统喂给了猎场里的某种有翼兽,接着又和禁林周边的动物们结下不解之缘,每周都会挑时间探访他们,还因为在同窗面前成功骑上一匹有翼兽而小范围地声名远播——不过这事儿后来还是飘到级长耳朵里去,不得不因违反猎场规定给他扣掉五分。阿不思见了他所说的有翼兽——一种马身鹰头的动物,在西奥面前很是温驯——便问他是否愿意前往伦敦参加比赛。这男孩儿登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问能不能邀请自家亲戚去看。
“当然,如果他们也是巫师的话。”
西奥顿时显得有些沮丧。
“那就邀请你的父母吧,确保他们会帮你保守魔法的秘密。”阿不思说。
男孩儿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话没说完就忙着跑回去给家里寄信,差点没被石阶绊个跟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霍格沃茨终于赶在截止日期之前提交了参赛名单。已经是他们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安排。同行的学生除了西奥和海斯,都是六、七年级。集合那天,西奥格外局促,毕竟他倾诉过最多心里话的对象大概还是那些动物,海斯则兴致盎然地和周遭每个人分享自己的美学和设计理念。
“不要紧张,”阿不思拍拍他的肩膀,“只是一次新鲜的经历。”
“瞧把你抖的——”弗兰基直接从背后给他来了一拳,“难道我们还期待你夺冠不成?放心吧,我们在呢,你这种小鬼头想出风头?想想就行。”
西奥点头如捣蒜。
这次集合主要是让大伙儿混个脸熟,其次就是认领一下各自的指导教授。学生们大都上过教授的课,对于他们的秉性也是心知肚明。乔治娜这天很晚才回到公共休息室,一坐下就是抱怨自己和那个老头哈里森真是不对付。
“我连材料都没下锅呢,就说我流液草茎碾得太碎,过滤也不够细密,残渣还混在里面,什么火焰太大了,水烧得过了头!天啊,这个死板的老学究!比赛又不会给我提供明确的制作步骤,这可是创新赛,全凭选手对草药特性的理解自由发挥——照着教科书循规蹈矩对我有什么帮助?受不了了——”
“难怪你身上一股糊味儿,”弗兰基扇了扇空气,“自己也烧糊涂了吧?”
“少说风凉话——”乔治娜瞪他一眼,“你也要小心,别在决斗台上被对面烧糊涂了。”
阿不思暗中揉了揉眉心,早已习以为常。
直到出发那天早晨,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那封被压得平平整整的信,他脑中轰然作响,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他忘了给伊莎贝尔回信,连她的信都没读。难怪那天直觉不对劲,原来草鸮等了他一天,没等到自己爱吃的坚果,饿得受不了,当天就飞走了,所以他才觉得寝室格外安静。再之后,也就顺理成章地忘记了这回事。
他拿出抽屉里的封缄刀,火漆不小心被翘掉半边,不由得一阵懊恼。展开折叠信,贪婪地读起来,每一行都扫得极快——他希望自己一目十行才好。这封信都不知送达了几天,他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另一半大脑已经在想道歉的措辞了。
“亲爱的阿不思,我迫不及待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感觉自己一直停滞不前吗?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快把我逼疯了!无论做什么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又能怎么办呢?我不敢奢望,自己要是有你一半的天资该有多好,那些难题想来早就迎刃而解了。你最近一切顺利吗?不必说,你一定对考试胸有成竹了。不过我倒是希望你少下点功夫,不要整天坐在书桌前,你我都知道那滋味偶尔不太好受。”
伊莎贝尔对着书案愁眉苦脸的样子浮现在他脑海。他皱紧了眉头——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飞奔回去,哪怕只能提供一些聊胜于无的帮助也好。好在下一段,他的眉头就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戈德里克最近天气很好,太阳天天冒出头,我实在坐不住,就和阿利安娜到处逛逛。霍格沃茨如何呢?天气转冷,记得添衣。家里事事顺遂,不必挂心。十二月起,我已经开始期待今年的第一场雪——要是你比我先看到雪花纷纷扬扬的景象,就预祝你——祝你什么好呢?总觉得你似乎少有忧心之事,不如就祝你颈椎健康吧!抱歉,只是玩笑。该祝你永远别有忧心之事才好,我就想你脸上时时刻刻都有笑意。这祝福是不是有点儿贪心?于你,怎样的祝福都不够。照顾好自己,尤其是提醒阿不福思,不要故意在结了冰的地面滑行。”
恐怕自己再怎么苦口婆心也是无济于事,他确信阿不福思才不会听从他。哪怕作为他的亲哥哥,阿不福思也会怀疑他是否有管教自己的权利。很遗憾,非得吃过血的教训才能叫他安分一二。阿不思叹气。
“你一定不敢相信,今天——就是刚刚,和老师谈完我就迫不及待给你写信,我想第一个和你分享这个好消息——”
耳边顿时响起她喜不自胜的话音,那份快乐也将他感染了。他心间顿时洋溢着畅意,份量一点儿不比她本人少,好像在学业上有所突破的人其实是他。同时他也为自己无可撼动的地位感到心满意足——他永远是她第一个想起的人。
“我和她谈了自己不成型的想法,还很幼稚,甚至有点儿可笑,但她认可了,而且会无条件支持我的选择!困扰了我多半年的问题!好像上次自你们离开后,我就一直闷闷不乐了,眼下这快乐一下子变得如此鲜明,竟叫我觉得陌生——写信时我手抖得握不住笔,请你千万不要介意这潦草的字迹,我实在没法儿等冷静下来再告诉你了。”
阿不思扬起的嘴角要开始发酸了。他的笑容从上上段起就一直没停过。显然,写信者的欢呼雀跃靠着一道道连笔透过纸背传递到了他这里。他的心情已今非昔比,明快,轻松,驱使着他往下看。
“说起来都得感谢盖勒特,要不是他——”
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叫他一愣,但不容他多想,弗兰基进来催他动作快点,要出发了。他这才从她的世界脱身,将信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在正对心脏的位置。现实再度将他包围,也许是即将面对的比赛终归叫他神经紧绷了吧,总觉得有谁在催促着他快去做点什么——要做什么?他的准备都万无一失了。可那焦躁,雨一般雾一般缥缈不定——于他来说甚至是罕见的情绪——他有些心事重重地下了楼。
辛克莱教授领着一队学生在庭院集合。他们完全可以用幻影移行舒适地抵达目的地,但考虑到四年级的西奥和五年级的海斯并不具备施展的资格,一伙人最后还是通过门钥匙集体传送到了魔法部为霍格沃茨准备的别馆。分配完房间,整顿过行李,教授再次强调了明天的安排。上午要参加三小时的开幕式,下午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比赛预选。午餐后,几个耐不住的学生撺掇大家一起上街去——没必要把自己搞得紧张兮兮。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已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学生们听着陌生的异国语言,一面用英语说抱歉、借过,一面擦着旁人的肩膀和后背行进。这情形,大人非得把孩子抱起来举国头顶不可,不然等回头一看,原本牵着的小手就被人潮推到千里之外、音信全无了。商贩们支起五颜六色的帐篷,某些装饰风格带有异域风情——曳地的绿孔雀尾羽,紫藤色的女士丝绸长袍,飘起一缕青烟的线香,迎着日晖生机勃发的樱花,刻纹繁复的青铜器,还有各式各样闻所未闻的食物。
一行人很快就被冲散,各自结伴闲逛去了。阿不思厌倦了空气中混杂的各种刺鼻气味,经过一顶飘着檀香味的帐篷时,不假思索地钻了进去。里面空间很大,显然是主人使用了某种扩展的魔法。四周悬挂着轻纱材质的暗红色帘幕,还有串成长线的珠母垂落下来,一掀动就会发出噼啪脆响。
“误入此中来,似有洞天府。若问曲径何所去,寻寻觅觅,回环往复,终是个命字落原处。奉茶来——有贵客相迎。”阿不思听见帘幕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声音咳了几下,才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说,“年轻人,进来。”
这里没有别人。他犹豫片刻,才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红漆低案上,茶已备好,盛在陶制的小杯中,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没有另外放奶喝糖的容器,他想这茶尝起来会比较苦。案前的老妇人眼珠浑白,朝他伸出一只皱皱巴巴,长满棕斑的手。她咧嘴大笑,牙齿几乎掉个精光,笑到最后,可能是笑过了头,又重重地咳嗽几下。
“坐,坐——”她说。
阿不思学着她的样子,跪坐在桌案前。
“手——”她抖了抖自己的手,“左手——”
他不知所以地把左手递给她。她当即摩挲起他的手掌,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喟叹。他只感觉自己的手心正在被坚硬的树皮刮擦。她喃喃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像是在感慨冥冥之中某种联结的玄妙。霍格沃茨的学生大多觉得占卜课程是故弄玄虚——第一次见到吉卜赛女郎透过几张塔罗牌说出你的性情时还会觉得她有如神助,多来几次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们语焉不详,说出些描述大致轮廓的句子,你自己就会代号入座。
阿不思看着对方脸上浮现出着魔般的神情,默默喝了口茶。
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果然很苦。可以的话他想加两大勺蜂蜜。
“出门——”她突然说,“命运落在你的正对面!”
她手臂一挥,带起一阵风,指向了帐篷外。
好吧——他倒是还想再享受会儿清净呢。阿不思站了起来,拿出几个纳特和西可预备当茶水钱。他不确定东方的巫师收不收西可,也许该去古灵阁兑些其他货币的。
“我该给您……?”
“不,不,年轻人,”对方闭着眼睛,“免费。都是命运——”
也许她想表达的意思是缘分吧。阿不思谢过,一脚迈出帐篷便抬手挡在眼前。约莫下午四点,金色的太阳光直冲他射来,不由得条件反射地眯上双眼。生理性泪水差点就挤了出来,他只觉得眼眶有点儿发酸,视野陷入一片白。周遭有一阵隐隐约约的乐声,可能是什么杂技表演吧,伴随着人群的交谈声和几声口哨。是因为视觉受限吗,听觉也没以前灵敏了——他一面适应着,一面小心地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响,眼中的白色渐渐消褪,脚下石砌的砖,光秃秃的树,人重重叠叠的影子又现了出来。他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宰权——视线上移,对着十二点方向,移到半空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门——命运落在你的正对面——
即便只有背影他也认得出来,更何况那是个完全展露的侧脸。确保不是一时的错觉,他用力地眨眨眼睛,有些吃力地横穿直行的人流。嘴里不停地在说借过、借过。离那个身影越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是震得胸膛整个儿都被激荡的回声填满,那是在他的肋骨间撞。明明那么短的距离,走起来却这么的长,看似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了。回头——看看我,伊莎贝尔——我在这儿呢。这儿——他好想无所顾忌地把手举过头顶大叫好吸引她的注意,但他不能,他还是个恪守礼仪的人。
然后他一下子僵在原地。
立在街道中央,像个河里的拦路石,把人潮分为两股,不得不从他左右绕过去。
伊莎贝尔刚刚从摊主手中接过一根竹签,上面是镂空的动物图案。像是枫糖,闪着晶光。他完全可以想见这种甜点的制作过程——把糖融化,趁它还是流体的时候,当成颜料去勾勒想要的形状,等待它自然风干,就成了黏在竹签上的糖画。她拿在手里,像个从父母手中得到异国玩具的孩子,没舍得下口,不愿破坏这个完整精美的图案——单从抿紧的嘴唇就能看出来了。她的心思总这么好猜的,百分之百写在脸上,阿不思想。但她最后还是狠下心来,掰下一大半。咔嚓一声,随着几粒碎糖掉落,图案裂成两半。把掰下来的糖送给——
身旁那个他平生素未谋面的人。
那是谁——他心脏紧抽了一下——她的个头只到他肩膀处,从那个人的视角看,微微低头,就能把她全部的小动作,还有面部表情尽收眼底。站在了遮阴处,一幅无所事事的神情。看着她把那半块糖送过来,不情不愿写满了整张脸。尝尝吧,英国没有的东西。她是这么说吗?鼓动对方尝试一下,但他显然不觉得稀罕,手指都没动一下,仍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也许是为了让他安心,她先咬了一口自己的,又惊又喜。一定是在强调——真的很好吃。那个人态度稍有松动,变得将信将疑了。她趁热打铁,又把糖递得近了一些。很少有人能真正铁石心肠到拒绝她的好意,阿不思知道,看着她那全然热切而真诚的眼神,即便她给的是毒药又怎么样呢——不——她才不会给任何人毒药,她只给别人自己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
那个人俯身,竟然直接就着她的手——他根本不想把这腻味的糖咽进肚里,所以只是勉为其难地舔了一下。没想到她直接塞进他嘴里,笑着往后退开,好像知道对方要发作似的,提前撤到安全距离。阿不思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有点儿坏心眼地和谁开玩笑。如果现在,此时此刻,站在她旁边的人是自己,他会第一个发现她很想要糖画,然后送给她。也许他自己也想尝尝呢,毕竟他这么嗜好甜的东西。那她就不会要他尝一口,就算她那么做了,他也会笑着从她手里接过,她不会胡乱地塞进他嘴里,他更不会直接利用她的手——这举动有些出格。我错过了什么——他无助地睁着眼,感到胸口隔着上衣在发烫。装在口袋里的那封信。他的瞳孔因此微张。这功夫,伊莎贝尔早已兴奋地去探索下一个地点了。他在匆忙之间,按捺下所有情绪,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苦苦追寻着她的轨迹。直到几个身披黑袍的人切断了他的道路。等他好不容易来到对面时,蝴蝶已经飞走了。
他甚至等不到回去,站在一棵桃心木下就掏出了那封只读了一半的信。信的边缘被手捏得发皱、发软、发韧。他即刻锁定了那句早晨才看过不久的话——
“说起来都得感谢盖勒特,要不是他——对了,我还没跟你讲过他的事呢。瞧我,高兴起来就语无伦次的,请原谅!我的话读起来肯定前言不搭后语了。他是巴沙特女士的侄孙,来戈德里克散心。他以前在德姆斯特朗学习,那儿跟霍格沃茨截然不同是不是?”
盖勒特——德姆斯特朗——
“他这个人,常常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叫人捉摸不透——而且是从北欧吹来的风。他见识广博,一路上见识过许多地方的风俗人情,对如尼文,符号学,尤其是咒语的实践(不仅仅是纯粹理论上的设计)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我敢打赌你们一定会聊得来。从他身上,好像能体会到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没人能抗拒那种未知的吸引力。”
阿不思这会儿有些头晕目眩。他不知道——也许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是被太阳闪花了眼睛。他扶住额头。伊莎怎么会来这里?她应该在戈德里克忙自己的论文才对。前几天不是还在冥思苦想吗?没理由的。那像一阵风似的人——他脑海中立时浮现出那头耀眼的金发——来自德姆斯特朗,那就该是飓风,阿不思无不悲哀地想,会摧毁其他人风平浪静的生活。
“不过他这人脾气有点儿古怪,倒不是说坏,用英格兰的天气作比更为贴切吧,你知道的,就是上一秒还艳阳高照让人以为能去湖边划划船散散步,下一秒就淅淅沥沥地下开雨了——天才多少都有些怪癖,这我很理解,当然,不包括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所以不能总拿你的标准去衡量别人。”
他在思考了。怎么回复这封信。亲爱的伊莎贝尔,很高兴你交到了新朋友——他知道她以前过着怎样一种日子,高度规律的,循规蹈矩的,囿于书本的——接触不到年纪相仿的巫师,因为他们全都去了学校,也没法和麻瓜的孩子互诉衷肠。她就站在魔法世界的门前,进不去也眷恋到不能离开——太正常了,阿不思——对她而言,不被这样一个无异于异界来客的人吸引才奇怪吧。他想起自己刚去霍格沃茨那段时间,那时候阿不福思还在戈德里克,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孤单。她好像天生就不太能承受这样的情感。她给他写信,问他霍格沃茨怎么样,是不是有很多有趣的课程,每天的趣闻——他当然清楚字里行间全都是想念,她说身边少了他,感觉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她太不会隐藏自己的秘密了,恨不得把内心所想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伊莎贝尔——她的目光在哪里,她的爱就在哪里。
“总之我们这位朋友还是很好相处,习惯了他的行为处事之后,就会发现,他不拘小节,狂放热情,具备着一位冒险家所该有的一切高贵品性——不甘于从寻常的视角解决问题,胆大,无畏,而且心思缜密。要不是他带我从悬崖上跳了下来——别误会,是为了观赏群星闪耀的夜空,我没法给你展现那振奋人心的景象,非得亲眼去看不可——等你回来,我们就再去一次,只不过恐怕碰不上那难得一见的长尾巴彗星了。”
“托他的福,那晚之后,我心中就萌发出一个想法,更像是对生命本身存在的新感触吧,有些混乱,还是不给你讲了,免得你觉得我在痴人说梦。现在我只盼望你春假早些回来,那时候我应当就整理出一些思绪了,到时再一点一点说给你听吧。你真诚的,伊莎贝尔。”
很高兴你交到这样一位富于魅力、能带给你无数新鲜体验的朋友——停下,阿不思,警铃一阵作响——虚伪,他唾弃着自己。理智在感性本能面前不过是个才长了几岁的孩子?他没能控制住心底那疯狂攀爬出来的念头,而他左右乱窜地要把它们按下去,却发现自己不过只有左右两只手,而敌人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
他没法不去想那个夜晚,在群星的见证下,她和那个人从悬崖上跳下——从悬崖!他怎么敢带她去那种地方!她又没有上过飞行课,不知道怎么操控扫帚,连幻影移形都没法学——有的人看起来是很不错,却只会让你深陷险境。德姆斯特朗——人千万不能被表面迷惑,尤其是那样一张面孔。被他注视的时候,你会感到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吗?不行,伊莎贝尔——阿不思闭上眼睛,强行停止了所有思绪。
他深深地呼吸几次,感到心绪终于平复下来,把信重又放进口袋。
时间不早,是时候回去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也许是临近晚餐,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反观餐馆已是门庭若市。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经过,因为热闹向来与他没有关系。
他会祝贺她交到了新朋友,会告诉她自己来伦敦参加比赛,还会问她论文的进度如何,最后——他会说服自己,发自心底地为她快乐,甚至要比她感受到的快乐还要更加快乐。
Chapter 13: 白驹
Chapter Text
两座书架之间的甬道满是敞开的书籍,成功挡住她去往书桌的路。那人照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其他人都不存在。他背倚住书架,读着手里的书——这书很重,大开本,精装封皮,非得两只手捧着不可——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当然知道自己可以绕道,但她听见自己心中叹了口气,然后弯腰拾起脚边最近的一本小书,合上,拂去表面的灰尘,而后插进它本该在的位置——多年来的交道,她记得每个书架每一层的主题和大多数书的位置——各自的家,她会这么想。然而她也知道,要是把这个理论说给那人听,免不了又被他嘲笑一番。所以她只是遵循自己的想法,做自己该做的事,把他翻乱的书一点点整理回去。
她又捡起另一本厚度十分可观的书,它的地址比较棘手,处在一个好巧不巧的位置。一般来说还是用梯子比较妥当,但她莫名其妙会在这种关头犯懒,总觉得自己努力一下,充分地踮起脚尖也能够到——这样可能显得自己更有掌控力吧——她今天也像这么做,手刚探到那一层架子,书就突然脱离她的手,自动归位了。
她的脚掌重新落地,朝他那边看了一下。
地上的书全部漂浮起来,他一挥魔杖,它们闪着金边,就那样缓缓飞回了自己的位置。顿时恢复秩序,才花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好吧——魔法特权——伊莎贝尔恹恹地想。她觉得自己的权力有点儿被他剥夺了,尽管这权力不过是悉心照料眼前比她年纪还大的书。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她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书桌。
拉开椅子坐下。她没像以前那样提笔就写,而是侧回半个身子,打量着他。
她不会承认这是偷看,因为她几乎是光明磊落地在看他——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意思——注视着他随视线垂下的眼睫,还有紧紧皱起的眉毛。
这神情的意思其实是——喜悦——是的,伊莎贝尔知道,他跟她,不,应该说跟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时,会显出困惑,就像现在这样,不自觉地抿紧嘴唇,全身心陷入思考的漩涡。因为很多书都——愚蠢、片面、墨守成规——照他的话说。所以,遇到像这样令他不得不驻足的文字,实际上代表着一种欣悦之情。
他好不容易才翻过去一页。
伊莎贝尔已经整个儿侧坐过来,塌着腰,手臂交叠在椅背上,重心则跟着下巴全部埋进了小臂里。她在想那件事情的可行性。她的一贯作风,点子火山喷发一样地冒出来,然后就是,在行动和如何行动之间犹犹豫豫——该怎么开口请求他才能不显得那么荒谬——
“你是不是闲得慌?”
伊莎贝尔被他一声拉得回过神来,愣怔地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呈现出挖苦和恼怒的集合体。挖苦倒见怪不怪,只是恼怒出于何种原因,她着实摸不着头脑——这人上一秒不还很高兴吗——算了,反正他就是这样子的,伊莎贝尔挺直了腰坐起来,仍旧盯着他看,嘴上却没话说。她在斟酌,在做心理建设。
“有话快说。”他又看起手里的书,只是还没看几行就翻过一页,翻得啪嗒作响。
他真讨厌别人在他眼皮底下走神,简直无异于挑衅,当着他的面,就把注意力投向了其他东西?还把那道明晃晃的视线挪开——这是侮辱,是说他的存在感甚至不如空气强烈?她怎么敢——
“能给我看看你的魔杖吗?”她小心翼翼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虽然她不能用魔杖,但也知道,魔杖对于一个巫师的重要性——这是伙伴,生死关头始终伴你左右、不离不弃的关系——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只是被他提问的瞬间,话就脱口而出。也许她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干了。
她准备好自讨没趣,但他竟然变装似的变出一副可亲的面孔。
“来——”他招呼道。
伊莎贝尔有些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
“过来啊——”他笑容淡了。
她知道自己开始挑战他耐心的底线了,于是站起身,半信半疑地朝他走了过去。直到他把双手递到她眼前,展开,手心翻转在上,她才敢确信——他似乎真的同意了。可是,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她又望了望他。
一双因为笑意而微弯的眼睛。
“你自己拿。”
伊莎贝尔这才伸手探向他的右袖口。
他跟其他巫师也不太一样——很多人为了取用方便,常常用一根细而结实的织物带子将魔杖固定在腰侧,像是骑士的佩剑可以随时出鞘。还有些人会特意在外衣里侧制作内袋用来收纳,这样更隐蔽、更得体——但是他,喜欢把魔杖藏在右臂的袖子里,身体的一部分般紧密贴合着他的小臂,如同外置的骨骼,却给施咒带来了不便,也许他是有意为之,伊莎贝尔总觉得,他是故意克制自己对魔杖的依赖性,或者说更像某种训练,因为她经常见他施用生活辅助类的无声咒。
但是很奇怪,按理说,他为了能尽快显露魔杖,袖口这儿的扣子应该是松开的——而且他本就随性,她有一次发现他错开系了衬衫的扣子,导致左右两边看起来不太对称,左边领口的扣子没缝可系,而他本人浑然不觉,她也没好意思提醒他——今天,右袖口这儿却是牢牢系着的,将他的手腕裹了一圈。
有点儿反常——她又看了看他。
“解开。”他说。
她努力在他脸上寻找那种——直等她掉入陷阱,很难察觉但并非无迹可寻的兴奋——比如他的嘴角会止不住地往下压,不然就会忍不住提前笑出来,或者是会展现出某种超常的耐性,一步步引着她中招——可他反而抿住了嘴唇,这通常表示烦躁。
激将法吗?伊莎贝尔想。
“你到底想不想看?解开——”
也可能是她误会了。应该只是单纯地想给她看,不然没必要这么催促。伊莎贝尔放下心来,伸手去解手腕侧边那颗袖扣。她很小心地不去触碰到他的尺骨,解开的那一刹那,袖口松开——她猛地想起,那魔杖的尖端一露出来可就正对着自己,要是他故意念个什么作弄人的咒语——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愧疚起来,心想果真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他哪会那么无聊。于是她把袖子往上捋了几寸,想把魔杖抽出来。但是除了皮肤下凸起的几根血管在光下呈现出病态的青紫色之外,小臂那儿空无一物。
“猜错了,伊莎贝尔。”
上天——你真无聊,她一面说着,一面解开了左边的袖口,心想他设的局也就到此为止了。可她太想当然,发现左袖那儿仍然空无一物时,心中立时警铃大作——
“幸好你不喜欢跟人打赌,否则连自己都输出去了。”他的手绕过她后脑勺,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根硬质的东西穿透她的盘发,被外力拉出来,连带着扰到了头皮——她来不及嘶声,连忙按住眼看就要散下的头发,但还是有一簇落了下来,搭在肩颈上,弄得她发痒。
“一分钟。”
他都没给她反映的时间,魔杖递了过来——她即刻接住,也顾不上体面了,任由头发披散在背,耳边两侧的还发蜷。这根魔杖——他的——外表留下了许多磨痕,反而像光荣的勋章,无言地彰显了它所取得的每一场胜利。她不知道它的材质和长度,也不知道它的芯是凤凰羽毛、独角兽毛还是龙的神经——单单是握在手里,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细细地摩挲过它的每一寸。
她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你喜欢用哪个咒语?”
“CRUCIO.”
“CRU——”她喃喃,“是拉丁文吗?很强力的攻击型咒语,是不是?像你喜欢的风格。”
他不置可否道:“是拿来保护人的咒语,效果立竿见影。”
“这样吗?指着自己想保护的人,”伊莎贝尔轻轻抵住他的心脏,“CRU——CIO?”
他兀自笑了一下,推开魔杖,“你先保护自己比较好。”
“我念的不准是不是?你一次性可以保护几个人?”
“一分钟到了,小姐——”他夺走,不,拿回了本就属于他的魔杖。
但伊莎贝尔仍处于那种情绪之中——
“那种治疗型的咒语呢?越强大的人,能治愈的疾病就越多吗?”
她完全像个吵着要人讲故事的小孩儿了。
“该回去写你的论文了,伊莎贝尔。”
这话不亚于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她平静下来,而后,看着他重又埋入书页间的侧脸。
“其实,我想说……”可能是他刚才答应了她的请求吧,这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觉得下一个请求也许还会被答应,谁知道呢——她组织着语言,“你能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他冷冷地。
好吧,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盖勒特。
她反倒适应了。
“我从老师那儿拿到一篇文献,题为血脉、纹章与沉默,针对各个家族谱系的研究。”
他挑眉:“继续。”
伊莎贝尔受到了鼓励。“所以,也许我们可以互帮互助——”
“你要干什么?”
伊莎贝尔注意到他问的是“你要干什么”,而不是“你要我干什么”。
他要她全盘托出。这不公平,毕竟她都没有追问他一直以来投入的事情。不过她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想学骑马,但是裙子太不方便,”她解释道,“侧着身怎么去那些更远的地方?我得要一套男人的装束,拜托你去裁缝、当然是麻瓜那儿,你们又不骑马——帮我走一趟,露个面就好,就说给你弟弟量身定做一套骑马用的衣服,可以吗?”
“都计划得滴水不漏了,还用得着我出面?”
“你不知道——他们有时候,想法比较僵化,会觉得我这样的未婚女子,不适合张罗这些事情。更何况——”伊莎贝尔言辞恳切,“你总不想把自己的衣服借给我穿吧?我就你这么一个能帮上忙的朋友了。”
他嗤笑一声。
“你怎么会那么想我,认定我就拒绝向你伸出援助之手?事实上,伊莎贝尔,我很乐意帮你的忙——”他的视线突然往下转,来回扫视着她的身体。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倾向的视线,既不是轻蔑,也没有暗含激情,只是扫过,却足以叫她全身上下紧绷起来。他又在当她是个什么值得研究的一手资料了?
“我猜——”她看见他微微抬起下巴,竟然开始着手解自己衣领最上方那颗扣子。“你——”伊莎贝尔一时语塞,听见他又说,“你穿我的衬衫都能勉强遮住大腿根了吧?”
她愤恨地——登徒子,红了整张脸——停下,别解你的扣子了。
说完就偏过头不去看他。
“无意冒犯,”他举手投降,衬衫就那样半敞开着,“实话实说而已。不需要我帮忙了?瞧吧,你自己拒绝,还怪在我头上。”
“强词夺理。”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轻笑。
“行了,”他很快整好衣服,“转过来——尺码给我。我得亲自跟裁缝交代,给我亲爱的‘弟弟’多缝些珍珠和蕾丝花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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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还是死亡——挺起胸膛,脊背直立,神情哀沉——她刚站到镜前就想这么演了。压下作祟的表演欲,她凝视起镜中映现的身影。很奇怪,人长时间盯着镜子就会产生一种错觉,里面的人明明是自己,却感觉如此陌生。倒影随着本体的动作而动作,你一笑,她也随之勾起嘴角——两个人既像是一体,又像是分离的。
她打量着里面那个人的身体。尽管她很瘦,浑身都没挂几两肉,从侧面看,还是能看出不属于男性的线条起伏。也许她该束胸吗?没有必要。她的目的又不是隐藏自己的真实性别,更何况她一个人也没法束紧,总不能寄希望于外面那个等着看笑话的人吧——当然他最后没带回来一套缀满了花边的骑马服,只是交给她的时候,满脸都写着——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她望着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它们好像总是在逃跑——连被她自己注视都要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太软弱了。她不断调整着面部表情,控制着肌肉,试图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那么像自己。
脑海中浮现出他的模样——她回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的神情,好像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似的,什么时候才会现出讶异,甚至是恐惧呢?她没法想象那种情绪出现在他脸上。进入房间,如果没人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自己想隐藏在角落里观察他们每个人的把柄——他既要做绝对的中心,也要做那个行迹不定的幽灵。她照着他的样子,剥去了那层名为微笑的外衣,嘴唇抿着,压低了唇角,眼睛直视前方,眉头微微皱起来——但还是不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她看起来只像是有点儿不快,没有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而当她想到他的眼睛——她仿佛主动把自己置于了他审判的目光之下,那豪不偏颇的视线,尽管是她虚构出来的,也仍叫她不禁像一片风中枯叶似的颤抖起来,但不全是因为抵触——
也许是潜意识的功劳,它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荆棘丛生的禁地,所以及时将她推远,还钉上了一整条亮白色的围栏,警示她——停步——回到你安全的庇护所去。
伊莎贝尔感觉到体温在急遽下降,胸中激荡的冲动又平复下去。她深深地换了呼吸,最后一次确认完自己的着装没有问题,便打开阁楼的门,请原本的主人进来。今天他不仅取来订制好的衣服,还允许她直接把阁楼当成试衣间用——回去一趟也很麻烦,他振振有词地说。
“希望看起来没那么奇怪。要是我把头发剪到及肩这儿,乍一看是不是就更像了?”伊莎贝尔打趣道,“总之——谢谢你帮我,文献最多能借你半个月,你知道的,老师那边也不好敷衍。”
“头发还是省了,”他突然说,“我长得就这么入不了你法眼吗?”
“什么?”伊莎贝尔愣了,而后郑重其事地摇头,“当然不。要是你脾气好点儿,大家,尤其是姑娘们,也许要说你是太阳神转世吧。”
“你呢——”他捻起一束她的长发,在食指上绕来绕去,“重要的是你的想法——伊莎贝尔,你这个撒谎精,阿谀奉承的功力不比奸佞小人差。”
头一次被人这么污蔑,伊莎贝尔目瞪口呆的,“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抱歉,今天为了帮我肯定起得很早,刚才该补觉了又把阁楼让给我用。快去休息吧,不然我会内疚的。”说着,她轻轻把自己那束头发从他手上拽下来——她知道,这个人即便只帮了你一个举手之劳,最好也还是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话把他捧着,以备下次不时之需,再者说,费费嘴皮子的事情,不说白不说——辛苦你了,盖勒特,她又道。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他桎住她的脸,俯身凑过来,伊莎贝尔的眼睛陡然瞪大了,瞳孔周围的一圈眼白震颤着,下一秒恐怕就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来似的——他的视线,直勾勾、明晃晃地刺了过来——但她稳住身形,没有后退。
太多次猝不及防的靠近已经叫她见怪不怪,按照她的理解,行动就是他的语言,甚至是最外露的那种——你很难从这个人口中撬出他的秘密,他会拒绝,会搪塞,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的肢体语言,可信度则高得多。至少眼下,他之所以有这样的举动,就是因为——他要我看着他说话,伊莎贝尔想——所以她瞪着眼睛。
她常常不自觉地被那一只颜色稍浅的瞳孔吸引,就像一颗玻璃球嵌在他的眼窝里,一定是他全身上下最清澈的地方,而他就用这样的眼睛监视着一切,不放过任何细节,还做出误导人的神情,或是引诱,或是批判,或是蔑视——她却从中看见了自己真实存在的倒影,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自己,那张歪曲了变形了的脸。
“伊莎贝尔,告诉你一个诀窍好吗?”他轻轻说,“带上直视所有人的勇气。相信我,男人这种自恋狂,只会把投来的目光当成爱慕的暗示,然后志得意满地瞪回去。”
“包括你,是吗?”伊莎贝尔往前探了一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相撞。这关头,他很是配合地往后撤退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同时说了一句——漂亮。但她还在往前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踱,脸上带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表情。她并没有在笑。“像这样,看着自己想作弄的人?”
他像看到一出精彩的舞台剧,期待着情节的又一次转折与回落。看着她逼压过来,来到自己面前,微扬起头,同自己直视。四目相对,她面色平静,不起丝毫波澜。也许这次轮到他来下注他来赌,猜猜她还能出格到哪一步,无视那条了无生趣的界限,跨过来——离他更近一步。
伊莎贝尔按住了他的肩膀,踮起脚尖来。这下他终于不必再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可以完全地平视她。她的重量全压在他左右肩膀各放一只的手掌上,但他没什么感觉,她轻得可以说是梦幻了。
“要是我比你高一点儿,”她拼尽全力地保持着平衡,既像是想让自己的身形更加挺拔,又像是真心想把他按进泥里,手上一点儿不留情面,“我不贪心,高那么一点儿就好——那样就换你天天仰视我吧。”
“你该多吃点的——”他说,“给自己灌些乱七八糟的营养补充剂。”
“多谢关心。还有你的诀窍,亲身经历,绝对——”伊莎贝尔快撑不住了,她要倒下来的时候,腰侧又多了一只手卡着,盖勒特扶住她,用着一股劲儿把她往上提,确保她视野里仍旧是自己。“可是,”她坚持着说完,“我干嘛要像一个男人呢?”
“然后?”他的视线竟然逃避了。他先于她转开了视线,也就是说,这次是她叫他没法应对了。但她一雪前耻的快乐还没有维持几秒,就略显迟钝地发现,他似乎是把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他左手还在撑着她的身体,右手已经抚上她的下颌线,摩挲了两下,随即将拇指落在了她的下唇瓣。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面的纹路了。空气,原本静态的空气一下子开始流动,在他们之间,伴随着吐息的热度。那就不是空气,而是呼吸,在相互交缠,逐渐分不清各自的来处。糟糕——她想自己是有点儿高兴得太早——平等地埋怨起他和自己两个人,埋怨他心眼是真多,更埋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上当,还异想天开地想赢他一把。白痴的傻瓜。为什么要加入他的赌局?她想,自己不该从始至终都远远观望吗?
发现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她硬着头皮接话,只等他快点玩儿完自己的把戏。
“什么然后?”
“叫我仰视你,然后呢——”他没有以前那种玩笑的态度,反而是陷入了哲学的迷宫般。她的嘴唇在他手里可能和书页的功用也差不多,都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轻柔地,很难想象会有这么一天,他竟然也能和这个形容词挂钩,抚摸她的下唇瓣。伊莎贝尔不愿去想他会把多少细菌抹在自己嘴上,她只好尽可能乐观地想,庆幸自己没像别人那样整天涂着铅粉和红唇,不然肯定又黏又糊,全沾他手上。也可能他料到了这一层才这么干——她决定了,明天起就每天浓妆艳抹,至少嘴上是少不了补些化学的颜色。
“我不知道,”她说,“你没有真正地仰视过我。可以放开了吗?”
“我还是喜欢这样看你——”他拿开腰上的手,她没了支撑,一下子落回地面,又重新看见了他的脖子。高领没系,所以正对的,其实是他的喉结。但他另一只手没放,突然使了劲,牢牢固定住她的脸,没把她扳过来,而是送上了自己的——拜托,她想当然也知道这人又在吓唬自己——张口就狠狠咬了他一直按在下唇瓣的拇指。按理来说她才不忍心这么对待任何一个人,但是他在她这儿,已经不能归入普通范畴了,于他,她没什么亏欠感。不过到底也没狠心到咬断他的指头,所以只是留下半个牙印,趁他回神的片刻,溜走了。
她刚下了楼梯,头顶上就落下来一句。
“猜猜看,我喜欢怎么做?”他靠着楼梯扶手,“你不是很了解我吗?”
叫别人仰视他,然后——
欺骗。利用。控制。压榨。支配。破坏。毁灭。
她感到一阵恶寒。
“我不想知道。”她说着,径直下了二楼藏书阁的楼梯。而他,左手支着下巴,看着自己右手拇指上的牙印。咬得不太深,凹陷的地方现出介于粉红和深棕的颜色。水淋淋的,泛着光——全是她的口水——他厌弃地往衬衫下摆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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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本上的知识再怎么详实,也比不上面对实物时的冲击。看见那匹白马的时刻——她好像看见了传说中的独角兽,那种美丽,纯净而矫健的造物。然后她想,也许自己可以尝试学习一下御马之术,然后——收拾好背带行囊,像他一样去亲历世界各地的风貌,看看阿尔卑斯山顶是否确有一连串巨大的脚印属于弗兰肯斯坦本人拼凑起的那个血肉怪物。
克罗夫特先生是戈德里克一个中产之家的马夫,被一匹烈马踢折了左腿,然而开刀的主治医师学术不精,创口严重感染,直接就把小腿截了。每到秋冬,克罗夫特左腿的截面都会难以抑制地发疼,疼起来甚至走不了路。药剂师都说他痊愈了,都是心病。他的老东家哈林顿是山谷里有名的乡绅,不忍心把残了腿的他赶走,就叫他住在巡猎林里的小屋照料马匹,至于少爷和小姐们的马术教学则另有人负责。他这便迷上了镇痛剂,去一趟药店,必定要拿超出寻常几倍的用量。
伊莎贝尔是替母亲跑腿时碰上他的——她刚刚把母亲收获的球芽甘蓝送给她的闺中密友,预备在圣诞节做烤肉配菜。对方又叫她把一堆鲜花种子带上,说是店里新培育的品种——能开出夜光的蓝色妖姬呢。她拿上包裹,想趁着天没黑走回去,出门却看见个一条腿的男人对着坏了的腋拐大发脾气。他已上了年纪,不晓得要在寒风中赶多少路才能回去。伊莎贝尔想了想,便上去帮忙,说——我来扶着您吧。
老马夫起初严词拒绝了。他扶着墙壁,靠右腿一点点往前蹦。可再往前走就没有房屋的外壁供他保持平衡了。而且,用了过量镇痛剂,衰老的肌肉早就麻痹到使不上力了。没办法,他只得接受对方的帮助——这女孩一直跟着他,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所作出的每一步努力,最重要的是,她眼里没有任何同情,多少叫他好受了点。
一到巡猎林边缘,他就打发她回去——姑娘人家早些回去,别在街上闲逛。还叫她得空带着个陪同的人——他印象里小姐们出门总是拥前拥后的,同龄的女伴,侍女,年长的家庭女教师或是牵马绳的人,她们的兄弟,父亲,亦或是绅士——一个人进林子里不妥当,要有个伴儿,沿着这道石桥一直往北走,就能见着个木头搭的棚屋,他得给她预备些谢礼。
别看我这样,打几只山鸡还是绰绰有余,他说。
隔天伊莎贝尔还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看着马厩里那匹白马发呆。克罗夫特说这匹马来自法国的卡马格,出生时还是棕色,现在已经完全褪成白色。十三岁,不算年轻,但磨去了臭脾性,更驯顺,最适合像她这样的小姐骑。
“我不会骑马,”她转回头问,“您愿意教我吗?”
“你要是侧骑就不行,”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没法给你牵绳了。去翻件男装出来,不管你家里谁的,非得用腿骨紧紧夹住马身,带出速度,才算是真正的骑。”
老马夫交代她四点之后再来,那时候东家的小姐不会外出,她就能骑这匹白马。她抽空来,约莫到六点回去,不然天色就太晚,老人不放心她独自返程。
“就不能叫个人来接你?你这么大年纪,一个死皮赖脸的追求者都没有吗?”
伊莎贝尔坐在门槛前,一面解下皮革绑腿,一面笑着说——死皮赖脸的,的确没有。
后来她向坎德拉夫人撒了个谎——谎称带阿利安娜去林子里散步,实际上是带她来骑马——严格来说,巡猎林也是林,而且地面更平坦,视野更开阔。这孩子看着比她还高出半截的马,朝它伸出了手。白马主动低下头,让她抚摸到自己的柔顺的鬃毛。她拿梳齿般的手指从前到后理了理,很是新奇。伊莎贝尔把她扶上马,侧坐在自己身前,确保紧急情况能第一时间用自己的臂弯护住她。她现在还没法儿用单手操控缰绳,只得嘱咐阿利安娜一定要用两只胳膊抱紧她的腰。她没说话,只是死命地拽紧她——她不由得笑说——我呼吸不能了。
一开始她们走得很慢,白马尚没有迈开了腿跑,只是踱着步,脚一抬,便跳过横跨在前面的灌木。它高高跃起,阿利安娜的头发便随之在空中一阵乱晃。她有一头茂密的红发,水草一般铺在背后。伊莎贝尔记得前些年,她更小一些的时候,头发的颜色还要亮,还要鲜——太阳一样发着红光——现在逐渐加深,现出近棕色的深红来。阿利安娜很不喜欢梳弄头发——她太敏感,连自己都会一不小心扯疼自己的头皮,遑论别人动手了。像只机警的猫,泡在浴盆里,一见母亲进来时拿着柄木梳,就尖叫着抱住头,抬腿要跑。结果还是被对方一把按进水里,扑腾着四肢,掀翻的水花溅了满地。起先,伊莎贝尔还以为她是讨厌被硬毛刷搓洗身体——太正常不过。孩子那不受风吹雨淋的皮肤,太娇嫩了,顶不住母亲忍耐到后期往往带着些泄愤的摩擦。后来才知道,她是不喜欢被碰头发——她也不喜欢编发,服帖的发型总叫她头沉,感觉每一根发丝都憋在脑后。要不是坎德拉夫人督促着,她会任由它们恣意生长,直到自己像个顶着喜鹊巢活蹦乱跳的火鸡。今天,她终于不必担心母亲的唠叨,头发尽数散下来,像一条长袍盖住了她小小的身躯。穿过狭道时,右侧树枝上的小倒刺挂住她的头发,她吃痛,然后止不住地笑,像是被自己的狼狈样逗乐了。伊莎贝尔停马,小心翼翼地把她那绺红发取下来,然后叮嘱她俯下身子。两个人很慢很慢地前进,同时她用右掌心护住了她的脑壳,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
“再快些,伊莎——”阿利安娜一抬头,额角就碰到了她的下巴。
伊莎贝尔感到她的发丝掠过了自己侧颈,像蒲公英的种子弥漫在空中,四处都是。她先帮她把脸庞两侧的头发别回耳后,这样她那张漂亮的小脸就整个儿露出来了。阿利安娜白得不像话,因为她鲜少能在太阳底下出门,但无论何时,伊莎贝尔一见她都会联想到——挤在缝隙里拼了命要长大的草——她的小朋友,鼻尖那块布着淡淡的雀斑,笑起来像鹿儿般轻快的眼睛,一见她,她心底的忧郁就烟消云散——她同她的母亲一般爱惜她的小朋友。
“阿利安娜,我们一起去——世界的尽头,好吗?”
“世界的尽头在哪儿?”
“航船也难以抵达的北边,在冰块常年悬浮于海洋之上的地方——白日高悬,永不坠落,”伊莎贝尔搭着她,同自己并肩的伙伴耳语,“不过,开启天方夜谭般的征途之前,我们先领略脚下这片土地的风姿——由南至北,从东到西——你想去亚瑟王的廷塔杰尔城堡一探究竟吗?”
“妈妈不会同意的,”阿利安娜说,“他们都瞒着我,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伊莎,真的……我听见了,她半夜起来躲在盥洗室里哭。阿不福思他们偶尔吵架,当然了,全程只有他一个人絮絮叨叨,阿不思从来不和他置气的——我不知道——可能我什么都不知道会比较好?要是妈妈没生下我,或者换个人做他们的妹妹,大家是不是就能比现在更幸福了?”阿利安娜没有任何悲伤的意味,仿佛只是提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一加一等于几?越是这样,伊莎贝尔的心脏越是紧缩,她捧住她的珍珠,告诉她这凭空冒出的想法有多么荒谬——
“那样我们就不会相遇,”她说,“你忍心抛下我吗?”
阿利安娜摇头。“我想你做世上最幸福的人,伊莎。”
“你就是我幸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她吻了下她的眉心,“所以,你愿意跟我出发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独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
阿利安娜重又恢复了笑容,攥紧她的手:“我的骑士——”
“准备好了?”伊莎贝尔收紧缰绳,白马前蹄朝上腾空而起,感到腰腹被阿利安娜紧贴着身体环住,她短促有力地嗬叫一声——马开始匀速前进,然后伸展开长而健壮的腿,提起速度。她身体微微前屈,重心前移,压紧了腿把信号给到它——哒、哒、哒、哒。明确的滞空感,频率越来越快。风被甩在了身后,还想着跟上来,在她们耳边呼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隐没在萧索的林中,向远方疾驰而去。
Chapter 14: 梅菲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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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年到头,没过圣诞已经觉得是时候翻篇了——好的另说,不愉快的统统忘掉吧。伊莎贝尔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拜托,她刚刚萌发新论文的点子,新的一年就迫在眉睫,显得她这一年就顾着游手好闲似的。然而,产生灵感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环节——万事开头难,中间难,结尾也难——她怕自己兢兢业业,最后只写出一堆垃圾,还要在封面裱上她伊莎贝尔的大名。她停下笔,看着窗外,感觉从现在起每一秒钟都可能落雪。
十二月和十一月的景象是不一样的,尽管都是冬天,前者却给人以某种强烈的预兆,或者说是期盼——雪——总会在某个节点突如其来地降临。十二月的室内外温差很大,壁炉里的火烧得过旺,人就时常口渴,身体也昏昏欲睡,要出外面,也得等太阳升起,天一黑,冷风就直往膝盖里钻。巴沙特每年这时候也不惯出门,基本是别人上门拜访。有比她年轻的同领域学者慕名前来,伊莎贝尔上完茶,就有幸坐在旁边听他们谈话。她很少插嘴——想着自己毕竟还是个研究二手资料的——除非是巴沙特摆明了想听她的意见,她便如实相告,提出一些假设,甚至是毫无根据的猜想,偶尔也说不知道。还有些年纪与巴沙特不相上下的老朋友,伊莎贝尔就上楼去,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有时候对方会带来孙女或是孙子,待不住,就在房子里跑来跑去。伊莎贝尔通常就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做饼干——应该没人想在二楼读她那些又厚又重的书吧——那种特别调皮的,她才勉强着陪他们在门口打会儿雪仗,因为她每次都惨败,也不想把手指插进雪里冻僵,但是堆雪人就没关系,戴手套不影响灵活性,她还是更喜欢后者。还有一次,来了太多小孩——简直是灾难——一个吵吵嚷嚷地非要上阁楼探险,煽动着大伙儿也跟着上了楼梯。别——千万别——伊莎贝尔在心中狂叫。她跑过去,拦住为首的这个。
“我们到楼下玩会儿游戏吧?”她蹲下身子,与孩子平视道,“我有很多不同种类的纸牌,或者玩些别的也好,这么多人——”为什么现在还不下雪,不然她就能说些雪堡攻防战之类的了,没有哪个孩子能拒绝,“总比去又小又暗的阁楼好多了,你说是不是,西奥多?”
“我才是西奥多,他是阿奇——”另一个孩子说。
“哦,抱歉,”伊莎贝尔惊讶了一下,“阿奇,我们还是下去玩吧?不然会吵到别人的。”她这时候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和口吻,对于过分活泼的孩子,老和颜悦色也不是个办法。除非明确警告,否则他们意识不到你正在生气的。
“谁在里面?”男孩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可怕,你绝对不想惹怒他的人。”伊莎贝尔夸张道。
“就是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男孩的话没说完,突然跳起舞来。伊莎贝尔忽然闻到一股血腥气,几乎微不可闻,但原本的空气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厚质香味,所以它浸入时才格外明显——发咸。男孩叫喊着停下,停下——双腿飞速地前后交叠,像是地面太烫,烫得他不得不反复跳跃。其余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叹着围拢上去,欣赏起他的现场表演。这舞蹈节奏热情明快,十分具有感染力。伊莎贝尔站了起来,完全束手无策。而身后飘来一道话音——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孩子了?”
她转身,正想叫他收手,却看见他右边的下颌线那儿裂开了一道口子。伤口狭长,没有在流血,却横跨了他的脖颈和脸,尚未结痂,鲜明地展示着里面的血肉组织。领口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了。无疑是他带来的腥气。伊莎贝尔白了脸,就要去触碰那里——她的手伸到半空,硬生生又折返回来——是的。他现在能出现在这儿,就说明没什么大碍,他不会喜欢别人投来怜悯的目光。所以她指了指自己的下颌线,示意他注意同样的位置。
他拿袖口抹了一下。
位置还是不太精确——伊莎贝尔指了指他的脸,指尖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伤口,她说。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随后她焦急地说:“快让他停下。”
男孩儿终于停了,弯腰扶着墙气喘吁吁。有的孩子还叫他再来一曲呢。
伊莎贝尔需要去安抚一下对方。那孩子开始用惊恐的眼神看他们了,她可不想被当成共犯,天知道她实属无辜。交代过一句记得上药,她正要回到孩子们中间去,手腕被他拉住,一个冰冷的,有棱有角的东西被他硬塞进了手心。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问题也没问,就见他下楼去。刚起床,想来是去洗漱了。
那是一把匕首,刃口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扭头看看孩子们,他们还争先恐后地问那个男孩刚才是什么感觉,现在那男孩儿脸上全无惧色,眉飞色舞地给他们讲述起来,说不定还要打心眼儿里感谢施咒的人呢。没人注意她。她便悄悄离场,转身去了盥洗室。
门没关。她敲敲门框,等待三秒钟。
还是没关,她探了个头进去——他第一时间就会把人拒之门外,如果第一秒没反应就意味着可以进去,不过她还是习惯等三秒,万一他也有纠结的时候呢?猪鬃牙刷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满嘴的白色泡沫,知道她进来,连个多余的眼色也没给。他盯着镜子,但并没有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更像是透过镜面在盯着后面的虚空。
“你昨天一整晚都没回来。”她笃定道。
他瞥向她,手里动作没停。
她知道这意味着——继续说,我在听——他想知道她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这个也是你昨晚找到的吗?”她把匕首递到他眼前。
他仍旧看着她,这意味着,她是正确的。而他嘴里的泡沫越积越多,就快要流出来。
“会不会有点儿大材小用?”她犹疑不定地,“我只用刀切过菜——至多是那些处理好的肉。”
他突然笑了。一部分泡沫喷到了镜子上。他说了句什么,但含糊不清,伊莎贝尔实在没听清楚。他这才肯吐掉嘴里的东西,说——那就扔了。
伊莎贝尔没说话。看着他一连漱了几次口,最后冲干净嘴边的白沫。
“怎么?”他像是在说,你还不走?仿佛一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没有任何商讨的空间了,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断。拿布擦过嘴角,他又看着她,“你的——随你处置。”
“我能当作是一份礼物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有差别?”他开始往脸上泼水,弄湿了领口。
“陶瓷壶里有热水——”伊莎贝尔说,“如果是你不想要的东西,我也不想要。如果是你送给我的,无论能不能派上用场,我都会妥善地保管它们——因为是礼物。”
“反正我都交给你了。”他照旧泼的冷水,用手指按揉起眼窝。
“不一样,盖勒特,”她郑重其事的,“你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能使用它吗?”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他可能是终于唤醒自己的意识了——你活着真累,他说——那就当作是礼物吧。他往后捋了前额的头发,闭上眼睛,等着脸上的水珠自然风干。同时自言自语般地说——是的,我——盖勒特·格林德沃送给伊莎贝尔·卡特小姐的礼物,可以了吗?
谢谢你,我很开心。光用听的,那话音里的笑意已经抑制不住了。
他睁开眼,冷不防地说——再说一遍。
伊莎贝尔愣了,没懂他什么意思,但还是机械地重复了一次——谢谢?
“还有表情。”他说。但她走了。因为觉得他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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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银质匕首,匕身刻有古老的文字,伊莎贝尔没有接触过这种语言,猜测应该是记录了工匠的信息。刃面上有几道海浪般的波纹,是锻造留下的痕迹。银的强度太低,不适合拿来制作实用武器——宗教举行仪式的圣物吗?很有可能。刀鞘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随便一颗剜下来都是价值连城。但是,柄部被磨得锃亮,是经年累月使用的结果。也许是施了魔法——伊莎贝尔好不容易才压下冲动。她想拿手指滑过刀刃,感受它的锋利——很可能会鲜血淋漓。
——你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能使用它吗?
——那就当作是礼物吧。
到底没忍心用它去剁胡萝卜。
隔天她去给他送下午茶——他通常称之为早餐的一顿,只有咖啡,红茶和司康饼、泡芙之类的茶点。她总是好奇,一醒来对着这些甜食到底有没有胃口,而且他似乎不喜欢甜的东西,每次只咬一两口茶点,也不会往司康上抹果酱或是奶油——咖啡倒是不停,主要靠液体充饥,等过几个小时用傍晚的正餐。
一上到阁楼前的平台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她知道是他在熬制魔药,一种实验,往坩埚里丢各种新发现的材料,切碎、压汁或者整个儿丢下,搅拌,过滤,有时候残渣比药水更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不过她不知道他是完全一时兴起地随机组合,还是遵循某种规律搭配,亦或兼而有之。
她屏住了呼吸走进去,他已到收尾工作了。装入药剂瓶的液体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紫色,他对着瓶口扇闻几下,面上表情读不出具体的喜怒。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拿不准怎么应对——掷骰子——运气好的话刚好能凑成二十一点。
他看见她,说了声谢谢。
就是这一句叫她赌定了——把桌面上堆积的药草收拾到一边,放下托盘,而后拿出匕首,问道——你觉得它被施加过什么咒语吗?增加硬度,减少磨损,削铁如泥之类的?
他拿过,随手一掷。
一声闷响,匕首笔直地插进墙壁,只有柄部留在外面。
“显而易见。”一伸手,匕首用力地往外拔自己,然后飞回到他手中。
“我也能用到这个程度吗?”伊莎贝尔说,“它的咒语不需要使用者来驱动?我本来想自己试试,但是——一想到得把它插进谁的身体,我是说,一个什么活物,小的那种——”她打了个冷颤,“我没有挥动它的勇气,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也许在我手上,它注定是个收藏品。”
他罕见地,没说真亏你也有自知之明这样的讽刺话。
“恐惧会迫使你……或者愤怒。”他说着,把匕首的柄部递给她,刀刃朝向自己,“比你想的容易。舍弃那些没必要的念头,顺从你的怒火——对它俯首称臣,做它忠实的奴隶——一眨眼的事情。就这样。朝这儿——”他指着自己锁骨最左侧,靠近肩峰的位置,“来吧,找点感觉——你伤不到我。”
“我不讨厌你,呃——”伊莎贝尔双手握着柄部,两只眼望着他,有些无措,“没讨厌到非要捅你一刀泄愤的地步。”
“那真是万分感激,”他嘴角扯了一下,“您的慷慨。”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揣走那瓶紫色药剂,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伊莎贝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情急之下还是拿了一块司康追上去——你一口也不吃吗?犒劳你自己吧,他说。好吧——她咀嚼着——真的很好吃。沾点奶油的话就更妙了。
开玩笑吧——伊莎贝尔坐在河岸边。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揪出一只兔子,说不定是变出来的呢,两只长耳朵提将在手里,兔子的脚在空中扑腾。一只雄兔。他扔给她,她连忙伸长胳膊去接,但没接住。兔子跑了。伊莎贝尔看见他用了个可能是漂浮咒之类的咒语,肯定不是会对它造成伤害的那种,因为兔子还有意识,浑身雪白——又被他抓住了。他一把拖到她跟前——
“杀了它。”
“不。不可能……”伊莎贝尔喃喃。
“连只兔子都不敢下手,你指望自己能保护得了谁?”他反唇相讥,“你亲爱的阿利安娜吗?我说过——这很容易。比你想的容易得多,伊莎贝尔——”他俯身凑近了她,“闭上眼睛。握紧你的匕首,三,二,一,插进去,就像插你家的门钥匙——”
“不——等等——”她打断,“理由呢?我不能平白无故就杀了它。”
他闭上了嘴巴,然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是自己又惹他不耐烦了,他很可能正在压制那股恨不得斥骂她到狗血淋头的邪火——邪门的怒火。譬如,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要我强调几遍?你是白痴吗——都明晃晃摆在你眼前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办?她看见他气极反笑,好言好语地说——晚餐,伊莎贝尔。它是我们的晚餐。
“动手。”他冷冷地。
“我知道,我知道的——”慌忙之中,她做出了承诺。她很想攀住他的手臂好确认他已经平静下来了,触碰他的身体能让她觉得有把握,好像实实在在握住了什么东西,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和心绪的波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难以揣测的人皮,面对着未知——完全不知道他正算计着什么。她拔出匕首,看着他手中的兔子,好像是已经认命了,耷拉着脑袋。
“从哪儿下手比较好?能一击毙命。”她茫然地看着他。
“脖子。”他说。
她的刀尖先是对准了正面,接着又绕到侧面,最后还是回到了正面——我该——?看在梅林的份上,动手,伊莎贝尔——快点!他大叫。别管正面还是侧面,脖子也好,脑袋也好,躯干也好,腿也好,脚也好——插进去!闭上眼睛,动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刺了进去——只记得哪一个瞬间,血,噗呲——应该是她不小心弄断哪一条动脉了,如果兔子也有的话,血直接喷了出来,而不是像花洒,溅了她大半张脸。她果断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旁边的盖勒特有没有遭殃,希望没有——但一定也被溅了半身,等等——兔子的血有那么多吗?他提兔子耳朵的手肯定沾上血了。血珠挂在他的皮肤上,衬得他很苍白——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同样白皙,却不会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恐惧,他说得对,的确是恐惧迫使她下了手。她刺进去的瞬间,它在动。它还活着!本来都不怎么挣扎了,就那么一下,突然积蓄了生命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它的脚,她感觉到它向上蹦的脚甚至撞到了自己,只是轻轻撞了一下,而后,越来越弱——拜托,快些结束吧,她甚至没敢维持着原有的姿态,可能反而是更往深处捅了一下——越来越微弱——
“你做到了。”他说。
她睁开眼,微微喘着气。感觉血在自己脸上流动。温热的,黏稠的。活像几条蚯蚓。她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肘拭一下脸颊都做不到。但她还握着匕首,觉得这样很安全。兔子的头,连带着耳朵还在他手里,但脖子以下已经被她砍断了——掉在地上——她都没听见那声“啪嗒”的闷响。鲜血洇红了一小块土地。她就知道,他的手果真沾上血了。她的视线沿着手,胳膊,脖颈,头的顺序往上看,看见他扔掉了兔头,从兜里拿出紫色药剂,倒在了那堆红白相间的肉上。
伴随一阵光,失去了头的身体,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像生前的四肢还没死透,朝着丛林远处又迈了过去,但只三步,又倒下去,并且散架了。
她看见他“啧”了一声,咕哝着——还差点儿。
可想而知,这幅景象原本会叫她惊异不已的。
但她只是张开了嘴巴——你说,这是我们的晚餐——
她就着河岸里的水洗去了脸上的血。水冰凉刺骨,没几下,就叫她的十指整个儿失去了知觉。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喜欢用冷水洗脸——醒醒,这里是现实。起床时间到了——她拿了手帕,但她没用,只是任由脸上的水风干,任由发丝黏着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凉意。
“回来了。”看见她走过来,他说了这么一句。
她看见他升起了一堆火,用树枝垒成的架上,串着一只完整的烤兔,外皮焦黄,油光泛泛。
哦——又一只——她想。
“这是你能拿来招待我的最好的东西吗?”她坐下,小心着不让火烧了自己的裙子。
他没回答,撕下一块皮肉,递到她嘴边。她直接含住,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如果她有喉结,就能看见这个疙瘩在她脖颈上下滚过一趟。她咽得很用力。后槽牙慢慢地磨,慢慢地把它咬碎,混上口水,就要成了糊状。但他没放任何调料,除了肉自带的脂肪味,她什么都没尝出来。他又用手抹了抹她的侧颈,应该是有血迹没洗干净。可能渗进了衣领吧,他索性把领口往下拽了拽,也懒得叫她解开扣子——他不懂怎么就有人喜欢把每颗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领子下面只是些掺了血的水渍,已经干了,他一搓,就消失不见,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似的。她一直等到他松开手,才又单手整理一下,低眉盯着火焰说了声——谢谢。
他又给她扯下一块肉,这次是一整条兔腿。她一声不吭地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才用匕首割下一小块,没抱着直接啃,因为她一点都不饿,像是切牛排那样,扎了一小块送进嘴里。他没问尝起来怎么样,她也没说很好吃。两个人只是无声地,共进他们的晚餐。余火之外,唯有咀嚼的声响。
油脂在她舌面融化——她觉得真是奇怪——人竟然会同情被自己杀死的动物。有点儿虚伪?她不知道。她又切下一块牛肋,送进嘴里。发硬,咬不动。她腮帮都快嚼酸了。今天巴沙特说有个消息要宣布,心血来潮地下了厨,也没叫她打下手。全是她自己准备的——牛肉,沙拉,红酒,圆面包——她的这块肉尤其鲜嫩,好像都没下过煎锅似的,血和筋还清晰可见。还在牛身上鲜活的跳动——她眼前恍然浮现了一头肉牛——
“不合胃口吗,伊莎贝尔?”她老师突然问。
“味道很好,”她撑起一个笑,“是吧?”
“不赖。”盖勒特说。但他没怎么动餐盘里的肉。
巴沙特这才点点头。
那头肉牛,棕色的——伊莎贝尔使劲往嘴里塞了一块。她得多吃一点。尤其是蛋白质,她需要一副更结实的身板。胃里好像在翻涌——屠夫把刀插进了她的胃袋,胃液,可能是绿色的,牛的胃应该很大,在他眼前爆炸。五脏六腑溅得到处都是,把墙纸都染红了。还有些未能消化彻底的草梗,结成又硬又臭的团掉了下来。她捂住了嘴巴。觉得什么东西正从身体内部往外冒,从深处往高处走。她喝了口茶。泡得很浓,很苦。拿茶杯时不小心碰到了瓷盘,叮咚一声脆响,巴沙特很可能是压根没听见,但盖勒特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把茶杯放回去。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她很想对着勺子看看,把它当成镜子用,确认一下自己脸色是不是还好。她继续切她的肉,切开来,发现血丝混着油从里面往外流的时候,作呕的感觉再也无法忽视,拖一秒她就要吐了。她说了句抱歉,推开椅子跑出去。椅脚挪动时刮擦地板,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桌布也被她无意间拽了一下,高脚杯摔倒,好在没碎。
巴沙特瞅了一眼盖勒特,好像他知道什么隐情。
他连这目光都不接,放下刀叉,拭了下嘴角说:“多谢款待。这下我可没胃口了。”
她胃里空无一物,什么都吐不出来,包括胃酸。得了,伊莎贝尔——别大惊小怪——她一面干呕,一面对自己说。呕吐只是身体的连续反应,她的灵魂站在镜子的另一侧看着她。他又骗了她——对一只兔子下手,不比对一个人好受,某种程度上,也许更可怕——兔子什么错都没有,错在那天被他逮住,无法脱身。她对只兔子能有什么憎恨?但她还是下手了。难道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感觉吗?碾压——对弱小者势不可挡,而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这就是他追求的力量吗?她觉得嘴里发苦。不停地漱口。
“习惯就好了——”他靠在门框边,没进来。也许是不想看见她的呕吐物。
“我很好,”她说,“只是没适应。我一个人不行。我会逃跑,会退缩,会给自己找借口。你是愿意帮我的,对吗?”这样就有人与她分担这份自责感,尽管那人一点愧疚之心都不会有,她知道,她确定。但她仍然需要这么一个人,在她身边,给她一种假象——我是情有可原的,我是迫不得已的。她走了过去,脸色惨白,但语气沉静,“我需要你,盖勒特——”
他双手抱臂,好像是在考量她的真心。然后,他的面具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真正的皮肤,那最最脆弱不堪的部分又重见天日——他僵住了,立在原地,身体和背后倚靠的门框一样坚硬——伊莎贝尔抱住了他,手臂从前到后环住了他的腰身,头全埋入了他的胸前。泪水——那过于突兀的湿热穿过了他的衬衫,他的盔甲,此前从未如此溃败。他的双手下垂着,完全不知道该放哪里——你哭什么——他顿起满腔怒火。他想拽着她的头发,质问她,你有什么企图?你休想——可是她——这个人能有什么企图?伊莎贝尔,不堪一击的伊莎贝尔,他想。那无端挑起的怒火于是又熄灭了。他抬起手,不知道该放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还是该放在她的背后,亦或是轻轻搭住她的腰搂住她——太陌生了,于他而言。最后他还是用手从上到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而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身体从僵硬到放松,鼻尖满是他的气味——衣服的皂角味,冬日外出萦绕上的松枝味,香甜的红酒味,还有淡淡的、永远环绕着他的那股怎么也洗不干净的咸腥味,像血,像危急时刻流下的汗——沉浸在他的气味里,这份想象才终于变得圆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迷恋它,为什么迫切地想要成为他——那份无可撼动的安全感——在他怀里,她觉得天塌下来又何妨。但她也无比绝望,这泪水多半是出于那样的绝望——她绝不可能成为他——这是一种幸运。只是她不愿让阿利安娜躲在自己怀中时还担惊受怕,她不愿这份安全感大打折扣——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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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觉眼下的场景有点儿似曾相识。她后背那两根险些要长出蝴蝶的肩胛骨,本该刮着他的掌心,他也期待那份锐利穿透自己。然而隔着冬日衣料,手中的触感如此圆润,恬淡,安全,怡然自得,甚至是——平庸得令人作呕。但他不准备像她那样对着水槽干呕,他应付得来。他只是,想把她圈得更紧。他的渴望涌动起来,想要把她的血肉融进自己的骨头——天知道夏娃是从亚当体内抽出的一块肋骨。这想法无端地叫他有些亢奋。
“伊莎贝尔,你还好吗——?”
巴沙特那边许是等了太久也没见人来,过来看看情况。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女士老远就看见她的学生和侄孙,那两个孩子——以他们的年龄来说,用年轻人形容更为恰当,但于她而言,到底不过是两个孩子——抱在了一起。姿势怪异。要不是这儿是她家,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伊莎贝尔成了他的人质。她看见这女孩听见她的声音后,有一个要离开对方的举动,但是她的侄孙不为所动,反而把她的头又按进自己胸膛,还轻轻地抚摸起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人似的。
代替她回答了问题——没有大碍。
“我在问她——”老女士皱眉,“放手。你想闷死她不成?”
他笑了一下,松开手。伊莎贝尔这才转回身来,又被他揽住了肩。她像刚梦游回来,神情恍惚,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没事,老师。您不用担心。她说。
不对劲。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不可向外人语的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用力地集中思绪,试图回忆那些潜藏在生活中的细节,却无能为力。她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往往是前一秒计划要做的事,下一秒就忘了自己在这儿干什么。可惜,活跃的大脑也没能抵抗住衰老的侵袭。
“刚才就想宣布这个消息,忘记了……”她说,“我以前的一个学生对你的主题很感兴趣,他刚从非洲回来,手里积攒了不少一手的材料,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去看看他,就在伦敦。听说最近很闹腾,就当玩儿两天散散心,开开眼界——你也跟着去——”她对着盖勒特,“到时候鱼龙混杂,你就算自己吃瘪也给我保护好她。”交代完,没等两人答应,她就离开,还叫上了伊莎贝尔,说和她谈谈。
“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她不动声色地问。
“没什么大事,”伊莎贝尔坐在对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论文也有些眉目了,偶尔卡顿,但整体推进得很顺利。只是感觉,自己好像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要是能在努力些赶上来就好了。”
“不要着急,”巴沙特沉声说,“你有的是大好青春拿来挥霍。我很好奇,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伊莎贝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见证过自己的无力之后,就这么想了,”她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其实我有很多想实现的梦想——但凭现在的我,那些只能是幻想。幻想——它们每天折磨着我,夜夜在我耳边说,到此为止了吗?你甘心就像现在这样止步不前了吗?尤其是我现在——”她突然不说话了。酝酿了再久也没能接着说下去,仿佛下半句话只能烂死在自己肚里,谁都不能探听。
巴沙特等待着。
良久,她才打破了沉默。
“你是被引诱了,伊莎贝尔,”她说,“你下决心要和梅菲斯特为伍?你尝过永葆青春的滋味,享受过他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内心便蠢蠢欲动了。”
“在您眼中,我是个虔诚的修女吗?”伊莎贝尔睁大了眼睛,“不——您不要否定我——我拒绝不劳而获。我只是用自己的手去争取。刀在自己手上,就是定纷止争的武器,我需要它。还是,您觉得这样的我——太陌生,太奇怪了呢?”她垂下眼睫。
“我只是想确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不是受了蒙骗。”
伊莎贝尔望着她,她的老师。先前的泪水似乎还没有流干,她的眼睛看起来还是很湿润,在烛光下像一池水。“您不要担心,老师,”她还是这样说。
这次轮到巴沙特陷入了沉默。她倏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个孩子——那个从小就展现出惊人天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将来会有一番作为的孩子。以往她侄子登门拜访的时候,一身正装,像个小大人似的走在他母亲身旁。进屋时先把会客厅扫过一遍,扬着笑脸说——姑婆,那是什么?标本,她说。真漂亮,他说,脸上没有丝毫感叹之情,能送给我吗?他母亲呵斥了他一声。其实那只是个常见的植物标本,是她在附近村落闲逛时随手淘回来的。她说归你了,小鬼头。他没有动作,仰起了头说,您怎么保证它现在归我呢?我母亲很不高兴了,她会抢走也说不定。那你就藏好了——她递给他,但他摇摇头。您摔碎它,那份美丽就永远刻在我脑子里了。
那是真正的所有——不是保存在玻璃橱窗里供客人欣赏、评判、赞美——是拿在手里把玩,尽情使用,涂鸦,修改,让它参与进自己的生活,直到它面目全非,失去了价值,最后扔掉,换下一个感兴趣的东西——占有不是最终的目的。破坏才是主人身份的明证——包括大度的赠与,假手他人——那可是从小就深谙此道的孩子。
巴沙特再一次,长久地看着伊莎贝尔的眼睛。看得她有些坐立难安。直到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理智,而不是爱情狂乱的倒影,她才说,回去吧,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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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第一次出远门,她母亲忧心忡忡地给她收拾了两大箱行李——光是衣服就满满一箱,又装了一箱的食物,连蜜饯都装了两罐——还嫌不够,恨不得把半个家搬空。
“我最多就待一礼拜,妈妈,”伊莎贝尔无奈地说,“老师给了我一羊皮袋的差旅费,这些就不需要了。”她把食物清出去,又拿走了一半的衣物,只留下必要的一件藏青色精仿羊毛礼服,开司米披肩,家居裙,出门时则穿了一身外罩斗篷,还有手套,箱子另一半都用来装皮面笔记本,墨水盒和手稿。她没打算叫谁帮忙,行李还是尽可能轻便为好。
那把匕首——她看了看——塞进了手提箱。
“到那儿先报个平安,每天都记得给我写信。”
“我会的,”她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去。一路上都很安全,放心。”
“你和他——”她母亲狡黠地眨了眨眼,“当然了,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不过,你是不是——”
“我在他身上学到很多,都是书本没法教给我的知识,”伊莎贝尔平静地说,“您不要多虑。我既没有心神飘摇不定,他也不是那种会想入非非的人。”
她母亲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帮她把行李箱扣上,送她出门时还是没忍住:“可你不是——”
“妈妈,”伊莎贝尔嗔怪道,“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跟我拥抱一下吗?”
“当然,当然——”母女紧紧相拥,“我的甜心。”早点回来,她说。
走之前,伊莎贝尔问阿利安娜想要什么纪念品。她想了想说,要是有一张小巧的石板画就好了。
博览会组委开放了数个指定的飞路网入口供大批游客通行。两人站在壁炉边,伊莎贝尔说,我们先约法三章。他看她一眼,没说话。自那天起,他的挖苦少了点儿,往往是沉默。既像是无声的讽刺,又像是默然的允许——眼下属于后一种情况。
“你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跟着我,我不需要你护着,”她说,“我们完全可以分开行动。但是,你得答应,每天早上都叫我能见着你的面,不然我会担心你的安危。”
“你担心我——?”他笑了,“认清现状,谁才是要人寸步不离的婴儿。”
“那儿不比戈德里克,我知道你总会回阁楼,早晚的事。但伦敦?你一声不吭游荡走了,我总不能傻傻地在那儿等着你。还有——你不准做那些——”她斟酌着字词,“出格的事。”
“比如?”他挑眉。
“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满身是血地走在人群里,对着小孩儿施咒、恶作剧,任何可能影响到他人的事情。尤其是,”她深呼一口气,盯着他,“不准伤害麻瓜。”
仿佛听到这个词都浑身不适,他没好气地说:“那你最好盯紧我了,小姐。每时每刻都看着我,小心你一转过身去,我就对他们的其中一个下恶咒。”
“我会的,”她提起裙摆走近几步,迎着他的目光,“你的承诺在我这儿只是歌舞剧表演。”
“我没对你做任何承诺,小姐,”他眯起眼睛,“少自以为是。”
两人一言不发地出发——言语和肢体动作是分离的——嘴上可以不对付,走时伊莎贝尔还是不得不挽住他的手臂,不想和他过分接触,只是轻轻勾着。他们已习惯这样的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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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循着街边挨家挨户找地址。人潮涌动,她挤不过去,非得像条鱼找准了时机逮空游过去才能看准门牌号。盖勒特事不关己。她不开口,他就不会施以援手。只是有一次,她整个儿被挤到身后,怎么也跟不上他的脚步,他这才站定了等她被浪潮推来,便抓住她手往前走,把迎头冲来的人接个推到一边去。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她感叹。
“全世界的巫师都来了,”他冷哼一声,“还有你——”感觉到自己抓着的五根手指拢紧了,那些透明的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背表皮,他没事人般地自接自话,“我们这种闲杂人等——”她的手放松下来,他反倒是用劲,指节与指节严丝合缝地卡上。
“你——”她语无伦次地,“不用这样。”
“以防万一,”他说,“我可没有找你的打算,伊莎贝尔。”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认准了一幢跃层式结构的别墅,门前花圃仍旧绿意盎然,在冬天美好得不太真实。伊莎贝尔拉动拉铃,门一打开,她就被抱了个满怀,随即她的左右两侧面颊各自被印下一个吻。
“你一定就是伊莎吧?亲爱的,我们恭候多时了——”一位棕色皮肤的高大女性热情地说,“叫我佐拉,不用称呼小姐或者夫人。”她看见盖勒特,对方已率先欠身,右手轻触胸口,报上了自己名姓。她张罗着两人进来,对着开门那位臂膀结实的女性说,“这位是玛琳娜,我称职的左右手。房间在楼上,都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问她。”
她搀着伊莎贝尔的小臂边走边说,两人像同龄女伴般亲昵。“埃奇这个书呆子,连自己的客人到了都不知道——我一会儿非得数落数落他不可。街上不好走吧?比赛虽说是明天才开始,几天前就有人扎堆扎堆地来了,附近旅馆怕是赚的盆满钵满!咱们先坐,尝尝我们那儿的马黛茶,还有玛琳娜拿手的油酥点心。实话跟你讲,要不是她愿意陪着我,我打死也不会嫁过来——”
伊莎贝尔感觉佐拉的话像雨点一样扑面而来,要不是老师的学生,她前来拜访的埃兹拉先生进了房间,这场对话很可能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
“恳请见谅!”他拿手帕拭着额角,“我为我的迟到致歉,卡特小姐——哦——还有格林德沃先生。久等了,两位!来的路上一切顺利吗?衷心祝愿你们在这儿住得舒心。”他朝伊莎贝尔说,“我从老师那儿听说了您的主意,简直与我不谋而合——”他有些微微颤抖,“我一直认为,魔法界现在——”
“埃奇!”佐拉大叫一声,“你就不能让两位消停一会儿?瞧你——张口闭口就是魔法界,纯血主义,边缘群体——先让孩子们尽兴。你那套论调,有的是时间聊。”
埃兹拉先生又拿起了他的手帕,连声说自己的不是。伊莎贝尔和盖勒特彼此交换个眼神。他俩从进门就看着这夫妻俩一来一回,一句话都插不上。好一会儿,伊莎贝尔才请这位先生叫她的名字。然后四个人坐下来用了茶点,埃兹拉询问了巴沙特女士的近况,关于研究的事真就一概没提,伊莎贝尔和盖勒特则就两位相识相认的过程提出问题——前者的确有些好奇,后者则是出于社交辞令的需要——佐拉喋喋不休地说起来,旁边的埃兹拉先生频频点头。两位的缘分还要从多年前的一次旅行说起,埃兹拉当年陷入低谷,便去阿根廷散心——当时一个本地商人骗他拿重金购买一件高乔人银饰,正在他掏钱预备结账的关头,佐拉挺身而出,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他道德败坏,连基本的诚信都不讲——后来他用结结巴巴的西语向她表达谢意,惊异地发现这姑娘竟能用英语同他对答如流,才知道她从小接受教育,暗中一直为家族的贸易往来提供翻译帮助——自己人,物美价更廉,她打趣。这就是爱情的源头——佐拉突转话锋,问他们两人的关系。伊莎贝尔还没说话,盖勒特就无不讽刺地说——学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和她老师指派来的监护人——自己人,物美价更廉——这引用叫佐拉大笑不止。
之后佐拉叫他们俩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饭——特地为你们准备的饕餮盛宴,她说,我们夫妻俩也正好沾沾两位的光,大饱口福。他们的房间挨在一起,把中间的墙打通就能看见对方的一举一动了。伊莎贝尔着急外出,收拾完东西就下了楼,想打听博览会的事情,但佐拉和玛琳娜在后厨忙得脱不开身,她也没好意思前去打扰。这时盖勒特正好下来,她问他要不要一起走走。
“如果你有空的话,我的——监护人。”她说。
这称呼,尽管暗含讽刺,还是极大地取悦了他。因为他——伊莎贝尔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温柔地说,我很乐意,然后唤了她的名字。
她想借此机会给戈德里克的大家挑选礼物——也不知道店家有没有配送服务,不然她只好用自己的肉体凡胎给提回去了。她被一家印度的服饰店吸引了目光。有很多年轻的女巫围在扶手椅旁,看着也许是其中某一位女伴的白金色长发被浮在空中的齿梳一绺绺打理,同时喷洒上蒸馏花水和发油,越发光滑柔顺。而负责妆发的那位女士正在挑选要编入发辫的鲜花,大马士革玫瑰,茉莉还有万代兰——也许她们有自己独家的保鲜魔咒。还有许多身披沙丽的欧洲女性从帐篷中出来,有说有笑,项链、手镯和足铃随她们轻快的步子一阵阵脆响。她还听到一个女孩红着脸问,为什么要露出肚脐呢?哦,以梵天之名——她身旁的女巫语焉不详道。
“真好——”她情不自禁地。
盖勒特无视了她的情感抒发,可能是没有任何想法,但凡有,早就驳斥了。
伊莎贝尔不由得想到阿利安娜,要是她在这儿,自己就能和她进去感受那布料波光粼粼的质感了。但是盖勒特——应该不太适合闯进去,她也不想叫他在外面干等。以他的脾气,没准儿就去了什么地方,还不如叫他跟在自己身边呢。于是她没再去那些女性顾客较多的地方,就是单纯地沿街道走路,感受冷风带来的凉爽——他竟然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就那样和她并肩而行——她还以为他肯定会掉个头就离开呢。大概是这里的事物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新鲜可言。两个人静静地走。
伊莎贝尔喜欢这样的沉默。
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她才不用为了掩饰尴尬而拼命地找话题。一来是她知道对方根本不会尴尬,二来是她也无所谓套他的近乎——即便他讨厌自己又如何呢,她毫无负担。
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家文具店,她眼前一亮,兴冲冲走了进去。蘸水笔,软硬不同的石墨铅笔,羽毛笔刀整齐地排列在置物架上,还有带压花的私人信纸,皮质封面的加锁账本,日记本,纪念册等等琳琅满目,光是看着,伊莎贝尔就体会到难以言喻的幸福。
她还看到小幅的石板画,目测套上实木框也能放进手提箱里。太好了——她正要欣赏,却感觉哪里不对劲——环视过半圈,她看到店里有女孩正和自己的同伴窃窃私语。她们拿手捂住了嘴巴,眼神时不时往这里瞟一下。那视线里没有恶意,却隐含着一种评判。她暗暗思忖,自己做了什么吗?她看见盖勒特拿起一支笔在确认手感,然后突然朝着三点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女孩显然慌了神,忙装作打量自己手里的商品,但是太刻意了,连伊莎贝尔都看得出来。
原来也是冲他来的,但是——为什么?她想不明白。
直到一位绅士牵着他孩子走进门来,娴熟地摘下帽子交给伙计,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俩从一进门就没戴帽子。想来他们已经进入麻瓜的地盘了,她笑了笑,继续挑选她的石板画,看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她又没带他们的货币,只得悻悻地缩回手。
这时一个稍微年长的女性过来,小声对她说:“抱歉,我家小姐想问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伊莎贝尔被问住了,看见刚才的女孩朝她眨了下眼,才意识到自己“不体面”的打扮引起了对方的关切——说不定以为她遭遇了什么不测才弄丢了帽子呢。
“怎么?”盖勒特闻风而动,表情不很好看,像是在说——你又惹麻烦了?
她真想问能不能用金纳特结账,但一想到保密法,还是算了,她不想被魔法部请去喝茶。于是,她扬起一个笑脸,感谢过对方的好意,然后拽着他的袖口走了出去。
“看来我们走得有点儿远了,”她说,“回去比较好。”
“瞧你带的路,伊莎贝尔,”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她手腕,“还是跟我走吧。”
伊莎贝尔几乎是被他拖过去的,他走得太快,她跟不上。
“你这样——很可能被视作强盗,投进监狱——”她指控。
“罪名?”
“绑架——”她说,“慢点儿——”
他冷不防停步,她依惯性砰地一下撞上他后背,一面退后,一面捂住了自己鼻梁。
“绑架?我反对你的自由意志了?”他盯着她,“不愿意跟我走?”
伊莎贝尔揉着自己鼻梁骨,觉得他思绪真是左拐一下右转一下——到底是怎么扯到这个问题的?她朝右面瞟了一眼——孩子们的天堂,一家糖果店。
“谁让你走神的?”他扳过她下巴。
他有时候就这么不着调——比晴雨表变得还快——
伊莎贝尔被固定着脸,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想吃糖吗?”
“听清我的问题,”他说,“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她牵起他另一只手,“前提是走慢点。行吗?”
但他没什么变化,照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难道自己猜错了吗?伊莎贝尔想——不应该呀。于是她又主动交握住他的手,以行动证明自己的口头语言——她知道对方只信这个。他的手心一片冰凉,在她搭上来的时候,五根手指反扣了回去。随即——伊莎贝尔知道起作用了——她的下巴解放了。
“回去吧。”她说。
他没说好或不好,只是迈开步子往前走。但伊莎贝尔确信他会带自己回去。他这次就比她快了一个身位,她一面走还能一面看看风景。望着那家精装潢的糖果店越来越远,心里总有些恋恋不舍。
好在她最后还是如愿以偿。
一回到巫师驻扎的地方,她就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糖,既像甜品又像工艺品。糖料熬至黏稠,控制着手腕来回摆动,用牵出来的丝在大理石板上作画——多半是动物,通身琥珀色,浓缩的香味在空中四散,把伊莎贝尔勾了过来。
“你想尝——”
“没兴趣。”他不假思索道。
她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不过礼貌性问问而已。
伊莎贝尔转过头去,请店家给她画一只狮子,这样她比较舍得下口。对方似乎听不太懂英语,只是向她再三确认了狮子这个单词,随即点头,默默地开始工作。
旁观糖画的制作也别有一番趣味,从无到有,一根根糖丝勾勒出想要的图案。这位竟然没靠魔杖,只用魔咒熬糖,最关键的作画环节是亲自用胳膊肘来控制的,更见功底之深厚。这应当也是手艺的灵魂所在,她想。
“英国见不到的东西。真的不尝尝?”她又问,“还是你已经见识过了?画得多像啊,瞧——”她举到他眼前,“太阳底下还闪着光呢。你不喜欢狮子吗?和你一样,都是一头金毛。”说到这儿,她不禁笑了。
他瞥了她一眼,像是在说——白痴。
伊莎贝尔视若无睹,掰下来一大块,递给他。
“最漂亮的头送你。”有些东西就是要分享,分享才有乐趣,比如笑话,比如作业,比如她的甜蜜。她一面说着,一面咬了一口剩余的狮子身体。糖在舌面融化,尝起来没有白砂糖那么齁。“尝尝。”她说。
他一时半会儿没接话。
凡事他陷入思考,没有当场拒绝,就表明仍有回旋余地。
“我举着手酸。”伊莎贝尔催促。
她的本意是叫他赶紧拿过去,没想到他索性俯下身,勉为其难地舔了一下。伊莎贝尔看见他眉心顿时拧起深深的褶皱,报复欲突然升上来,指使她把糖一下全塞进他嘴里——她当然知道他不嗜甜,甚至还有点儿受不了,这样最好——得逞后,她立刻往后撤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笑容从始至终都在她脸上安了家——这就是她的优势——真话假话一个表情,中招时才知道是后者。
他当即吐了出来,没往喉咙里咽。但还是觉得没吐干净。那种腻死人的味道在他嘴里不停打转,叫他口干舌燥的,不得不频繁地舔自己嘴唇。他憎恨地看着伊莎贝尔——这个罪魁祸首——正要发作,却忽然感觉到,人群中传来一道目光,锁在自己,也锁在她身上。
“过来!”他扫视一圈周围。
伊莎贝尔看他表情不对劲,走了过来:“怎么了?”
他看起来很烦躁。直觉告诉他有什么风吹草动,但是,该死的——这儿人太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像密不透风的人墙,他什么都看不到。伊莎贝尔看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方向,像一只警惕的鹰隼。可,也许是习惯性缺乏睡眠的缘故,他眼白泛着血丝,这下便显出神经质的样子。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人还是人。
“那边有什么吗?”
“闭嘴——”他强硬地。
哪里。
到底在哪儿——竟敢让他像个暴露在天光下的猎物——他攥紧右手,魔杖滑下,尖端正好就抵在食指指尖的位置。但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掌心相对,魔杖就夹在中间。这根硬质的冬青木受过挤压,在他们两人柔软的手心各自留下压痕。找死——盖勒特非得咬住舌头才能抵御那种攻击的本能——没人敢这么突破他的防线,他的身体会自动视其为危险,然后做出条件反射。
伊莎贝尔暗中把魔杖按回去了。
“我还得给阿利安娜挑石板画呢,”她自顾自帮他整理起袖口,顺带扣上了那儿的一颗黄铜袖扣,“走吧,晚饭之前得回去,不然佐拉和埃兹拉先生要着急了。”她朝他微微一笑,预备往前走的时候,迎面几个黑色斗篷撞了过来——
这一行人从头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活像几只黑色的乌鸦。这打扮,生怕别人看不出问题似的。饶是伊莎贝尔也感觉出了异样。仿佛能看见无数死亡和阴影跟随他们左右。
“小偷,强盗,杀人犯,掘墓人,精神病患——”盖勒特踱到她外侧,将她和那群人隔开,“还有非法盗猎者。真够热闹的,不是吗?”他笑着说。
“你刚才就是因为感觉到了他们?”伊莎贝尔郁闷地说,“没人会在街上动手的,谁想自投罗网呢?”
“不好说——”伊莎贝尔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前后哪个问题。只见他的笑容褪了下去,“这儿又不缺疯子。”他说。
Chapter 15: YOU HAVE MY WORD
Chapter Text
佐拉的爱好之一是收藏世界各地的餐盘。伊莎贝尔面前这道烤鳕鱼盛放在一碟颜色介于青白之间,质地均匀通透的盘里,能看到内侧一圈若有若无的润光,衬得藏红花奶油汁更显可口。每个人的器皿各不相同,盖勒特那张盘蓝底金边,绘有立体花卉。埃兹拉先生则用的是纹理细腻的橡木盘。上甜点时,又是另外一种漆黑的小盏来放布丁。
“忙活了一下午,怎么样,没辜负你们的期望吧?”
伊莎贝尔对菜肴和餐具都赞不绝口。
“话说回来,玩得怎么样?开幕式明天才办,今天见不着什么大场面,不过新鲜玩意应该也不少,”佐拉覆上她的手,“明天我们就去看看比赛——你不知道,我那几个小鬼头听说了伦敦的风向,吵着闹着非得马上回来,把我母亲都烦死了。等他们回来,我可算是进了阿兹卡班,永无安宁之日了。趁我还是自由身,咱俩得赶紧去——”
“可我明天还打算给卡特小姐看我在阿比西尼亚——”佐拉递过来个眼刀,埃兹拉自讨没趣地又往嘴里送了块鳕鱼。
“放心,他们还请埃奇去当什么知识竞赛的评委。只要是你想看的比赛,没话说,最好的场次,最前的座位,任你挑选,”佐拉给了一个知心人的眼神,“毕竟他连半个纳特的报酬都没用,给点小便利也是应该的嘛。”
“我对埃兹拉先生的著作很感兴趣,”伊莎贝尔说,“逛了大半天,也没打听到具体有什么比赛。参赛选手都是各国魔法政府选出来的?”
佐拉摇头:“名义上是各个学校自己选,不过霍格沃茨明里暗里估计受了不少压力——谁也不想在自家地盘上输得难看吧?应该也有一部分观众不在乎什么地域荣誉,只追求选手表现和对抗的精彩程度。尤其是综合咒术决斗,大家都指望这个——听说还有人开赌局猜冠军头衔花落谁家呢。”
伊莎贝尔听到霍格沃茨时眼睛不自觉睁大了:“是……学生参赛?还有综合咒术决斗,两个巫师面对面竞技,点到为止?万一有人用很危险的魔法怎么办?”
盖勒特看着自己一勺没动的布丁,听得倒很专心。
“说到点子上了,”佐拉解释,“这正是观众狂热的原因。大家都默认一个年轻学生摆不出多大的架子——至多是把对方的头发烧了吧?好说歹说也是决斗,这点伤算是选手应该背负的合理风险。但决赛就不一般了,你没法否认,几百年总会出个天才——世界范围内——至少也该有那么一个学生能使出绝伦的咒语。人们就是赌这个可能性。而且不同地方的人都各执一词——欧洲呼声最大的就是德姆斯特朗——”
伊莎贝尔拿余光瞟了一眼盖勒特,他正托着下巴,用小勺把布丁碾碎,但没吃。
要是他去的话——他抬眼,突然对她扯了下嘴角。
她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不去想他。
“不过我们这边不太认同这个说法——霍格沃茨——都是小道消息,正儿八经的参赛名单都是保密的。不过埃奇无意间听到了那么点风声,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伊莎贝尔屏住了呼吸。
埃兹拉先生慌忙应道:“呃,我记得的——都说他行事低调,不像北边的那么张扬——年轻气盛,确实是。一头勇敢的格兰芬多雄狮,没错儿,格兰芬多盛产决斗家——”他语无伦次,愣是没说到点上,“我偷偷瞄了一眼,中间名很长——”
“阿不思,”伊莎贝尔还是没忍住,“邓布利多——他姓邓布利多。”
“是他!”埃兹拉先生好像自己想起来似的,骄傲地说,“没错,是叫邓布利多的小伙子。”
“一定是他,再不能是别人了。”伊莎贝尔说。
盖勒特轻轻放下勺子。布丁已经被他弄得惨不忍睹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加入对话,坐在自己位置上保持沉默,脑中筛选着有价值的信息。伊莎贝尔叫那个名字时的语调,高扬的,喜悦的,饱含激动的——他打量着她,发现她交握的双手有些颤抖。这时佐拉惊喜地问——你怎么会知道?随即她笃定——你认识他,伊莎贝尔。
她一下子脸红了。
双颊泛起玫瑰的色泽——不是因为慌不择路,不是因为气急败坏——而是因为一种绝症,在他看来,只有无可救药的人才会患上的病。
她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最后竟然落在了桌布上。
答案不言而喻。
爱侣——他讽刺地想。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很优秀,”她轻声地说,“我还想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回信,应该就是为这事,忘记了。希望他能取得优胜。”
盖勒特嗤笑一声:“从现在起,你每天都该给他祈祷了。”
“谢谢你的提醒,”伊莎贝尔正了脸色,“但他不需要这些仪式。有能力的人,站上决斗台就够了。我们都相信他。”
信任——同样的无可救药——盖勒特不置可否。
彼时佐拉正想再探听些闺中趣闻,笃笃两声中断了她的计划。她和伊莎贝尔面对窗户,像那边看去,连背对窗户的埃兹拉都随之扭过半个身体,只有盖勒特按捺住了自己。他始终看着伊莎贝尔,把她五官为了呈现不同表情而做出的每一个细小变化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她的睫毛在空中微微颤动,下唇松开,几颗牙齿的上缘便现了出来。很快,一只呼扇着翅膀的猫头鹰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等她再次浮现时,他的视线轻而易举就被她的脖颈吸引——她只扫了一眼信封,那种体温过高导致的粉红便从脖根一路攀爬至了耳朵,接着是整张面容,好比一场传染性极强的疫病——可想而知,那高高束起的衣领低下,皮肤究竟会被捂成什么颜色。
“他给你写的信?”佐拉明知故问,“刚说信,信就来了。亲爱的,你有点石成金的魔力。”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只是把信平展地压在了并拢的双膝上,稍稍低下了头。
嘴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盖勒特勾起个冷笑。
佐拉催她看信。她说:“待会儿回了房间就看。
佐拉这便指挥着埃兹拉和玛琳娜把残盘撤了,自己还哄在伊莎贝尔身边等她讲小时候的事情。但伊莎贝尔更像个参加面试的学生,严格遵循着一问一答的模式,除非佐拉开门见山地问那些八卦——她可不想被当成个没有边界的女人,何况在场的还有个年轻人,多有不便,只好作罢——她又调转方向,问起盖勒特就读于哪所学校,毕业没有。伊莎贝尔看着他对答如流,有些难以置信——虽然早知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表演家,编起台词毫无磕绊,尤其是真假参半的话很难让人发现漏洞,那侃侃而谈的神情还是不免叫她心生佩服。一直到晚餐结束,独白落幕,她都想给他鼓个热烈的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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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一回房间就拆开了信。她一面小声地读,一面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本来是满心欢喜的——她记得,那种雀跃之情最泛滥的时候,火一样直冲头顶,叫她眩晕,好像每个字都从纸上蹦出去,在放大,在缩小,舞动着手脚。她知道它们的含义,但连起来就读不懂了——而手里这封信远比她想得简要,短句为主,扫过去就等于看完了。
如她所料,阿不思先是和她道了歉,说自己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回信晚了,请她原谅。然后是,他说自己为她高兴——即便我不在你身边,有其他朋友陪伴你,就不会孤单。这样我也好松一口气。第三点则是告诉她,他今天刚到伦敦,明天就要参加预赛,有些紧张。不过他想到个法子,那就是想象她正在观众席里注视着他,如此一来,获胜的欲望便会破天荒的强烈——有点儿像古罗马誓要为家族取得荣耀的骑士——只不过他想自己是为她而战的。
伊莎贝尔马上开始回信。她原本想把一整天的经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但她马上想到个更妙的主意。她只说自己来拜访埃兹拉先生,现在也在伦敦,明天会去看他比赛——她很想去找他,但恐怕对那儿的内部结构不熟悉,只好约他结束后在观众席见面。她要把所有经历都攒着,等明天面对面亲口讲给他听。
写完这封,她又提笔给母亲写了另外一封报平安。送信来的这只猫头鹰应当属于旅馆,只负责客人的邮件往来。她得借用佐拉的信使才能把第二封家书送到戈德里克。借用之前,她先把阿不思那封栓好了,打开窗,将猫头鹰送出去——
这只猫头鹰体型很大,翅膀挥动气流时会发出巨大的扑棱声。它穿过街道时,引起了行人的侧目。已是九点左右,要是夏天,正好到出门散步的时间,然而眼下的时节,街上早冷冷清清,这片住宅区内更是静谧。所以那行人才显得格外突出——他只是警觉地偏头瞥了一眼,同时又手拂去肩膀上那根掉落的硬羽,伊莎贝尔便看清了——那张脸,被灯柱投下的光分割成两半,一半掩入阴影完全看不清,另一半浸润在暖光下,有着冷淡的神情。
“盖勒——”她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喊了半截便紧急地压低声音,“你去哪儿?”
他只看了她一眼,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莎贝尔当即就要下楼去追他,但刚跨出一步就硬生生折回身子。
等她下去,他早不知所踪了。于是她拿了匕首,索性蹬上桌子——裙子的确很不方便,要是她穿着长裤,直接就能爬上窗畔——全然无所顾忌地叫了一声等等我,然后跳了下去。果然,一切按照她预想的轨道运行,快要和地面亲密接触的时候,金色的光芒围绕着她,她受到一股无形的托力,像羽毛一样平稳落地。
“我说过——”她提着裙边小跑过去,“我会盯着你的——”
白天的话她很可能不管不问,但黑夜——直觉提醒她得加倍注意。
“要是真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会让你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吗?”他说,“你连我的影子都抓不到,伊莎贝尔。别装模作样,扔掉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是你自己想跟着我。怎么,写信写到中间又缺灵感了?”
她思索了一下。
“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总是这么的——一针见血,”她说,“和你一起的确很有趣,有点儿像冒险,每次都有所期待。你同意我加入吗?不过你就算不同意,我也会尽可能跟着你——万一你真想做什么暴力的事,有人劝几句总比一个人都没有强。”
“自我感动——”他丢下这句,往前走了。三步并两步地走,伊莎贝尔艰难地跟在后面,努力不被他甩下。这次他不再拧着她胳膊一起行动了。她跟着走进一片破败的区域。两边的楼房像是年久失修,很多窗户都被木板封死,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毫无生气。地上满是各种垃圾碎屑,有翘了尾巴的老鼠,有碎掉的酒瓶,有带跟的鞋,脏兮兮的吊带袜,甚至还有——她不好说——那是亚麻的束腰吗?浑浊的水在坑坑洼洼里面积蓄,她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自己一脚就那么踏了进去,事后连洗十次澡还觉得自己没洗干净。
他恐怕比住户还熟悉这一片,径直走进一个低矮的建筑物。里面灯光昏暗,只有吧台那块点了蜡烛,稍微亮堂一点,其余地方,尤其是角落,哪怕人和人面对面交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伊莎贝尔觉得脚下的地板很黏,幸好她也看不清,不然就会发现缝隙间满是积年的油污,都变成黑色了。他们进来时,她直感觉数十道目光投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室内原本的嘈杂也忽然降低了音量,还有许多毒蛇一般含糊不清的私语声。她握紧自己的匕首,跟他坐到了吧台前。环境音登时又恢复原状了。
他给自己点了一杯什么苦艾酒,前缀很长,她没反应过来,大概基底还是苦艾酒吧——侍者问想来杯什么,她婉拒了——她得始终保持清醒。她左右来回看看,看见门口又进来一个高大健壮的黑影,同时响起一阵野兽低沉的嘶吼声。对方提着个铁笼,直接扔到一张桌上,砰地一声。伊莎贝尔打了个冷颤。
“雪原上的一种狐狸,繁殖能力很低——”盖勒特说,“我只见过一次。贵妇人们出价买它们的皮,制成的斗篷据说能防窥探——要真这样,想要的男人想必也不在少数。”
“好像没谈拢,”伊莎贝尔小声说,“哦,不——过来了——”
她知道这时候转回身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对着那人影露出个笑脸。
“有眼无珠的东西——”那人暗骂一声,然后把铁笼提到她眼前,“小姐,尽管瞧,上好的隐光狐皮——”
笼中的狐狸缩在另一侧,死死盯着她,喉咙深处发出警告的吼声。
“报个价。”她说。
“本来不止这个数,看您爽快,一口价,一百五十加隆带走。”
一百五十——伊莎贝尔咋舌——差点没叫出来。
“别逗乐了,先生,”她讪笑,“您和别人也说的这个价吧?我可不是冤大头。”
“一百二十五,不能再低了。”
盖勒特这时转过身来,吞了一口酒,道:“这东西后腿都不利索了。你活儿干得这么粗糙,留下伤疤,一张有裂纹的皮,大件肯定做不了了——更何况,不过是只没到成年期的崽子而已,魔法效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砍你三分之二都算我们慷慨。”
伊莎贝尔探过身去,拿手遮住了自己嘴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可是我们真的只有四十加隆,而且——”总不能好心当饭吃吧——那阵洒出来的湿润气息叫他不舒服,他微微侧过脸,差点擦过她的嘴唇。我怎么知道有多少,都是你在管的——他垂眼看着她——你不就喜欢这样吗?她愣了,哪样?打脸充胖子——他说。是尽我所能,她生气地瞪着他。对——他喃喃——尽你所能,然后自顾自笑了一下。
伊莎贝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家伙竟然没有继续挖苦她。而且,她反应过来,他的双颊泛着一种反常的红润,不像往常那么苍白——是的,他肤色白皙,却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一层,因为第一眼就先被他锐利的目光刺穿了。他这时也完全没有了咄咄逼人的口吻,咬字甚至有些含糊。看来那什么苦艾酒是挺烈的,她想。
“两位——”那黑影咳嗽两声,“你们商量好了吗?给我个意向如何?”
“呃——”伊莎贝尔犹豫不决,“我最多——”
“不会亏待你,我的朋友——”
伊莎贝尔眼看着盖勒特站起来,慢慢走了过去。应该没那么糟糕吧?看他脚步稳健,也不像是醉了。但她还是不自觉跟着站起来,做好了他一倒就上去扶人的打算。她见他竟然一把抱住了对方,还重重地拍了对方后背两下。然后又在对方耳朵边嘀咕了些什么,那盗猎者的脸色一下子转为了凝重。很快,他大喊一声——交易愉快——回身搭住对方肩膀。
“我们已经谈好了。”盖勒特说。
伊莎贝尔没说话。
“是这样,我刚刚才想起来了,”那盗猎者断断续续地,“我们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在斯堪的纳维亚,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还记忆犹新呢。这位曾经助我一臂之力……您感兴趣的话,送您都不为过……”
“真的吗?”伊莎贝尔皱眉,“他帮你什么了?”
“他——”
“我二年级的时候,把摔断了一条腿的他从山里捞了出来,”盖勒特说,“要不是我,他早被怒角兽啃得面目全非了。”
“您拿去吧,小姐——”对方递给她铁笼。
伊莎贝尔本有些过意不去,但一想到对方是非法盗猎,也就欣然接受,嘴上还道了谢。她把铁笼轻轻放在地上,用披肩遮住四面,想着那只隐光狐在黑暗中能放松一些。等对方一溜烟走了,她这才看向盖勒特:“你威胁他?他竟然也不反抗?”
“是真的,”他说,“我的确救过他。”
“然后——?”
“趁机扒了他的变种龙皮手套,还把他的驻扎地洗劫一空。”
“合理了,”伊莎贝尔说,“在你才二年级的时候——难怪他会怕你。好吧,我必须承认,咱俩手段不太光彩,但从结果本位主义出发,还是值得一个不算消极的评价。你少喝点——我怕你走不动路,一会儿可背不动你。”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他又灌了满满一口,往外走。
“去哪儿?”伊莎贝尔提起铁笼,跟上他。
一直到了门口,他才咽下嘴里的烈酒,抹了抹被酒液浸润的唇角。
“生理现象——”他着重道,“小姐——”
伊莎贝尔短促地感叹了一声,说:“我在这儿等你。”
她不想和呆瓜一样杵在门口碍事,就缩到角落,把铁笼紧贴着墙根放下。这时她听到一阵闲言碎语,来自几个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她之所以会注意到他们,不是因为年纪,而是他们提起了盖勒特的名字。是他——我敢保证,绝对是他——你们都看见了吗?一个声音颤颤巍巍地。胡扯!另一个大骂。他有什么资格来这儿?早不是德姆斯特朗的人了!
盖勒特走出门外,径直绕到外墙角落,对着厚墙施用了窃听咒。
声音潮水般涌入耳膜——
独家消息!中国那边有个稀罕玩意儿!参加神奇动物伙伴赛来的,想办法搞到手——
现在德姆斯特朗的赔率已经到这个数了!押赢了也就是分些残羹剩饭,还不如反手赌把大的,押个冷门。你有门路?门路算不上,就是听别人说——
墓穴?不就是个老巫婆的墓穴,以前又不是没去过类似的,有什么好可怕——在东沼泽那边,死了不少人。附近的麻瓜都说晚上能看见鬼影飘摇,听说还有好多女巫失踪,半夜进了洞穴再也没回来——中世纪的,肯定大有来头——行啊,你说个数,咱俩怎么分?好哥俩,五五开——上回可都多亏了我,这回我六你四,不过分吧?
……
他似是厌烦了,捻着魔杖从墙左边缓缓踱步到右边。
墙砖缝隙间的石灰粉簌簌落下。
是他——我敢保证,绝对是他——你们都看见了吗?
胡扯!他有什么资格来这儿?早不是德姆斯特朗的人了!
盖勒特顿住,总算来了点精神。
随着对话推进,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我说,诸位,后来就没他一丁点消息了?万一霍格沃茨又把他招走,我们岂不是要在决斗台对上他?梅林啊——我可不想——
呸呸呸!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冲他干的那些勾当,德姆斯特朗都容他不下,还指望霍格沃茨大发善心?笑话!
米洛什,怎么不说话?喝呀——
喂!那女的——刚才就杵那儿,我盯老半天了——你敢偷听我们说话?
盖勒特突然拉下脸来。
他已经料想见她的表情了——必定是嘴角努力向两边扯,就是带着这样尴尬的微笑,内心忐忑不安地走到那群人面前,也许手还贴在裙子侧边,紧张地绞起了裙身。
晚上好,先生们——她说——喝点什么?我请。
声音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颤抖,反倒是意料之外的镇定自若。
在一众男孩青春期的大嗓门里婉转得像只夜莺。
有几个已经一面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一面跟伙计点酒了。
只有一个声音冷冷地问——你是他什么人?我看见你们在一起了。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盖勒特的心悬了一下。
米洛什!你非得扫我们的兴是不是?不想喝就滚——
为着那个答案,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只听见伊莎贝尔说——
我——是他表姐。
她笑了一下,你们也知道,他从学校出来就投奔我。我是很乐意收留他,但刚刚听见你们的话,恐怕其中另有隐情?恳请,看在一位忧心忡忡的表姐份上,行行好,告诉她她表弟以前的所作所为吧?
你哪门子的表姐?年轻过了头吧?你们听过他跟哪个亲戚有往来吗?
他怎么跟你说的——
快叫他卷铺盖走人!你可不知道,他——
他杀了人。
盖勒特冷嗤一声。他听见里面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大家都被这定论吓到似的,一时之间谁都没敢说话。最后还是伊莎贝尔率先打破了沉默,而她的话音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平静——盖勒特轻而易举就抓住了她内心的动摇。动摇——今夜酒精引起的兴奋不知为何一点点减弱下去,像是海浪退了潮,与之相反,一种无迹可寻的恼怒钻了上来,钻进他心里。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听见她问。
好一会儿,才有个声音犹豫地接话——米洛什说得也不全对。学校没说他死了——
呵!可不是嘛——整个学期人影都没见,信也不回,音讯全无——不死也残了!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不能用魔杖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那个人并没有死?伊莎贝尔追问,为什么说是盖勒特做的?
都是些风言风语,你知道的,表姐,事情一出,学生里叽里呱啦说什么的都有。
表姐——盖勒特内心嘲讽——她现在倒是很会扯谎了。
她撒谎的时候会脸红心跳吗?心跳他不知道,但是脸红——要是他现在进去,保不准就能看见了——像她读信时脸颊泛起的玫瑰色。想到这儿,他感觉那股恼怒越发灼烧起来,让他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不过这次是因自己而起的——她是为了他才撒的谎——因为他的缘故,她倒是做过太多违背本心的事情了。他的呼吸终于又顺畅起来。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跟谁都不亲近……我们虽然经常和他在决斗俱乐部打照面,但是从来不知道他在暗地里谋划什么。那么多人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我们倒是拿他当榜样,他呢?根本没把兄弟几个当朋友!一直独来独往。我们这些挨得近的都这样,可想而知,其他只跟他有一面之缘的人是全凭臆想在胡编乱造了。
没人知道他具体做的什么实验,可连学校都忍无可忍——小姐,你不知道,我们德姆斯特朗,明面上虽然不这么说,但你要是能用黑魔法搞出个什么研究成果来,校长是要亲自表彰你的。结果呢——因为实验被开除?那得是多么惨无人道的设计——
不对——主要还是他伤了人!他连同学都下得了手!
撒旦的仆从!
米洛什,你再骂也不顶用——我们可不信上帝。
所以——他是做了某项危险的黑魔法实验,伤害到一名学生,所以被校方开除了?你们知道有什么证据吗?他主观上是故意,还是——
能抓到都是奇迹了,证据!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以他的手段,毁尸灭迹有什么难!那天的魔力波动太强烈了,我在寝室里睡觉都能感觉到!
是啊,表姐,我差点以为是雪怪入侵呢——
适可而止吧。
他真受够这出闹剧了。
盖勒特从后门闯了进去。
-
伊莎贝尔的心在渐渐下沉。
眼前竹竿般细细长长的男孩儿正是这几个人中最胆小的,但他也是回答问题最老实的。其他人也许自有一番傲气在,说起盖勒特,多是抒发一种竟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憎怒,对他的评价更是跌入谷底,直接将人描绘成了一个杀人取乐的魔鬼。只有这男孩儿,谈及他时会说——他真的是个天才,还教过我一个强有力的魔咒。
那是因为他抽到和你一组——天啊,真不是我说,没人想跟你一组,你偏科偏得也太夸张了——他根本就是一对二嘛,没办法才教你一个最基础的防身咒,意思就是说——一边去,别碍我的事。这在你心目里都算好事一桩了!坏人真好做,随手给别人一个不要的垃圾就能被津津乐道这么些年。好人呢?我天天那么督促你,到头来也没听你恭维我一句——
她的情感,现在犹如陷入重重迷宫。
黑魔法实验是确有其事,学生受伤也是客观事实——她一句话都没法替他辩解,两者之间确有因果关系。只是,到头来也没人知道他是故意还是过失——她认为是有根本区别的——杯沿突然抵住了她的嘴唇,接触到的瞬间,一股甜美的馨香沁了过来,叫她有些心醉神迷。
“对睡眠有好处——”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他回来了——她正想说话,那杯子已经自顾自抬起斜角,饮液就那么流了出来。她急忙仰起下巴,被灌了一大口。咽下的同时,有些狼狈地擦了擦嘴边。还有一部分直接沿着脖子流进了衣服前襟——她急匆匆地用手帕拭过,却发现皮肤仍旧黏腻,一点也不清爽。
“味道怎么样?”他问完,径自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平心而论,是很好喝,完全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刺激,是一种口感很柔和的饮料。她正想道谢,然后兴冲冲地接过——还以为是特意给她拿的呢——结果就见他自然而然地喝起剩下那大半杯,看也没看她。原来只是分享一下。她眼巴巴望了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甚至唾弃了一下自己的自作多情——认命吧,他才没那么绅士做派。
“聊什么这么开心?”他说,“不介意多我一个吧,老朋友们。”
这称谓叫男孩们一齐变了脸色。脾气最火爆的那个蹭地站起来叫他闭嘴。
“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瘆得慌——你所谓的朋友,就是拿来给你做实验的耗材?敬谢不敏了,天才——我们高攀不起。”语毕,他直接离场,凳子被一脚踹到墙边,砰地一声。剩下几个则面面相觑,然后才接二连三地走了。米洛什——有着一双榛色眼睛的东欧少年,离开时对着伊莎贝尔落下句——你别叫他给害死了。
她猛地一颤,转头听见盖勒特自言自语般地说——
都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
“我们也回去吧,”她轻轻拽住他的手腕,“你有点醉了。”
“还没喝完——”他手腕一翻,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盛放在自己掌心里。眼神也集中过来,一动不动盯着她的手背,还有那五根手指,像是读一本书。伊莎贝尔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心事,便由着他来。
他拿拇指抚摩过她的皮肤,最后好像是喜欢上了她指节的形状,对着那根伶仃的骨头摆弄起来。这晚他体温烫得惊人——频繁的接触也叫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层薄汗——他和她两个人的汗水相融,又被他推揉开,抹匀在她指尖,渐次地蒸发,带来一种介于湿润和干涩的感觉。她讨厌这种含糊不清,常常叫她不知所措。于是她抽开了自己的手,对他说——走吧。
她双手提将着装有隐光狐的铁笼,紧跟在他身后。
小家伙应该倦极,睡着了,一路上都没闹腾。
夜——浓浓夜色。
没了披肩,她只觉自己全身都单薄如纸。裸露在空气中的手逐渐僵冷,前一阵被他握着的温热业已消散,指关节处现在早冻红了。她注视着他的背影,思绪纷乱起来,也就忘记了这份不适。她反复咀嚼起男孩的警告,也许说是好心的提醒也不为过——
你别叫他给害死了。
她忽然觉得,自他们认识起,好像听过许多次类似的话——这人很危险,你该离他远一点。是的,连她自己的直觉都在说了——不要靠近。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从外表看,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个略有些不近人情的少年而已。
同她相仿的年纪,却有着比她丰富太多的经历。
她只是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她喜欢同他一起冒险,好像她的生活并非总是两点一线——即便她什么魔力都没有,也能去见识不一样的世界——他是那颗投进她水池的石子,一颗下去便激起太多的涟漪。为什么大家都在担心她?难道她天生就不像那类在泥潭里打滚,摸爬上树掏鸟窝,钻草丛里逮蛐蛐儿的孩子?可没有谁天生就该怎么样做——也许她只是没来得及去尝试,就被圈在藏书阁那四方的天地里了——如今她渴求着一切未曾尝试的事物,哪怕是危险,最好是危险。她想去看北方那能把人都掩埋的暴风雪,想趁拂晓的第一刻登上万仞的山,想潜入传说能见到人鱼的深海底部——也许下面有一搜搁浅的幽灵航船——她想感受自己前所未有的心跳声,从生到死的边缘再回来,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大笑,然后剧烈地咳嗽几声,继续大笑,纵然是命运的阴谋诡计也没能将她打倒——
而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为之向往的一切。
她的风帆,她的罗盘,她的航标,她看得见摸得着的幻想。
可她似乎太过自欺欺人,假装看不见紧随其后的阴影。
到底因为耳听为虚吧,她没见他表现出过分残忍的那部分天性——准确来说,尚且还在她能理解的范围内。毕竟她早知道他有点儿异于常人,各方面都是。不,是她过于自信——也许她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
要逃跑吗?
她叩问自己——看向他被风吹起的金发。
她驻足,再没能往前迈出一步。在静默中,看着他渐渐远去,犹如海面上漂浮至远方的嶙峋光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风扑簌地拂过脸颊,她再没有多余的手能出来挽回额角垂落的散发。也许是那一瞬间的沉寂拉住了他,他回头,才发现身后竟然变得空空荡荡——他本该催促些什么,但他没有。
他一个人走了回来,问道,你在等什么?
好像他真的很在意她是不是在等待某些美好事物的降临。
伊莎贝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伊莎贝尔抬头说,你是故意的吗?
你以为呢?他笑了一下。
她摇头。
“我不能确定。”
“那就滚——有多远走多远——”他讥诮地说,“离我这个危险分子远远的。”
伊莎贝尔想要去看他的眼睛,但飘飞的头发挡住了他的侧脸。
于是她放弃了。她绕过他,预备往前走——突然被拽住手腕,一整个给拉了回来——她的鞋跟在地上连踏出几个碎步,倒退,在地面剐蹭出一条浅浅的折痕。他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正对面,贴近胸口的位置。头顶上的灯又将他影子投得很长,遮盖住了她。她不动声色地往外挪动几步,站到了昏暗的光线下——牵制着他的手臂也随之展长。
她低头注视着自己鞋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出现。”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
他直接拿手指抵住了她下半张脸整个外轮廓,轻轻地扶上来。
“又装哑巴?说话——”
“我能把你这句话理解为——‘听我解释’吗?”她望进他的眼睛。
一时间四目相对。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伊莎贝尔才说:“我还在衡量自己能不能相信你。从我本身出发,你帮我做了很多事情,尽管措辞有些无礼,方式有些别扭——但我接受了你的好意,所以不会一边倒地相信他们。但是——你的过去,你的未来,甚至你的现在,于我而言都是太大的谜。尤其是,那些你已经犯下的——”
“求求你,伊莎贝尔——动动你的脑子——”他突然提高了嗓音,“如果我真的十恶不赦,为什么现在,此时此刻,就站在你眼前,而不是在那些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心胸宽广?得了,我的圣母玛利亚!你就是想听我歌颂你的功绩?玛利亚,要是你能原谅别人的错——”他按住她的双肩,两手深深地陷了进去,“——偏偏要狠心地来苛责我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令人发笑!”
他猛地推开了她。
而她连撤数步,几乎失去平衡。
他又拉住她,叫她稳住身形,随即像是沾染了脏东西一样立刻要甩开手去,却被她一把抓住了。他满脸嫌恶地死盯着她。伊莎贝尔先是放下了铁笼,才来用另一只手也覆盖上他。她双手紧紧攥着他——感受到彼此掌心的冰冷开始交汇,随即是融化——
“向我发誓——”她说,“说我可以信任你,说你将配得上我的真心。”
他冷笑了一下,试图挣脱,但伊莎贝尔突然迸发出令人惊异的力量。她同他十指交握,两两契合没有一丝的间隙,仿佛生来如此,生来一体——即便阴阳两隔也无法将之分离。热,犹如天火,从掌纹中熊熊燃起。他的心神为之一震。
“发誓。”她注视着他,眼睫在鼻梁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
“我保证,”他说,“你可以信任我。”
“你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却连我无害的双眼都不敢直视吗?”伊莎贝尔捧住他的脸,踮起了脚尖直视着他。她的小臂藤蔓般穿过,绕上了他的肩颈。当她再次落地,连同他的脖颈,下颌,后脑,一并向下压弯,轻柔地,无可退却地叫他俯下自己矜骄的头颅——
“看着我,盖勒特——”她说,“你的誓言。”
她的嘴唇就悬于他的鼻梁上方,开开合合。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无愧于世间所有人的眼睛——
“我发誓,”他一字一顿,“你可以全身心地托付给我。”
伊莎贝尔朝他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亲爱的盖勒特。他绷到快要断裂的身子骨这才松缓下来,好似大难临头的死刑犯在末日前一天恰逢君主大赦。只是还来不及狂喜,下一秒,他的心中就升起不甘——那是愤恨——叫他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的肌肉开始发酸。
他意识到自己情感的栓链竟是被她给攥在手里了——何其耻辱——她这样一个,连杀只兔子都于心不忍的人,现在好似全然接纳他的一切,恢复了往日轻快的神情,打趣道——
“你不会酒醒后就反悔吧?”
他用德语阴沉地骂了一句,撇过头就走。
像是见了黑暗中久久徘徊的幽灵。
伊莎贝尔瞪大了眼睛,像只恼人的蝴蝶围着他飞来飞去。
“你刚才是不是没说什么好话?我肯定——”她半走半跑地,身影始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是这样的姿势——人在他前方,转过身来,背对街道尽头,脸朝他,往后退着走——她右手提笼,左手搭在了他的胸口,像是在拦住他,像是在轻曼地对他说慢一点好不好。“你仗着我听不懂,什么浑话也讲得出口——你们在德姆斯特朗也是用德语交流吗?其他文化区的学生怎么办?教我讲几句行不行?听起来是很有气势——”
“闭嘴——”他说。
“你也还没告诉我,你在学校都研究些什么?和你来戈德里克的安排有关系吗?虽然你嘴上说是来散心,但我想绝对没那么简单。之前还见你脸上留了道疤——”说到这儿,她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蹭着他颌角,表情有些难过,“为什么你好像没有痛觉似的?受伤的时候不会疼吗?”
他忽然停下脚步,冷冷地俯视着她。
默然得像一座雕像,一座任由她全心全意来爱怜的雕像。
“难道我还是不能成为你推心置腹的对象?我给予你我所能付诸的一切勇气,而你——”她的话语之中夹杂着罕见的、她极少现于人前的一种哀求,是将她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小腹撬开来给他看,以换取他那颗鲜活跳动的心。“——你就不敢投注,赌我背负得了你哪怕最秘而不宣的心迹吗?”
“你也没对我说实话——”他恨恨地说,“我亲爱的——表姐——”
伊莎贝尔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听到了,”她反应过来,“你借口其实是去外面监听?你瞒着我,不想我知道你的下一步打算——我是撒了谎,探听你的过去。可这也是跟你学的,怪不到我头上——无论如何都是别人的错,你的座右铭不就是这个?”
“错了,表姐——大错特错,”他说,“不是这件事。”
伊莎贝尔一头雾水。
又是冗长的沉默。
终于,盖勒特抛出个提示——邓布利多——他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说,“我需要为阿不思的事道歉?但是——为什么?”
“嘴上说着什么信任我,把真心交给我——”他突然上前一步搂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按到了自己身前,铁笼狠撞了一下他的左膝盖骨,一声闷响,他眼都没眨一下,就看见她微微蹙起眉头,“你的真心就是靠嘴说说,别动——我冤枉你了?表姐,我亲爱的表姐——你嘴里统共几句实话,也敢叫我对你和盘托出?轮到你自己的秘密,身体就学会听话了,唇瓣抿紧,牙齿也咬合住,双腿拢得是严阵以待,谁也撼动不了你——你可是天底下最无辜的孩子了,是不是,伊莎贝尔?”
身上顿时激起一连串的战栗,伊莎贝尔陡然按住他那只开始游离的手。他这只右手,下一秒很可能是要做些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又是扳住她的下巴要质问她——因为他眼下很生气。而且是,只有生气。
“我明白了,”她看着他,“你是在气我没有告诉你?好吧——咱们俩勉强扯平了。但这根本算不上秘密,跟你不一样,我心里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我还想说——”她压着他那只手,示意他冷静下来,语气显得格外耐心,“你会在和别人相处的时候突然说自己的恋人怎么怎么样吗?是不是有点儿太莫名其妙了?所以,盖勒特,你不问的话,我是没办法开口的——”她红了脸,“当然,要是你关心我的情感问题,我很乐意——”
“别来烦我——”他窝火道。
“我想也是,”伊莎贝尔轻轻地笑,“消消气——我们说开不就好了。那你现在愿意和我聊聊你的计划吗?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在找什么?”
“大海捞针……”他梦呓般地,“我得成为……”
伊莎贝尔听不清楚,她再想问时,瞳孔一张,一道红光闪过,随即便黯了下去。
铁笼快要掉落之前,盖勒特眼疾手快提住了它。他敞开另一条手臂,伊莎贝尔便正中红心地倒进他怀里,侧脸整个儿贴住了他的胸膛。他随手给她别了下碎发,又打量了好一阵她的睡脸——微不可闻的呼吸,随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身形——要是每个人的死亡都能有这么平静,何苦他儿时要受那些梦魇的折磨呢?盖勒特讽刺地想。
又是一道光闪过,街道仿佛从没人来过似的。
枯枝寂寂响动。
Chapter 16: (另一视角: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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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VIII
(另一视角:愚人)
比赛日第一天,上午九点钟,开幕仪式准时启动。作为选手代表,霍格沃茨一众登上组委会提前备好的驳船——船两端尖,中部宽,形状狭长。内外两侧都涂有树脂,覆盖着芦苇,松枝,每排两个座位,共十排,加之左右船首各一个座位——恰好只能满载两个学校二十名学生和两位带队的教授。刚坐下,这船便自己往海平面远方驶去。此时日升,一片瑰丽景象,鎏金的光烫进水中,似有白汽弥漫。船行稳健,在无垠的冷蓝色画布上翻开两道鱼肚白的浪。
另一支代表队很可能来自北非,正惊异于眼前所见是否为海市蜃楼。还未得出结论,一阵歌声便从空中缥缈而来,不似凡音。众人定睛去看,手指天际之处——圆礁石上,人形海妖闪闪发光。祂们赤裸的半身上覆满珍珠,砂砾,七彩鳞片,巨大的鳗鱼尾部甩上半空,划了个半月弧形,再落水时,激起千层浪,驳船因此腾了个空。
“阿不思,快看!”弗兰基手握成个天文望远镜筒状,比在右眼前方,惊叹道,“他们竟然请来了塞壬——祂们不是一向对陆上巫师很警惕吗?哎——醒醒!重金筹备的开幕式,你这么昏睡过去,魔法部要知道了不得火冒三丈?信不信古灵阁明天就来跟你讨账?”
“也许是星辰学文献打动了祂们。我正在听。”阿不思说。
他在闭目养神。
弗兰基今早见了他就嘲笑——看你眼角的青黑!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谁揍了一顿呢。不是吧——你看着镇定,结果紧张到一宿没睡?真该叫乔治娜给你熬一锅安眠药剂,管够!
然而紧张只是他的托词。实际上,他之所以没睡着,还是因为收到了伊莎贝尔的信。
他本来就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了后半夜,还跟强迫症似的回想那些他一丁点都不愿意回想的画面——她的微笑,她活泼的神情,她白鸽般飞走的阵阵笑音——与他脑海里那书房的倩影截然不同。而他不得不承认,站在那个人身旁的她,比他印象中的形象更具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未经修饰的她,更恣意,更明媚,更生动。
也幸好他还没睡着,一眼就瞟到了他派去的那只猫头鹰。
泠泠的月光下,他可是看清了,猫头鹰的腿上带着一封信。
一封信!
这么快——他蹭地坐起来,下了床,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夜风倒灌进来,他打个颤,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忘记穿鞋——眼看着猫头鹰还有一段距离才能来,便又跑回床边套上鞋,再赶过来。短短一段,叫他三番五次地两头跑。这次他立刻拆信,顾不上那些繁琐的程序了——这个时间点还能是谁给他写信?除了那个叫他夜不能寐的人——而回信如此及时,只能说明,她确是身在伦敦——得到定论的他,心里最后那么一点儿妄想也宣告破灭。他原本还打算说服自己,下午所见不过是错觉而已——都怪他太想见她了。不过是个同她有五分相似的女孩正与自己的恋人——不,兄弟一同外出,仅此而已。
绝望反而使他双手发抖。
借着月光,他如饥似渴地读起这封信,心中既是末日,又是新生。
“亲爱的阿不思,我和盖勒特——之前向你提及那位,专程来伦敦拜访埃兹拉先生。他是老师的学生,也可说是我的同门师兄吧?晚餐时听说你来参加比赛,我简直欣喜若狂——若你得空,明日下午结束后来观众席找我,我恨不得飞奔至你怀中祝贺你取得胜利。”
啊——如今他灵魂又重归躯壳——他不必向死,且业已往生了。
感受着自己快要撞断肋骨的心跳,柔情蜜意滋润了五脏六腑,再用不着什么蛋糕与蜂蜜,单是馋嘴时看过一次这封信,便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躺到了床上也还在回味那最后一句——
恨不得飞奔至你怀中——
他想象着她瘦窄的肩膀被自己双臂彻底环绕时的触感,她唤自己名姓时的口吻,还有她因为喜悦而发亮的眼睛,她微笑时微微抿起的柔软的——嘴唇——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便急忙调转了思绪。见面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他翻了个身,仰望着天花板。她会说,恭喜你,阿不思——未免也太过客套了?阿不思,我很想你——我好想你——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扯得越来越大,等笑够了,逐渐意识到现在还是凌晨,距离见面还有一场时长三小时的开幕式和一次午餐以及两场需要全力以赴的比赛——不由得淡了笑意,但心间仍是一片柔软,仿佛躺在云层上面。
再快些——我想见你——
他轻轻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小心翼翼。
伊莎贝尔——他在心底一遍遍呼唤那个身影,今天下午因为所谓礼仪而没有唤出口的名字——她听见了,当即转过身来,在一众陌生面孔中一下子就发现了他。她愣了——全因她根本没想到两人能在这儿碰上。阿不思——她甩开了腿飞奔过来,像只冲昏了头的鸟儿猛地扎进他怀里。他搂住她,下巴也搁在了她的肩上。他们像吸铁石一般吸附着彼此。
我想见你——想拥抱你,想对你说我很焦躁,甚至变得不像我自己——我想吻你。
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忙不迭睁开眼睛。
龌龊——你——他咒骂自己。
然而,然而——
他手指拂过自己唇瓣。
我们是彼此的恋人。他想——
难道不可以吗?
他拿起枕边那张薄薄的纸页,高举到自己眼前。透过月光,这封简短的信像是在发亮,那字迹带有她独一无二的笔锋,排列松散而不失布局,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见字如晤——
见到这封信的字就如同见到写下这封信的你——
他轻吻一下信纸,感觉淡淡的墨水味道还在鼻尖萦绕。
好像是她喜欢用的那种柑橘调欢欣墨水。
他立刻侧过身,只觉自己无意之中做了冒犯她的事情。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但并不后悔——于是这歉意更深重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酝酿睡意——他真的得睡了,不然明天要怎么去参加活动呢?可他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睡不着,最后他实在没辙,又思索起明天见了面和她说些什么——反正想累了自然就睡着了——想着想着,又不得不想起那个盖勒特。梅林啊——他该问吗?交朋友是她的自由,可是——
结果,在快乐和哀愁的交替煎熬之中,他成功地——一夜未眠。
“我是听说你很有实力,格兰芬多的邓布利多,”身后一道话音势不可挡地岔进来,“不过你这般无精打采,就算下午只是选手参差不齐的预选赛,这么掉以轻心也不合适吧。”
质疑的是斯莱特林的罗弗斯特。听说她自幼埋头于书阁之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肤色有如尸体一般惨白。但她讲话很有分量,嗓音尖厉,让人不想听也得听。
“多谢提醒,”阿不思微微侧过脸,“我中午会竭尽所能调整好状态。”
她冷哼一声:“那样最好。”
右边弗兰基学着她的样子,挽起个女士的手势,对着浮夸的口型——那样最好——
阿不思被逗乐了,两人会心一笑。
船行驶过一段时间,天色突然变暗,大片乌云卷在天边,视觉上仿佛铁幕压了下来,叫人透不过气。耳边哀嚎不断,是风在咆哮。阴冷逐渐从膝盖骨渗了上来,像一根枯手誓要把人拖入死亡的坟墓。一个巨浪拍过来,船开始剧烈地上下颠簸。
“坐下——!”前面的克莱辛教授吼道。然而狂风盖过了他的声音。
学生们纷纷攀紧船缘,俯低身体,想让自己重心稳定下来。
惊呼声连连。
雨瓢泼而下——阿不思抬手施了个防水咒,形成一个单向水膜,他周围的几个人顿时幸免于难。紧接着,罗弗斯特也不甘示弱地施了咒语,表示自己并不需要他的庇护。但大部分学生就不好说了,他们叫苦连天,一面扶着船一面单手掏出魔杖,还有个人正要施防湿咒,船一簸,直接给他抖进了万丈深渊。
人人都听见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伴随着闪电划过,颇有些厄运的先兆。
猝然的雨叫霍格沃茨这边乱了阵脚,但到底是选拔出来的学生代表,不一会儿,大家就整顿好了,烘干了自己的衣物,在暴风骤雨的夹击中还保持着那种昂扬的心绪——除了四年级,也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西奥,就是他刚刚丢了魔杖,此刻整个蜷缩起来,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旁边的海斯则举着魔杖替他挡雨——行了行了,还没上场就哭鼻子,丢不丢人?西奥便抽着鼻子坐直了,时不时还得拿袖口擦擦眼角。海斯骗他说,组委会总不能坐视不管,回去叫辛克莱教授找他们报销。
另一边,北非的学生们一个个都躁动不安,激动的情绪在座位间流淌,要不是船一直在摇动,他们恐怕就要站起来手舞足蹈了。每个人都尽可能向后弯折自己的脖子,仰高了脸,几乎和天空平行。任由雨打在自己脸上,湿湿嗒嗒,淋淋漓漓——这是天的馈赠,自然的厚礼。他们全然欣赏着,拥抱着世界,犹如自己也是雨的一份子。
“我说——他们真不用魔杖?”弗兰基拼命回头看,“人人都会无声咒!那岂不是连起手式都看不清!完了,梅林保佑我千万别跟他们当对手!你倒说句话,快给我支个招啊,真碰上怎么办?急死我了——”
“感觉,”阿不思说,“再者就是敏捷地反应。”
“感——觉?”弗兰基面露苦色,“别逗我,这也太玄乎了,说点实际的行不行。”
“并不虚幻,”阿不思郑重其事地,“所谓感觉,本质上还是身体的运行,只不过微乎其微,我们时常捕捉不到,也就命名为一种似有若无的‘感觉’。换成痛感,你不就能意识到这是某个部位在发出危险的信号吗?弗兰基,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相信身体总比意识先察觉到四周的异动。”
“感觉。感觉,”弗兰基默念,“感觉……你觉得女生在这方面会比较敏锐吗?”
阿不思点头。“她们的确更有天赋,身体和精神的联结更为紧密——”
“是第六感,”罗弗斯特断定,“我希望成真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少吹牛——”弗兰基还没嗤完,便换了张狗腿子的脸,“你看能教教我不?”
见风使舵。罗弗斯特收紧了下唇,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后方一阵骚动,三人同时去看,海里钻出一条巨大的触手,砸向船身,一时间,木屑横飞,裂缝贯穿了船体中部,咸水汩汩地逆流进来,船舱开始积水,很快就要淹没人的脚踝。还不算完,又是一下,地动山摇,学生们从座位滚落,四仰八叉,相互堆叠。眼看那挤满吸盘的触手又将砸下,辛克莱教授起身施了个咒语护住船舱——抓稳——他大吼。
阿不思当即站了起来,朝裂缝施了个恢复如初。
“邓布利多,堵好缺口!”教授一声令下。
恢复如初是很基础的咒语,但并不代表它的上限就不高。海水的阻力很大,想护住这艘诺亚方舟,无异于是和整片海域角力。魔力源源不断地从指尖流失,他额角渐渐布满细密的汗珠。眼下他的神经已趋近疲劳,紧急状况虽让他体内的激素飙升,营造出了充满力量的假象,但他知道,这是意识在欺骗他,他的身体实际上已经在透支运转了。
北非的来客们难以适应海面上如此缥缈的晃动,一多半的学生已经眩晕,还有的在呕吐。酸腥和海水咸涩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迎面而来,令人难以呼吸。
乔治娜率先平复下来,她躬着身,伏在座位上,也对着缝隙施了个恢复如初。
“见鬼的魔法部!”她暗骂,对着前方大喊,“弗兰基!关键时刻你就掉链子了?!”
“你才掉——”弗兰基正想站起来,一个不稳又要摔倒,最后他还是手撑着船沿,艰难地朝裂缝施咒,“这是什么?”他难以置信,“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要被海水掀翻咯!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到底是受过魁地奇的训练,没一会儿便跟上了大海噬人的节奏,能够站了起来。
向远处眺望。
雾气弥漫,灰暗之中,只见那影子屹立不倒,却看不真切。
后排的罗弗斯特应付不暇,她虽生长在英国,却也没怎么和大海打过交道。她双膝跪着,整个人几近趴伏在地,只觉眼前一片昏花。饶是如此,她也支起了手臂,试图站起来。她努力把涌上喉头的腥味咽了回去,捂住嘴巴,磕磕绊绊地——
“坐下吧你!”弗兰基说。
罗弗斯特说不了话,纯粹用目光怒视着他。
“照顾好自己,罗弗斯特!”乔治娜大喊,“再来个人!”
西奥瑟缩着,刚要从地上爬起来,海斯一把按住他肩膀。
“不,不——不是你,别给他们添麻烦。我们都是,乖乖待着。”
触手接连不断地抨击起船体。船在这怪物手中,完全是猫儿取乐的小球了。它似乎并不急于折腾巫师们,左给一下,看看他们负隅顽抗的样子,再从右边猛地给那么一下。
“教授——!”弗兰基大叫,“你在干什么,打它!别只防守啊!”
“臭小子!”辛克莱教授怒气冲冲地,“你黑魔法防御术的成绩很好吗!”
“阿不思——想想办法——!”弗兰基转头道。
“分不开身——”他光是提防海水侵袭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话音刚落,他感到那股似要压倒自己的重力一下子减轻许多,好像被其他人给分担开来。他身边又多出几张新鲜的面孔,是几个努力克服了不适,赶来帮助他的北非学生。阿不思向他们颔首致意,彼此之间没有交流一句话,但已心领神会。那是超越了语言,文化和地域的东西,人与人最为本质的理解。
北非那边的教授开始尝试攻击海怪。弗兰基不由得分神去看,对方的确是赤手空拳的,不过也许是他的个人癖好,施咒之前会做一些花里胡哨的手势。要是他们都这样就不愁了——他暗想,起码能抓住反击的时机吧。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大笑从天而降——
比疾风还要迅猛,众人尚未看清眼前的情势,就只觉脚下着陆的地方也平稳起来,风浪渐息。再抬头去看,几个骑着扫帚的身影犹如流星闪过,牵出数条亮蓝色的长线。一阵电光火石,光芒跃动交错——尖锐如汽笛般的鸣声响起,学生们不由得堵住耳朵——噪音过后,世界又归于平静。一时间云开雾散,天光复现,那海怪渐渐没入水中,以它为圆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白沫。
大家惊讶地发现,那海怪并未消失,它鲸一般的身躯开始硬化,褪成古迹般的石灰色彩,间或有海生植物的点点鲜绿,铜锈还有金色的痕迹。最终它停在了一个中间的位置,那四肢无穷尽般地往四周八个方向延伸,一座座建筑平地而起,被海洋间隔得错落有致。层层叠叠,呈现出同心圆状,现在他们的驳船才到最外延一圈。
骑扫帚的人们大手一挥,城池之上,浮现出昔日的繁华景象。
“我们自海中孕育,于陆地繁衍生息,
星轨在掌中流转,神谕于耳中安息
年轻而蓬勃的心啊,
纵身一跃,潜入海底,
趁深渊未曾遗忘,遥遥回音,
亚特兰蒂斯不是传说,我们即将寻回的——
是失落的自己,连同母亲的胎记。”
船在圆心停泊靠岸,八个朝向都各有一艘驳船前来,最终在这里交汇。外围的浮城上满是观众,每座城的建筑风格都彰显了各自的来处。人们欢呼,尖叫,吹口哨,迎着风飘扬手绢,洒下花瓣。刚刚踩上地面,转眼又没入了声音的海洋。这里便是为比赛量身定制的战场——欢迎来到失落的亚特兰蒂斯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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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风波叫阿不思沾床就睡。他连中午聚餐都是强打着精神参加,胡乱往嘴里塞些吃食好为预赛储存体力。身心都疲倦到了极点,他坠入睡梦,完全是靠午觉来代偿昨夜的清醒。结果连会飞的闹钟也没能将他叫醒——还是弗兰基慌慌张张地进来,两巴掌拍醒了他。
“醒醒!咱们俩的比赛!等等,我记错了?不是今天吗?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啊?”
“谢谢……”阿不思一面下床,一面整理衣领,“是今天下午两点钟开始——”
“一点五十了!”弗兰基惨叫,像被人捅了一刀,“迟到半小时要判输的!哎哟,差不多行了好看先生——”他拽着他就跑出去。
因为不熟悉场地,两个人也没法幻影移形,只能用跑的。
一时间健步如飞。
预赛在三个场馆同时进行,两人分别,各自去向自己的场馆。阿不思进门时,顶着好几道投来的视线,为自己的迟到致歉。幸好只是预赛,决斗台周围专门留给权贵的座位都是空着的——他们不会为了这种级别的比赛浪费时间——只有各队里有空的学生坐在第一排,一个个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走到台前的同时,他扫了一眼周边。
没有发现伊莎贝尔。
她应该正在有镜面投影的大观众席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吧。
想到这儿,他深深地吐息一次,稳住自己呼吸的频率。
跑过的身体正处于兴奋状态,血管扩张着,渴求更多的氧气。他感到换气不畅,单手解开了领口几颗扣子。室内的空气调整到了最适宜的温度,近似于春天的不冷不热,然而他更想要冬日那种冷冽到令人发醒的感觉。
上了台,脑中便再也容不下任何思绪——只有眼前——
他的对手。
关于先后手,理论上是女士优先发动攻势,而他第一场对手是个身穿和服的男孩。对方直接一个深鞠躬,决绝地说——请!
这架势——阿不思没料到。
不过,入乡随俗,他也微微鞠一下躬,说道——你先请。
对方身体弯得更低了,眼神始终紧盯地面——还是您先请!
一定要这样吗?他还急着结束比赛。
“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阿不思说,“不要推辞——开始吧。”
那男孩这才欣然接受。拿出了他的魔杖。
阿不思已经将魔杖的尖端对准他,随时准备防守和反击。他五官的觉知全部调动起来,眼睛盯着对方衣服每一条的褶皱,耳朵在听对方施咒的声音——
男孩的话语长达一连串,这不仅没叫他松口气,反而在时间的推移中愈发绷紧身体。因为任意一个时刻都可能从对面迸溅出致命的火花——
对方的魔杖亮出一个光点——
“除你武器!”
男孩懊悔一声,魔杖便脱离了他的控制。
“嘿!”观众席上一个中年男人跳了起来,“他还没念完敬语!”
阿不思手拿两根魔杖,看了看评委。
男孩却已经向他再鞠一躬,表达了深重的敬意。
“您的实力在我之上——我认输!”
阿不思道过谢,将魔杖递还给他。
离场之前,他在想,自己的绅士风度似乎还有待加强?
距离第二场比赛开始还有一大段时间,阿不思去旁观弗兰基的比赛。
内场观众途中不得随意进出,他便去了场外的大观众席,在那儿碰见乔治娜。
乔治娜惊愕道:“这么快!你不是迟到被裁判赶出来了吧?”
阿不思哑然失笑,随即看向厅内中央那面巨大的投影镜。
“情况如何?”
“上场之前就老絮叨什么千万别给我碰上北非的,结果呢?梅林是如他所愿了,但也没见打得多如鱼得水啊。”乔治娜既像嘲讽,又像担忧。
阿不思表情渐渐凝重。
长方形决斗台上,弗兰基刚刚施了个熊熊火焰。他的对手,掌中陡然变出一把伞来,旋过一圈,便挡下这道攻击。还不算完,那黑色的身影,快如飞燕穿堂而过,迫近弗兰基,就要到他身前——他一个撤步拉开距离,甩出个退敌三尺。然而对方像是早有预料,率先一步跳开,咒语没能伤到她分毫。反倒是弗兰基大叫了一声,抚摸起自己左臂。
方才对方手中的伞,已变成一根两指粗的蟒鞭。就是在跳开的刹那,对方一挥手,便给了弗兰基吃了下皮肉之苦。
“不可思议……”乔治娜喃喃,“我以为他们只会御剑,画画符咒之类的。”
“武器千变万化,感官上更像近身格斗了。”
“纯粹靠身体素质?那么轻盈,又不失爆发力——”
“不完全是,”阿不思目不转睛地,“她还用了一些辅助性的咒语来提升速度。但是场地对她限制太多,施展不开手脚,还很容易被逮空轰出界外,所以她才打得这么……克制。要是面积更大的圆形台,弗兰基一定招架不住。”
“他应付得还行啊。”
弗兰基又发动新一轮攻势。他见招拆招,在对方甩鞭的刹那使用了飞来咒,操控着蟒鞭大幅摆动,想借对方稳定的片刻用霹雳爆炸击中她。哪知对方像是完全参透了他的意图,一个转腕,那鞭顿时消失无踪,一个反力叫弗兰基失去了平衡——这关头,她直冲过来,飞身便踹,他急忙用个漂浮咒,又卸了她的力,下一秒,对方手中又掷出柄短刃,他急忙去躲,心神一乱,手上咒语也失了效用。
“她本可以直接投中他的右手——”
“阿不思,你到底站哪一边?”乔治娜瞪着他。
他报以歉意的微笑。
这个人应该是在让着弗兰基。她本可以直接攻击他的手腕,但她却偏偏要往更容易躲避的方向投掷短刃,应该是为了防止伤害到他的惯用手——她完全明白自己的可怕,那些力量不像其他咒语还有消解的可能,一旦打在身上,就是要伤筋动骨的。
对方行动一下恢复自由,便去追那柄飞走的短刃,在半空的路径上拦住它。只见点状的绿色荧光在她手中聚集,凝成了一只鲜绿的镯子,她跑向弗兰基——这会儿他刚伸出手要用咒,手腕便被蟒鞭缠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时间天旋地转,人整个被甩了上去,在眩晕中,他还是紧紧握着魔杖没有松开。对方又是大挥,动用了整条手臂的力量,收钓线一般往回扯鞭,弗兰基便被拉到近前。他还没有放弃,但此时已有些头晕眼花,便胡乱对着那道身影摆好魔杖——她直接抬腿,拿脚顶住他胸膛便往地面压——魔杖投出的光最后只击中天花板吊顶。弗兰基刚刚抬起个脖子,一把长剑便抵住了他脖根。对方只拿剑背对着他,但他还是深感这器物的锋芒,寒光闪过,他看见自己侧脸的浮影。
对方连腰都不必弯一下,一脚按着他,一手握着长剑。
“结束了。”她说。
“那就是她魔力的枢纽——”阿不思说,“手腕上那只镯子。”
“某种人工炼制的宝石?”
“颜色像是翡翠。”
“玉……”乔治娜陷入沉思,然后惊叹一声,“我记得这人的名字里就有个玉字——”
阿不思抬头看向投影镜上端悬在空中的比赛信息。
辛玉。
他在资料里见过辛这个字——五行里的辛金,让人联想到锐利的金属,刚而不折。
“我总觉得会在决赛和她碰面,要么就是四强赛……”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阿不思摇头。
“是对她的实力很有信心。”
弗兰基认输了。
“承让。”辛玉笑了一下,他脖子边的威胁便立刻解除。
辛玉朝他伸手,腕上晃着只缀有金丝的翡翠镯,艳得饱满欲滴,浑然天成。
试图拽他起来。
“停停停!”弗兰基叫苦连天,“我之前惹过你吗?你也太狠了!”
他朝她甩甩自己胳膊,像甩软绵绵的印度飞饼。
“我都没感觉了!”
“同学,你得去医疗翼看看。”裁判见怪不怪。
弗兰基说他们一个两个都冷漠无情,铁石心肠。
“第一场就输,”乔治娜叹口气:“幸好是单循环赛……”
“还有机会,”阿不思说,“我该走了。”
第二场的对手来自布斯巴顿,女孩年纪很轻,金灿灿的鬈发,祖母绿的眼睛,一见他上台,便皱起了挺翘的小鼻子。
“我以为你们英国人都很讲究!”她用法语般优美的吐字说,“你就这样敞着衣领,外套也不穿,发型过时,都不精心打理——天哪——要不是你长得还行,我真不愿站在你对面,简直有失仪容!”
阿不思算是学会了,向她深鞠一躬以表深深的歉意。
小姑娘撇了撇嘴,勉强原谅他的无礼。
人不可貌相——对方小小年纪就能当选比赛代表,一定有其过人之处,不可小觑。他在内心提醒着自己,计划恐怕要泡汤——他本想趁早结束比赛去找伊莎贝尔的,眼下看来,应当要好一阵缠斗了。
对方反应尤其机敏,第一时间就能做出最佳判断,严防死守。但也许碍于年龄,她的攻击还有所欠缺,尚不能完全发挥出咒语的威力。最后他还是用全力施展了个龙息咒破了她的铁甲咒,火势蔓延,还不小心烧坏了她月光银的长袍边。
她顿时发出恶婆鸟般的尖叫。
阿不思赶忙用清水如泉熄了火——但龙息咒模拟出的火龙焰只有特殊的防护材料才能抵御——那条长袍,尽管显而易见的昂贵,还是被烧出个破洞。
他立时道了个歉。
“你——!”女孩咬牙切齿,看他就像看死敌,甩手接二连三就是几个连发咒。
他一边挡回去,一边不由得感叹——
人的潜能果然是无限的。
这场之后,她施咒的威力应该会大大增强了吧?
将她逼出界外后,这女孩儿连话都不想说,气冲冲扭头就走。
他还是为那身精美的袍子感到遗憾,但他也必须得走了。
伊莎贝尔还在等他过去。
“火力全开啊!”内座一个赫奇帕奇的同学赞叹道,“关于你刚刚用的那个龙息咒,我有几个疑问……”
“抱歉!我得走了,”他轻拍对方肩膀,“我们回去再讨论。”
“没问题,随时恭……”对方看着他的背影,卡壳了。
邓布利多也有着急的时候吗?
阿不思穿过长长的廊桥。这桥架在两幢玻璃的建筑之间,下方就是利用幻境咒造出的视觉之海,夜光水母从下往上缓缓浮动,在夜间更会发出皎洁的光。走到一多半,迎面飘来湖蓝色的丝绸和缎带,伴随着阵阵香气,布斯巴顿少女们轻灵的说笑声荡漾开来。
他侧过身,微微低着头,为她们让路。
瞧他——
就是他——
他听见一些压低了的气声彼此交织,便抬眼看了一下。
讨论他的少女向他嫣然一笑——恭喜你。
他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颔首道谢。
并不是每个女孩都这么坦然,有一个被他发现,红了脸,径自扯着女伴的小臂快步离开。
还有他可敬的对手——小姑娘路过时,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她身旁高挑而年长的女孩笑着说:“别看她这样,其实打心眼里佩服你——我们那儿很少有人能把她打服气的。比赛很精彩,邓布利多。”她朝他伸手。
他握了一下,直说期待下次比赛碰面。
与她们告别后,他加快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穿过层层的人群层层的浪。离门口还有几步远,他停下来调整呼吸。恨自己中午睡过了头没换一身好的行装。
走进眼前这扇门,就能看见她的微笑了。
这时他又忽然胆怯起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走了进去——
第二场比赛结束,本来也没几个人,为数不多的观众也早就离场了。一眼扫过去,观众席的座位像牙齿一样排列整齐。一览无余的空荡。
去盥洗室了吗?
他就站在门口向外张望一下,笑自己刚才的紧张。
要是在盥洗室门口堵到她,肯定会吓一跳吧?
算了,他想。还是等她自己扑过来比较好。
等待的乐趣就在这里,永远不知道惊喜在哪一秒出现。
他向后倚靠住墙壁,浑身都很放松。
廊道外,时值下午四点多,冬天的暖光照在他那头和阿利安娜如出一辙的深红色头发上,比夕阳更像夕阳。光映得他瞳色极浅,睫毛也在发亮。他轻轻阖上双眼,想象着,再睁眼时,她就像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一样钻出来,把自己捧到他面前。
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上已经烘得干燥而温暖。
他睁开眼睛。自己面前只有无数双陌生的皮鞋,高跟鞋,裙边,从左往右,从右望左。他再往左右两边张望一下。有没有熟悉的影子呢?过分细瘦,衣衫是不太起眼的深色调,刚好到他肩膀这里,举动端庄,步履沉静——
脸上挂着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他去了一趟盥洗室,又怕和她两个人正好走岔路擦肩而过了。
他赶回去。
依旧空空荡荡。
廊道外的人豪不停歇,却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
他不明白了。
他的聪明才智忽然也不起作用了。
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座位上,方便来回观察内外的情况。偌大的观众席就他一个人。他张望着,再不敢闭上双眼,生怕错过重要的讯息。眨眼也要飞快地眨才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几个人陆陆续续进来。
是别校的学生来观看第三场比赛,进来时被有个人吓了一跳——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说话,什么动静都没有。头低着,头发有些乱,无精打采地贴在他耳垂附近。他们经过的时候突然就站起来,眼神定定地盯着地面一个点。他们好心看他一眼吧,反被瞪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些幽怨,唇线紧抿着。但因为面容清秀,反透出些不为人知的可怜来。
他笑了一下。
傻子——
她没来。
Chapter 17: 冷热
Chapter Text
阿不思——!
伊莎贝尔猛地坐起来。
几点了?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脚趾一触到地面,只听见骨头咔嚓扭响了一下,酸软霎时侵袭全身。她倒坐在地前慌忙扶住了床沿,大脑钝痛——
怎么回事——
她揉按着额头。
昨天晚上,他们走在街上……她努力回想,但一到那个关键时刻,脑海里便一片空白。
记忆断片了。
她甩甩头,好像把脑浆摇匀了就能想起来似的。
窗外天色不太妙,日头怕不是快落山了,没时间细想——她闯进浴室套间。
衣服也来不及换,洗漱完就得走——她定下策略,一进门——
惊异出声的同时,她捂住眼睛,身体本能地向门外侧似要逃离——
“你——!”她顿了一下,“在这儿做什么……”
刚刚那一眼可带给她太多惊吓——
水灌满了搪瓷的爪足浴缸,黑白棋盘格的瓷砖上还浸着水渍。一条胳膊搭着浴缸外壁,吊死鬼的舌头一样垂了下来,五根指头无力地耷拉着。盖勒特仰面躺在里面,像具溺毙的尸体。头向后倒,发尾还断断续续淌着。脖颈的线条就像一柄出鞘的日本刀,向上微拱,露出了表明性征的喉结。
没人回答她的问话。
除了沉默。
她感觉自己身体在失温,从脚尖先开始。
潮气渗进了她的皮肤。
她仍旧捂着眼睛。黑暗竟带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盖勒特?”她哆嗦着,“你……说句话好吗?”
脑子又开始发昏。
她拧着眉毛。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到底——
开什么玩笑。
他能有什么事呢?她自说自话地想。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眼光始终只敢钉在自己脚尖周围的方寸之地上。
他的衣物落得哪里都是,就像他又那么随手一扔——
明明用个无声咒就能整理好的——她有些愤恨。
她在浴缸旁站定了,伸出手,像个盲人一样摸索起来。碰触到了他的脸。竟比浴缸里失温的水还要凉。难道他就在水里浸了一晚上?只怕血管都要冻成乌紫色了——女人这么做会受寒,对身体很不好——她不知道男性是不是能受得住,但想来也没几个常人乐意这么干吧。
她抚了抚他的脸颊。
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温度在一点点渡过去。
“盖勒特,醒醒。”她唤。
没反应。
她于是去拍打他,轻轻地拍几下他脸颊。
不会留下红色的痕迹,但也足够让他感受到——如果他还有意识的话。
她很生气。
是的。但她着实想不通。
她轻拍着这个人,越是发现自己恨不得扇他一巴掌。
他怎么能这样——
醒醒!她陡然拔高了嗓子——
手腕一下子被掐住了。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她脱口而出,“你进来干嘛?隔壁不就是你的房间吗!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把我耍得团团——”
“这是我的房间,”他面无表情地说,“该走的人是你。”
她顿时像个被针扎的气球——漏气了。
下巴颤抖着,久久没能说出一个字。
“我怎么会……”她难以置信地。
是啊,他们俩的房间黏在一起,只靠一扇上锁的门相隔,双胞胎一样,连格局和陈设都是高度相仿的。她一醒来就满脑子都是赴约的事情,哪里顾得上观察思考自己到底是在谁的房间。但是她怎么会在——她脑子又开始抽痛——
“你对我下咒?”她瞪大了眼睛,“你——”
“别大惊小怪,”他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昏迷咒。”
只是个昏迷咒?
她笑了一下。
“你翻脸不认人的速度真叫人叹为观止,”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算了……”
她赶时间。
正要抽开手,却被他牢牢攥死了。
“我没有伤害你,更没有违背我的誓言,”他说,“你的指责没有任何根据,不过是一时兴起。伊莎贝尔,你心绪总这么上下起伏。更何况——”
“是的,抱歉,”她说,“可我真的没时间听你狡辩,你的大论,你的哲学——为什么不留着等我回来再说呢?先生,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为什么对我用咒,还有——为什么我会在你的房间。”
她拍开他的手。
盖勒特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她的鞋跟在瓷砖上踩出了急促的音律,噔噔蹬——这样的节奏。
门被合上。他又看了很久,才低头注视起自己的手。
刚刚紧握着她的那只手。
把她整个攥住,只要他想,就能让她今天一整天都无法离开这个房间的手。
她因担心而抚上自己脸颊的温度——
怎么和梦里截然不同。
伊莎贝尔慌忙打理过自己,跑去找佐拉帮忙。
下楼时差点踩空台阶滚下去。
“亲爱的,你终于醒了!”佐拉坐在刺绣椅上,顺了顺怀里小东西光滑的皮毛,“我想叫你来着,玛琳娜又说你们昨晚回来得太晚,还是让你们睡着吧!哦——盖勒特塞给玛琳娜的,真讨人喜欢,你瞧——”
是那只隐光狐。
不知道佐拉拿什么讨好了它,现在已在她柔软的臂弯里眯起眼睛打呼了。
佐拉眉开眼笑:“你们从哪儿得到的?小东西本事可大,一不留神就跑没影儿了!它会隐身是不是?”
“在一个酒馆——”伊莎贝尔没心思解释来龙去脉,“抱歉,佐拉——我得赶紧去赛场那边,能帮帮我吗?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抵达?我约了人见面。”
佐拉惊呼一声,站了起来:“当然!我们这就走!”
她弯腰把隐光狐放进了椅垫里,看着它昏睡的模样,情不自禁发出一道心尖被软化的叫声。随即她拉走伊莎贝尔,走到了壁炉跟前,拿出魔杖。
“一般观众得自掏腰包买票,我们倒不用——我跟你说过的吧?埃奇在那儿当评委,所以他们给通了飞路网方便往返——”
“内部优待,我明白。”伊莎贝尔说。
“我更愿意称之为折价相抵。”佐拉大笑。
一转眼,她们就到了主场馆大厅。到处都是指引标牌,不同朝向的人群相互交错,混乱中又保持着井然有序。各种比赛信息以卷轴的形式漂浮在空中供人们查询,同时还有喇叭四处奔波,解决观众的疑难问题。售票厅前大排长龙,伊莎贝尔一时间迷了方向。
“你们约在哪里见面?”佐拉关心道。
“呃……”伊莎贝尔说,“我只知道他参加了综合咒术决斗,约好结束后在观众席见。”
“没错儿,下午正好是预赛,”佐拉喃喃,然后直接拽过来一只金色喇叭,大声道,“劳烦——!带这位小姐去综合咒术决斗的观众席!她着急见她的心上人!”
伊莎贝尔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她脸上笑容更加灿烂。
“我想我就不必去了。作为一位绅士,保证女士平安到家是他的义务——我们晚上家里见?提醒一下,我可不会为你们预留晚餐。”
“谢谢你,”伊莎贝尔感激道,“麻烦你特意送我一趟。”
“小事不言谢,”佐拉朝她眨一下眼睛,“尽情享受,甜心——
两人告别,伊莎贝尔立时小跑起来。遇上楼梯拥挤的情形,她只能焦躁地在原地跺脚。事实上——尽管有些无礼,但她真想这么做,要是她有足够的力量,就用魔法叫眼前这些人为她自动闪开一条路,像盖勒特——
她甩一下头。
为什么要想起他。
她把这个人的名字从脑子里剔除,转头问:“还有其他路可走吗?”
喇叭回答:“已为您选择最佳路线。高峰期,眼前路段正值拥挤,预计仍需五分钟通行。”
无可奈何了。
她等待着。
好不容易抵达观众席,又遇上新问题。
她并不知道阿不思在第几号场地。
询问过她的向导,它反应一会儿,只说——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比赛已于下午三点四十分结束,现在正在进行的比赛有……
伊莎贝尔心中一阵绝望。
自己失约了——他恐怕,他一定已经走了——
“借过——”行人说。
伊莎贝尔急忙退到墙边。
他们都是来看下午第三场比赛的。
“你可以……”伊莎贝尔犹疑着,“你能精确定位到个人吗?”
“根据国际巫师隐私法典规定,巫师人身隐私,包括行踪,住址,联系方式,通讯自由等不受侵犯。未经许可对私人实施追踪咒,将受到……”
“抱歉,”伊莎贝尔说,“我没有问题了。感谢你的帮助。”
“很高兴为您服务。祝您生活健康,旅途愉快!”
金色喇叭飞走了。
伊莎贝尔从体内,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很想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膝好逃避现实。
像那只自以为把头埋入沙子就不会被狮子一口吞掉的鸵鸟。
自欺欺人——
她唾弃着自己。对自己产生一种浓浓的厌恶之情。
愧疚饱浸了她的心,使之不堪重负。
阿不思会怎么想?
他又是以怎样一种心情离开的?
她竟然迟到,竟然失约——竟然根本没来——
我来了,阿不思,伊莎贝尔轻声说——可是我来晚了。
她一下子失去了人生目标。
好了,开玩笑,有点儿过头。
她一下子不知所措——眼下要么在这里守株待兔,要么就——只能无功而返。前者倒是还隐含着希望,可这希望微弱的就像风雪里点燃的火把,举起的那根木头已经快要燃尽,再等下去,火就要烧手了。
都是我的错,她想。想着该怎么给他写信道歉。
最重要的是——该怎么解释。
所谓命运无常——刚才她还厉声要求别人给她一个解释,风水轮流转,现在就成她要绞尽脑汁给别人一个解释了——
为什么又想起他!
她恼羞成怒。
这愤怒叫她心气涌动,非得去盥洗室拿冷水泼醒自己不可。
她动了身,就要照着标识走去——
“二十分钟都不到就要放弃吗?”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
神色呆滞地看着他——阿不思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梦一样忽然现身了。
和她近在咫尺——
又是她求而不得的魔法。
幻身咒。
他一直就在她身边看着她——她的寻找,她的挣扎,她的反复确认,她的心灰意冷,她最后不知出于何种想法而选择的离开——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还跟着这么一个鬼祟的幽灵。他是想惩罚她的吗?可他自己又沉不住气了。
到头来都是折磨自己。
“是我高估了你的耐性,还是你低估了我的热切?”他垂眼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一点往日的温情,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伊莎贝尔,从收到你的信开始,我就在心里等你;从我们约定的时间到现在,你等了我不到二十分钟,我等了你两个小时。”
“对不起——”伊莎贝尔抱住他,双臂从前往后环住他整个腰身。
把头贴住了他的胸膛,像是将自己缩进了他怀里。
他僵硬一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伸出胳膊回搂住她。
他预想过太多情形,可怎么也没想过会是眼下这种情形——
自己竟然也会有拒绝她靠近的时候?
“我以为我们两个都无比期待今天的到来,”他扯了下嘴角,“看来似乎只有我是这样。”
“不——”伊莎贝尔仰起头望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想见你——”
她牵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这样来之不易的一天,难道我们忍心叫它给一些小小的误会毁掉吗?让一让,母牛们——春光正好——见到你,我一切烦恼都已抛诸脑后。”
阿不思默不作声。
她在转移话题。
“伊莎,你不能像这样避而不谈,”他说,“我很伤心。对你,也充满了……失望。还是说,你遇到不可控的事情吗?拜托,别敷衍我。”
伊莎贝尔的笑容变淡了,弧度还艰难维持在嘴角。
她该怎么说明那个昏迷咒?她自己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说明之后,他会做什么?
哦,不——
“昨晚喝了酒,结果一觉睡到下午……太丢人了。”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太明显了,伊莎贝尔——阿不思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根本藏不住心事。全写在脸上。
“你一个人吗?”
他用的是问句,但实质上像在说——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盖勒特,”她答得飞快,“你知道的,就是巴沙特女士——”
“我记得他的名字,”阿不思说,“你跟我提及过,好几次。很高兴你没有对我说谎,但是……也很惊讶,你竟然真的没有对我说谎——就你们两个吗?一起去了酒馆,而且你后来喝得烂醉如泥,他要怎么送你回去?靠走,还是别的——”
伊莎贝尔突然笑了一下。
阿不思默然了。
随即他意识到什么,脸色开始泛红。
“的确就我们两个,”伊莎贝尔忍俊不禁,“阿不思,你是在吃醋吗?”
她不会相信,这样一个总是胸有成竹的人也会感到若有所失,他怎么可能任由那种不安攫住自己呢?他不过是挂心她的安危,大概是觉得她这样去酒馆不妥当吧。阿不思就是这样,对她的行为老怀着一种兄长式的担忧——如果可以的话,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这样会比较安全——他还当她是个需要照管的小女孩吗?但是马上,她的笑容挂不住了。
是的,他说——他随时能陪在你身边,我很嫉妒。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阿不思……”伊莎贝尔语无伦次起来,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盖勒特,他——你可能不了解,我想我在信里写得不够明白——他和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包括我们。他眼里从来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别——世上的人在他看来,只有两类,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我不过就是——”
她右手竖起来,象征着无用之人那端。但是她略微思索一下,又把右手稍微往左滑了一点。
“我想现在可能是介于两者之间了?不过说到底还是更趋向于讨人嫌的那种情况吧——他最烦我这种没什么力量还爱多管闲事的人了。这么说你明白吗,阿不思——他就没把我当个女生看——他没这个概念,就是想看我出丑。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在和……肉食动物——和某种肉食动物共同行动。”
她一口气说完,已有点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因为紧张,她一把攥住他的双手,“你听懂了吗?我觉得他虽然不近人情,但仍不乏魅力——我很佩服他,还想着,要是偶尔能帮到他就好了——你千万不要去误会什么,好吗?”
这下换阿不思无所适从地看着她。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伊莎,我怎么可能……我一直都信任你,只是——”他也语无伦次起来,“那天我看到你们在街上——就是昨天——你给他,不,是他吃了你手里的糖……”
“你在那儿!”伊莎贝尔惊呼,“为什么不来找我?”
“没找到适合的机会。”他羞怯地说。
“你看到了——”伊莎贝尔恍然大悟,“那是报复心在作怪,我发誓,我当时只想着让他不痛快。你看见他屈辱的表情了吗?”她不由得扬起微笑,还没笑出声,又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阿不思——”她不安地,“你会觉得我的行为过于,我是说,不太——”
“不——”他急忙,“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那是你的……朋友?我可以这么定义吗?”
“老实说,我也不能确定……”伊莎贝尔喃喃。
“总之,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他沉思,“关于你的事,我总是喜欢作茧自缚。我不喜欢这样,本能压制理性的感觉。也许这正是爱情的可怖之处。”
“为什么不是可爱之处呢?”伊莎贝尔微笑,“阿不思,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什么?”
伊莎贝尔示意他凑近一些。
看来是机要之事。
他微微俯身,在耳朵快要附到她唇边时,她一把搂住他脖颈,吻了下他的面颊。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像是受到了情感的巨大冲击。
“不管怎么说,还是请你原谅……”她看着他,“对不起,我今天来迟了。虽然是无意的,但也让你心里很不好受。阿不思,可以原谅我吗?”
“伊莎,这是作弊……”他红着脸说。
“那你会判我不及格吗?”她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如果你是拉文克劳的学生,我就要扣你十分了,因为我是格兰芬多的级长——”他贴近了她的嘴唇,注视着她,右手轻轻抚上她的下巴。
除了对方的双眼,他们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我会鼓励你,”阿不思轻声说,“不要气馁,伊莎贝尔同学,继续努力——可以吗?”
气息洒在她脸颊上,既是他的回答,同时是他小心翼翼的请求。
伊莎贝尔笑了一下,吻上他的双唇。
她将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他。
-
“魔法部那边一直在物色人选,他们认可我的成绩,还打听了我在学校的声誉,透露过聘用我的意愿,但我实在担心……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彻查过我的背景,尤其是……家里的情况,”阿不思说,“母亲她,某种程度上也许不太乐意我这样惹眼。”
两人走在返程的路上。
伊莎贝尔挽住他整条手臂,彼此贴得很近。
她像一根柳枝吹拂在他躯干旁。
望着他因未来而显出苦恼的面容,心中满是怜惜之情。
时间过得好慢。时间过得好快。
时间是个滑头鬼——一不留神就引人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一个词把人框定死呢,”她慨叹,“阿不思,如果你入学时能靠自己的友善和真挚扭转同窗的偏见,那你一定能再次做到。我知道你可以——”
“大人的世界恐怕没那么简单,”他苦笑,“或许他们什么都知道,但他们会选择视而不见。不过——伊莎,不必为我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其实我也有些开心,这条路行不通的话,自有另一条路,说不定我还更倾心于后者呢。我想教书育人,这很有意义。要是能留在霍格沃茨就好了——你觉得他们会接受我这种年轻又缺乏经验的愣头青吗?”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不聘你的人将是有史以来最没有远见的校长。”
阿不思笑了一下。
“要是他们真的接受了我——当然,憧憬下美好不妨事吧?”他说,“如果我有幸成为教职工的一份子,就要努力往上爬,争取当上校长——”
“看不出来你还藏了天大的野心,邓布利多——教授。”
“激流勇进——”他理所当然道,“不完全出于私心。你知道的,校长有绝对的人事聘用权,到时候我就正式聘用你当魔法史学教授,所以,卡特小姐,请你每日要毫不懈怠地精进自己的学术水平——我不想被校董会抨击滥用公权力。”
“胡言乱语——”伊莎贝尔红着脸打他一下,“我会让你承受非议吗?他们会对我心服口服——不过你想强调的重点是精进学术水平,我心知肚明。话说回来,要是我天天都埋头学习,你今天也别想见着我,以后也是——我绝对要拒绝你每一次的约会请求。”
“也不必这么……张弛有度会比较好,你觉得的呢?”
阿不思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她身后就是佐拉的别墅,他们都走到正门口了。
路途要是永无止境该有多好——
“早些回去,路上小心。”伊莎贝尔交代。
他还是握着她的双手,彼此的指尖相互勾连,快要断了,但也还牵着。
他在路灯下久久地注视着她,千言万语只化为相顾无言的静谧。
一双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快回去……”伊莎贝尔笑着催促。
他突然靠近了,影子晃荡下来,声音压得很小很小。
“预赛就算了,其他的也没关系,”他说,“决赛一定要来,好吗?最好就在第一排,我一眼就能扫到的位置。我想你亲眼看到我摘下桂冠。”
“你确定这不是干扰?万一你分了神——”
“我不会,”他握紧她的手,“你在,我就只想着怎么赢。”
“我会拜托佐拉帮我找一个绝佳的座位。但是我没有那么在乎胜负,可能因为我只是观众吧——比起这个,先护好自己。我听说比赛会很激烈,不要受伤,不要叫我担心,”伊莎贝尔捧着他的脸,“要是你为了名次就弃自己的身体于不顾……”她顿住,没了下文。
“你想怎么对我?”阿不思笑问。
她冥思苦想好一阵,才说,我一下也没什么好点子。
“那我只能死缠烂打求你原谅我了。”他说。
“别这样——”她严肃道,“保护好自己。”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
“回去吧。”她说。
但他还是无动于衷。
“你到底还想说什么?”伊莎贝尔真是气极反笑,“这样下去要被冻坏的。”
“——我能再亲一下你的额头吗?”他问。
伊莎贝尔哑然。
“告别吻。”他说。
“今天已经……”
“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伊莎。我觉得,每天早晚的亲吻有助于维系亲密关系,”他一本正经地,“也有些人,我的同学们,他们那样可能有些过度,缺少节制。毕竟再亲密,还是要保留各自空间的。”
“你现在已经有点儿过度了,阿不思。”
但她还是踮起脚尖,叫他给轻轻吻了一下前额。
他心满意足地同她再见,看着她向正门靠近。
她又回身,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他笑着见她拉了铃,大门敞开,她的身影融入暖光,门随即合上——
突然他感觉到什么,往二楼其中一扇窗户瞟了一眼。
是错觉吗?
窗帘刚才明明有一道缝隙,现在却完全合上了。
那个房间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遮住内部,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是被风不经意间吹起的吧。
他不再纠结个中缘由,转身,光点一闪,回到了别馆。
-
窗帘合上,最后一丝光线也荡然无存。
室内被黑暗淹没。
盖勒特冷嗤。
陈腔滥调——差点儿以为自己在看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他走出房门,碰巧见她踱上楼梯。
目光相遇时,她显而易见地僵住,随后嘴角一点点下压,直至笑容彻底消失。
“心情不错?”他故意说,“真高兴见你尽兴而归,这样你履行职责的时候就更加卖力了。和别人亲热着,伦敦早被你丢到九霄云外。没准儿明天一早就有报纸刊登什么天灾人祸呢,玛利亚小姐。”
“我尽力了。”她说。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没有愤恨,没有不满,也没有刻意为之的冷淡。一定是甜蜜柔软了她的心,叫她一时半会儿也生不出什么负面的情感。换句话说——她不在乎了。
于是他发现自己那些措辞全都变成了垃圾。
她这便往前走——
“我的错。”
哦——她驻足,愣怔地看着他,怀疑自己耳朵犯了毛病。
他这种人——极端自我中心主义——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犯错的人,前一秒,竟然承认一切都是他的错?有点儿新奇——伊莎贝尔好整以暇地抱住双臂,看戏一样。
“继续说,我听着呢。”
“你还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他冷嘲热讽。
“比如,你是具体错在哪儿了,就是,呈现一下你的反思过程,”她说,“再比如,你有没有痛定思痛,从这次的经历中吸取了哪些教训,决心以后怎样避免重蹈覆辙?还有,要是你能看着我的眼睛说,可信度会更高一点。”
“当然,小姐,”他微微一笑,“我根本就不该对你发那个愚蠢的誓,更不该在发誓过后只对你用了个昏迷咒。我还不该让你睡在我的床上,让你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我的浴室——更不该允许你连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在那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我就该敲晕你,叫你睡到昏天暗地,错过这一天的所有安排!满意了吗?伊莎贝尔——”
他走近她,俯视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能笑这么开心,全是拜我所赐,托我的福——”他恶狠狠地说,“你不该向我表示感谢吗?别得寸进尺——”
她皱起眉头。
“所以,你对我用昏迷咒,就是因为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因为我问你来戈德里克到底为了什么?你不愿告诉我,不对,你根本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我。那就是说,你犹豫了。你在挣扎——”她剖析着,“你是想告诉我来着,但你又下不了决心——你不敢对我敞开心扉。盖勒特,你害怕了——你竟然怕我——”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中满是意外之喜。
“因为我让你动摇了吗?为什么不看着我?你害怕这种摇摆不定的感觉——”
她越说越来劲,像个专职医师忽然找到了根治绝症的方子。
他这病人尚且算不得无药可救,还是值得努力一把。
“你为什么会害怕呢?这再常见不过了,人心的沉沉浮浮,”她握住他的手,“人无可避免地会有秘密——我今天才刚刚领悟——再好的关系也是这样。我不该逼问你,让你困顿了,对不起——你只是不习惯这种人性的摇摆对吗?所以你非得想办法堵上我的嘴。”
他一言不发。
他冷冷地盯着她。
她手心一向都是这么温暖的吗?
“至少你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告诉我……”她微微一笑,“我很开心。但是,下不为例。要是再碰到类似的情况,别这么粗暴,行不行?至少,你可以……就说你很矛盾。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我知道了,伊莎贝尔,”他温驯地说,“给我些时间。”
她不就喜欢别人用这种口吻和她说话吗——好像一切都尽在她掌握似的。多一些陈述句,少一些尖锐的反问。假装自己听进去了,接纳了她的好心,让她先对你放松警惕。但是不能全都听她的,适当地激怒她,暗示她某些东西在失控,然后她就会——
一直看着你——盖勒特——
根本无暇顾及别的任何一个人。
恋人又如何,爱侣又怎么样——
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邓布利多——一个心甘情愿受她摆布的人,难道能一直吸引她的注意吗?不听话的狼才能叫猎人鲜血沸腾,围着她求骨头的不过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基于依赖才留在身边的家犬。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收敛不住。
他根本没听见她再说些什么,只见她说了句晚安,叫他早些休息。
好梦,她最后说。
好梦?
他挑眉。
自己昨夜又梦见什么——
玛琳娜打着哈欠开了门。
这金发的年轻人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冬日未散的寒意。她当即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的味道,甜美得叫人沉醉——她还以为他这样的年少人更爱追求烈性的酒饮,叫人发狂,失去理智,尽情放纵自我的那种。
他二话不说塞给她一个铁笼子,叫她照料着,别弄死就行。然后上了楼。
她看见伊莎贝尔就在他怀里,看样子醉得不轻,话都说不了一句。
不是有意的,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
他竟然直接带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由得啧了一声——
年轻人。
盖勒特随手将人丢在地上,不管了。
土耳其地毯很柔软,摔不着她。
他倦得要死,躺倒在床。翻了个身,又睁开眼睛。
伊莎贝尔——海藻一样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还是把她提将上来,慷慨地分了她一半的床。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陷入睡眠之中。
夜——
他感到什么东西很温暖,温暖得过了头。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向那里靠近——而且还十分柔软。手指按上去,慢慢下陷的过程叫他无比享受。他有些爱不释手了,把这东西紧紧圈在怀里,自己两条手臂都缠了上去,收缩,压紧——禁锢。还有好闻的味道,隐隐约约。他凑过去,鼻尖寻到了那处来源。他将自己整个人埋入其中,贪婪地嗅着那种叫他安心的气味。是什么呢?如此似曾相识。
宛如记忆的深处,生命的本源。
他忽然醒了过来,视线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等他的眼球逐渐适应,他才发现——
自己始终搂抱着伊莎贝尔。
不省人事的伊莎贝尔。
他厌恶地推开她——反正她现在和死人差不多,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快要滚下床沿的时候,又捞了一把,把她拽到床中央,自己则下床径直进了浴室。
他察觉到身体不对劲,甚至该说是异常。
一把火在灼烧。
他很烦躁。
于是他积了一缸冷水,躺进去,等着自己恢复正常。
很冷——
即便是他,也还是觉得冷。
好冷——
血管都像是堵塞了,血液淤积着无法流通,便在皮肤上呈现出一块又一块的青紫瘢痕。在他惨白的皮肤上更加明显,颜色的鲜艳程度直升百倍。
他长长的脖子向后倒。对着天花板,闭上眼睛。
他想象自己是在那片雪原上穿行。
别犯傻了,盖勒特——雪原就是冷的,那里什么都没有。
在他终于感到失去知觉的时候,一道锐利的寒冷又突然滑了上来,刺破了他胸前的皮肤。蛇一样,从后背,再到肩颈,最后直直延伸到胸膛——
好久不见——
他睁开眼睛。
细密的,轻柔的吻从耳垂蔓到了脖子侧面。
缠绵悱恻的语气,像是彼此熟稔的情人。
冷吗?她如梦似昼地说。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
太冷了。身子一直在哆嗦,连带着笑声也乱颤。
他拽住她头发,把她的头往下扣,咬住了她的嘴唇。
直到尝到血的咸涩才松开。
帮帮我,伊莎贝尔——他说。
她的手探向那池深水,与此同时,她轻轻地吻他的头发,他的脸颊。
感觉好一些了吗?她问。
她的手比水还要冰,却引起了另一种炽热。
她始终在他身后。
他半是清醒半是昏沉地看向对面的镜子——
本该因水汽而模糊不清的镜面,因为他用的全是冷水,反而那么明晰。
他可是看清楚了——
自己说不上因快乐还是痛苦而皱起的眉毛。
自己的五官,自己的脸,自己暴露在水面以上的身体。
完整的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
真实的。虚假的。冷漠的。热烈的。
他开始大幅度颤动,把那些大喊的冲动咬碎了咽进肚里。
不要压抑,盖勒特——她伏在他耳畔——发泄出来会好受很多。
他还在忍耐。
他听见未曾消弭的回音在骨骼里横冲直撞。
直到她说——我属于你。
只叫过一声,白光掠过,他昏了过去。
水光浮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她摸起来像具尸体。
他明明更喜欢她现实里的体温。
Chapter 18: 半截树枝
Chapter Text
一大早佐拉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她今天得去车站接孩子。
三个烦人精!她一面噔噔噔下了楼,一面扣上小山羊皮手套的珍珠母扣,黑色的水貂毛围脖随她的动作在空中晃动。她路过饭厅,往进探了个头。
伊莎贝尔一大早就起来了,给玛琳娜搭了把手,沏好热茶。现在她正切着盘里的培根,只不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半天没往嘴里送。埃兹拉则照旧坐在他十几年如一日的老位置,借着落地窗的光读他的报纸——伦敦博览会盛大开幕,英国魔法部部长发表致辞。至于盖勒特?不见人影。也许是还没起来。
“早安,甜心——”佐拉进来,轻吻了下伊莎贝尔面颊,“昨晚睡得好吗?抱歉,今天恐怕不能陪你,车快要到了。埃奇——”
后半句自不必说,对方当即表示自己会尽到男主人的责任,只管叫贵客们宾至如归。
佐拉满意地点点头。
“回见——”她正要出发,伊莎贝尔叫住她。
“请等一下,不吃些东西再走吗?”她关切地说,“带一片吐司好吗?”
“真贴心。不要果酱,算了,来一点——薄薄一层。入冬到现在我又重了五六磅,”她愤恨地说,“那些衣服!20英寸的腰围!他们就是恨不得打断我的肋骨——疯了!谁爱穿谁穿,拉美女人出生都不止20英寸,见鬼——亲爱的,你没有这个烦恼,但是也不好。多吃些,叫脂肪给你保保暖——咱俩平均一下,我把多出来赘肉给你,两全其美!”
“感谢你的慷慨,佐拉,”伊莎贝尔笑着,一点点抹匀果酱,“玛琳娜的手艺太精湛,我每顿都比上一顿吃得多,要不了多久就有变化了。”
事实上,她下定决心好好利用匕首以后,就开始有意识地调整饮食。
之前她很挑食,只喜欢吃调味偏酸,口感爽脆的时令蔬菜。
动物油脂融化的感觉叫她腻味,尤其是那些红色的组织常常叫她回想起那只惨死的兔子,更加敬而远之。而现在,她慢慢增加了白肉的摄入量,这些颜色的肉相对来说更容易接受,鸡和鱼之类成了蛋白质的主要来源。
她羡慕佐拉和玛琳娜的健美,她们的臂膀——今早在厨房的时候,玛琳娜撸起袖子,单手就将一整桶的煤炭哧啦倒进了炉灶,然后拍拍双手,抖掉了黑色煤灰。伊莎贝尔在一旁只剩下惊叹了。
佐拉的母亲是麻瓜,玛琳娜是她母亲那边的人,也是麻瓜,照看着她长大,烹煮缝补自不必说,劈柴挑水更是不在话下。同样是没有魔力,伊莎贝尔只觉得自己太过孱弱。要是她俩站上决斗台——她想象着——佐拉一巴掌就能将她掴得昏死过去,尽管她性情温厚,并不会这么做。
她恨不得自己胡吃海塞两顿就能长出肌肉,可俗话也说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她知道玛琳娜是从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锻炼出来的,饮食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好在她读这么多年书,擅长的就是制定计划——循序渐进——慢慢来才行。
她把抹好果酱的吐司递给佐拉,向她告别,然后又哄着自己吃了一口早就切好但一直孤零零待在盘子里的培根块。
咬进嘴里,屏住呼吸——因为嗅觉很大程度上会放大味觉——尽可能去忽略舌头上滑溜的感觉,用后槽牙嚼碎了,最后咕咚一下咽进肚里。
佐拉前脚刚出饭厅,盖勒特就下来了,两人在过道打了个照面。
他拉开伊莎贝尔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嘴里还打着哈欠。
她瞟了一眼,看见他后脑勺有几绺头发微微翘边。
肯定是他没看见。
要么就是——她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其实他每天连镜子都懒得照,只有头发挡住视线碍事的时候,才会勉为其难地用手指从前额往后梳弄一下。证据就是——他一头的金发对于男性而言已经显得有些过于长了,顺直地落在肩头。
他的发根处是偏棕的深金色,而后色素渐次变浅、变淡,整体是日光金,却还夹杂着一根白金色的头发——其实就是白发,却意外地有光泽感。
伊莎贝尔盯着他脑袋后面翘起的头发。
死死盯着。
好在意——
好想伸手抚平。
“她走啦?”埃兹拉先生像是刚反应过来,报纸往下移,露出了他的金丝眼镜。
“是……”伊莎贝尔眨眨眼睛,回过神来,视线移向了自己的银色刀叉,印证似的说,“刚走。”
埃兹拉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不见得。
话音刚落,佐拉抓狂的尖叫声直接穿透了饭厅墙壁。
“玛琳娜——我的钱夹!钱夹在哪儿!”
一个埋怨的声音响起来,是西语,听不懂,但感觉是在念念叨叨。
两个人随即就都用上西语,炮铳似的一来一回,佐拉情绪始终很激昂。
“走,走!快走——”最后是玛琳娜厚重的嗓音作结。
世界重归寂静。
埃兹拉这才松了口气。
“她走了,”他脸上露出微笑,“卡特小姐,我一直想给你看看我的藏品,尤其是阿比西尼亚那部分,非洲的历史遗产丰富到令人惊叹!你一定会感兴趣——话说回来,您今天上午有安排吗?要是没什么热衷的比赛,一会儿或许……”
伊莎贝尔不该被佐拉和玛琳娜的争吵吸引,更不该扭头去听。
这样她就不会再一次注意到盖勒特的头发。
可她已经看见了。
后脑,翘起的,头发。
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儿神经质。
好想——
手伸过去,她用力往下按了按,同时立起指节往下梳理。
比想象中光滑得多柔软得多——每一根发丝都十分纤细,线一样细密地排列着。
就是略微打结。
都怪他自己平日疏于打理——
手指尖才触碰到飘飞的发丝,他就立刻有所感应,转过头来看着她。
而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处翘起,一点点,一点点地整理。
然后不小心扯了一下。
她登时做贼心虚般地扫了他一眼,这下好了,正对上他的视线。
露骨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在拿刀子剜她。
眉头紧紧皱着,唇角也有些下垂,像是在说——你搞什么名堂?
也许是感到疑惑,荒谬,甚至是好笑。
但并不是生气——她知道——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她的手腕给拽下来。
她扯出一个勉为其难的微笑。
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又摸了两下翘发,这才作罢。
心有不甘地收回手,搭放在自己膝盖骨上。
“卡特小姐?”埃兹拉先生问,“你意下如何?”
“我迫不及待想见您的藏品了,先生。”伊莎贝尔说。
她嘴上这么答,心里却还在想他的头发——看着自己右手边的咖啡,液面浮出头顶的枝型水晶吊灯——香水才能打理服帖。再不济,换用咖啡行吗?
她的恭维明显叫埃兹拉信心大增。
“格林德沃先生,”他兴冲冲地,“您想一起来吗?”
怎么可能,伊莎贝尔心想。
“我还没吃完。”他笑了一下说。
埃兹拉慨叹一声,仍旧坚持道:“不着急……”
“其实他私下里经常钻研各种古旧事物,”伊莎贝尔打圆场,“一整天都躲在老师的藏书阁里,东翻西找的。有次我借给他一篇文献,还得偷偷瞒着老师——您知道,她只借给自己中意的人,时间定下,拖还一天都要挨骂的。”
她没撒谎,但也远称不上实话。
盖勒特手里还握着刀叉,看她一眼。
这次的眼神明显是——警告——闭嘴,伊莎贝尔。
埃兹拉了然地笑了,连连应声说是、的确如此,说自己那会儿就想当个女生,因为老师骂起男生来口不择言,完全是狗血淋头的程度;女生则不然,起码不会被训斥成一无是处的废物。有几个小子被骂得厉害,满心颓丧,回了宿舍就躲在被窝里流眼泪,直说自己恐怕实在不是这方面材料。
“老师是恨铁不成钢了,”伊莎贝尔说,“等盖勒特结束用餐就去观赏您的藏品吧。”
埃兹拉激动地站起来:“我先去准备一下!慢用,不着急——我得好好儿调整一下摆放位置,过会儿再来接你们。”
他走后,盖勒特朝她露出个阴恻恻的笑。
“这会儿你又愿意替我做主了?”
“我以为你真的没安排,”她覆上他的右手背,“还是说,你有别的计划吗?”
他冷哼一声,没接她的套话。
“爱替别人操心就找个人嫁了,生一堆孩子管个够——无可推卸的母亲责任——是不是,亲爱的表姐,已经有心仪人选了?”
伊莎贝尔无视了他的冷嘲热讽。
“多谢关心,不过我还没这个打算——有个不安生的表弟就够叫人头疼了,”她突然,灵机一动似的,问道,“要是我婚礼给你发请柬,你来吗?”
她只是想,他俩虽说算不上出生入死的伙伴,也绝非萍水相逢吧——
还擅自期许着从他嘴里听见什么好话呢。
然而他霎时沉默了,只有使用刀叉时的轻微摩擦,在空气中硬而脆地响着。
不久,他半带调笑地开了口,话语压得低沉,透着些胁迫的意味。
“只要你敢。”
他说着,切下一块香肠。
刀刃划剌过白镴盘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无言地注视着他的侧影——
捧花,对戒,洁白头纱。
承诺——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瘠或富有——
我们共享彼此盛满酒液的金杯,直至死亡的坟墓将你我分开。
美满。
幸福——
人总是很奇怪。
譬如她始终不认为婚姻能带给人幸福,可看见埃莉诺拖着曳地长裙,将自己的手全权交给塞缪尔那一刻,她仍然,由衷地为她感到幸福。
那是阿不思对她表明心迹后的盛夏天,戈德里克的埃莉诺成为塞缪尔的新娘。他们全都受邀参加仪式。在一众亲朋好友,街坊近邻的祝福中,埃莉诺的姓氏从此由费尔法克斯改为温特沃斯——他们已是流着不同血液的一家人。
婚礼结束后,年轻的女孩儿们笑着围上去,从她的捧花里抽出一两枝来。
埃莉诺索性便整个儿拆开,将受了维纳斯眷顾的花赠给她的女性亲友——她的邻人,她的姐妹,她的伴娘,她的挚友——以期让源源不断的美好延续下去。
伊莎贝尔得到了一小束橙花,盈盈一握,鞠在手心。
香味轻淡,象征着纯洁,丰饶——爱情的忠贞。
阿不思凑上前,鼻尖悬在花叶上方嗅了一下。
“有点儿发苦。”他说。
伊莎贝尔微微一笑。
也许她会用铃兰和常春藤做自己的捧花,也许不会——
她悄悄瞥一眼身侧的人——
不确定会不会有自己选择的那么一天到来。
爱情使人幸福?
可要是她已足够幸福?
那就不需要爱情——白光一闪,她愣住,望向左边。
埃莉诺手拿瞬影机,朝他们哈哈大笑。
借用自动显影咒,现在曝光一分钟就能得到具有活动能力的照片。
她记录下伊莎贝尔失神的片刻,还有阿不思——他刚才一直望着伊莎贝尔,同样被埃莉诺搞得措手不及——两个人表情都算不上沉稳。
迄今为止最可爱的一对——埃莉诺擦去眼角泪花——呆瓜小情侣。
她把照片啪地一声按到阿不思胸膛,也不管他接没接住,又飘上去宴席另一边寻找猎物了。好像她才是受聘前来打工的摄影师,真正的新娘另有其人。
阿不思扫一眼照片,也不由得笑了。
“在想什么?”他偏过头来问。
“你呢?”伊莎贝尔指着照片上目不转睛的他,“你在看什么?”
“看你——”他说,“看你在想些什么。”
“好像绕口令。”
“真的。”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回去后就把照片放进家庭相册,在下标注明了时间,地点还有事件。
一八九八年,戈德里克,夏。
“主题是——婚礼上的两个呆瓜?”他问。
不要,伊莎贝尔笑着拒绝他。
他当即扶额,陷入沉思,表明事情有些棘手。
“那就删掉褒用的贬义词。题为……婚礼。”
他垂眼看着她。
她摇头。
“不好吗?”他问。
“歧义,”她说,“又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也许是有意而为之呢?”
“那很不严谨了,”她轻轻拧住他的脸颊,“不准笑。”
“好——”他当即敛了笑容,拼命抿住上扬的唇角,“再想想才行。”
伊莎贝尔翻阅起前面的黑白照片。
那时候曝光要等十分钟,图影也只能微动,眨个眼就差不多了。
“阿不福思刚出生——还不会说话就闹腾开了,每天一睁眼就是哭天喊地,除非有人抱着哄着,”阿不思俯身,“母亲实在手酸,两条胳膊都使不上劲了。父亲下班回来才能轮替。其实我也抱过他——只是偶尔——他肯定不承认的。”
伊莎贝尔忍俊不禁。
“你呢?”她说,“你比较安静。”
“没印象了。记事起,母亲从来没有训斥过我。有一次我在家里练习咒语——算不上咒语,那时候还没有魔杖,就是想显摆一下自己的魔力,你知道的,小孩儿的自以为是——然后就弄碎了一个花瓶。阿不福思很激动,说我可被他给逮着了,他要跟母亲告状。我当时很害怕,怕她又跟父亲说——于是就撒了谎,说是窗户外爬进来一只猫。她相信了。我在她眼中永远不会闯祸。”
“这就在我面前暴露本性了?”她打趣。
“你讨厌我了吗?发现我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好,也会撒谎,也会发脾气,也会跟你闹别扭。”
“你会哭吗?”她抚着他脸颊,“会哭就好了——我总是很容易原谅别人。”
“这是优点,”他说,“你很宽容。”
“不好说……”她又翻过一张。
是一家五口的合照。坎德拉夫人在照片中心,坐着扶手椅,臂弯里躺着一个女婴。邓布利多先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塔住了她的肩膀。阿不思和阿不福思站在母亲的裙摆边,前者的表情过于平静,而后者的表情过于鲜活。
“安娜。”伊莎贝尔轻轻说。
“父亲高兴坏了,把她就像掌上明珠一样捧在手心里。我记得有一年平安夜,母亲抱怨他回来也不带些好的食物,是他偷挪出来一部分钱给安娜买新裙子当礼物了。我们之中,他最疼爱的就是安娜。至于母亲——”阿不思顿了一下,“我想她关注阿不福思更多一些。”
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
“都是你的主观感觉,当不得真。我敢说,坎德拉夫人对你的爱不比任何人少。她这样无私地爱着她每一个孩子。只是你年纪也大了,羞于过分流露,对吗?”
他点点头,忽然说:“你觉得她是幸福的吗?”
伊莎贝尔沉默了。
她看向照片中央的女人。
那时的她如此年轻,被丈夫和三个孩子包围着,一幢坚固的房屋,三顿温暖的餐食,日复一日长大的新新生命——直至悲剧降临——不得不凭单薄的臂膀支撑起整个家庭。
除了她自己,没人能代她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伊莎贝尔想——
“结婚那天,她一定确信自己是嫁给了幸福。”
“要有多勇敢才能确信瞬间即永恒?”阿不思说,“你有没有觉得,情人的告白这样说更好——不要说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在一起就是完成时态,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还是这么说,抓紧我的手——你要和我继续冒险吗?我们永远未完待续。”
他将她的两只手都握住,十指相扣。
而她没有松开,不忍心破坏此时此刻的气氛——
陪伴。承诺。关切。体贴。
还少些什么?
如果这就是爱情,为什么他们俩——
伊莎贝尔的下颚突然被卡住,不得已张大嘴巴。
一颗艳红的樱桃丢进来,差点堵住了嗓子眼。
盖勒特一松手,她就扶着桌沿,剧烈咳嗽起来——樱桃被直接吐在盘里,因为裹上了她的唾液,看起来亮晶晶的。她还在干咳,轻拍着自己胸脯顺气。
“不好吃吗,伊莎贝尔?”他凉凉地问,“你在想什么?”
看着他都能走神。
像是积了怨,报复她刚才自作主张?
伊莎贝尔蹭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头发,然后——
然后什么?
她恍然发觉,自己内心的火焰被浇熄了。
她哪里知道如何将暴力进行下去?
盖勒特的脖子微微后仰,两只深浅不同的瞳孔看着她。
脸上还在笑,好像事不关己。
好像在等待她下一步动作。
她被吓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盖勒特正要讽刺一两句——就被她打了一巴掌。
“要是你只能理解这种语言,我就只能这么和你沟通了,盖勒特,”她颤抖着说,“为你刚才冒犯的举动,向我道歉。”
他的头仍保持着被打时的朝向,头发微垂,遮住了半边脸。
伊莎贝尔冷冷地看着他。
这一巴掌甩得并不结实,只起到警醒作用,但她知道,对于眼前这个人——他这种人来说,一时间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等屈辱。她在暗中等待——也许是他更加汹涌的怒火。
但是没有。
他拿手腕拭过一下唇角——当然了,别说见血,就连一小块淤青也不会有——然后,无声地笑了,伊莎贝尔看见他把下颌处的发梢末端掀回了脑后。
“对不起,小姐,”他语调平稳地说,“请您原谅。”
微低着头,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我接受你的道歉。”伊莎贝尔皱着眉。
下一秒,他突然站起来,她下意识就往后撤了一步——
表情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可她就是发抖,脊骨尾瞬间爬上来一串明晃晃的惊悚。
比怒火更可怕——因为捉摸不定,因为不知道他想做些什么。
他伸出手来——
“卡特小姐,格林德沃先生,我们可以上去了!”埃兹拉先生岔进来说。
伊莎贝尔看见,他的手,就那样伸将过来,替她把碎发别回耳后。过来时,他的指节抵触到她脸颊,用力地,深沉地,顶了进去——聚积在他骨骼下的那块皮肤也因此而下陷——这是一种钝痛,不足为道,却让她清楚地明白地感受到了存在。
“走吧,伊莎贝尔。”他率先跟上去,跨出饭厅时,又回头看她一眼。
像是在说——傻姑娘,你怎么还不来,快些。
只是,他并没有在笑。
-
埃兹拉的藏品和书本资料都在同一个房间,难怪他得先整理一下——一个学者的房间要无时无刻不保持着井然有序,恐怕他心思没怎么放在研究上。书架再怎么大都不够用——那些书会自我繁殖,过不了几天就哪儿哪儿都是。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莫过于要做出抉择——哪些文献暂时不需要,可以腾出位置放其他东西,而哪些日后或许还会提及,得放在惹眼的地方才行——结果最后往往还是地上左堆一摞右堆一摞,想起来的时候再说吧,反正他也会用飞来咒,小心着别像上次那样差点把整座书架都掀翻就可以。
一座小型方尖碑矗立在正中央。
“这是我模仿实物做成的模型,”埃兹拉介绍,“石头在阿比西尼亚文化中占有特别席位——巨石不是自然而然孤立存在,而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那儿方尖碑林立,每一层都刻有简洁优美的纹饰,圆点,波浪,折线等等——是帝王的墓碑和纪念碑。对,功用上类似埃及金字塔,但建造方式和宗教理念又截然不同。方尖碑由一整块巨石雕刻,直指苍穹,可以说浑然天成。”
“还有拉利贝拉岩石教堂,”他拿出一只小银杯,里面盛有一抔红棕色泥土,“来,卡特小姐,摸摸看——”
伊莎贝尔将信将疑地用指尖捻了两下。
“感觉到了吗!”埃兹拉表情狂热,“时间——千年的积淀都在人们脚下,这就是历史啊!非洲的巫师社会不搞纯血主义这一套,他们看待魔法的眼神,和我们看待‘特权’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沉重的禀赋和对他者的责任。族群中的萨满会公开传授他们的毕生所学,有韧性的孩子被称作受了祖先英灵的庇佑。大家平等互助,各尽职能,共同渡过灾荒之年,直到——”
他噎住似的,擦了擦自己的镜片。
“直到掠夺,屠杀,暴力和贪婪毁掉了原本的一切。可惜啊,那么灿烂的文化……尽管国际保密法得以推行,我知道,仍有一批勇敢卓绝的巫师在暗中帮助麻瓜抗争——于他们而言,所谓血统什么都不是,只有心——只要心在同一边,四海之内皆是该伸出援助之手的伙伴。你不觉得吗,我们把时间和精力分散在了太多无关紧要的事上,就会显得有些——愚钝。”他说。
当然了,伊莎贝尔心想。
可她连接话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她甚至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巫师。
哈——她讽刺地想——哪一边呼声更大都和她没有关系,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被激烈驳斥的同时,有人根本不在场,亦或是说,被完全堵住了嘴巴。
这不代表她无法理解其他人的难处——要是共情力也能显化,她早就称霸一方了——只是她会极尽所能地去避免自怨自艾,因为她不愿将人和人各自的痛苦放在同一杆天平上去衡量。
她同样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所以没有心怀任何宏大志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来抵抗这世界的洪流——做好分内之事,关心她在乎的一切——她自己独守的微观世界。
然后,伊莎贝尔,不要止步不前,尽可能地去成长。
这是她对自己为数不多的期望。
“发人深省,先生,”盖勒特平淡地说,“以能力为导向——眼下不可或缺的风向标,而且,不单单局限于内部。我们的展览台不该只有这么大。”
伊莎贝尔和埃兹拉还在揣摩他这个“我们”所指涉的界限时,他又开了口,轻飘飘将先前抛出的话题揭过去,好似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这是哪儿来的,埃兹拉先生?”他说,“我感觉到——与众不同的气息。”
一根断了半截的树枝?
伊莎贝尔直觉像是魔杖,但未免也过于粗糙,想来是年代很久远了。
埃兹拉先生随即陷入沉思,良久才惊呼一声,猛拍一下膝盖。
“也是在阿比西尼亚——”他语速飞快,生怕下一秒就忘了似的,“一个老乡折价卖给我,说是16世纪的老古董。那会儿还没有专业的魔杖商店呢!你看它,就像随手折下来的,杖芯也没有,不知道能发挥出多大威力。”
“非洲不是擅用无杖魔法?怎么会有人突发奇想拿树枝当魔杖?”伊莎贝尔说,“还有,一个英国人跑去非洲卖古董,是不是有些过于大费周章了?”
“也有商人专门两地跑,想狠赚一笔差价吧……”
“可他最后又是折价卖给你,按常理不该坐地起价吗?感觉好像是急于脱手,在英国卖不出去,才不得已去了非洲,准备找个冤大头的时候,就碰到你了,先生——”伊莎贝尔红了脸,急忙摆手,“没有说您是冤大头的意思,纯粹是我个人猜想。”
“我同意,卡特,”盖勒特说,“这东西是有些不同寻常。”
她注意到,他的称呼是卡特——而不是伊莎贝尔。
外人面前倒谨恪礼仪,私下里又肆无忌惮了。
到底要几巴掌才能叫他学会听话,学会表里如一呢?
“近乎于黑魔法,”他说,“仇恨,幽怨,愤怒——强大得无与伦比。”
埃兹拉已摆出一副苦瓜相。
伊莎贝尔却被点醒了,思索起来。
“有话直说。”
“只是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些资料,”伊莎贝尔说,“16世纪,猎巫运动大规模爆发——那时临近埃塞克斯郡的乡村都盛传着一首歌谣,提及了一个名叫诺克图娜的女人——要是小孩不听话,家庭不和睦,她就会来烧掉整个村子。有的作者认为她显然是个黑巫师,从小混迹在麻瓜聚落,并不为魔法界所熟知——连世俗法庭的审判官那儿都留有她的画像,卷宗里说她杀人放火,掳掠年轻女子,拿她们的鲜血沐浴以永葆青春。我在想,要是她真有魔杖——兴许就是这么一根粗糙但绝对实用的树枝呢?”
盖勒特没说话。
埃兹拉好像还没从先前的打击中缓过来。
“还有……”伊莎贝尔继续,“作者始终认为她还活着,只是时代变迁,麻瓜治安好转,她不能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了,否则巫师这边也会采取强制措施。但是,如果这真是她的魔杖——只是如果——情况恐怕就未必乐观了。”
“没准是换了根魔杖。”盖勒特说。
“有可能。我还以为强大的巫师对武器都有癖好,不会轻易更换。对了,”伊莎贝尔说,“关于她的容貌也有诸多猜测。有人说她是研究出一种邪恶的古代魔法,吸食同类的生命力来抵御衰老;也有人说她是借助了某种——圣物的力量,杀人不过是嫉妒心作祟的体现。真真假假,好似各有道理。”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地方?”
她的故乡——伊莎贝尔忽然抬眼,看着他。
有所预感似的。
伦敦郊外,泰晤士河南岸的一个村庄。
他是又有什么主意了,她确信。
“我觉得那个人挺实在呀,还给我看了全家老少的照片,”埃兹拉先生后知后觉地说,“他干嘛要坑害我呢?”
可怜的埃兹拉先生,他实在不适合收藏古董,伊莎贝尔想。
“我替您保管好了,”盖勒特说,“以防万一。”
“那不行,要是有个什么诅咒,牵连了您该如何是好?”
盖勒特笑了一下。
“我拭目以待。”
于是这半截树枝最后倒腾到了他手里。玛琳娜这会儿又来打小报告,佐拉快要回来,叫他们这秘密集会赶紧散了为妙——她一听这些就头疼。两人出了房间,伊莎贝尔看着他,没有问。因为现在不是探听的时候,他完全一副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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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午餐可谓热火朝天。
佐拉的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刚断母乳,玛琳娜抱去喂辅食了。最大的一个也才不过九岁大,追着他六岁的弟弟围绕方形餐桌跑来跑去。
佐拉一开始还扯着嗓子吼他俩安静点,但弟弟至多在埃兹拉先生腿上坐五分钟,吃上两口饭又得蹦下去。最后她索性放弃了,左手支着前额,右手拿叉子只管往嘴里送肉。
埃兹拉先生还在举着海绵蛋糕哄骗——卢卡斯,你最爱的点心,再来吃两口。
弟弟这才消停下来,乖乖爬上椅子坐下。
那边哥哥又睁大了眼睛瞪着盖勒特——你到底是男是女?
伊莎贝尔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埃兹拉先生大惊失色,连忙斥责了两句,随即向盖勒特致歉。
明明就是,孩子执拗道——你是波西米亚人?
差不多,盖勒特说,我跟他们一样居无定所,前不久在罗马尼亚驯服了一只火龙。
谎话精,伊莎贝尔腹诽,你前不久才被德姆斯特朗赶出来。
但孩子无疑相信了,那双遗传佐拉的深邃的大眼睛顿时神采斐然。
说来听听——他直接跪坐在了椅子上,明明好奇,却还是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吃完才有力气讲,盖勒特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餐盘里的食物,没有任何急于显摆的意思。这风轻云淡的表示更加吊起了孩子的胃口。对方这便坐端正了,用手啃起肉排——
里奥!佐拉尖声提醒。
孩子放下肉,朝她吐了吐舌头,又拿起刀叉来,手上还沾着酱汁和油,滑溜溜的握不稳。尽管不合规矩,旁边的埃兹拉先生还是用亚麻布餐巾给他擦了手。
下次得用洗手盅,记住了吗,里奥?
他没直接舔就不错了,佐拉望天,吃吧吃吧——吃进肚里的才是真的。
孩子便一心一意地啃食起来,还不忘催促对面的盖勒特搞快点。
餐后他就被缠着了,两个人挤在会客厅角落,孩子手里攥了把木剑,向他炫耀着自创的招式,说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屠龙的英雄。
伊莎贝尔坐在落地窗前的小圆桌边,听着佐拉向她抱怨自己的母亲——比她这个做女儿的还要贪玩,就拜托她照看一礼拜,两天不到,又给送回来了!
她心神有点儿飘忽——看见盖勒特在同孩子讲那些说不清几分虚构几分真实的冒险,而佐拉的话,已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他的语气富于变化,就像出演戏剧的名角,时而压低了声音,时而挤得喉头尖诮,时而浮夸,时而肃穆,时而恐吓,时而缓慢,时而急促——配合着面部表情,将听众的心高高悬挂在嗓子眼。孩子的视线始终紧随着他,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这时他突然抬眼,看见了她。
嘴里还在应付,还在念念有词,但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伊莎贝尔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转走视线。
那瞬间——她有种自己被围猎的错觉。
下一秒,她就埋怨自己——为什么要逃开——她应该狠狠瞪回去的。
可是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又把视线投了过去,却再次对上他那双眼睛。
他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从她不经意瞥视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始终黏着于她,观察着她的心神不定,设下天罗地网——他就知道她会忍不住神游,暗中等待着——所以她的感觉没错,他是在守株待兔,而且也确实捕获到了她。
只要她偷看,就会与他四目相对。
他朝她笑了一下。
伊莎贝尔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算计——
将意识收拢来,重新投入到对话中去。
他好无聊。
但她觉得自己跟他一样无聊。
不然为什么会在这儿相互地看来看去?
伊莎贝尔咬了一口马卡龙。
她决计不会用眉来眼去这个词形容——难道是相看两厌吗?
佐拉忽然放声大笑。伊莎贝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边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在决斗了。里奥手拿木剑挥来挥去。盖勒特则漫不经心地躲避着对方毫无节奏的攻势。
邪恶的龙!孩子颇有些宣誓的意味在,雄心壮志道——我将砍下你的头颅,解救心爱的公主!
佐拉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心爱的公主——你小子也知道国王会把公主嫁给勇者?
伊莎贝尔看见盖勒特面无表情的样子。
想来是厌倦了。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慢慢往她们这边退过来。
眼看快碰到桌沿,伊莎贝尔就要出声提醒的时候——
孩子惊叹一声。
一簇火焰冒出来,吓得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伊莎贝尔看得很清楚,魔杖还藏在他背过身后的袖子里,这个无声咒只是用来吓人的。
干得好,年轻人——佐拉眉开眼笑——就得叫他吃点苦头。
孩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满是被打败后再次挑战的跃跃欲试。
抱歉,弱小的勇者,盖勒特说——公主依然是我的。
伊莎贝尔打个激灵。
他将手顺理成章地搭在她右肩上。
拜托——她不想当被人抢来抢去的公主。
Chapter 19: 掌控欲
Chapter Text
里奥下午吵嚷着要去看比赛,佐拉没辙,只得应允——谁知道小东西在家能搞出什么名堂,还不如放他去外面造作。伊莎贝尔去叫盖勒特,敲门时便想着他大概率不去,要拿比赛水准太低、毫无看点之类的借口搪塞她。然而敲过几下无人响应,她试探着旋了下把手,门竟然也没锁。
一推门,房间空荡,人已不知所踪。
他走了——不算出乎意料,只是她还想着对方是去了哪里。
她不太担心他的安危,可要是明早见不了他的面,她就又想揪着他头发大吵一架了——因为这个人总是我行我素,不把别人的关心当回事,走之前就不能说一声吗,说一句我走了也好——她随即否定了自己。
伊莎贝尔,你可没权利要求他这么做。
是你亲口说的——我们俩可以各自行动——
就算他浑身都是人性的缺点,一整个错误——她想——她也不该是那个去修正的人。
你管的太宽了,她对自己说。
其实是因为她想去——她在懊恼对方又一次将她给排除在外。
等他回来再说,她这样下定决心,便陪同佐拉和孩子们出了门。
里奥拖着她俩进了观众席,也不知道是哪两个人的决斗——他说自己腻味了欧洲巫师那一套,要看些更新奇的比拼。经过前一天的初筛,有几位选手已经展现出不凡的实力,观众也陆续增多。伊莎贝尔一看浮空卷轴上的信息,比赛双方的姓名显然出自异域,她只能勉强拼读出来,却不知文字背后的意蕴。
其中那位女巫吸引了她的目光。
黑发束在脑后,长衣长裤,只有脸和双手显露出来。
形体犹如美洲豹,四肢干练而紧绷。
她的武器是一把匕首,准确来说,不只是匕首——
她好像很擅长变形术,手里的武器有千万种变化,可以灵活应对远近长短各种距离。她像是甩不掉的影子,牢牢跟在对手身后,随头顶灯光的角度来去自如,反而要将人给反噬掉。
她的攻击缺少魔咒的视觉效果,常常叫人眼难以捕捉,但凌厉迅猛,拳拳到肉。
伊莎贝尔完全忘记了场上另一个人的存在,专注地看着她的身法。躲避和进攻皆像舞蹈,不疾不徐。匕首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随手一抛,就去到她想要的位置,最后再听话地飞入她掌心。她的对手是一身东瀛装扮的女巫,用的符文。还在积蓄能量,在一个结界中写着她的符箓。眼看那结界的光芒越来越强烈,黑发女巫头顶上还出现了标记般的光印——
明摆着是要人去破那个结界,但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可就另当别论了。
伊莎贝尔看见那黑发女巫站定在了对面。
她脸上没有任何苦恼的表情,沉着地盯着对手。
她手中的匕首陡然发光,然后分散成星星点点的荧光,越来越明亮——统统聚集在了她手腕处。她闭上双眼,像是放空了自我,进入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境界。随后,全场的人都能看见,自她指尖,荧光开始凝结,形成了一条长线,前端逐渐化为尖锐——一柄破盾的矛已握入她手中,矛尖似乎能将人一剑封喉。
伊莎贝尔的心潮澎湃起来。
只见她起跑一段,带动着惯性将矛刺入结界——顿时翻涌起一层金边的浪。东瀛的女巫分了神,但很快就稳定下来,继续完成那道冗长的符箓。不必说,这是她带着决胜之心书写的,一旦完成,就会降下可怖的威力。黑发女巫施上整整两条手臂的力,试图将矛再深入两寸,但那结界堪称铜墙铁壁,堪堪裂开一条细缝,完全将她的力道阻隔在外。
伊莎贝尔看见她额角已凸起几道细筋。
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即便在这种紧要关头,她那双眼睛也没有显示出对胜利的焦躁,更没有对失败的畏惧,只是平静——湖心般掀不起一丝波澜。
伊莎贝尔暗中为她捏了把汗,祈祷着她再加一把劲。
比赛场上的本人还要紧张。
她忽然退开几步,甩臂将矛掷了过去——尖部恰好又对准之前的位置,一分不差。而后腾空而起,旋转一周,飞身蹬过去。脚踩住矛柄,用整个躯体的力气往进压,尖刺一点点埋入——和结界相接之处的裂纹越来越大,翻腾的金边纹一道道晕开,能量极其不稳定。观众们已经在呐喊助威了,无论先前支持哪一边,现在都齐声高呼黑发女巫的名字。
——辛玉。
东瀛女巫脸色大变,她中断了符箓,转而去弥补结界。
正中对方下怀。辛玉双脚再一次抓握住地面,又拔出矛尖,双臂立时爆发出蓬勃的力量,第三次向同一个点位进攻。这次,长矛前端的三分之一直接刺了进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也不是她施以了什么巧劲,完全是力量——压倒性的蛮力——就那样破开防守侵入进去。
“你不专心——”
话音刚落,一声裂响,结界粉碎——那一瞬间弥漫而出的能量甚至波及到了投影镜,观众只看到画像扭曲成了漩涡状,两三秒钟后才恢复原状。再去看时,辛玉早已掌控全盘——那东瀛的女巫要是完成符箓倒还有一丝希望,眼下魔力虚耗,只能是任由人拿捏七寸,早输晚输的问题而已。
长矛再同这女巫擦肩而过时,她避闪不及,失去平衡向前倒去——辛玉一把扶住她,趁势将人锁死在胸口处,小臂折过来卡她脖颈,倒没用狠劲,只是叫她再不能自由活动——长矛又变为匕首,抵住了她脸颊侧边。瓷一般的皮肤,一刃下去就要见血见疤。
“到此为止吧。”辛玉好言相劝。
对方挣扎无果,落寞道——我认输。
“承让。”辛玉松开她。
观众席内一片热烈呼喊,另有掌声雷动——
伊莎贝尔简直要爱上她了。
她患有这样一种病——见过不凡的人,心中便会涌动起渴望——像一株沙漠地带的仙人掌,热切呼唤着雨水,海市蜃楼也无妨。她想生长,想突破自我,想变得和那些人一样,哪怕要付出流血的代价。
她马上去看了对方的第二场比赛,在结束前十分钟跑去了场馆门外。
辛玉——见她出来后,她头脑发热,脱口而出。
梅林啊——她当即红了脸,不知所措起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发音标不标准,但她太想告诉对方了,不说出来的话她就会茶不思饭不想,甚至憋死在这儿——
好在对方朝她微微一笑。
“幸会,”她说,“你找我吗?”
“不——不,我是在找你,我就是想说——”伊莎贝尔结巴起来。
她的英语好吗?她这样说话她听得懂吗?
“慢慢来——”辛玉说,“我们那边有句话是欲速则不达。某种程度上,慢就是快。我从小在港口长大,你说慢一些,我便都听得明白。”
“太精彩了!”伊莎贝尔抓住她的双手,“我——恭喜你!希望你一直赢下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儿晕头转向了,连忙放开她,“抱歉,我太激动了。我只是想说,你真的很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好吧,她承认自己这话是信马由缰——毕竟辛玉和阿不思还没分胜负,而且就她所知,盖勒特也不是好打发的,哪里来的最呢?但情感抒发的事儿不归逻辑管,总不能叫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备注,三分之一吧!
辛玉始终面带微笑,等她的心绪平复下来。
“谢谢你,我愧不敢当,”辛玉问,“请问你的芳名?”
“伊莎贝尔,”她小声地,“叫我伊莎贝尔就可以。”
“伊莎贝尔,明天上午还有我的比赛,欢迎你来——”
“当然!我一定会来!”
“我想多和你说说话,可惜我和队友约定在先。明天上午,不见不散。”辛玉说完,又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感谢她来看她比赛,还感谢她那番激励人心的话。后来整个晚上,伊莎贝尔都在回忆她在决斗台上的风姿,鲜血一直没能凉透,还在为了她而沸腾不止。饭间,佐拉又问起盖勒特的行踪,她也不甚在意,只管说他去了外面,晚上不一定回来。
夜不归宿?佐拉颇为惊讶,那他睡那儿?
睡硬地,他不就喜欢风餐露宿——伊莎贝尔心里这般想,嘴上答——可能是去找老朋友了,也可能找一家旅店,别担心,他不缺加隆。
不缺加隆!佐拉更是啧啧两声,男人不是有钱就变坏吗?
他?有钱没钱都一样,伊莎贝尔心说。
想象着辛玉的一举一动,伊莎贝尔模仿起她的招式来,手臂在空中挥动,犹如雏鸟学习飞行时的稚嫩。她浸入这样一种幻想——好像自己已经变成名不见经传的世外高人,一招一式都自带威压。她的裙边随之摆动,擦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响声。直到她一不小心照见试衣镜中的自己,美梦破灭,羞赧顿时浮上心头——
傻里傻气的,我——她如此评价,叹了口气。
往后一倒,栽进床里。
对着天花板上插满蜡烛的吊灯,打量起手里的银匕。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把刀,就落在我手里,不过她一想到是盖勒特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给她的,便顾不上慨叹,只想着自己更要加把劲练习,好歹不枉费他一番心意。
之前他得空,已教过她握姿——正握利于直刺,反握则方便切割。
不知为何,她觉得反握要顺手一些,刀刃朝下,依靠下垂的手臂就能隐藏锋芒,难以被察觉。但他只说她腕力和臂力都不够,别说触及到人体较薄的骨头,能刺破动物皮革就不错。
她随手变换着握法,动作还很呆滞,必须一下一下地换。再熟练些,往上轻抛刀的同时就能换好握法,速度快了,就跟变戏法似的。不过她现在躺着,不敢这么去练,小心一个不准掉下来刺伤自己。
道阻且长——
想着想着,眼中摇曳的烛火逐渐变得模糊,甚至晃荡开三重影。
墙壁上投射出她的轮廓,唯有刀锋仍旧保持着锐利。
她眼眶发酸,挤出来两点泪。
夜已深,是该休息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到了什么地方——正和可怖的事物作战吗?她只希望他不要碰上危险,尤其是人,上次他说伦敦聚集了一堆疯子,千万不要被他给碰到。
虽然谁伤害谁还不一定呢。
可她也不喜欢他身上老沾染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伊莎贝尔打个哈欠,将匕首收入鞘中,放在了枕边位置。
该去洗漱的,可她实在犯懒。
今天也遭遇了不少经历,思绪耗损太多心力,这便匆匆睡去吧。
晦暗的光线中,伊莎贝尔合上双眼。
半夜她意识混沌,忽然感觉到双腿间一片黏腻,像有一条热河流经体内,经下身的隘口淌出。小腹绞痛,她不由得到抽一口冷气,神经猛地一跳,转瞬就醒了。醒得彻底。
不敢相信似的,拿手往大腿内侧一蹭。
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但包覆着手指尖的湿滑无不提醒着她——血。
她的月经一直不规律。
也许是身体匮乏,加之经常熬夜的缘故,还有一喝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咖啡——生理期于她而言并非按时上门拜访的客人,而是洪水猛兽,不来还不要紧,一来就要把人往死里折磨。
小腹痉挛,直感觉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难舍难分。
她整个身体拼命地蜷缩起来,好像这样痛感就能减少。
用力按着腹部,手掌杵进去,甚至摸到了肋骨。妄想着凭借这股压力能转移走自己的注意力。
忍耐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能喘口气。
伊莎贝尔爬下床,点燃一盏煤油灯。借着光,她才看见床单上一滩血渍,不必想,自己睡裙后肯定也是一片狼藉了。她当即扯下床单,跑进盥洗室,先用冷水漂了一遍,冲掉那些新鲜的血。过程中,她尽可能控制着双手不直接接触冷水,但透湿床单的温度仍叫她打颤。然后她开始拿肥皂,借着热水揉搓起来,希望能洗掉刺绣上的痕迹。
她的指节都搓红了,然而还有几块血迹冥顽不化。
这中间她一直都没在意自己的下身,经血湿哒哒地流了出来,有一滴沿着大腿,膝盖,小腿,直接到了脚踝,最后在地砖烙下个小巧的红点,掺入水,稀释开来,晕开淡淡的血色。
比起这条失序的河,她明显要更在意这条床单。
河是她自己的,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堵上。可床单是外在的,不及时处理的话,就会留下弥久的斑。她理应认为后者的紧急程度更高——经血流出的时候,甚至还感到一种荒谬的温热,叫她无端有些眷恋——
她的生命,流泻出来。
血红色的,朝日初升般的生命。
阵痛第二次来袭时,她再也受不住。
疼得要命,快把她吸干了。
于是她克服了心中阻碍,薄着一张脸皮去向外界求助。漫过走廊时,不得不佝偻着腰,扶好了墙壁,一步步往前挪。室内很暖和,可她的双腿就是止不住地打颤。
佐拉和埃兹拉先生早已睡下了,她不太情愿叨扰这一对同床共枕的夫妻。
她摸黑来到走廊尽头玛琳娜的门前,忐忑地敲了几下门,对自己的境遇不报任何希望——里面传来一阵摸索的声音,像是在急急忙忙地套衣服,不一会儿——谢天谢地,她开门了。
玛琳娜外边套了件针织的长衫,头上还戴着睡帽,她一开门——吓了一跳。
眼前这小姐像是漂浮在半空,长发披散在肩,一张脸毫无血色,嘴唇还泛着微青。要不是那双依旧会说话的眼睛,饶是她一生举止良善,也差点被吓昏了头,以为是冤魂索命。
她埋怨一声,赶回房里拿了件厚羊毛的披肩裹住她的肩颈。
这可怜的小人儿还在她手中轻颤。
“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伊莎贝尔哆嗦着嘴唇,“我的周期到了,但没带衬布。您能帮帮我吗?”
玛琳娜顿时心下了然,将她带进了房间。
在灯火的映照中,睡裙上的血迹越发狰狞,现在已干成褐色了。
玛琳娜叫她坐到壁炉边的扶手椅中,她还犹疑着,担心弄脏她的坐垫。
“快坐下!”玛琳娜来了脾气,“我得给你找块干净的布!”
伊莎贝尔这便安静下来。
她尽可能地把自己缩进椅子中,双腿抱在胸前,紧贴着胸脯。唯有这样,她才很有些安全感。炉膛里的柴火哔剥作响,火星飞舞出来,盯着那簇不断发出暖意的焰火,她感到皱起的心又被熨烫得平整而服帖,大腿也不再瑟缩。她的脖子向后歪道,靠住椅背。
玛琳娜从五斗橱里拿出平时就备好的布,还有针线,顶针,手脚利落地缝好一块垫布,交给她,紧接着又出了房门,给她拿些止疼的药。
她走了一阵,伊莎贝尔才反应过来似的,站起来换上了垫布。布料和下面接触的瞬间,那股漏风的感觉消失了,好像漂泊的船终于停靠入港湾。
玛琳娜拿来一小管绿色药剂,显然是出自巫师之手。
伊莎贝尔正要接过去,她又慌里慌张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懊怨自己。她又特意将药剂瓶在温水里温过,才给她喝下去——苦得伊莎贝尔鼻子和眉毛都快皱成一团了。
“每天两瓶,早晚各一次,”她交代,“这瓶算晚上的,一会儿叫你起床,再喝一管。良药苦口——你也是,长着这么灵光的脑袋,都算不清自己的日子?怎么还犯起糊涂来了?”
被女人数落,伊莎贝尔露出个孩子般的笑脸。
玛琳娜赶她回去睡觉,又给她找来一条厚毯子——别冻着。
可是床单还没洗干净,她说。
下一秒,她以为女人差点要弹她额头了,但对方只是抢过了她手中的毯子,另外拿了一套干净的被套,把她送回房间,收拾好残局,才督促她躺下睡着。临走前,玛琳娜灌了两个热水袋,强硬地塞进她被窝,一个挨着腰背,另一个贴着软腹。暖流在体内化开,伊莎贝尔感觉自己也快融化了,困倦袭来,她陷入长久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早晨,玛琳娜叫醒她,得严格遵守用药时间,哄着她喝完药再睡懒觉。
伊莎贝尔支着手臂坐起上身,腰后枕着靠垫。
药只是缓解了坠痛,四肢却还是困乏,提不起劲,尤其是腰到盆骨这一块,肌肉发酸。
玛琳娜还打了一盆热水,要给她擦洗昨晚没来得及处理的下身。
腿间的血早干透了,黏着在表层。
伊莎贝尔害羞地说她自己来,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掀起睡裙,岔开双腿,沾着热水一点点擦干净。玛琳娜的眼神叫她只觉自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还记得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母亲都没有这样的紧张,只是嘱咐她说这段时期要格外注意,爱护自己的身体。
玛琳娜还给她带来换洗的睡裙。
“家里没有你这个尺寸的,身板太小了点……”她嘟囔着,“先将就半天,我一会儿就给你弄干净。瞧你这骨头架子!风一吹就倒了!”
伊莎贝尔钻在被窝里,磨磨蹭蹭地换好了。
把脏的睡裙递给玛琳娜,她随手就搭到小臂上,布料上一大滩血迹,很是惹眼。
“老天——你的血都要流干了。我得给你煮点血肠好好儿补补。”
这时佐拉也进来了,像风暴席卷而来,坐到她床沿。
“我都听玛琳娜说了,好些没有?你今天就躺着别动,我已经给西尔维娅医生通信,她过会儿就来看你,顺便配几瓶魔药——放心,她对付这些很有一套。”
“劳您费心。我没有大碍了,不用这么麻烦。”伊莎贝尔轻声说。
“你也是的,听说你半夜还起来洗床单?要是给你老师知道,我多无地自容呀!”佐拉念叨起来,“玛琳娜平常都不必手洗衣服,这活儿归我,魔杖一挥的功夫,不比你这么干轻松?为了你,她这把老骨头昨晚可是操劳过度了——”
佐拉握紧她的双手。
她的掌心更为宽厚,十指将她的手轻轻裹住。
“你就是这儿唯一的千金小姐。只有别人侍候你的份儿,有什么尽管开口,缺什么我们也想办法给你去弄——你全身上下要动的地方就是嘴——这张柔软的小嘴,记住没?”
伊莎贝尔被她夸张的说辞逗笑了。
“记住没有?”
她点点头:“记住了。可我一会儿得去看比赛,您别叫医生来了。”
“你去看你的,她来送趟药,不冲突。好了,我也不打搅你,再睡会儿。”
伊莎贝尔却已没有睡意。
为证明自己的确恢复了不少精力,她特地下楼用了早餐。回来时,路过盖勒特的房间,思索一阵,还是去敲了门。
其实她本来就没报什么希望。敲过几下,里面自然无人响应。
但她正要走的时候,门自动向内敞开一道口子,像是午夜时分的邀请——
请你进来。
他不仅在,而且醒着——很可能是被她给吵醒的。
第一层纱帘拉上了,第二层厚重的布帘也拉得严实。尽管如此,清晨的光线还是透了进来,整个房间现出一种沉闷的明亮感觉。
伊莎贝尔慢腾腾地往床边挪。
当然了,走过去时,他的上衣和长裤照旧是抛在地毯上。
这一点,她已经学会视而不见了。
“你回来了——”
对方从鼻腔挤出个瓮声瓮气的嗯作为回答。
他从头到脚都躲了起来,像个冬眠的熊。被子和毯子糅杂在一起,胡乱地盖着。连脑袋也只露出半个来,金发铺散开,捂住了眼睛。下半张脸埋入被窝,嘴巴被遮住,伊莎贝尔有点听不清他的声音。他侧躺着,拿后背对着她,缩在了床的右半边。她趁势就着左半边坐下——
床垫缓缓地陷进去。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微调过姿势,床垫又往上弹了一下。
“见到你真高兴。我还以为你肯定不回来的。”她看着他的睡脸说。
他只当她讲了个笑话,用气息笑了一声。
开口时嗓音很沙哑——不是你叫我每天晚上都回来的吗?
像被砂纸磨过了声带。
“可以露出嘴巴来吗?我有点儿听不见。”
他突然大喊——有话直说!
不耐烦到了极点。
伊莎贝尔便也不再迂回。
“你是不是去找诺克图娜的什么东西了?找到没有?”
“半天的时间能找到就有鬼了!”他探出头来,话音一下子变得清晰可闻,“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回来?因为听你的话吗?”语毕,兀自笑了几声,像是在嘲讽她异想天开。
“很好,”伊莎贝尔说,“下次带上我。”
“想都别想。”他不假思索地说。
伊莎贝尔的上半身直接探了过去,手闯进被里按住他肩头就往自己这面扳——他竟也老实,没跟她较劲儿,由着她把自己翻了个身,右手也伸了出来,屈着小臂枕放到脑后。
她看着他,头发垂落下来,发梢若有如无地蹭着他的面颊。
羽毛般扫过,有些发痒。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知道诺克图娜的名字,理应算我一份。”她说。
“你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
他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绕起她的发尾,眼睛也盯在她的头发上。
伊莎贝尔咬住下唇,沉默了几秒。
好不容易,她说——魔法史,我比你更精通。还有古文字,我可以破译——
他一声嗤笑打断她。
伊莎贝尔愣怔了。
“所以呢?遇上阴尸怎么办?另一队心狠手辣的盗墓者跟你抢怎么办?你能怎么办?伊莎贝尔,给他们讲你从课本上学到的知识?还是用你那可笑的爱与和平理论感化这群亡命之徒?”他的视线陡然落在了她脸上。
“你——有你在——我们分工的侧重点不一样,”她激动地,“虽然还不能独当一面,但我在进步了,不会连累你的。想想看,诺克图娜那样的人,会让你轻轻松松就找到她的巢穴吗?少不了各种线索,两个脑袋怎么也比一个强,不是吗?盖勒特——”
带我去——她说。
“你命令我?”他冷冷地。
“是请求,”她神情恳切地,“请你允许我加入,可以吗?我发誓,我绝不会拖垮你——要是真有特殊情况发生,你大可丢下我不管。我会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他突然换了一张脸,唇角向上扯,口吻也柔和了下来。
“求人也该有求人的态度,你说呢,伊莎贝尔?”
她又愣怔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难道她的态度还不够真诚吗?
这时他忽然抚上她的面颊,掌心的茧摩挲着表层柔嫩的皮,引起一阵轻微战栗。伊莎贝尔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那只浅色瞳孔好像沉积着某种情绪,也许是光线原因,比平日里要更加的深暗。
“再说一遍,说——请你带我去,盖勒特——”他的语气暧昧不明起来,像是陷入癔症,“我什么都会听你的,你说了算,求你,拜托——”
伊莎贝尔一把拍掉他的手。
岂有此理——
就算他嫌她弱小,想叫她知难而退,也大可不必这么羞辱她——
登徒子。
混账——她气冲冲地走掉了。
一出门她就在想,为什么非得跟他一起去不可?
难道她独自一个人不可以吗?
不行——她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凭她这条肉做的腿走着去?还有她的战斗力,独自行动并不明智。脑子不够至多是解不开谜题,力量不够可就是送命了——她需要一位比匕首更具锋芒的合作者。
虽然跟他一起也有被抛弃的可能,但她总觉得,对方其实并不会真正放弃她。理由?因为他的傲慢——他绝不允许自己当一个落荒而逃的败者。而且……她不愿自视甚高,可她发自内心认为,他就是不会那样做。
也许是出于一种奇异的信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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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玉的第一场比赛怕是赶不上了。
伊莎贝尔买了花——一束盛放的向日葵——赶在第二场比赛后送给她。
今天是博览会第三天,综合咒术决斗的预赛即将落下帷幕。经过单循环赛的层层选拔,十六位选手将脱颖而出。无论下午战况如何,辛玉已提前锁定了出线席位。伊莎贝尔为她高兴,两人出了场馆,相携在中央广场散起步来。
辛玉谈及下午会遇到一位颇具竞争力的对手,对抗强度不亚于四强赛。
是来自霍格沃茨的学生。
伊莎贝尔一听就知道是谁了。
她心下真有些矛盾,一时之间厘不清楚到底该给谁加油?
“我可不敢去现场观战了。”
“放宽心。我们谁输谁赢都能入选,提前熟悉一下彼此风格罢了,”辛玉说,“百闻不如一见,还得亲自过过招才能探清对方深浅。”
看来她和阿不思忙于筹备比赛,分析对手,恐怕分身乏术了。她想请对方帮忙的
计划也就此破产——只能寄希望于盖勒特了吗?
“希望你们之间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话说回来——我好想像你一样勇敢无畏,谦逊大方。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有一柄匕首,只是完全发挥不出它的效用。”
伊莎贝尔展开手掌,将银质的刀鞘现给她看。
“好刀——”辛玉惊叹。
她拿到手中,手指拭过刃面,赞不绝口。
“这是哪儿来的?”
“我不太清楚,是别人——”伊莎贝尔还不确定要不要称之为友人,“别人送的礼物。我不知道它的来历,但一看就不一般。”
辛玉点头。
“死亡的气息——和商王的陪葬品感觉很是相似。他们把奴隶视为鸡豚狗彘,墓穴之中,白骨森森,阴鬼之气久绕不绝。的确是柄很好的刃,可,恐怕和你并不相称,”辛玉说,“人和刀刃,不一定是人支配刃,很多时候,心念浮动之间,人就成了刀刃的囚徒,沉溺于鲜血、屠戮、无谓的破坏——伊莎贝尔,你有支配它的决心吗?你为什么而挥刀?”
伊莎贝尔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你的答案是什么?”
“止戈为武,”她说,“既为反抗,也为守护;既为自己,更为弱小者——伊莎贝尔,你相信命运吗?我们前世擦肩而过,今生就一见如故了。从你眼中,我看见你的灵魂是一束蓝火。你是否同我心怀一样的愿景?”
“慧心相契,不谋而合。(Good wits jump)”
正是——这才是她为之努力的方向。
辛玉的话照亮她的自省之途。
不是在原地等待他者救赎,亦不是一步步走入毁灭的烈焰,而是去成为自己——爱也真情实意,恨也轰轰烈烈,毫不畏惧流血,缝好创口爬起来继续行走。去守护——守护自己,不被腐蚀;守护她人,她挚爱的所有。
-
“——跟我去。”
会客厅里,伊莎贝尔站在盖勒特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他看着她,照旧呷自己手里那杯茶,不置可否的样子。
伊莎贝尔固执地盯着他。
终于,他放下茶杯,对她笑了一下:“向我证明——你不是累赘。”
她跟着他进到房间。
没去更宽敞的地方,因为他说摔地毯上没那么要命,不然折了骨头,吃苦头的还是她。
伊莎贝尔匕首出了鞘,攥在手里,手心一片黏腻的热汗。她赶忙往裙边上擦了又擦,重又握回右手五指之间。下意识就会握得过紧,手腕绷成一条线,快要抽紧。握得松了,她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象——匕首会像滑溜溜的鱼一样掉出来。
“来——”他双手背过身后,“刀尖碰到我就算你赢。”
伊莎贝尔的呼吸急促起来。
腹部又免不了一阵紧缩。
她站立着,靠近了双腿,只觉那河流又断断续续地淌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伊莎贝尔盯着他,没有动作。他也就那样回视她,一句话也不说,像是若有所思——四周的空气沉寂下来,时间像是静止了。两个人都没觉得尴尬,各怀心事地注视着对方。直到一滴冷汗流过她颈边,她才瞪大了眼睛异样地问——
还不开始吗?
他突然笑出声来,完全是发自心底的愉悦。
“你和敌手一旦碰上,也要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吗?”盖特勒一把抓住伊莎贝尔突刺过来的手腕,刀尖停在离他尚有半条手臂的距离,再不能接近一寸,“用力,伊莎贝尔——你中午吃过饭了吗?”
她的右手被他钳制得发抖——他一点没留情面,五指嵌进去,索性是制住了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要碾碎。她一时吃痛,却发现,自己连撤退的余地都没有,根本无法挣脱,他那么一只手,甩都甩不掉。于是她只好前进,左手也攥住匕首柄部,以手肘为支点,试图像辛玉那样将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伊莎贝尔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两腮都因咬合力而发酸。
刀尖一点点近了,碰到他的发丝。
“好吧——”他忽然泄了力,放手的同时往侧边一个闪身。
伊莎贝尔当即被惯性拽着往前倒,踉跄数十步才得以稳住身体。
这时他只要从背后来上一脚,她就一败涂地了。不过他显然没这个意图,立在原地,看着她稳下来,再度转过身来对上他的视线。
伊莎贝尔心中顿起挫败之心——她当然知道对方是在让着她。
想让他认真,自己还不够格。
但她就是愤怒——怒他不着调的态度,更怒自己眼下拙劣的水准。
每到这种关头,她就被深深的焦虑裹挟,原本平静如渊的美德也不复存在——她恨不得第二天起来就能拥有把他按在地上锤的力量,因为他——只有他这么个人,能叫她心头火起,叫她那些恼怒都具象化,变为一种迫切的渴望。
她恨死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想到这儿,情绪给足了她冒进的勇气,她发现自己握刀的手更有劲了。
身体激烈地颤个不停——
她的经血——
混合着憎恶,完全决了堤,缠着双腿内侧汩汩地流下来。
她怕什么?
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可是从十四岁起每隔一月就要遭受经血洗礼的人——早闻惯那海水一样的腥气。
盖勒特——你以为,只有你才忍受得了鲜血淋漓?伊莎贝尔的心砰砰直跳——我的身体早比你先一步经历战争。
她不住地挥刀,直冲他的身躯而去。
这时她像一头愤怒的兽,对猎人发起一次又一次猛烈地进攻。
可她的体力逐渐透支,情绪退潮后,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她迈开脚步,举起双臂。酸困趁虚而入,蔓上她的四肢,尤其是后腰,她的小腹又开始发作,一阵坠痛搅得她不得安宁。
最后她也不愿认输。
将匕首掷出去,耗尽了浑身所有力气。
这下连站立都有些摇摇欲坠了。
当然没击中他,她远没有辛玉的准头。
盖勒特一伸手,匕首就像是他的所有物一般,背主求荣,弃明投暗了。
伊莎贝尔大脑充血,头晕眼花起来。
她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头发已显凌乱。
“自暴自弃了?”盖勒特转着匕首走到她跟前,“你的骨头还不如你的一张嘴硬。”
伊莎贝尔两耳嗡鸣作响,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
当他俯下身来打量她的脸色时——她猛地朝前一撞——要是她有对应的阿尼马格斯,此时此刻,就该是一头长有犄角的鹿,发誓要叫他头破血流。
盖勒特愣了一下,受过冲撞,往后倒跌两步——这时伊莎贝尔整个身体扑上来,她像是失去理智了,手脚并用地,又是踩他的鞋尖,又是扯他的上衣,将他压倒在地,跨到他全身上下最柔软的腰腹位置,重心放低,按死了他。
她粗声粗气地喘着,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紧接下一妙,她抢过他手里的匕首,大叫——
“跟我去,”怕他听不见似的,嘶叫着,“我说,跟我去——!”
这显然不算请求,而是命令了。
她的肩膀和胸膛上下起伏着,像是滚滚地海浪,酝酿着铺天盖地的暴风雨。头发一部分披了下来,还有一部分仍挂在后脑勺,隐约能看出原先盘发的形状。
一张脸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神带着些窒息的晕眩。
盖勒特完全移不开眼了。
他觉得她——这副狼狈的模样,怎么比畏手畏脚的时候漂亮那么多?
“小心你的腰……”他托住那里。
伊莎贝尔匕首架在了他脖颈上,往颈动脉深处逼迫,“我叫你认真点——”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下颌那儿已开了道口子,血流出来。
“对不起——”
她像一下从歇斯底里中醒了,匕首在慌乱之中掉在地毯上,没发出一丝声响。伊莎贝尔的手在他的伤口那里抹来抹去,不仅没起到任何正面效果,反而是把他半张侧脸给涂成了红色。也因为她的压迫,血流得更多,滴滴答答地掉下来。她手指颤个不停,口吻转瞬间变得轻柔,满是歉疚——
“对不起,我没想——疼不疼?”
盖勒特低声笑了一下。
“这下我没法拒绝你了。”
他给她整理起蓬乱的额发,将它们轻轻地一一理好。
伊莎贝尔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她还坐在他身上,叫他觉得拘束。他一个起身,反过来将她按在了地毯上,双手护着她的腰,等她彻底平躺好,也照旧顺手般搭在那里。
土耳其地毯的绒毛吻着她的后脑勺。
她像躺在床上一般放松了身体。
“你真的想要我认真起来吗?”他自言自语般地,“你知道认真在决斗中代表着什么——你死,或者我死——除非其中一个断了呼吸,否则两个人将永远地纠缠下去。你不是想找死吧,伊莎贝尔?”
他忽然深深地皱起眉头,又一次。
伏下身来,鼻尖埋入她颈肩。
伊莎贝尔立刻发僵——他鼻尖甚至蹭到了她耳后的地方。
从肺叶交换上来的气息洒在她的皮肤上,他一直在嗅,嗅着什么异常。金色的脑袋往下游移,从肩颈滑到了她的锁骨,前胸,甚至还在向下——
“你是狗吗——”
伊莎贝尔攥住他的长发,往上拖离自己。
“你身上有股血味,”他说,“不是我刚才流的。”
起来——她说。
不然?他反问。
我会再给你一巴掌。
“多贫瘠的想象力,”他嘲笑着起身,“只针对一张脸也太单调了,有的是其他折磨人的法子——你不觉得,脸这张皮还是留下来观赏比较好吗?”
“谁在乎——”伊莎贝尔坐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他说。
但他看了眼她的样子,以及她的表情,又改口道——
“晚饭过后来找我。”
啪嗒一声——伊莎贝尔旋紧锁栓,背靠门滑坐在地。
在她自己的房间。
这会儿才回过魂来似的。
刚才从她体内迸发出来的激情,那种恨不得烧毁整座房子的怒火,像是一场梦——而盖勒特——这个人手里好像总是牵着她情绪的引线,会不断挑起她内心不愿承认的那一面,就像月亮也会有不为人知的暗面。
她平复着心绪。
意识到从自身深处诞生的——
掌控欲。
他太我行我素了。
他根本不听她的话。
自己多年来的修养在他面前一文不值。
他无视一切道德准则,社会规训,视他人为可以消耗和利用的资源,对自己的身体也毫不在意——对她更是——
伊莎贝尔蜷缩起来,环抱住自己疲惫不堪的身躯。
他当我是什么?
一个傻瓜,铁定是了——她自嘲地想,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挑战他的傻瓜。
但他是错的。
他利用自己力量的方式也是错的。
就为证明这点,她才老是憋着口气,一见他就恼。
你最好听我的——她在心中默念。
盖勒特,你才是傻瓜。
她便决心跟他较上劲了,发誓要他明白他那冷血的错误。
如果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低头,伊莎贝尔希望是他。她甚至得以料想,自己低头的瞬间,他就会给她镣铐;可如若是他认输,她则会将阿波罗的月桂花冠给予那头金发,她会俯身引颈去吻他前额,宽恕他种种偏激和狭隘的过往。
这想法又叫她焕发出蓬勃生机来。
她起来给自己换件衣裳——眼下这身沾满汗液和血气,都要发酸了。晚餐后出发,夜里凉,还得换件更厚的冬装,斗篷也要备上。
这会儿她后悔没拿骑马装。
来伦敦之前的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她已是个勇于冒险的女孩儿了。
-
“什么东西——”盖勒特拖长了音,像是鄙夷,又像是不可思议。
“小型的手提旅行箱,”伊莎贝尔连忙道,“我自己就能行,不用你帮忙。”
“你当我们去度蜜月吗?”他嗤笑一声。
伊莎贝尔哑然。
“扔掉,”他冷了脸,“这东西只会拖垮你的步伐。你不会想着半路走不动道了还有人架一辆夜骐拉的马车从天而降吧,我弱不禁风的小姐?”
“要是遇险被困,缺食少水怎么行?”她坚持,“多活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遍地都是食物,会跑的,不会跑的,少不了你一口,”他说,“真被你说中,逃不出来——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长痛还不如短痛,你说是吗,伊莎贝尔?”
“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她打个冷颤。
“你没得挑。”
最后她挑选个折中的法子,装了一包质地坚硬的姜饼和几块太妃糖,便同他出发。
两人的终点是一块谷地。
几幢农舍稀稀疏疏地间落其中,泰晤士河南岸发达而脏污的工业化似乎尚未波及这里,仍保留着五十年前的质朴风格,一派与世隔绝的田园景象。
脚下是被人踩出来的泥土路,马车折痕和尺码各异的鞋印错综复杂。
路边虽然立着煤油灯,但可见范围十分有限,伊莎贝尔只能看见四周黑乎乎的山脉将整个小村落包围起来。
时值夜晚九点左右,户外只有他们两人。寒风寂寂。要不是屋舍窗口还透着暖光和幢幢的人影,牛羊畜棚传来咩哞叫声,她真会以为这儿是个渺无人烟的历史遗迹了。
盖勒特从乌尔斯特大衣的口袋中掏出那半截树枝,牢牢握在手中。神情很是专注,伊莎贝尔不由得屏住呼吸。良久,他才调转个方向,拔腿便走,像是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步履坚定,始终认准一个朝向,没有半点犹疑。
他必定是感觉到了,来自远处强烈的黑暗气息——伊莎贝尔很想知道,他行动时,智识和动物本能哪一个更占上风,想来该是后者,对危险的预兆,察觉和捕捉——他老说她心绪起伏不定,事实上,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亢奋起来就不计后果了。她努力跟着,两人逐渐摆脱村庄的灯晕,没入山林中去。
只有一条通路可走,越往上,山势越陡峭。
起初,路两旁每隔一段便竖有界碑,提醒旅人已走的里程,注意两旁无处不在的沼泽。后来界碑没有了,地面满覆植被,连路这个概念也含糊不清了。湿气漫过来,一阵阴冷缠上她的脚踝,伊莎贝尔小跑着往前赶,拼命甩掉这种不适。
她的手钻进衣袋,死死攥着自己的银匕,却发现金属的冷硬质感更是激得她神经紧张。盖勒特右手举着魔杖,用了荧光闪烁,在黑夜中烫出个洞。
看着那圈白光,伊莎贝尔心中又安定起来,想象中流血的鬼脸被赶走了,一口气还没换上来——突然一阵响动,林叶相擦,什么东西要蹿出来——她顿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回头,猛地搀住他左臂。后背开始疯狂分泌冷汗,捂在绒毛内衬里发酵。
他望她一眼,然后回头。
“风。”他说。
“难怪——”伊莎贝尔佯装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这么冷,真该再戴一条围巾的。”
他扯出个耐人寻味的笑,没有说话。
他享受着她突如其来的依赖,视线落在她眼睛,慢悠悠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那双眼睛。
伊莎贝尔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微微撇过头去,躲掉他的目光——心里还在埋怨。
这时候他怎么又不来嘲讽她怯懦呢?他要是刻薄两句,她还好仗着羞恼反驳回去。他一不说话,她只感觉自己在他眼里犹如衣不蔽体,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被他给看透了——无处可藏,那些小心思,怎么伪装、掩盖都不好使。
“你不冷吗?”她讪笑。
“一点也不。”他说。
“我是有点儿冷……”
可能还混合了害怕,但主要是冷。
真的。她想。
她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害怕。
还在嘴硬——盖勒特看着她,展开双臂。伊莎贝尔看见他大衣上的双排扣挨个解开,半只袖子自己褪了下来。他是要把衣服给她,她忙说不用——我不冷。
你刚才不是还说冷吗?他故意道。
不——不,黑暗中,她为自己的谎言红了脸,又把他半褪的大衣穿上去,还给他整理肩膀处的褶皱。我不冷,你穿,她说着——阴风吹过,他魔杖上的光点就像残烛,陡然被吹灭,她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给抱住了。
视觉受限,触感急遽放大——他的双臂环过她后背,将她整个给兜进自己的风衣中庇护起来,像一间供她率性而为的阁楼,她挺直了腰板就会抵到天花板——他的下颌。
保温咒吗?伊莎贝尔想。
他像个炉火一样烘烤着,替她阻绝了外界寒意的侵袭。
“我看你还是有点儿冷——”
他似乎是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额头那儿吹来细小的热风。
“光为什么消失了?”她问,“没事吧?”
“我熄了。”他冷哼,像是不满意她的反应。
伊莎贝尔噢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问,为什么。
“一只胳膊怎么抱你?”他自顾又抱紧了她, “这下你可不发抖了。伊莎贝尔,站在我旁边还敢害怕,是看不起我吗?我活着,你也死不了——抱住我,看我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我第一次来,有些紧张。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她说着便要撤出他的包围。
“抱住我——”他说。
“盖勒特,我真的不怕了。”
“抱着——”他反而搂紧她。
他完全一副不回抱过去就不放开她的架势。伊莎贝尔想,这是又和她较上劲了,非得按他的意思证明一下她信任他的能力才肯作罢——算了,难得他拉下脸来劝慰她,也不能拂了他的一番好意——于是她,缓缓地抬起胳膊,下意识想圈住他的腰腹,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还是虚浮地搭住他后背。
他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高挑,四肢肌肉的分布不显粗壮,但格外有力。浑身上下的线条很是漂亮,向夜空长长地舒展开来。那背部很薄,她一下就碰到皮肉之下的骨头,只觉那拱起的弧度完美贴合住掌心,把她两手都填得满满当当。
犹如漂浮于海平面上的人抱住一根浑圆的浮木。
“谢谢。”她再一次。
但没有发生意料中的结果。
他仍旧抱着她,甚至还俯下身来,把头深深地埋进她肩颈那处。整个身体多半的重量压住她。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她则像棵生长期的树,矗立着,面对他,平生头一次觉得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她不理解他想干嘛,就试着推开他。
“别动。”他说。
“你怎么了?”
“想抱一下你,”他没好气地,“看不出来吗?”
这什么突发奇想——她愣愣的。
“你抱别人的时候也像根木头吗?认真点,伊莎贝尔。”
她没忍着推开他已经很好了,不知道是还能怎么投入。
“搂紧了——我的腰,我的背,我的头发,随你喜欢,”他伏在她耳边说,“你不是很会安抚人心吗?见了我却装傻。伊莎贝尔,我很伤心,对我好一点。”
他怎么好意思用这种语调扯谎?不必看,说这话时,他一定是面无表情。
更何况,要不是他行事莫测,她才不至于处处提防。
简直是贼喊捉贼——伊莎贝尔无话可说了。
他身上每一处地方,如果可以,她都不想碰。
所以她只好摸了摸他的头,很轻很轻地,生怕这坏脾气的造物哪根筋不对反过来咬她一口,咬得她缺胳膊断腿——好吧,夸张了。
而他还侧头,等她再摸索过来的时候,直接把自己脸颊送她手心里去。
她的小指无意间揽过他的嘴唇。
比她手还要柔软。只擦过一下,唇线的起伏便一览无余。
不行。她垂下眼睫——可以了,继续走吧。
听你的,小姐。他这便直起身来,心情似乎很好,语调也显得恣意非凡。
二人朝山上进发,抵达半山腰时,盖勒特停住了。
从这里开始,到处都弥漫着危险气息,和半截树枝上的感觉如出一辙,已辨不清具体来处。
“你听到什么声音吗?”伊莎贝尔紧张兮兮地说,“一直在说——来,过来——”
“村民说见到过外来的年轻女人上山,奇装异服,肯定都是女巫。诺克图娜想引诱别人去一探究竟。我什么都听不到,看来她只要女人——你说她需要祭品让自己永葆青春?我敢说,胆大妄为的盗墓者也不在少数。16世纪的巢穴,该有多少东西。”
“你也位列其中,”伊莎贝尔瞥他一眼,“你盯上什么了?”
“我倾向于认为,她有某种圣物。要是她全凭古代黑魔法就能维持原状,力量如此高深,没必要龟缩在这儿藉藉无名——总不会是无心插手世俗事务吧?”他讥诮地笑了一声,“连狩猎都畏畏缩缩,单纯是大不如前,没法应付傲罗的搜捕了。再者,要是她还苟活着,就很有可能是依赖了——比如,一块神奇的石头。”
“我赐你召回逝者的力量,但归来的只有阴影。他们站在生与死的门槛上,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伊莎贝尔喃喃,话音突然拔高,“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受了死神的馈赠?那块石头——不,不太准确,没有百分之百对应上。毕竟故事里唤醒的是已逝之人,诺克图娜这头独狼死了,谁会乐意挽救她呢?”
“我没那么说。不过,谁也不知道濒死之人算不算路过死神门前。”他轻飘飘道。
“你是说,她介于将死未死的状态,假设是石头,也能对她发生效用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没有反驳即意味着,他认为她有道理。
“凝神听——”他说,“这会儿得靠你了。”
“要是我一会儿着了魔,千万……”
话音未落,他已攥住她的手。伊莎贝尔回头望他一下,看见他下颚紧绷,比起平日里的无所谓,多了些不很寻常的肃穆——他看书时也未必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心下了然,朝他微微一笑。
“盖勒特,跟紧我,”她故意说,“一会儿走丢了可没人找你。”
她集中知觉,聆听着指引。那声音嘶嘶作响,听不出男女老少,就像是她脑海中产生的幻觉,不断催促着,鼓动着她向前挪动脚步。不知不觉间,她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有一个念头——前进,进入她的——
她一脚踩空,像是坠入兔子洞的爱丽丝。
半个身体险些掉下去,盖勒特及时用了个漂浮咒,把她拽出来。
“下面?”他问。
伊莎贝尔点头。“我还下意识以为是在地表上……”
“在这儿待着。”
仅限一人通行的宽度,他交代完就要跳下去,伊莎贝尔拉住他,“我呢?我什么时候进去?万一洞口很深,你要怎么给我打提示安全还是危险的信号?”
“数五分钟,要是什么都没发生,待着别动。如果安全,你会看见——”
他消失不见了。
伊莎贝尔朝洞口张望起来,下面似乎是一道有去无回的深渊。她注视那一片虚无的黑暗时,感觉自己也被注视着,像有漩涡将她吸附进去。她大幅度地摇摇头,赶走那阵不妙的想法,无声数了起来——夜太暗,拿了怀表也读不清秒针——一,二,三……
数秒并不是个容易活儿,相反,它需要人有极强的专注力。
譬如,她才数到差不多一分半的时候,就开始走神了。等她意识到,忙把自己拉回来,擅自加了十秒,然后继续往后数。数到第三分钟,洞口处飞出来金色的光点。
一只火花般燃烧着的蝴蝶。
落到她眼前,破碎了。
她兴奋地站起来,跺了跺脚有些湿冷的脚,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本来是打算睁眼好好看看洞穴的四壁上有没有兔子先生的碗橱,但下坠的速度太快了,最后她还是没忍住闭上了眼睛。自从和他跳过悬崖后,她开始学会享受这份失重感。心脏提起到嗓子眼,再高高落下,就是这一段时间——她能清楚体会到生命二字的份量。
她轻巧地落地。
四壁都是尖利的岩石,头顶不断有水滴落下来,在洞穴中激起回音。这里湿气很重,空气中满是发霉的味道,还有新鲜到令人作呕的苔藓腥味。伊莎贝尔环视一圈,除却脚下这块小小的着陆点,面前是一汪浑浊的池水,看上去几乎是浓稠的黑色。
那件大衣又猛地被抛了过来,她还没伸手去接,就被盖住了头顶,顿时眼前一黑。她拿下来的时候,双排扣——恼人的这么多扣子中的其中几个又钩住她发丝,好一阵纠缠,扯得她头皮都痛了才拿到手中,可想而知,盘发又乱掉了。
“穿上。”盖勒特用命令般的口吻说。
地表下实在是很冷——这回可没找任何借口,他也并不是开玩笑了。
“要是你双手递给我,我会更感激你的。不过还是,谢谢——我很需要。”
她想着,对方再不济也有咒语护身,也就欣然接受他的——好意——是的,她不愿承认这于他而言其实算一种施舍。
等她套上身,才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他的衣服。
她被这件乌尔斯特大衣给吞没了。肩线太宽,一不留神就往下臂滑。大衣的款式原本就长,他穿尚且及膝,换到她身上,直接垂到小腿肚——得亏她身高中等偏上,要是再小巧一些,恐怕都能当裹身裙穿了。
但厚重的羊毛面料实在保暖,叫她分外亲切,不由得提高衣领,把自己半张脸尤其是下巴都埋了进去。柔软的触感包覆着她,同她的皮肤紧密相贴,就像家的感觉,像是盖着条厚毯子蜷在炉火边就着热可可翻书。
她觉得自己会缩得很小很小,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一辈子躲在安全的温室。
而后她嗅到了,不属于家的气味。
是户外的冷冽,将她带出舒适室内的气味,来自这件大衣的主人——
她忽然感觉,穿着它,就像回到了之前那个拥抱。
只不过衣服不会说话,衣服不会蛮横地向她索取,对她说——搂紧我。
随你喜欢——
她猛地一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底涌上一阵别扭。
“这也要我教你穿吗?”他踱过来,“腰带系紧才能不漏风——”
他解开她刚系好的结,拿着腰带两头,穿针引线般透过带袢,要向后再系一圈。他颇有些讶异地发现,这根长带竟然能在她的腰腹绕足足两圈——不禁恼火起来——怎么会一副活不长的破落样,像是明天就要走断腿、咽气了。
一场支离破碎的幻梦。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一整块肉排塞她嘴里眼睁睁看着她嚼烂了吞掉。
“转过去!”他低吼。
“给我——”伊莎贝尔被他恶狠狠瞪了一下,转过身去。
其实绕两圈还是过于勉强,没有多余的带子能用来打结了。但他手上用了劲地往后扯,企图再扯出那么一截来,腰带渐渐收紧,勒住了腹部,伊莎贝尔顿觉呼吸不畅。
“太紧了,”她皱眉,“不行——系不上。”
“你还得节食啊,是不是?”他冷嘲热讽地,“最好天天什么都别吃,靠水活着就好了!瞧瞧——不会还有人羡慕你这么一身病恹恹的骨头吧?”
“松开!”她大叫,“你又犯什么癔症——”
“你是越来越喜欢咒我了,”他一把将她推开,“伊莎贝尔,你高尚的道德情操呢?”
疯子——伊莎贝尔心道。
伦敦满大街的疗养院,还有圣芒戈,怎么就没一个派护工来把他给抓走呢。
她愤愤不平地整理起衣带,手气得发抖,好几次才攒上劲儿打好结。
“你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怎么死吗?”他冷不防地问。
“我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说,“珍惜眼前就够了。”
他冷笑:“要我说,你就是没力气,活活给累死的。”
“多谢挂心,”她同样回以漠然,“你就不能摆摆手腕,用个什么缩小咒语之类的吗?你的衣服,我穿总不会合身。魔杖握在你那儿,别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不喜欢。”
“和男朋友亲热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了?亲爱的,我不喜欢——别碰我——”他挤着嗓子,最后沉了声调,厌弃道,“两面三刀。”
“这能相提并论吗?”伊莎贝尔气极反笑,“你凭什么跟——”
她顿住,换了措辞。
“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无法忍受的不是肢体语言,而是——你的肢体语言——盖勒特,问题在你,你表达的方式。”
“是吗?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了。”他讽刺。
“温和——我已经说过很多次,难道你就是存心不去学吗?”
伊莎贝尔一下子哽住。
这是在干什么?她干嘛要和这样一个人吵嘴,还指责他——对抗是没用的,他只会以更强硬的态度压制回来。鞭子会叫他记恨,他是只可能被奖赏和激励驯化的——最凶猛的神奇动物?
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给逗乐了。
“你笑什么?”
这么一道微不可闻的笑声都能叫他抓狂——她又公然在自己面前走神,想着他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敢——
“你还想要一个拥抱吗?”伊莎贝尔问。
他看着她,扯起了嘴角,像是鄙夷——但他没有反讽,也没有拒绝。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伊莎贝尔走近,搂住他。
盖勒特愣住了——她像是鸟儿扑进他怀里。他感到那两条柔软的手臂绕过后面,水草般飘摇着抚上他的腰,将他整个圈住。她的额头轻轻闷在他胸膛处,好似要把自己埋入他体内。两具身体挨得很近,几乎隔着衣料相贴。
他能体会到她身体因呼吸而渐涨渐落的潮汐。
不一样——
和要她搂紧自己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伊莎贝尔——她是心甘情愿的——
心中猛地催生出一种热切,叫他正要抬起自己的手臂把她锁住——
她突然往后撤步,远离他——
怀里一下子空空荡荡。
“过来。”他向前迫近。
“别用祈使句,也别用命令的口吻说话。”她不再退后,站定在他眼前。当他的黑影压下来时,伸手按住了他的心口,示意他停下。“试着请求我——”
盖勒特却步了,但他的身体颤个不停,那股愈演愈烈的情感席卷了他全身上下每个微小的出口,要喷薄而出——他不想听她这些说辞——她的语言,她的文明,她的礼仪,统统没有必要。
他就想攻占她——
她的嘴唇,她的双腿,她的思想。
她的全部。
不——
他咬住自己拇指,牙齿深深地钻了进去,直抵手骨。
醒醒——他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肩线紧紧崩成一条快要折断的线。
他看着她,躁动不安地啃着指头,努力叫疼痛拉回自己的理智。
盖勒特,你会得到什么,你能得到什么——掠夺这种轻而易举的小事,太容易了,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他想,随时——哪怕现在,就能把她制住了,困在四处的岩壁上。她会在你怀里哭泣,做些聊胜于无的挣扎,攀在你耳边不停地咒骂——混蛋,恶棍——这就是她能说出最下流最肮脏的词汇了。可那又怎样呢?她终将会和你一同坠入极乐,什么忠诚,什么责任,全部抛诸脑后——快乐——唯有快乐,只有快乐。
太廉价了!
这种手到擒来的胜利,他才不屑于要。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献上祭台。
对我好一点,伊莎贝尔——
“再说一遍,我该怎么做?”
他完全没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
“别用祈使句,”她耐心地,“请求——在你行动之前,征得对方的请求。如果你想要一个拥抱——”他凑过来。“站着别动!你不能先斩后奏!”她埋怨。
“我想要,”他说,“我要一个拥抱。”
“那就该是问句,”她说,“试着说,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绝不可能低声下气地求她。
两人目光僵持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伊莎贝尔叹口气。
“算了,你这种直觉动物,想让行动滞后于语言本就是反本能的。合理表达愿望,改变的第一步——慢慢来,你可以的,只是需要很多时间。”
“我要一个拥抱。”他说。
伊莎贝尔向他敞开自己双臂,意思是——我允许你拥抱我。
盖勒特前扑一步,又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了她。这次怀里的人很松弛,没有一点僵硬。她不再像根矗立的木头,而是像水,像塔夫绸,像一切妙不可言的事物,浸润他,接纳他——怜爱他,塑造他。
“搂住我的——”他改口,“我需要你搂紧我的腰。”
伊莎贝尔同意了。她无声地环住他。
她如此的——近在眼前,如此的触手可及。
如此真切。
不是一场患得患失的梦。
她很温暖。伸一下脖颈就能吻到她的面颊。
他满心雀跃就要像秋日五颜六色的树叶一样抖落下来——
我需要你看着我。
需要你的视线无时无刻不在注意我。
需要你满脑子想着我。
需要你无论哭或是笑都因为我。
需要你拥抱我,亲吻我,鞭笞我,征服我。
伊莎贝尔,我需要你——
永远属于我。
Chapter 20: 杀死鳗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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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有些绝望地意识到——这个人的形象,在她心目中竟有些可亲了。
也许是因为他抱着自己时展露出来的那份手足无措。
他就像不懂得如何来欣然接受这个拥抱,只是一味地,栓紧她的背和腰——在他的意识里,人和人之间就不存在为促进情感交流而进行的肢体接触吗?每次动作都激烈地像是犯罪——不叫她心生愤懑就不知足。
他唯一理解的模式就是对抗和掠夺——这其实是一种可怜——虽然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这么高高在上怜悯他的资格。
他抱了很久。
久到伊莎贝尔都快忘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了。
是岩壁上方滴落的冷水提醒了她——点在她脸颊上,冻得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抬头。
他感受到她的动作,也随她目光往上看。
接二连三地水滴落在他们脸上。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松开了圈住她的手臂,往后撤退两步。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伊莎贝尔从来没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像是猫科动物吃饱喝足后趴在树荫下睡觉的恬淡。
离开他的瞬间,身体开始失温。因为先前太过于温暖,体温流失引起的变化则格外鲜明。
伊莎贝尔不想承认自己眷恋这份温暖——原来他也并不总是冷冰冰的。
盖勒特抓起了她的手,像他惯常做的那样,扣住她的五指,然后往前走。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做驱动力——理所当然地像是雨天该打伞。
她乐得见他这样好脾气。
要是他以后都这个样子,她会多么喜欢和他并肩而行。
他走得很慢。
两个人不像来探险,更像是散步,只是场地选得有点儿离奇——某个嗜杀成性的黑巫师的巢穴。
然而他的确能起到镇定剂的作用——他就是有这个能力,可以把危机四伏的探险变成波澜不惊的散步。一切危险在他这儿都将迎刃而解,这就是他给人的感觉。
从着陆点的方向往前望,是能看见走势向上的石阶,想来登上上方的平台便别有洞天。前提是他们需要涉过面前浓稠的水。
这潭死水表面很平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沤水味。颜色发黑,光线似乎都透不进去,谁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盖勒特用过一个显形咒。
“一些无关紧要的鱼,”他说,“下来——”
自己率先入了水。
黑水浸上他的小腿。
然而他的胳膊在空中伸到最长,两个人的距离也拉到最远,便静止不动了,他不施加强力的话再不能扯动她半分。
伊莎贝尔罕见地迟疑了。
她盯着那水,想象着它刺骨的冰冷。经血似乎又在涌动。
出门前她喝过一管药剂,眼下却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安然无恙了。
“来——”
他扯一下手腕,示意她快些。耐性这便在愤怒的边缘摇摇欲坠,即将告罄。声音已压得低沉。
她一步步往前走,鞋尖刚刚没入水中,就激得她牙齿打颤。
比预想之中还要冰冷的水。
她无视了自己忍不住尖叫的思绪,跟着他往前走。
人的想法和身体当然是可以分离的——只要足够沉浸在幻想中,就能有效减轻身体的感觉。她想象着前方可能遇到的困境,也就不在乎眼下的忍耐了。
池水映出她的脸。
表情淡然,面色惨白。
越渡往潭中央,水逐渐加深,最后漫过了他们的腰线附近。
伊莎贝尔不得不将口袋里的姜饼,太妃糖,匕首还有一块衬布拿在手中,免得它们被污水浸泡。
但这样就没有多余的手给盖勒特牵了——他又扯起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像在说——
瞧吧。
早告诉你了。
伊莎贝尔两条腿在水里翻搅,整个下半身都麻痹到没有感觉。
而且她实在分不清,腿间流动的液体是水还是血——有点像站在雨里哭就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还是泪。
两股截然不同的液体混合在一起。血丝渗入水中,又被黑色吞噬,因此显不出颜色——他们两个谁都没注意到脚下的变化。
直到粘稠的,柔软的,滑溜溜的什么东西整个缠住了伊莎贝尔的腿,带着贪婪的生命力鼓动着,像绞杀树的藤蔓,借由她的腿骨向上攀爬——
钻进了她的裙底。
还在往上探索。
血——
它们渴求的是血。
伊莎贝尔腾不出手,抬了抬腿,企图将那些东西赶走。但没用。水波荡起,它们受了惊,一时半会撤走,没过多久,又跟苍蝇似的闻风而动——紧紧缠着她。
始终看不清水里面有什么,照盖勒特先前的话说——无关紧要的鱼。是的,它们的确没什么攻击性,围着伊莎贝尔的下身转来转去,却很难缠。
越来越多的东西集结过来,四周水面频频波动。
盖勒特也察觉了——
他腿间也游弋过去不知名的鱼类,却掠过了他,显然不是冲着他来的。感受着它们的去向——
他猛地回头。
“你受伤了?”
语气很是粗暴。
他的情感是一座活火山,之前的沉睡都是暂时的,碰上好时候,便又一口气迸裂而出。
怎么可能!
他简直无法接受。
这个人明明就近在咫尺,自己寸步不离地护着她,她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伤了?
天大的耻辱。
对他全知全能的挑衅。
什么时候的事?
他调动记忆,一点点搜寻,不放过任何琐碎的细节。然后他愣怔了,突然想起——早在她试图证明自己那天就有了,那股环绕在她身上的血味。
很淡。
若有若无,离开她就闻不到了。
她竟敢——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瞒着他?
盖勒特朝水里发了几个咒语,赶走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水花顿时四溅,这下空气中到处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直直钻入伊莎贝尔鼻腔。
一想到水里掺杂的各种成分。
她有点恶心。
盖勒特拽着她手腕就往前蹚。她被攥得有些疼,但知道是为了尽快远离这片水域,也就没有发作。
刚刚爬上石阶,盖勒特一把将她推倒了——尽管还在强行支撑,但她早就脱力,嘴唇冻得乌紫,肩膀这时被来这么一下,直往后瘫,好在手掌及时撑住了地面,但手肘略微磕碰到,隔着层衣袖,也不知道有没有擦破了皮。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蹲下身来,伸手就去掀她的裙边,手指陷入她湿哒哒的长筒袜上——
“你干什么!”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她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却被制住了。
盖勒特表情很是狰狞——
“给我看一下,该死的——”他大吼,“请!求你——让我检查你给伤着哪儿了可以吗!小姐!”
“我没有——”她另一只手拼命按着自己裙边,试图阻止他往上翻的举动,“我没受伤,盖勒特。”
他僵住了。
一双异色的瞳孔仍旧一动不动盯着她,神情里满是憎恶。
伊莎贝尔也才冷静下来,反过来握住他搭在自己腿上的手,安抚道——
我很健康。
好一会儿,盖勒特才喘了口气,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血,”他冷笑着说,“哪儿来的?”
伊莎贝尔顿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紧张地舔了下嘴唇,才说:“是周期。”
女人们的事情。
她垂眼道。
——静默。
难以解释的,意味不明的静默,像第三个人站在旁边打量着他们两个。伊莎贝尔从始至终低着头,没去看他。盖勒特则死死盯着她的脸,连她皮肤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刻进了眼里。
良久,一声笑打破了这种静默。
“想拖我下水就直说。不用非得搭上自己,反正你不是也不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盖勒特极尽讽刺之能事,“伊莎贝尔,你就适合乖乖待在家里,少给别人添麻烦,周期——”
他又尖厉地笑了一下。
“天啊——我是不是该给你请一位随行医生了?该雇辆马车载着你,千万别给我们病入膏肓的小姐摔着了,我想想——”他手抵住前额,做出沉思的模样来,“周期,女人的事情——你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沾水,不能动手术,对了,还不能和男人睡觉——”
伊莎贝尔瞪了他一眼。
“嗯,什么?”盖勒特当然看见了她的眼神,“你想补充?还有什么注意事项,一口气全说了吧,小姐,免得我关照不周——”
他要去扳她的脸,指尖就快要碰到下颌线那儿,硬生生卡在半空。
“哦,请原谅,我忘了,”他俯身行了个礼,“我不能直接碰你,你不喜欢——我得征得您的同意——伊莎贝尔,我能现在就掐住你的脸对你说你真是个自鸣得意的家伙吗?”
伊莎贝尔根本就没听。
他的话,他的抱怨——完全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知道他又在神经错乱。因为她又给他留下一种多事的印象,直接毁掉了她此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合作者的平等身份——弱小在他看来就是罪无可恕的。
但——
“我是身体流血,不是脑子流血,”她用看仇敌般的眼神对着他,“偷着乐吧,你这幸运的家伙——没人会在你生理不可控的时候像这样落井下石!”
他立刻卡住了她的下巴,往自己身前狠拽两下——
“你要是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节外生枝,打乱我的计划,还自认为很有胆量——就一个人拖着两条腿从这儿走出去吧!”
他甩掉她的下巴。
跟上!
盖勒特头也不回地说。
伊莎贝尔坐在石阶上没有动。
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今天是她生理期的头一天或者第二天,经血的量还很多,小腹这会儿又在隐隐抽痛。
腿都湿透了。
她想坐在这儿休息一下。
刚才被他拖着涉水时,那包姜饼掉进水里了,于是她就剥开糖衣,喂给自己一颗太妃糖。
甜味叫她好受很多。
也许世上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她喜欢的友人都没空陪她,能陪她的只有这么个喜怒无常,一旦心头火起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
是的。
毫无疑问。
这会儿她又对他不抱以任何幻想了,方才那么一丁点的温情此时此刻荡然无存——要是他终其一生最后只能收获了无边际的孤寂,腐朽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囚笼里——
都是他自得其所。
他的力量就是他最大的帮凶,不过她现在需要它。
这很合理——
一笔交易。得到你需要的东西,相对地付出代价。
她就姑且把忍受这些言语羞辱视为代价,而且是最小的代价——闭上耳朵就好了——不比加隆来得简单吗?
剥离得很清楚。
没必要自讨烦恼了。
伊莎贝尔起身,又给自己喂了颗糖,竭尽可能地追上那个人。只是她再怎么也走不快,掉在后面,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
爬上平台,又是个深不见底的隧道,好在只有一条主干,顺着继续前进就是了。主干旁有许多庞杂的支道,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从这里开始,道边有了堆叠的白骨。零碎的,完整的。大多都穿着衣服,而且混杂了不同的时代和地域风格。伊莎贝尔小心地不去踩到这些死者的骨殖。
一路上,盖勒特几次回头看她,看见她那半死不活的脸色,心下又是一阵烦乱——
他无从解释其中的缘由,只能把它归结为是对她的厌弃。
她就不该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跟着他来这儿——尽管是他愿赌服输同意陪她来的。
她就不能安心待在温暖舒适的卧室里吗?等着仆从给她端来冒热气的红茶,看她想看的随便什么书,穿巴黎那些时髦的裙子,戴价值连城的珠宝,等着他回——
他心中猛地皱缩。
等着他回家。
家——
这样她头从到脚全身上下,连一道轻微的划痕都不会有。哪怕不小心跌倒都有华美的地毯裹覆住她的脚趾。
就该是这样的。
关在玻璃橱窗里就好了——他还真是破天荒地想要这么一个毫不实用的藏品——只是因为喜欢,想一直看着,想一回去就能看见她的笑脸。
从放在膝上的书本里抬头,对他微微一笑,说——
盖勒特,你回来了。
石穴的阴影里,他的五官一阵扭曲——胡言乱语,他咒骂自己。
但他没法否认,为着这份幻想,他的心绪不知不觉间平复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什么必要对她发火呢?别说她来所谓周期,就算她残了,跛了,他都能带她去任何地方,只要她乐意。
他根本就不需要她逞强。
他甚至希望她最好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哑炮,别这么自我意识过剩——全听他的就可以了。
但这是个悖论。
他知道——一旦她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她就只能是一个藏品,一个玩物,一个符号,而绝非是站在他面前的伊莎贝尔卡特。
他既想毁掉她,又怕毁掉她。
现在她被远远甩在身后,像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仍然亦步亦趋地追逐他。他也终于肯停下脚步,扒掉了那些尸骨的衣服作为燃料,在支道的一个小型洞穴内点起一堆火,等着伊莎贝尔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火焰总算给那张皮添了点血色。
伊莎贝尔围着火堆坐下,一面烤着自己湿冷的裙子,一面缩起来,下巴搁在拢起的双腿间。
盖勒特看不下去,直接甩手烘干了她的衣服。
“谢谢。”她轻声说。
而后,又是刺耳的沉默。
两个人相对无言。
火光将这小型的石穴填满了,四壁上,两个人的影子揪扯在一起,随焰心飘摇,已分不清彼此和你我。柴堆边,伊莎贝尔和他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火焰,脑子已经转不太动,眼皮干涩,有些困倦。
盖勒特侧目看着她。
看见她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左眼角流出一滴泪水来。不由得扯出个似有若无的笑。
“我困了——”他出声道。
伊莎贝尔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挪动下身体好让自己清醒点。
“你睡吧,我看着火。”
得时不时往火堆里丢布料才行。
说这话时,她头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像在和空气对答,连一个眼神也不屑给了。
盖勒特的嘴角垮了下来。
“我能靠着你睡吗?”他问。
昏暗的光线中,伊莎贝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刚才是说了个表示请求的句子吗?那又怎么样——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时半会没接话。
盖勒特索性向她靠过来,挨住了她的身体。他的语气放得非常轻柔,就像个隶属于霍格沃茨的优秀毕业生。
“我想枕着你的腿——”
“不行。”伊莎贝尔冷声说。
盖勒特无声地笑了。
想也知道。不过他的愿望本就没这么出格——讨价还价的伎俩——先用一个过分的要求降低对方预期,下一个合理些的就更容易达成合意。
“肩膀可以吗?”他问。
伊莎贝尔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可以。
他心满意足地枕过去,头发从她肩头垂下。没过多久,旁边的身体又往边缘挪了位置。他的头这便失去支点。
“我反悔了,”伊莎贝尔说,“你太重。”
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头,叫她颈肩酸痛不已。
盖勒特啧了一声。
然后他也挪了位置,又挨住她。
“我不睡了,”他说,“你睡吧。”
伊莎贝尔还是没搭话。不过他看见她已在暗中闭上双眼。神情之平静像来自拉斐尔的画像。睫毛投下一小圈淡淡的阴影——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浑身的尖刺才会软化下来,将自身最柔软的部分呈现出来——恰如初次见面时的她,也是毫无防备地靠近他。
可后来她就了解了他的秉性。
他们每句话都像打仗。
盖勒特看了很久,才转回头来,盯着那堆燃烧的火焰。
时间仿佛凝滞了。
肩膀突然传来重量。他侧过头,看见伊莎贝尔不自觉倒在他肩上,呼吸轻而浅。可下一秒,眉头又在睡梦中紧蹙起来。
盖勒特也跟着拧起了眉毛。
他揽着她的侧腰,把人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叫她整个儿倚住自己。从侧面看上去,就像直接把她搂在怀中。
他的左手绕过后腰,搭住她小腹那块,对那里施加了一个缓解疼痛的疗愈咒。随着绿色光芒的持续,她眉头处的死结终于有了解开的迹象。
他开始轻轻地揉,好像她肺腑都缠在一起急需厘清似的,绕着顺时针的方向,一点一点把杂乱和疼痛揉开。
她本能地往他怀里缩,像是被雨打湿翅膀的雏鸟需要其他的同伴帮忙梳理羽毛。
她的头抵在他下巴那儿。
他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如果这就是永恒——
他情愿时间恒久地停留在这里——不必去思考明天要出发寻找什么,甚至不必去实现那个理想——只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心中存在一个名为她的弱点。
他忍不住再次轻吻了她一下。
因为第二天醒来后,她又将试图推开他,拒绝他,忽视他——他们这两块同极的磁石,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直至另一方被外力毁灭得彻彻底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周围的景象不再是石壁,洞穴,阴冷潮湿的地下,而是春日,蝴蝶,一望无际的原野。
似曾相识的黄蝴蝶——
他给那个名叫阿利安娜的女孩儿所耍过的把戏,将秋天遍地的枯叶变形成井喷般的蝴蝶泉。
团团围住,又四散开来。
纷纷扰扰之中,她的身影显现出来。同那天的景象别无二致。
伊莎贝尔——
他差点叫出声来了。
可那呼喊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叹息,咽进了喉咙里。他没敢往前迈出任何一步——
然后他看见她转回身来,似乎是因为见到他,双眼蹭地发亮。
她漫过柔软的草叶,双手背在伸手,朝他踱过来。如他所想,在他一刹那的茫然中,伸出手来,飞快地蹭过他的鼻尖。
一只黄蝴蝶悬停在他的鼻梁上。
他愣愣地盯着她。
伊莎贝尔。
脸色红润,笑容满面。
这不是他的幻影——那个常常透过窗外远眺,落落寡合,一头长发披散在肩的女人。
“你怎么了?”
伊莎贝尔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想在她谜一般的脸上发现任意一条蛛丝马迹。
她更担心了,握着他的手,踮起脚来,在他脸颊落下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整个身心立刻为之震颤。
呆立在原地,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什么不说话?”她急切地问,“你还好吗?”
他回过神来,垂眸看着她——抽出手,试探性地覆上她面颊。她没有丝毫退缩,眼神中反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希冀。他开始轻轻地,摩挲她的皮肤。
她朝他露出一个近乎于幸福的笑容。
随即他扣住她的后颈,俯下身来,贴上——应该说咬上她的嘴唇,狂风骤雨般地席卷了她,而她也笨拙而努力地试图回应。
那是生命的狂喜——
换气的片刻,他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
但天生的性格致使他马上疑窦丛生——
“伊莎贝尔,我是谁?”
他捧着她的脸,一面吻一面问。
他怕自己是在梦里扮演了别人——否则她绝不会这样对待他。她的笑脸,她的柔情,她的羞怯,从来只给另外一个人。
“你好奇怪——”
盖勒特。
话音未落,她骤然惊呼一声——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已将她按在了柔软的草地上。身体压下来,将她困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又是吻又是咬她的脖颈,头发丝扫过她耳垂。
伊莎贝尔笑得停不下来。
“痒。”她说。
“你总是这么心急——”她颇有微词地,“慢些——”
手抵住他胸膛,想把他推开。
盖勒特直接攥住了那只手,她的左手——他开始吻她的五指,从指尖到指节,再到指根——
她的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没有那枚拔不下来的,被蛇环伺的祖母绿戒指——没有订婚——没有另外别的谁。
只有他。
他一个人。
“别这样……”伊莎贝尔涨红了脸,急忙缩回自己的手。随后,她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说——我可以。
让我来,她说。
后半句几乎是憋回腹中了,但他还是听见,而且听得无比明晰。
“随你喜欢。”
伊莎贝尔叫他起来,她支起上身,看着坐在一旁的他,很慢很慢地凑了过去。
她试着吻他的面颊。
不像是吻,更像是给火漆盖章。因为她毫无技巧可言,只是把双唇贴上去,印一下,然后离开。
但她很投入。
她一定是那个最负责任的封缄者,一心一意地往下,一路印到他的脖颈。
她微微抬高了他的下巴,然后吻上他的喉结——她还张口咬了下去,用前牙轻轻地磨蚀——
他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声音。
然后去探她的唇舌。
但她忽然——讶异似的感叹一声,十分短促,像是发现了惊喜的孩子。
“我好紧张。(have butterflies in stomach)”
“为什么?”他伏在她耳边,吻着她的耳垂,“我们这样不好吗?”
“不,盖勒特——我是说,字面意思。”她捂住了自己小腹。
他忽然闻到——
血的味道。
低头一看,伊莎贝尔的小腹侧面,破开整条狭长的创口。黄色的蝴蝶,一只只从她的腹中钻了出来,翕动着带有绒毛的翅膀,花纹像是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只又一只。
全部都沾着她体内的血。
接二连三地,随即是越来越多——成群结队地喷了出来。侵占他所有的视线,伊莎贝尔的脸庞看不见了。
他瞪大了眼睛,想去堵住她小腹的创口。但没有用,像是活水的泉眼,势不可挡地向外透露。
在这可怖的爬虫地狱之中,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她肢体的触感——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他,手臂搂住他的后颈,头挨了过来。
她攀在他耳边说,盖勒特——
我恨你——
他猛地睁开眼睛。
火仍旧在烧,石穴里的光线没有增多亦或是减少,还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时间似乎真的停滞不前——
伊莎贝尔不见了。
不在他怀里,石穴里,亦或是视野可及的任何地方。
第一个念头——
她走了。
她为昨天的事心怀怨恨,终于抛下他不管了。
祝贺你,盖勒特——从此以后你再没有软肋,你是个攻无不克的人了。
他走出石穴四处搜寻,包括那些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也挨个检索一遍。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躲在了石壁后面,用了无数个爆破咒,一时间地动山摇,大小石块掉落下来。
但是没有。
哪儿都没有。
他在空无一人的隧道里喊她的名字,往前走,想着她是不是已经走到很远开外,叫他再也追不上——不会的,她能走到哪儿去呢?她那么一个肉体凡胎。
他本就不算明亮的嗓子也给喊哑了——他一直在往前走,同时用显影咒查看沿途的踪迹。
满地的白骨。
各种各样的衣服。
石头。石头。还是石头。
到处都是石头。
然后他看见了——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堆刚熄灭不久的火,还在往上冒着青烟呢。
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在。
还有人进入了诺克图娜的巢穴。
伊莎贝尔被抓走了——
就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
他只觉一股恼怒直冲头顶,叫他狠狠咬紧了牙齿。该死的盗墓者——他手里魔杖都快要给掰断了。
他想着她在惊慌失措中被捂住嘴巴,被连拖带拽地扯到其他地方去——他们会怎么对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炮?
尤其是——
一个年轻的,纯洁的女孩。
他切断了自己的念头,往前面直冲而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诺克图娜也好,圣物也好,无所谓——他只想逮住那些杂碎,他要叫他们领会,为什么说活着比死亡更可怕。
不对——
他突然停下脚步。
不可能是被掳走的。
他很清楚那群人的习性,要真是他们,绝不会放过陷入昏睡中的他。他既然没受偷袭,能平安无事地醒来,就说明昨晚没有人来过。
没错,一定是这样——
是她自己走的。
他笑了一下。
竟然不知道哪个真相更糟糕。
再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是她请求了他们——涕泪横流地哀求那群罪犯不要伤及他的性命——是啊,的确像她能做出来的事。然后自愿牺牲了自己,和他们一道往前走了。
伊莎贝尔——
他喘不上气来,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叫他有些眼前发昏。然后才是害怕,一股脑地搅了进来。他完全像是无头的苍蝇,失去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要是他们结束后又把她扔回来呢?遍体鳞伤的她,或者是,伤痕累累的尸体?
该往哪走——
前进?返程?
不能犹豫。
他犹豫的每个瞬间,伊莎贝尔都会往其中之一的方向上移动,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
最后他做出了选择。
回去。
无论如何,石穴里会留有痕迹,挣扎的,或者反常的——他慌忙出来,连最近的现场都没来得及仔细盘查。
只要能有她的一根头发,就能试着用追踪咒——对,追踪咒。
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又风风火火地赶回去。
离石穴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他就听见里面传来响动。
有人在那儿!
是他们——
他攥着魔杖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竟敢送上门来——
他飞快地走过去,完全不在意里面可能有比他多出数倍的人。理智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举着魔杖,一个跨步到了石穴门口,腕骨钻心的音节刚刚发出前半,他就差点咬断了自己舌头,忍住没把后半段念出来——
伊莎贝尔捋起了衣袖,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白色的皮肤上溅满了黑色的血滴,已经干涸了,像是斑点附着在那儿。
她一手各提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蛇一般扭曲的,通身黑色,表皮分泌着黏液的鳗鱼。
脸上带着自我夸耀式的满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给他展示自己血淋淋的战利品。
“看我带了什——”
她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盖勒特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的苍白,病人一样——眼中满是血丝。
表情像要杀人。
“你不喜欢鳗鱼吗……”
不知为何,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而盖勒特后来展现出的表情叫她几乎是永生难忘,她再不曾见过那样难以形容的神情——
他的嘴在笑,而眼里满是一种,混合了悲哀和绝望的情绪。
而再次见到她的第一眼,发现石穴里的人是她的那个瞬间,盖勒特在想——
梅林啊——
我要掐死她。
-
伊莎贝尔醒来时,火堆已然熄灭。
布料的余烬在地上积成小堆。
身旁,盖勒特微微低着头,金发落下来,整个人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手臂环过她的腰,紧实地搭在侧腹那处,活像条腰带。
伊莎贝尔的心——她清楚地感觉到——耸动了一下。
像是雨滴在叶片上的颤抖。
她立时皱起眉毛,想把这种奇异的感觉抑制住,但只起到反作用,心脏搏动得更加鲜明,几乎令呼吸停滞。
她实在受不了,只想逃窜。
右掌撑住地面,调整过重心,膝盖用力,轻而缓地蹲起。脱开他那只手后,才蹭地一下站起来往外走。虽然走得快,鞋跟却是从前往后碾过地面,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响动。
得另找个地方换衬布。
伊莎贝尔走得稍远些,躲在一块巨大岩石的背阴处,空间足够私密,心理上更有安全感。而后,她将长裙高高掀起,两条被长筒袜包裹的腿顿时暴露在加倍湿寒的空气中,膝盖骨止不住地打颤。
乌尔斯特大衣的下摆不时擦过她腿肚,凸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也是在这个时刻,她又可耻地想到了他——
昨晚,如果她睡着时洞穴外面正值黑夜的话——半梦半醒之间,他驱走她肠胃拧痛的手。还有自己主动凑过去的本能,安于享受他体温的那种松懈,那种——
堕落。
她在心中狠狠地唾弃自己,加快动作。
层叠的裙摆过于厚重,左手连同小臂一齐发力才能不让它们掉下去,右手同时解开吊带袜上的系带,衬布的一端便松垮地垂下来,还耷拉在腿间。调换过左右,再重复相同的动作。
沾满经血的衬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凝视着这流经自己体内的鲜红色,感到上半身和下半身开始割裂。
下半身失去了武装,漏着风,拔凉。
而上半身,尤其是胸膛,缺氧般憋闷着,汇聚到前端——在发烫。
她的心又以那种诡异地频率跳动起来。
此时此刻,她破天荒地意识到,自己和他确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无关个性,无关智性,更无关感性,剥除掉一切外衣,袒露出来的,截然不同的本质——
男孩,女孩。
男人——
女人。
她哆嗦着,悬挂衬布两头的带子在她手中听不了一点话,反复滑落,恼得她想踹身后的巨石一脚。单手无法完成这一重任,她索性咬紧牙关,叼住了外层碍事的裙边。这下连肚脐眼都成为堡垒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就要溃不成军。
她匆匆固定好,才松口。
整理裙子的时候,又痛斥自己刚刚一个劲儿猛钻牛角尖——坐下来换不就行了?
而她始终没法平复好心情,非得给自己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
她想起他们两个从进入洞穴起就没有吃过一丁点东西。
到处都是吃的,会跑的,不会跑的——饿不着你。盖勒特曾经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回想。
她最终捡起地上那块脏污的旧衬布,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石阶下的像是一池死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水平面不起一丝波澜,没有任何循环流动的迹象。里面不知道沤着多少虫豸的尸体。
伊莎贝尔直接漫进水里,把衬布丢了进去——
看不见水下的动静,但她知道,那些鱼一定会上赶着品尝自己的血。
小腿四周很快传来游动的触感,她一个弯腰,双手探入水中——它们登时被惊动,四散着跑开,叫她无功而返。她没有气馁,只是静静等候着时机,等它们再一次围拢过来,然后继续探入,这次她摸到了其中一条的身体。
她大为振作,要不了多久,总能徒手抓住一条。
她聚精会神地感受着,连呼吸都放得微不可闻,生怕把它们吓跑似的。
这是她的狩猎——她得做一个耐得住性子的捕猎者。
这些生物总是成群地来,十分密集。她只要伸进手,就能摸到任一条的尾巴。
无数次地擦身而过。
终于——其中最笨拙反应最慢的一条被她抓了上来。她两手将它紧密地扣住,拔出水中,黑水四溅,差点溅到她的嘴唇上,她紧抿起来,愣怔的刹那,鱼就要脱手——她急忙一抛,它便掉在了石头平面上,因缺氧而激烈地左右翻腾。
从黑水中捞上来的鱼,好像天然的也是黑色,很像是鳗鱼。
表面附有黏液,却没有增加一点粘性,只是让鱼变得更滑,难以握在手中。它的头两侧长着巨大的扇型的鳍,在空气中翕动,试图给自己提供氧气。要不是她确信它源于水中,还真要以为这S型的生物其实是长蛇而非鱼类。
她上岸,试图按住它,给它痛快的一刀。
可匕首的刃太薄,总是在它挣扎的时候滑擦过去,而它的身体又太细长,可攻击的面积太小,怎么也捅不进位置。轮番几次她都失手——眼看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她的气性又大了起来,拿起旁边一块硬石,对着它砸了过去。
她听到它的脑壳被砸成肉糜的声音。
血滴蹦到了她的手上,小臂还有脸颊上。
她不想去擦,因为它的血也是黑色的,浓稠的液体,挂在她皮肤上不会像流体一样淌下来,而是凝成珠子长久地挂在上面,她顿时觉得浑身发痒,碰都不想碰一下。
鱼耗尽最后的力气翻过一下,不动了。
伊莎贝尔这才用匕首刮擦过体表的鳞片,透明的鱼鳞雪花一样掉下来。然后在侧腹划开一道长线,将里面乱七八糟的脏器尽数剖出来,顺带剔干净骨头。她先前在厨房就和肉打过无数次交道,可谓手到擒来,动作十分利落。
看着自己满手的污痕,她的内心竟然在此过程中逐渐恢复了平淡。
一如既往地,她在实务中找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平衡之道。
这条鱼个头很小,她得再捉两条。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没用多久就抓上来一条,惯性地把它甩到岸上,然后眼也不眨地拿石头砸碎了它的头颅。也许是她手软了,也许是这条鱼很坚韧,它并没有昏厥过去,神经仍然条件反射般地抽动着躯体。
她本可以暗中等待它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但她已爱上把它砸得稀巴烂的感觉,那种原始的爽快,叫她积压的心绪得以发泄,减轻她过于沉重的负担。
于是她五指牢牢扣死了那块石头。
石头有棱有角的边缘割着她相较之算是柔软的掌心,剌出了短短的红痕。
而她毫无察觉,只是抬起手——
嗒。嗒。嗒。
鱼的身体分为两部分了。
她看都不看一眼大脑,照旧去处理内脏,把鱼像书页那般左右掀开,却看见——
密密麻麻的白色鱼卵在里面排了一列。
如果它是混乱的,无序的一团,样子还不那么可怖,可它井然有序,像一只只虫卵,不安地蛹动着,下一秒可能就会破茧而出。
她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直接俯下身对着地面干呕起来。
腹中空无一物,所以除了嘴里泛起的苦汁什么也呕不出来。
伊莎贝尔就要拿手背擦拭嘴角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的手也并不干净——
她现在全身上下都脏透了,污浊透顶,像一块被人用了十几年的擦桌布。
于是她忍着,胸口来回上涌的反胃感,把鱼卵刮光,留下了母体。
她想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吃鱼肉了。
但罪恶感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就被生理的需求给消磨掉,她看着自己的成果,心中难免有些骄傲,左右手各自提着一条鳗鱼便往石穴走了回去,像是凯旋的将军。
要不是五音不全,她还真想边走边哼一首小调。
然而石穴里空无一人。
她不作他想,只是等着他回来用清水咒把这些新鲜却肮脏的肉给洗干净。
他一露面,她就迫不及待地提着她的战利品走过去,想像他证明——
看啊,我征服了过去叫我害怕的东西。
但是她渐渐迈不动步了,应该说,新的恐惧浮上心头,阻碍了前进的脚步,促使她停在离他还有三个身位的地方。
盖勒特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
“你不喜欢吃鳗鱼吗……”她神游般问道。
他像是没听见,脸上笑容像是滞在胶卷片上的一帧影像,一动不动。当他迈着缓慢的步子朝她靠近时,她忽然,听见自己体内每个细胞都在呐喊——快逃。
但她显然控制住了自己的双腿,钉在原地,迎着他的视线扬起下巴。
手比他的脸先到,左手的虎口抵在她脖根处,状似不经意地搭着肩部,往后推了她一下。她感到颈动脉受到了压迫,但还不至于影响呼吸。这推力只是叫她前后晃荡过一下,以表面他的情绪——伊莎贝尔稳住脚后跟,在抬眼的时候,他那张脸就落下来,悬在她鼻尖前方。
他的眼睛睁得有些大,露出一圈眼白来,像是受到极度惊吓的人,睁圆了眼珠子瞪着她。
我真想掐死你——他说。
为什么?她很想问,但只是保持缄默,垂下了眼睫,躲开那鹰隼般的视线。
她又开始惴惴不安,想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往后撤了一步,肩膀却还被他死死按住带了回来。她自始至终没敢去直视他,只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在变得急促。
“你知道我在外面发现什么吗?盗墓者留下的生活痕迹——”
她感觉放在自己肩上那只手开始发力了,像是要勾进骨头里去,带来轻微的疼痛。然而这疼痛没能叫她的心神转移半分,反而是,不得不更加注意起面前这个人的存在了。他的声音也不断地钻进她体内深处,像极了一条狡猾的鳗鱼。
她不知道眼神该往哪放,只得看着黑乎乎的地面。紧接着,他就提高了声音朝她吼了一声,叫她看着自己,手已经完全拢住了她的脖子,但只是虚拢住了一圈。她不得不对着他的眼睛,皱起了眉头——她确信,他害人的矛头现在是精确地指向了自己。
“要是你不在乎自己这条命,我更不在乎——”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还会帮你一个忙,让你走得省心点——你不想被一群歹人撕碎了衣服折磨吧?你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杂碎吗——你觉得自己无所谓了?你就喜欢被这么对待吗——”
他忽然收紧了手。
伊莎贝尔觉得像是一条围巾拴住了自己,她拿憎恶的眼光看着他,像是看自己的世仇。
这是挑衅——你敢,你就尽管试试看。
“我比他们擅长多了,保管叫你满意。”他阴恻恻地说完,松开手。伊莎贝尔离开他,大脑一片混乱——她的小臂忽然开始发痒,连带着双腿及膝以下都是这样——
应该是那池水的缘故。她抿了下嘴唇,试图忍耐过去,想象着自己表皮已经冒出来一连串的红疹。但忍耐只是加剧了这份不适,她不得不扔掉手中的东西,抓挠起小臂。
黑色的水被指甲推拉开,甚至可能更加深邃地渗了进去。
肮脏。
如此肮脏……
她不停地抓挠,越挠越重,感觉皮上火辣辣的,已经挖出几条凹陷的血痕。要命的是,双腿也在发痒,她只想褪去所有的衣物,触到自己被遮蔽的秘而不宣的体肤。
他看出她的异常来,拽过她的胳膊——
她没有任何抗拒,因为眼下她真的需要帮助,不明所以的眼睛看着他。
他马上变出清水,清洗着小臂上的污渍,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拇指用力而快速地抹拭,然而刚刚洗过左边一条,她就难以忍受地抽出来,弯腰掀起了裙摆,要去解吊带袜——她的小腿像在溃烂似的。
“水——”她绝望地,“水的问题。”
“坐下!”他说。
伊莎贝尔靠着墙壁滑下来,他没有那种为人称道的耐心,硬是一拽,就拽断了牵扯着长筒袜的系带,将透湿的,已经被水染成黑色的长袜整个扒了下来。腿骨一见风,她伸手就要去挠,被他一把挡开——小臂可已经被她抓得惨不忍睹了。
他蹲下身,还是先去清洗,伊莎贝尔要自己动手,就被他拍掉手掌。
他不相信她的自制力能忍着不去抓挠。
她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在她所属的肢体上大肆活动——无异于侵犯。但清水的涤濯带来了清凉,不断流淌着,减轻了一些那种催人的痒症。
他表情像是在说——你果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但他处理得很严谨,膝盖顶部为起点,从上往下,一圈圈清洗着,绕着腿骨,前后全都顾及到了。单膝跪在地上,像个服侍女主人更衣的仆从。
强迫症般地——他想,他必须把她清理干净。回到原初的状态。
伊莎贝尔心头有火在跳,一阵烦乱——
她自暴自弃般地靠住了墙,看着充满石穴的空洞。
黑暗仿佛也要将她给吸进去。
她想狠狠给他一脚,叫他滚远点,叫他——
要么做她的敌人,要么做她的友人,不准反复无常,不准阴晴不定。
爱还是恨——他必须选一边站,决不能当个双面的卧底。
于是她真的给了他一脚,正中红心,蹬在他胸口处,猛地踹过去。
“你应得的,”她喘着气说,“这是你刚才想掐我的回礼——”
他显然没料到有这么一出,身体往后倒了一瞬,马上又捡起平衡来,顿时火从心起,大骂她——不识好歹的东西!
但他随即便住口了,因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报复后的快意,而是一种撕裂内心般的悲恸——含着眼泪,俯视他的眼眸满是挣扎之色。
自己方才是有些过分了,他想。
“你想掐回来吗?”他霎时,扯出个讨好的笑来。
“我不是你。”她沉闷地说。脸朝侧面,没有看他。
“对不起——”他佯装出道歉的口吻,“你不打一声招呼地走了,叫我好找。我气坏了——伊莎贝尔。是你有错在先,不过我也不该那么对你,原谅我——”
他俯下身来吻了下她的右膝,像是伏在主教旁的虔徒。
“你干什么!”伊莎贝尔的心脏狂跳不止,扭回头来看着他,想要蹬开他的时候却被一把攥住了小腿,动弹不得。他立时抬高了她的腿,侧脸贴在腿肚,在她错愕的视线中,撇过头去吻了下她的皮肤。而后盯着她的眼睛,扬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整个人都卡在她双腿之间,裙摆在大腿处悬挂着,下面陷入了阴影。而他的双手撑在两腿之间,轻轻抵住左右两侧,迫使她不能合拢自己的防线。
伊莎贝尔已经狠拽住了他的头发,叫他脖子往后仰。
“滚——”她说。
“还生气吗?”他只是问。
无异于明目张胆的胁迫——敲诈她口头上的宽恕,否则他就要继续进攻了。
伊莎贝尔和他的视线僵持了很久,最后才放手,说了句——我原谅你。接着,她又一次看向旁边的虚无,而他也消停下来,从这危险地带退了出去,注意力重又放回紧要之处。她的小腿已经清洗完毕,他借着荧光细细打量,试图看破病因,而后说——
“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疹,没有伤痕,没有不明的斑点。
完好如初的两条腿。
是她自己有心病——总觉得那水里不干不净。
但他还是给她用了愈疗咒,尤其是,恢复了小臂上抓出来的红痕。
“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结束后,他看着地上两条鳗鱼问她。
“洗干净。”她只是说,抱着双臂,仍缩在墙边。
任由裙摆就那样敞开着。
盖勒特皱眉。
她这副没有多余反应的样子反倒叫人无所适从起来。
他又蹲下来,自顾自给她整理起裙摆。但他从未接触过女人的事务,只觉这些层层叠叠的衣服很是麻烦,索性随手放下来,忽然听见她说——
吊带袜的系钩断了。
语气很是平静,只是在述说事实,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
“你扯坏的,”她说。
他便只好重新掀起来,还得去摸索那个被称作吊带袜的东西,预备给她修好。
“左腿。”她又道。
他才知道自己找反了,换个方向,用恢复如初解决了问题。
“我的长袜。”
“已经脏了,你不嫌恶心吗?”
“腿上冷,”她面无表情地,“盖勒特,想想办法。”
他看着她——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把他当成任劳任怨的奴隶了。
不过他并不讨厌她依赖自己的样子,所以笑了一下,给她用了个保持温度的咒语,而后保证,他会想办法帮她弄干净。伊莎贝尔于是又催促他去洗那些鱼,她则又去附近割了些布料回来——当然,和他说了一声——两个人重又燃起火焰,挨坐在一起。
没有树枝,他直接用漂浮咒让鱼浮在火上,成熟后,第一块递给了伊莎贝尔。
她脸色泛白,想起了先前的鱼卵,说自己没胃口。
他忽然凑近,手掌扶住了她的下颚,似乎是想要把她的嘴打开。
好声好气地说:“敬我们的健康——感谢梅林赐予我们——”
“你该感谢的是我,”她冷不丁地说,“我才是赐予你这顿餐食的人。”
“正是……”他赞同道,“你总是这么脚踏实地,伊莎贝尔,我务实的伙伴。”
她便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咬下一块鱼肉,当着他的面咀嚼起来。
他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新奇地看着她随之动作的两腮——是不是只要他好脾气地说话,她就没法拒绝了?他将那块肉抵近她唇边,哄孩子般放低了声音,轻轻地说:“再来一口。”
她偏过头去。
他只是笑着,随着她的方向挪过手臂,对她说:“别叫我担心……”
等她终于又咬下一口,他就笑得更开心了,说她是好孩子。
她咽下如同嚼蜡的肉块,“我早跟你说过,出来该多带些食物。”
“没错,伊莎贝尔,”他尝起她咬剩下的那块肉,“你说得总是自有一番道理。”
用餐结束后,他开始想办法挽救起这条近乎于无药可救的长筒袜。伊莎贝尔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看戏似的等他用自己神乎其技的魔法创造奇迹。
他用了焕然一新,去除那些黑色的顽固水渍,才看清,这条棉袜原本竟然是白色的,刚刚还真是看不出来——可想而知那水里是何等藏污纳垢,亏她还过得了心理这关主动下去。
他丢给她,结果又被丢了回来。
“你连揉都没揉一下,也算是洗过了?”
这话里潜藏的意思叫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什么?”少得寸进尺了,他很想敲开她脑袋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指使谁。
“你的十根指头碰到水会化吗?”她说。
他没忍住讽笑出声了,“我以为我这种人实在没机会侍候您这位千金之躯呢。”
“我快冻僵了,你的咒语好像也没持续多久——存心的吗?等着我求你?”她把裙底捋到膝盖那处,露出两截惨白的腿,“你看,我一直在抖,抖得都走不动路了。”
他的眼光率先在脚踝那处定了点,然后往上逡巡——她的手则有所预感似的卡在那儿,阻绝了他继续探寻的举动。他又看向她,她对着他,莞尔一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是个错误。
唇面有些干燥,他抿了一下。
“我的荣幸,小姐。”最后他如此回答。
他没想到自己真会沦落到这么一种境遇,真会有这么一天——像个该死的麻瓜一样支使着双手和十根指头,尽可能揉搓着一件女人身上的配件——这长袜软得像蒲公英,一不小心就给撕扯坏了。于他而言,控制力气可比爆发力气要难多得多。
他头一次有机会打量起女人——应该说是她的东西——
一条棉质的长筒袜,要靠穿在腰间的吊带夹紧,走路时才不至于垂落下来。其实它早就被魔咒洗得焕然一新,只是这下,他把上面精细的花纹尽收眼底。这面料看起来能御寒,真套到腿上,又是另一种情景了——在镂花的纹饰下,血管的颜色若隐若现,像是埋伏在雪中冬眠的蛇,有的是紫色,有的是青色,交互交织,蔓延到人的中心。
他指节都要搓红了,便停下来,拧干,又使了个快速烘干的咒语。
这才获得了走近她,献上稀罕物什的资格。
她看着他蹲下来,扶住脚后跟,把鞋子轻巧地取了下来。途中他瞧着她的脸色,没见她作何反应,既没有厌恶,更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怯,只是白着一张脸。于是他继续了,把长筒袜的入口挂上她脚尖。
“先整理好——”她说,“把腿这节都堆叠起来,直接从脚趾的地方开始套。否则你会把它拽得松松垮垮,棉质的弹性很差。”
闻言,他动起手来,样子非常笨拙。
伊莎贝尔无声地笑了一下,嘴上在说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
好不容易,他才重新给她穿进去半只脚,随即是往上,把堆叠起来的部分一点点提上去,裹住她的腿,以及膝盖。然后是夹住边缘,他知道——但吊带还藏在更上面的地方,她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他便伸手,探进了裙下,围绕着大腿开始寻找,结果在正面摸到了那根带子,扯出来,勾住长袜。
他看见蕾丝花边将她的腿环绕过一圈。
“鞋子。”她说。
他这才转了视线,给她穿上鞋子,又去套另一只长袜。
这一次本该更加熟练,但他实在没摸索到这条系带,就这么大地方,也不知道是能滑到哪里去。也许是不耐烦了,也许是刻意报复他,伊莎贝尔自己又往上曝出半截大腿,一把揪住了那条躺在地缘的系带,递给他,还说他——
白痴。
“这下你引以为傲的天赋都不顶用了?”
他并没有被激怒,手掌却一下子贴在了她腿上,掌心随腿部椭圆的轮廓而弯曲,将那处的线条整个覆盖起来,像是本来就生在那儿长在那儿的外皮。他直接跪了地上,上半身急遽地往前凑,就朝她的脸颊拉近——
伊莎贝尔捏住他的下巴,像他最常对她做的那样。
他就停在那儿了,气息喷洒在她的鼻尖附近。
她甚至能看见他狂颤不止的睫毛。
“谢谢你,盖勒特——”她微微一笑,“你总是帮我这么多。”
除了脾气坏,不好掌控外,实在是一件称心如意的好工具。
盖勒特,是你自己选的——伊莎贝尔想。
“还有一只鞋子。”她抚摸着他的嘴唇,说。
他咬住了她的拇指,咬得很重,牙齿深深陷了进去。
她这便拉下脸来,轻轻甩了一下他的面颊。
“鞋子,”她说,“帮我穿上。”
“我没那么好招惹,伊莎贝尔,”他冷笑着,“别玩弄我,也别磨损我的耐心——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语毕,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手没断的话,劳烦你自己来吧。”
伊莎贝尔顿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往前俯腰,伸长手臂够住了那只鞋子给自己穿上。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Chapter 21: “我没空挂念你”
Chapter Text
一套上鞋子,脚后跟落地,盖勒特便叫她快走了。神情之自若,好似先前无事发生。伊莎贝尔更是倍感乏味,腻烦了彼此之间重复上演的戏码。
刀就是刀,再怎么拿报纸牛皮纸包装,还是会伤人的刀。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攥住他呢?
地势逐渐开阔,偶有天光从穹顶石块的缝隙间落下,推测时间,已是比赛第四日,不知道辛玉和阿不思的比赛结果如何?伊莎贝尔出神地想,她和盖勒特算是一夜未归——他倒好,向来是个行踪飘忽的,关键是她,佐拉会不会已经慌忙地上报魔法部了?
怕不是要闹个大乌龙。
她不由得笑了。
盖勒特瞟她一眼,停下步伐。
连接前方平台的吊桥断裂了,桥下的凹陷处全是魔鬼网,夹杂着各个部位的骨骼。他就地取材,拿碎骨补好了桥,又用荧光驱散想缠上来的植物。
看着那些身首各异的人,伊莎贝尔问:“你从来都是一个人探险吗?”
“最后总会变成一个人,”他咧嘴笑了一下,“返程时,先过桥的人要想私吞,就会断绝后路,直接撕破脸皮的也不在少数。”
而他,每次都是活下来的那个——伊莎贝尔不愿细想了,转过话题。
“我们是原路返回吗?有没有可能碰见密道之类的——”
“运气好的话。”他说。
走过凹陷,便别无选择。两人先后钻入一条狭窄的隧道,宽度仅供一人通行。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弯下腰来艰难通过——他更是缓慢,顽长的身材几乎要折成两半才能前行,真怕他腰给扭伤了,她才忍住没催促。
穿行时,总觉得额头挂着蛛网。但也有可能是错觉,据说人的汗毛缠在一起时也会产生类似的体感。耳边的确响着骨碌骨碌的爬行声,一连串节肢动物蹿过,伊莎贝尔只希望它们别钻进她的衣裳。
挤出隧道,又成了密闭空间,视野一片昏暗。
没来得及打量环境,四面八方传来响动,伊莎贝尔还没反应过来,几道红光便掠过半空。
数只巨蛛发出尖叫,长满绒毛的腿燃烧起来,发了疯一般跑来跑去,在黑暗中像是不断飘动的鬼火。她不得不尽力规避,以免因挡在它们毫无道理可言的运行轨道上而被误伤。
然而又有许多蜘蛛围了过来,完全没有恐惧的概念。
在火光中,伊莎贝尔看见其中一个岿然不动——
体型大得吓人,色彩艳丽,与四周黯淡的石壁格格不入。
“蛛母。”盖勒特说。
像是特意说给她听,像是在说天气真不错。
这敌人显然没能引起他的半点兴趣,只一下,伊莎贝尔就看见它八脚朝天翻了个身,腹部前端有个垂体状的结构。它挣扎得很厉害,却无可奈何,眼睛镜面一样映出暗绿色的光,不一会儿,没气了。其他幸存的小蛛这才纷纷四散而逃。
她听见他用的那个咒语,音节很熟悉——
Crucio.
“你之前说这是用来保护人的。”伊莎贝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从眼前惨烈的后果来看,实在和保护两个字沾不上边吧。
“你没事,我也没事,全体安然无恙——还有比这效率更高的咒语吗?”
真能扯谎——可他竟然是发自内心的。
伊莎贝尔一时半会儿没接话。
他突然说:“我通常没这么不计后果。剜骨钻心是很顺手,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地用。要不是你在,我本该拿火焰熊熊跟它好好玩的。”
“和我有什么干系,别找借口,”伊莎贝尔不快道,“我没逼你一定要速战速决。”
他笑了一下:“不是为你,还能是为我自己?你知不知道,精神正常的巫师一生能用的恶咒都是有数的,再怎么强大,用多了也会遭到反噬——难不成我急着要当失心疯?伊莎贝尔,当然是为了你。”
“少来——”她说,“你关心我吗?”
“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是的,我关心你,生怕你一不小心就死了?”
拜托,别再表演,我不是来看讽刺剧的,伊莎贝尔心中哀叹。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真遗憾。”他说。
伊莎贝尔忽然被什么吸引目光,扯着他袖口走了过去,示意他把光源靠得再近些——
石壁上满是血书,字迹歪扭,一层叠着一层,很难辨识清楚,但几乎写的都是同一句话,有一个词汇反复出现——
无罪的。纯真的。
伊莎贝尔还在咀嚼其中真意,盖勒特又说:“还有东西。”
他拂过表层。
深浅不一的刻痕,浅的像是拿树枝滑了一下,深的却像是拿指甲一点点抠挖进去的,边缘还渗着血渍。她仔细查看,除却两个像是指代人的图案以外,什么都看不清楚,说是壁画也有些过于勉强。包括那句话在内,完全不知所云,像强迫性的絮语。
书写者的理智似乎已岌岌可危。
无罪,纯真——诺克图娜给自己的辩护词?
“我毫无头绪,你有想法吗?”
“四处看看,”他说,“还没见着下一条路。”
这座墓穴虽然深不见底,道路弯绕,前进的通道却似乎只有一条,要是选错了路,会不停地原地打转,像极了给探险者设计的关卡。是否已经有人提前抵达终点了?盖勒特先前提到的盗墓者,会不会在他们原路返回的时候撞上?或者——
之前的人都死了?不然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伊莎贝尔被自己的设想吓了一跳。
有去无回——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怪物——诺克图娜还活着吗?
她按捺下心头种种猜测。受光源限制,两人只能一起沿着石壁检查。这空地竟然足有半个魁地奇球场那么大。
想象中艰涩的符文一概没有,越看,伊莎贝尔越觉得,墓穴不像那些布下天罗地网来筛选继承人的秘境,更像是捕蝇草,先给些甜头诱敌深入,再给予致命一击。
到处都是——无罪的,纯真的。
她快产生心理暗示,觉得诺克图娜也许另有隐情了。
终于,他们发现一处暗门。
门被大块的石头堵上,只向外漏出微不可见的紫光。
“轮廓对不上,不像原先就有的,”伊莎贝尔说,“如果诺克图娜不想在前面为难人,更没必要把这儿堵住了——照你说的,先过桥的人想私吞。刻意堵上。我们姗姗来迟了。”
“未必。”他漫不经心地。
万一真碰上了,伊莎贝尔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劝阻他。
不过她还是会尽可能拦着他别下死手。
盖勒特叫她后退,用爆破咒扫除了障碍。
一进入暗门,伊莎贝尔顿时头晕目眩——整条小道仿佛没有尽头,左右两侧布满大切面的紫色水晶,光滑如镜,从各个角度折射出她的脸庞。一时之间,她甚至分不清哪个是幻影,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竭力往前走,却发现紫光越发刺眼,不得不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周遭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浸入一片虚无——没有方位,没有时间,没有边界。
当她转过圈,忽然发现背后开了一扇窗户,犹如她是站在某个房间的外面。
向内窥视,室内陈设像是客厅,家具很简单,壁炉,炉膛还燃着火,扶手椅,坐垫上摆着做了一半的织物,壁架上摆满了——金光闪闪的奖杯,还有拿丝带系着的羊皮卷轴,厚重的书。小巧而充实的地方,还隐约飘来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似乎在等待客人拜访。
伊莎贝尔很想走进去参观一下,但是,当她刚刚走到窗边时,迎面碰上了——
一个女人,还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年纪。
头发微蜷,直披散到腰间,乌黑而浓密。
除此之外——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在照镜子,而倒影却是黑发?
伊莎贝尔愣住了,这当口,她看见对方俯身凑近,朝左朝右微微地偏过头来,像是在打量自己。随后,她向身后说了句——快过来——
虽然是催促,但语气十分平和,还带着笑意。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霍格沃茨的校袍拖曳在地,伊莎贝尔看见对方胸口处的绣徽。
深绿色,长有毒牙的蛇。
视线只能探到这个人的下颌,连下唇瓣都看不到。
因为个头太高,所以出框了——伊莎贝尔想。
此时此刻,她扮演的应该是一面镜子。室内的两个人正在照镜子。
“怎么了——”伊莎贝尔听见对方问。
这句话的情感介于热情和冷漠之间,没有迫不及待要追问下文的意思,但也绝非敷衍,相反,语调透着一种专注,像个在课堂上提问教授的学生。
女人挽他手臂,拉得离自己更近,肩膀直挨住他胳膊。
伊莎贝尔清楚地看见,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只戒指,造型古朴,还有些掉漆,一颗被蛇环伺的宝石盘踞中央,与她纤细的指头并不相衬。
“染成黑色,我们是不是就像一家人了?”女人问。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思索后才颔首道:“比之前好一些。”
隐含的意思其实是否义——我们毫无相似之处。
“你再看看。”女人不死心。
“他们说了什么,你这样焦心。说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女人一时语塞。
“你很在意?”
“他们说的也太——”伊莎贝尔看见她变了脸色,“我一气之下就吵了起来,怎么能这样搬弄是非?传我的闲话还不知足,连你都——”
她戛然而止了。
“你这么好的孩子,天底下随便一个人当你母亲,都只有骄傲的份。他们凭什么——”
“没必要生气。更何况我们确实不像。”
他突然用掌心托住了女人下巴。伊莎贝尔必须承认,出于各种各样的缘由,自己对这动作算是相当熟悉了。但这个人的表现截然不同——
他的五根手指是铺开的,像张面纱拢住了女人的下半张脸。可以看见,指节没有弯曲,也就是并没有发力,只是扶正了她的脸庞,像对待工艺品,来回调整角度直至展现出完美的一面。
然后他站到了她身后,双手搭住她两肩。
“瞧——”他挑起一缕她的头发,“你不是天生黑发。你的皮肤白,嘴唇薄——这很好,但我们两个在外表上的相似之处也仅限于此了。你的鼻梁,线条柔和,所以看起来不具备攻击性——尤其是这对眼睛。”
他的指尖随话语在她的五官上游弋。
“美丽没有遭受半点迫害。”
“你在学校也这么甜言蜜语吗?”女人笑着,“什么时候带我见见你的女友,我很好奇。”
他兀自收回手。
“她们无意于我的十四行诗。”
女人附和道:“斯莱特林的女孩儿大多特立独行。话说回来——你又长高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闻言,他俯下身来。五官从下到上,接连浮出水面。
薄——这是伊莎贝尔下意识想到的形容词。
就在即将看到他眼睛的时刻——她又被拉回了现实。
紫色水晶的横切面上是她自己的脸。
这算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
女人的模样叫她不由得心悸——太像了。
仿佛未来的寓言,仿佛过去的回忆。
不容多想,她回神,铆足劲往前,没多远就从敞开的洞口走了出去。
就她一个人,盖勒特不见踪影。
还在里面?
伊莎贝尔原地等待。对方久久不现,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撇下她独自走了。于是她又冲回去印证自己想法——实则是担心他被困入幻觉。
当她跨入甬道的刹那,景象急遽变化。
天空阴沉,下着濛濛细雨。
她发觉自己站在人潮之间,巨大的声浪翻涌而来,欢呼不绝于耳,更有甚者,吹起了尖叫的口哨。每个人都热烈地往前拥挤——在这四面八方的推搡中,她发现,他们的身体径直穿过了自己身体。
她是个——徘徊不定的幽灵。
因为自己这局外人闯入了盖勒特的幻觉?他是不是也一样正对着一扇敞开的窗口向内窥视?伊莎贝尔想,这次是她直接入了框。
你能看见我吗?她很想朝他所在的方向挥手示意。
“我们手执利刃,却要沦为庸人的附属?何其荒唐——”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从前方的讲演台上飘来。
饶是雨声也没能削弱其中喷薄而出的激情,听众们皆披长袍,戴上了兜帽,黑压压一片,好似积淀在土地的乌云。而那抹金色,是在场唯一亮点。
伊莎贝尔拨开芦苇丛般越过人群,踱向讲演台,越是靠近,对方的话语越是明晰——
“谁情愿做个只会抱头鼠窜的懦夫?和平——多美好的托词。所谓保密法,不过是叫我们丢开本就紧攥的权杖,戴上枷锁,还美其名曰守护了和平?一个两个让渡掉权力还沾沾自喜,以为当了新世界的牧羊人。真实的畜棚,虚假的和平!想想过去吧,那些人加诸于我们莫须有的罪名,烧杀掳掠,将暴行合理化,掩盖他们的贪婪本性——”
他浑身都湿透了。
额发不间断地往下淌水。
一旦说到愤懑之处,手臂高振,上衣便随之甩出雨点,伊莎贝尔甚至以为蹦到了自己脸上。
盖勒特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非要说的话,比现在的他更加有力。
他的做派常叫她忽略了事实,其人不过是个仍处于成长期的青年,而此时此刻演讲台上的他——伊莎贝尔毫不怀疑,可以徒手驯服一只雄性美洲豹。
“噤声,诸位——”他冷酷地比个手势。
人群的骚动顿时止息,但伊莎贝尔还是能感觉到那股酝酿中的暗潮。直到他从袖中抽出一根表面布满节瘤的接骨木,倒抽冷气和讶异的嘶声过后,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合上嘴巴,世界陷入沉寂。他将这物举在空中,走近台前,誓要每双眼睛都作证一般。
从左到右,渐次滑过。
充满了原始和古老的力量感。
绝不是随手攀折的树枝,伊莎贝尔断定。
“谁要是把它拿在手上,谁就拥有无限的威望——”
老魔杖。
那根从来只崇拜强者的老魔杖。
脑海中的碎片一下子都串联起来了——他问过她是否曾有人留下过大大小小决斗的记录,对麻瓜抱持着憎恨态度,反对保密法,绝口不提自己的计划,在戈德里克钻研魔法史的姑婆那儿,在她的藏书阁里辗转寻觅——
因为他的目标是传说中才有,出于死神之手的器物!
这就是他的野心,伊莎贝尔心中麻木。
难怪他讳莫如深,他怎么可能会告诉她——我要成为一个颠覆者呢?
盖勒特的表演已步入尾声。
“诸位,未来——掌握在你我手中。”
人们高呼着格林德沃,然而他并不沉溺于其中,对着台下行过标准的谢幕礼,没有流连,没有犹疑,伴随沸腾之声离场。后来一切的狂热都成为余韵,在瓢泼的雨水中经久不绝。
他刚踏到台阶,伊莎贝尔便尾随而去。
所幸她是个幽灵,不费吹灰之力就缠住了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脸上那种自信到乃至自负的笑容,在身体绕过幕后的第一秒便消失不见,随即变成她平日里最为熟稔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情。
跟着他步入一幢古旧宅子的大门,也许正是基地之类呢?
人们一窝蜂涌上来,但他只是挥了挥手便爬上二楼。
停留会客厅的短暂时间中,循了华灯的映照,伊莎贝尔才注意到他眼下深深的青黑。
从走廊到主卧套间,巴洛克式大门自动敞开又合上。
他像个融入黑暗的影子,快步到落地窗前,坐进扶手椅。
面朝前庭,无言地注视着夜色降临,将他吞没。
没有月亮。
伊莎贝尔真想提醒一句——头发没擦。
她试着说出口,果不其然,对方根本听不到。
他又拿出老魔杖,左手握着柄部,右手抚着杖尖,竟像是抚摸情人的背脊。
伊莎贝尔听见他含糊不清地笑了两声。
但随即,他猝然掐断自己的笑声,沉沉地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胃底掏出,含在口腔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碎了才肯吐掉。
“伊莎贝尔……”
她猛打个冷颤,后半句却还直往耳朵里灌——
“我没空挂念你。”
和上次一样,画面戛然而止。
伊莎贝尔半口气还堵着,直往后退大半步,撞上石壁,这才把那半口气给硬生生顶了出去。她急促地喘息起来,连忙拿手轻拍胸膛顺气。
盖勒特立时出现在她眼前,神色说不上是好是坏。
“解释,”他说,“你怎么在那儿?”
“我看见了你的——”
“现在是我在问你。伊莎贝尔,回答我的问题。”他深深皱起眉头。
“都怪你不出来,”她说,“你看见我了吗?那是你的——未来?”
盖勒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阴沉。
“我们的未来。”他纠正。
我们这个词,他咬得格外重,仿佛指代的不是两个人,而是整个世界。
“你入画了,伊莎贝尔,你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她霎时白了脸。
“一个幽灵?不可能——”她喃喃,“不一定是未来,如果它投射的只是人内心的渴望呢?”
话音刚落,她立刻否决自己。
她的渴望怎么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有关?
那男孩——她连霍格沃茨的城堡都没进过,别提和斯莱特林的人有所接触了。
“你那边看见什么了?”盖勒特盯着她。
伊莎贝尔的心神仍在震荡。
“我不想用摄神取念,快说。”
“一个女人,”她望着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他冷笑,“那就是你,伊莎贝尔,未来的你。”
“你凭什么断定那是未——”
“我当然知道!我——”
我梦见过你。
他五官突然扭曲一下,像被施了无声咒,说不出话来。
“你的意思是,在你看见的未来里,我成了一个幽灵,一个死人?”伊莎贝尔苦笑,“人是迟早会死。抱歉,我只是没想到,那么早……你才,你有二十五岁吗?”
不对——
年龄不对。
他们年纪相仿,如果盖勒特二十出头她就成了幽灵,那她自己看见快要三十的伊莎贝尔又算怎么回事?女人的气质显然比他成熟,还有一个——
孩子?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伊莎贝尔头疼了。
“统统忘掉,”盖勒特冷冷地说,“都是障眼法。诺克图娜想削弱我们的意志力。”
更诡异了。
盖勒特怎么会反驳自己,而且他先前那么信誓旦旦。
“你说得对,徒耗心力罢了。毕竟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定论。”
“我梦见过你。”他冷不防地。
伊莎贝尔愣住了。
白日梦,噩梦,清醒梦——十几岁男孩不可言说的梦。
具体是哪一种梦?
不待她细究,他却已出尔反尔。
没什么——他说。
打开话匣,又自顾自关上,随心所欲得一如既往。
一路上,伊莎贝尔都心事重重。
刚才所见无论真假,都是诺克图娜的手笔。她是何用意?
伊莎贝尔能想到的无非是两种可能——第一种,如盖勒特所说,她的目的是削弱所有人的意志力,这也符合她的动机。如果她确实力气衰微,无法面对众多的闯入者,只能借此混淆他们的心智再一举击败。
但还有一种可能——她的目的不是削弱,而是增强。
她是想借此选出某种方面更为优越的人。
从幻觉的机制来看,伊莎贝尔比盖勒特清醒的时间更早——自己竟然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诺克图娜评判的标准是什么?男女——先前早有年轻女巫被引来的传闻,但幻境恐怕没这个辨别作用吧。
伊莎贝尔恍然想起外壁上的血字——
无罪的。纯真的。
这其实不是诺克图娜在妄想中写下的辩护词,而是她处于艰难境地,在理智边缘拉扯时最渴求的东西。而自己之所以更符合条件,是因为比盖勒特要更加——
简单?
那墓穴里没有任何危险的关卡也就说得通了。
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挑出更合适的祭品。
伊莎贝尔更倾向于后一种解释。
她的本性,换句话说,也可以转换为一种品质——自足?
没那么多遥不可及的野心。
野心——
她暗自打量身旁的盖勒特。
他醒后第一时间断定是未来的景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无论幻觉是不是真的未来,起码在他心中,那些场景必定是符合他对于未来的设想——他的确是想当个颠覆者——具体是想把世界引向新生还是毁灭,暂无定论。
“我真羡慕你。”她掂量着开口。
“无事献殷勤。”他冷哼。
“我完全发自真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你这个年纪就立下如此——”她一顿,“伟大的志向。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保密法被废止,巫师和麻瓜可以——”
他讽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说你什么好呢,伊莎贝尔?心地善良?还是——毫无立场?”
伊莎贝尔平淡地:“我当然有自己的立场。是你这般的人物从来不肯屈尊俯就睁眼看清楚。如果所有人都能和平相处,对我应该好处最大。至少我不会被看作是什么残次品。”
“是该和平相处,不过得流血才行。”他说。
伊莎贝尔默不作声了。
他想要的和平相处,实则是压过对方一头的相处。
她见阿利安娜的小拇指被刮擦一道都会难过,更无从想象何其多的人一同流血以至于血流成河的场景。所以她无法谈论这些,连假设都不行。
她深知,这其实是一种逃避。
她的愤怒不足以支撑她麻痹自己,亦不足以支撑她奋起反抗。
事实上——连愤怒本身,都是她近来才习得的一种能力。
并不是每个人都还有愤怒的力气。她偶尔会庆幸自己尚未变成麻木的傀儡——然而当愤怒更多的带给人痛苦,而不是清明的平静——是否还要坚持保有这份痛苦?
她选择的是向内求解。
她不消解痛苦,因为这痛苦直至死亡才能消解——她带着它继续前行,等它在某些时候窜出来,再把它按回去,犹如自己存在的证明。
“我不乞求,也不奢望,只是想知道——你的蓝图里是否有我——我这种人的一席之地?”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了契机,伊莎贝尔没能听到他的答案。
墓穴在坍塌,石块陨落,扬尘扑面而来。
脚下的地面仿佛也在下陷,仿佛踩进沼泽。
他拽起她就跑。
伊莎贝尔起初还勉强跟得上,到后来体力不支,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了。她的心肺急速运转着,然而氧气还是供不应求,额头前面渐渐硬得发疼,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跳。
一路上躲过无数从天而降的巨石。
不好容易才遇到开阔地形,伊莎贝尔正觉得可以思考的时候——现实根本没给她任何考虑的机会,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凄厉至极。
她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眼前一片雾蒙蒙,不知道是谁在叫。
盖勒特挡在她身前,魔杖已经握在手中。她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青筋,也调动了全身的感观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好处是,他们身后就是石壁,直接省了一半力气。
尖叫声还在持续不断,与此同时又响起另一种笑声。
奸诈至极,飘荡在空中,叫伊莎贝尔头皮发麻,努力抑制下堵上耳朵的冲动。
尖叫声忽然停止,变为了——
救救我。
救我!
一只手探出来,五指深深挖进砂石中——
伊莎贝尔的惊呼和魔咒的光一同发出,击中那只手的主人。还没来得及细看,又是一道怒吼,音调极高,辨不清男女,直穿而来。
一团黑色的浓雾将伊莎贝尔围住,她的身体猛地发冷,像从地底下刚掘出来的坟墓——手脚冰凉,四肢僵硬,但很快,这雾气环过她一圈,像是在审视,将她浑身检查了个透,竟然绕过她,飘向了盖勒特——
狰狞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伊莎贝尔看见,雾气开始往他体内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进去。
他的眉头紧紧地纠结起来,攥魔杖的手抖个不停。
“盖勒特——”她慌忙地凑近,却被一把推开。
“滚开——”
伊莎贝尔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快、快点想——伊莎贝尔,她心中连连道,怎么办——
可以做些什么,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是这样无动于衷,不要只是眼睁睁看着——
为什么自己被它无视了?她想不通,明明她才该是被选中的那个。
盖勒特的呼吸声变得非常刺耳,像是濒临窒息,每一口气都换得很艰难。他的背部俯弯下来,掌心撑着石壁。咬死嘴唇,没发出一丁点可耻的声音。危急之中,却见他咧开嘴笑过几次,全然不似平日的狂放,倒像是感染肺疾而发出风箱抽动般的嗡鸣。
伊莎贝尔要步过去帮忙——她并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只是本能叫她决不能如此袖手旁观。他却往后退,嘴里叫她别动。
她拒绝他的安排,又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一道红光砸中脚边,准确无误。
“你聋了吗!”他怒斥,随即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毫无预兆,毫无铺垫。
直挺挺倒下。
伊莎贝尔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仍是没能及时接住他。他整个身体像高大的树被砍倒,落地的同时,墓穴的震动也随之停止。金发也沾上砂土,顿失光泽。
她先是用力推他肩膀,叫他的名字。
怀疑他没反应是因为自己声音还不够大,于绷紧小腹,一遍又一遍地叫,逐渐加大声音,到后来索性扯着嗓子,声带都喉干了——手上摇撼的力气也加大,到后来像是拿着锤子砸人,却始终不见他回个反讽,眼皮都没掀一下。
即便如此,她也没停,跪坐在地——在心里咒骂自己真是个蠢货——伏下身把耳朵贴在他胸前。那片胸膛还在上下起伏,尽管搏动几乎微不可闻,还是能感觉到心脏突近皮肤时的共振。
她就知道,他这种人一般都会长命百岁的。
伊莎贝尔把脸整个埋入他胸前,像是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她没觉得鼻尖发酸之类——她还怀疑盖勒特要是真死在眼前,自己会不会为他流下泪水——她只是完全虚脱,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刺激。现在一只苍蝇偷偷落在头发上都能吓死她。
他没他自己形容得那样神乎其技。
遇到险境还是会在死神面前走一遭。
伊莎贝尔把他扶起来靠在石壁边,把发间夹杂的碎石颗粒尽数拂去,好好给他整理了额发,叫那张罕有静美之意的脸露出来。还用袖口轻轻擦去脸颊上的灰。
做完这些,她起身观察起四周——
刚才尖叫的人已经没有呼吸,脸色铁青,双眼圆瞪,惊恐万状。
方才天崩地裂的响动叫巨石坍塌,直接堵上了通路。现在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试着去推动石块,最终也只是以卵击石。再不济,连挖地道的办法都用上了,开始是用匕首嵌进去挖出个坑,然后两只手掌一齐上阵,一抔一抔地挖,遇到石头就用匕首撬,没准还能挖出地下水呢。等到十个指头都血淋淋的,指甲磨秃了,露出里面的肉才放弃。
并非没意识到自己只是异想天开,不过是不能坐以待毙罢了。
情况不妙。
伊莎贝尔又搜刮一圈,倒是从死人那儿找到个羊皮缝制的囊——闻起来像是酒液,都不知道落这儿发酵多久了。还有几瓶不知名的药剂。用的话是死马当活马医,不用的话——她瞥一眼墙角的盖勒特——还是把药剂揣入大衣口袋,准备迫不得已时当水喝。
实际上她眼下最需要的是类似打火石之类的东西,方才摸到他身上一片冰凉。然而想也知道,大概率不可能从随手就甩出个火焰的巫师身上拿到。
伊莎贝尔只能回到他身边,把大衣物归原主。套牢了他,再将他抱在自己怀中,让头倚住她全身上下温度最高的颈肩处。双手覆住他手背——她的手掌没有他大,不能整个包住,只能等捂热再下移去关照露在外面的指节。
她控制着自己不去想——真和他死在这里怎么办。
一旦真这么想了,她就安慰自己,好歹最后还拉了个人作伴,也不孤单。
她并不敢笃定他一定能醒过来,对方呼吸还是很浅。
阿利安娜出现在脑海中。
一想到她,伊莎贝尔心中又充满了勇气。
现在不是自我崩塌的时候。
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
她紧贴住他面颊,希望自己的体温多少能起到帮助。
她还祈祷了几句,并不是向梅林或任何一个活在人类想象中的传奇祈福,而是向盖勒特本人,拜托他凭自己坚不可摧的生命力快点醒过来——不是怕死,而是不希望他死。
他还有宏图等他去实现,他还年轻,他命不该绝。
一道热泪就这样滚落下来,滴在他脸上。
伊莎贝尔赶紧给他擦掉,但水止不住地滴落,小雨一样。
她便流起泪来,算不得哭泣,因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伸出手来,抚摸起他的头发,像给一只迷失的羊羔打理毛发。
空气里突然飘过来微弱的话音。
盖勒特的眉头又皱成个死结,嘴巴比眼睛先张开。
“还没死透,你就给我哭上坟了……”
内容像是讽刺,但有气无力的,听起来反倒像是说——别哭了。
伊莎贝尔又拿手背抹了抹他脸颊,一个字也不敢说,怕一开口就露馅,说话瓮声瓮气的。眼见他慢悠悠说完这句话,头又要垂下去,才赶忙道——
“别睡,盖勒特,”她扶起他的下巴,“醒醒——”还晃他肩膀。
他像是烦了,亏他还有力气烦躁,伊莎贝尔稍微宽点心。
不耐地说:“你倒是说点什么。”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我犯困。什么都好——随便说。”
他扭一下脖子,脸朝她身侧转,仿佛是想听得更清楚些,伊莎贝尔调整过姿势,把他上半身再往上挪。他的头这下直接靠在她锁骨附近,整个人都往她怀里缩。
“你别合眼,拜托——”她捧着他的脸,“睁开看看。”
他囫囵地应了一声,掀开点眼皮。
视线还是飘忽,没法集中在一个焦点。
伊莎贝尔的脸比冬天早晨沾满雾气的毛玻璃还要模糊。
然而又一滴泪打下来,擦过他鼻尖。
他实在提不起劲来生气,只得催她赶紧说点什么。
伊莎贝尔这才语无伦次起来。
“历史上最著名的两次妖精叛乱,第一次在1631……抱歉,是1612年,妖精在霍格莫德村附近起事,将一间小酒馆作为指挥部——”
她话没过半句盖勒特就笑了,但是他完全用气息在笑,伊莎贝尔没注意到。直到他笑过头,猛烈地干咳起来,她才又紧张兮兮地轻拍他前胸顺气,忙问他怎么了。
他却忽然抬起手来,抚过她眼角下面半干的泪痕。
“你还不如撕心裂肺地哭一场算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追问,“我找到两瓶药剂,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他们应该会带增益性的药水,可我不敢笃定,你还有力气分辨——”
“死不了,”他说,“一时半会没防到。”
“那是诺克图娜吗?”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团充满了不甘的怨气在濒死挣扎而已。我们倒有一小部分很合拍,不过我可没打算当任何人的傀儡。那东西消散了。”
听他这么说,伊莎贝尔摇摇欲坠的心才安稳下来。
她算是知道黑雾饶过自己的原因了。在诺克图娜看来,她这样没有任何魔力的躯体一定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吧。真是荒唐,她竟然意外成为最坚不可摧的人。
“她这么急不可耐地就要出来?我们甚至还没找到她的——这儿还不是尽头,我检查过,石头把前面的路给堵死了。还是——有人捷足先登了,是吗?”
“得看他命够不够大。”
伊莎贝尔想起那个尖叫的男人。
如果连盖勒特都受不了那种冲击,那些人是否还活着的确是个问题。即便找到宝物,有没有命带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希望。”她轻声道。
很可能诺克图娜先替盖勒特出手了,伊莎贝尔庆幸自己不必见到他暴戾的一面。
“所以,你连一堆火都没生起来。”
伊莎贝尔哑口无言,心中顿起羞赧之情。
尽管她已竭尽自己所能,客观结果的确如他所说。
“我发誓,这会是你第一次,而且是最后一次探险。事实证明,你的存在没能取得智识上的优势,还生出许多事端,而我,本该可以避免——”
她把他从自己怀里推出去,却被他牢牢圈住。
“嘴皮子这么利索,我以为你都恢复好了。”她冷淡地说。
“为数不多能彰显自身价值的时刻,要把握好,伊莎贝尔。”
从他醒来,语气始终给人一种外强中干的感觉,以至于这些放在平日早招致她不悦的词句,如今听来,不过是用于掩饰内心真实意图的托词。
见她一动不动,既不拒绝,也不接纳,盖勒特又补充一句下面真冷。
她这才又张开双臂,大度地环住他。
“之前的问题还没有答案,”她忽然说,“你的设想里有我这种人吗?”
“当然。”
“撒谎——”伊莎贝尔垂眼,“你答得太快了。”
盖勒特又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不假思索地回答才是决心的铁证。我早就构想过巫师界所有人的未来,包括你在内,伊莎贝尔——亲爱的。”
“我相信过你很多次,你也并不是真心实意称呼我为亲爱的。”
“你不接受我的口头承诺?那——”他坐起身来,“需要我用行动表明吗?”
嗓音还没恢复完全,有些沙哑,听起来便没那么咄咄逼人。
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好脾性地哄她。
但是,她严重怀疑他们说的其实并不是同一件事。
他又在避而不谈,又在拒绝向她敞开心扉。
“离我远点。”
“怎么不打我,不赶我走了?”他盯着她,“口是心非的伊莎贝尔——”
一只手滑上她腰间。
伊莎贝尔呼吸陡然乱了,去推他,反被扣住五指。
激起从上到下一连串的战栗。
“你在和我调情吗?”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停下!”她咬牙切齿地。
这模样却好像引起他的兴趣,促使他放声大笑。
“固守准则有什么好处?你想被捧上圣坛,人人都颂你高洁不可攀——醒醒吧,伊莎贝尔,你连巫师都不是,又有谁会把你放在眼里?”
手探到她脖颈处,她一个激灵,被他按住。
“你敢说——你此时此刻的脉搏,不是为我而跳吗?”
伊莎贝尔偏过头不去看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狂乱的心绪。
老师说得没错——这人正是梅菲斯特,确凿无疑。
他不是来救人于水火,而是来毁掉她的。
眼下,他表现出反常的耐心,似乎在等着猎物自己掉进陷阱。伊莎贝尔始终能感觉到,那侵略性的眼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游走,仿佛代替了他的手抚摸过来,每每触过,都催发出热症般的不适。
终于,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认为这些反应能说明什么,”她的五指紧攥成拳,“我很年轻,一时的情难自抑再正常不过,这能冠以独一无二的情感之名吗?换句话说,现在,在我眼前的不是你,即便换作其他人——”
“闭嘴。”他突然沉了脸。
“本能不完全归理智统领,”伊莎贝尔置若罔闻,“缺少理性的关切和陪伴,身体就只是被欲望奴役的——”
“闭上你的嘴,”盖勒特拧住她下巴,“我听见你的高论了。谁说你没点天赋异禀的地方?论扫兴,你屈居第二,谁敢当第一。继续在你的悖论里自我折磨吧,祝你和你高尚的爱永垂不朽。”
他冷笑一声,宁愿躺在冷硬的地上也不愿受她庇佑。
“我得休息,等我起来再走。”他硬巴巴地说。
伊莎贝尔紧贴背后的石壁,感觉冷意沁入骨子里,才勉强赶走方才从体内浮起的热切。一趟走来,她已依恋上这份冰冷。正是这温度将她拉回安全区,没有迈出危险的步伐。她屈起双膝,把头埋入其中,倾听着自己心脏仍然不太平静的回音。
一旦出去,得远离他——
立刻、马上。
通路开辟后,远远可见一片明亮。
天光披露下来,犹如舞台设置的投灯,集中在石室中央一副石制棺椁上。
伊莎贝尔就压往前,当即被拦下。
“很强的威压——”他说,“看见了吗,那堆骨头,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即便那股怨气已经消失了?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应该说,自从走入墓穴以来,没有任何一次危险是针对她的——对于巫师来说可能送命的地方,她都轻巧通过,性命无虞。也许——
伊莎贝尔微微睁大了眼睛。
要是她根本就不在被设计的范围内,所以统统对她不管用呢?
无罪的。纯真的——
她毫无伤害他人的能力,难道不配被称之为无罪之人?
伊莎贝尔兴冲冲地:“你想要吗?”
盖勒特看着她,还在思考对策。
“你不要吗?”
他神色复杂地:“别犯傻。伊莎贝尔——”
没走两步就被他拉住手腕。
“不要轻举妄动!”他不悦地。
“你想要的东西,我取给你。”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狭道的四壁上又满是刻纹和血字,她感到身体沉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上面,叫她整个心神都为之一沉。脑海中莫名闪现出许多画面,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不知道是否来自她的回忆。越往前走,这种感觉越明显。她抑制着不适走出狭道。
看着那副棺椁,一阵悲恸忽然席卷她的内心。
她不知道这难以言说的悲伤是从何而来。
当她走上前去,终于抵达一切的终点之时——不由得惊讶——
棺椁大敞,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黑色修女袍。
长袍落在薄灰里。灰之上,静静放着枚银色挂链,凹槽已空。
宝石不翼而飞。
被谁拿走了?
伊莎贝尔将银链捻起的刹那,回忆一股脑涌现,来自银链主人遥远的过去——
Chapter 22: 诺克图娜的银链
Chapter Text
“小姐,您得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早中晚各一次。
她们又在哄我喝这些难以下咽的药了。
“我不喝。我没有生病。”
她们从来不信我的辩白。
好几次,我都听到下人们窃窃私语——小姐什么都好,脸蛋比月下美人还要无暇,富有教养,又通情达理,可惜时运不济,没摊上个健康的母亲。
我没见过母亲。
一出生,她就被关在阁楼上了。
比起夫人,或者说上一位夫人,再或者是我父亲的前妻这些称谓,他们往往只会叫她——那个疯女人,不是出于轻蔑,只是陈述她的病症,偶尔还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说我遗传了她的病。
我心里清楚得很——有没有病,你们会比我还要清楚吗?
有好几次我发作时(大夫说这就是我的症状),药碗就随之碎裂,迸溅的残片还划伤了一个女佣的面颊。可碗从一进门开始就不在我手里,和我有什么干系!
“拿开,我不喝——”我只能坚持道。
没用的。
如果我不喝,有的是办法给我灌进喉咙去。
我该庆幸今天来喂我的不是那个胳膊跟牛腱一样的管事婆。
“小姐,您不喝的话,我要受罚的。”
这女孩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只好接过碗,仰头倒进去。
咕噜咕噜。
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她表情转为欣喜,忙给我两颗珍藏的蜜饯。
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所以我只是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药里放了很多有镇定效果的药草,每次喝完都浑身乏力,即便想出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生活——
如果活着的定义是尚有呼吸,我确是活着,但也仅此而已。
从房间的露台往后张望,有小片花圃,没人打理,野草疯长,红砖围墙上挂满了爬墙虎。我唯一的消遣就是去那儿捉形态各异的爬虫。它们有的是长手长脚,有的蛰起人来很毒,譬如八角子——不消一会儿便鼓起个紫红的脓包。
我羡慕后者,因为它们有我所没有的威慑力——作为褒奖,我将它们展开,钉在木板上。
收集标本素材得万分小心,不能像杀死苍蝇那样将之一掌拍死,身体残缺就不具备收藏价值了。我叫人给我改了一张纱网,网住它们,然后困入瓶中,直等它们自己饿死,才取出来制作。
然而后来,连这点小小的乐趣也被剥夺了。
那天有雷阵雨,我坐在檐下张望我的花园,电闪而过,我抬头注视着,忽然忘记了时间——其实我是突然生出好奇,这闪电究竟是否出于神谕,如果是神,又是否遵循了何种规律——正巧我父亲过来,怒斥我回房去。
就因为这天,我没有证据,全然凭直觉推断,他下令把我送进修道院,毕竟家里出了第二个疯子着实不算一件能宣扬的美事。
家里大抵是还念着我从小没母亲教养,给我一笔捐赠,理所应当供了个唱诗修女的职,以侍奉神祇为终生信仰,是不允许沾染世俗劳累和污浊的。那些世俗姐妹,大多出自乡下的贫苦人家,没机会学拉丁文,看不懂祈祷书,每日昼出夜伏从事劳动,却比我虔诚得多。
我每天越是参加日课,越是觉得思绪缥缈无从寻觅,恍若南柯一梦。好几次,我在她们祈祷时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个巨大的圣像——祂阖眼,赤着半身被荆棘捆得伤痕累累——而我并不认为祂能看穿我。
我不像他。
我不以自己的苦痛为荣。
午间领过餐后的两小时是我为数不多可供自己支配的时间。
晾衣院子的后墙上有一个狗爬洞,被灌木掩得严严实实,是我趁午间逗狗时才发现的。亏我个头瘦小,再拆掉旁边几块稀稀拉拉的砖就能挤出去了。
我差点就能逃出去——却怎么也想不到爬到中程就卡在里面,进退两难了。嬷嬷知道后,堵上破口,拿藤鞭狠抽我一顿,还关了三天禁闭。
她们罚起人来很有一套,用的是短而粗的鞭,饶是你再皮糙肉厚,十几鞭下去也得皮开肉绽。而且,防止你借口养伤偷懒,只会在你的脚踝处下手——叫你站在训诫椅上,微微提起裙摆,只露出两截瘦骨伶仃的小腿。打完就和残疾一样,完全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
关禁闭时,除却不能吃喝,房间里一扇窗户都没有。连最苦命的隐修女都没这么暗不见天日,她们的居所好歹有一小块铁栅栏能透光,凭这小口从外界取得吃食。我就不一样了,被锁在黑屋子里,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只能靠想象度日,隐约之中,仿佛还真的感受到神迹渐现。
人到我这里来,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门徒——
祂是不是听见了我的心声,才降下十灾惩罚我?
被放出去那天,我吃了人生中最甘美的一块白面包。
此后,我对嬷嬷言听计从。很快,我的表现就弥补了过去种种劣行(你赎了罪,孩子,她会这么对我说),对我也和颜悦色起来。
后来家里给我来信,提及父亲生病,请求嬷嬷准我回去探亲。
我猜他们还对我保有某种幻想,认为我受过几年驯化摇身一变就成了个堪当重任的平信徒。真是异想天开——同我结伴下山的世俗姐妹恰好要去村里换弥撒用的葡萄酒,我哄她去了,在她转身的时候,拔腿就跑。
那天的夕阳我终生难忘,天边一片火烧云,艳得像血,紫得像被嬷嬷狠抽出来的淤青,我一路狂奔,无所谓方向,无所谓终点。钟声敲响,鸟成群飞起。我的头发一路下垂,散在空中,飘进嘴里。我连啐两口唾沫,把它们尽数吐出来,趁还没有窒息,又往前大跨两步——自由——
然后流落在外,浮萍无根,直至活活饿死!
夜幕快要降临,我在陌生的村庄里四处闲逛,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之下做了什么傻事。
无拘无束的感觉是很好,但填不饱我的肚子。听说麻雀这小东西从不吃嗟来之食,真是格外有骨气。至于我的骨气,在路都走不动只能坐在石头上歇脚时就不复存在了。
悔恨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再一次确信,我是不正常——只有不正常的人才这么容易激动,想一出是一出,随时准备着把刚刚才做出决定的自己往死里整。
就这么狼狈地回去,嬷嬷会不会把我驱逐出门?
届时我得这么反驳回去——
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
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吻她鞋尖,痛哭流涕地说嬷嬷啊——我已悔过。
胡思乱想能叫我把注意力从空空如也的肚里转移走。我想得那么入神,以至于有人叫了我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我一抬头,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对我龇牙咧嘴地笑。
她外披一件黑色斗篷,耳侧露出的卷发比酒液还红。
皮肤和世俗姐妹一样粗糙,想来是受日晒雨淋的缘故。
咧开嘴时,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姊妹——”她笑嘻嘻地扯出个长调,“你迷路啦?”
这是我和诺克图娜的第一次见面,她说我叫她诺娜最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名字的含义源于黑夜,而我——
“称呼我为洛瑞吧,诺娜。”我对她说。
奥罗拉,是飞越天空,手持火炬宣告太阳神降临的拂晓。
我谎称自己是个恪守规矩的人物,诺娜不疑有他,引我回家中,还用豆子浓汤款待了我。
我狼吞虎咽地,差点没烫坏喉咙,却还不忘好奇:“家里就你一个?”
“我祖母给磨坊边的女人看孕去了。听说人狂呕不止,水都喝不下去,那家就请她熬些开胃的药剂哩,”诺娜瞪大眼睛,“修道院不种地吗?你跟饿死鬼似的!”
我这才放缓舀汤,把碗里最后一口盛尽后,同她道谢,像模像样地说了些保佑你之类的客套话。要不是她看着,我肯定要把碗高高捧起来再拿舌头把每一滴淌水都舔个干净。
晚上,诺娜说我可以睡她祖母的床。
我不太好意思,还是和她挤同一张床。
她转眼脱个精光,鱼一样滑进被褥里,还撑着手臂瞧我。
我还在和头巾作对,听见她问:“你不祷告吗?”
“该死的——”
等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已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可真有意思,”她抹了抹眼角,“等你解开,床就暖好了。”
她闷住头,鼻尖那处的毯子被微微顶起,嘴巴那处则随着换气下陷又上鼓。这是她的游戏,一条金鱼的游戏,在水底吐息。等她一把探出头来,又说——
“我睡觉老闹腾,你要不去我祖母那儿好了。”
“闹腾点好,我缺闹腾。”
我哆嗦着身子掀开被角,她被凉气吓了一跳,忙抓毯子吞掉我。等我彻底躺进来,她又咯咯地笑起来,活像只下蛋的鹅。
床本来就小,她仰躺着占据一多半位置,我便侧着身,小心不让自己滚落床沿。
我没感觉到她起身,蜡烛就自己灭了。
明明也没有风,怎么就灭了?我嘟哝着闭上眼。
诺克图娜嘴巴很碎,一直在黑暗里念念有词。
我起初还听着,听她讲今天一天的经过,上山去把落叶堆踩得咔嚓响,摘了两只苹果,拿溪水洗过,还没下山就全吃光,接着去村里找……最后捡到了我。
我渐渐没了意识,就听见她问——
你们要是犯了错怎么办,也得挨一顿揍吗?
不然呢——我真想讽她一句,可身体已陷入沉睡,动不了了。
半夜,我感觉冷,和诺娜互扯了好久的被子。最后还是她靠蛮力取胜,我勉强拿条毯子盖着。本以为能继续睡,腰上又忽然发沉。
竟然是她一个翻滚,把腿跨在我腰上,紧紧抱住了我。
难怪她说自己闹腾。
我从小一个人住惯了,即便进修道院也有自己的单间,别说肢体接触,连口头上的亲近也是没有过的。诺克图娜身体很烫,我感到我们的皮肤黏在一起,很是难受。更何况,她一条腿都靠在我腰上,弄得我身上又酸又疼。
我把她叫醒了,她这才揉着眼睛又滚过另一边去。
“怎么了……”她说,“我小时候和祖母一起睡老这样……所以她才跟我分床,说是老骨头受不住了。”
我把自己的枕头给她:“你抱这个。”
她哼哧着没说话,自己侧过身又睡熟了。
我在诺娜这儿待了许多天,身上倒还穿着修女袍子,头巾和面纱早卸下不管,成天跟着她跑来跑去,不是上山就是锄地,还去偷隔壁晾在搭绳上的鱼。我们躲在墙后跟,听着那人破口大骂,捂紧了嘴巴偷笑。
那人说,这些野猫,再叫我逮住,非得打个半死不可!
我快要完全忘记修道院这回事的时候,那天却在街角撞见一个警务官,挨家挨户地问,不时拿手比划身高,像在找人。我左眼皮顿时跳了一下,直觉不好,拽着诺娜便回了家。
她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回去再说。
我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请求她能不能收留我,我不愿再回去。
“他们说我是疯子!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你才不是疯子,你只是……”她对这观点嗤之以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刚说完,楼下大门就响了。我们对视一下,诺娜径自下楼去开门。
我的心仍在不安——
她会不会把我交出去?一个潜逃的修女!
这对修道院来说丑闻,人们会说院长管教不力——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嬷嬷是真的担心我才会报告,她本可以瞒着不说。
这会儿我倒念起她的好了。
我就这样在怀疑和怀想中七上八下。
终于,诺娜走进来,朝我露出标志性的笑。
“真难缠!”她抱怨着,“他非说别人这几天看见了我家有个穿修女袍的人,我说是啊——可今晨就走了。祖母经常收留一些患病之人,等人养好,也就离开了。你没看见——他那架势!我还以为他有搜家的令状呢!”
我松了口气,又为方才怀疑她而感到羞愧。
也许是见我表情不好,诺克图娜又说:“没事的,就算他进来搜我也有办法!”
她明明没有动作,斗篷却一下子从天而降网住了我。
诺克图娜从背后抱住我:“躲到裙子下面就好了——”
“你怎么做到的?”我呆愣地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祖母说我刚会走路就震碎了好几个瓶罐。我还能点燃蜡烛,祖母起夜时都是我给她点的灯。摘苹果也不费力气,只要我想,就能自己飞我手里——”
我跳起来:“可不能和别人说!”
连我都被叫做疯子,可想而知,诺娜这样的要被叫做什么。
异端——
稍有不慎,要上火刑架的。
“你怎么和我祖母一个样,”她不以为然地,“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吓着他们的。”
“那……我能留下来吗?”
诺娜鼻子翘上了天:“那当然,神使也要人侍奉的!”
我抄起斗篷就和她缠扭在一起,扯她头发,狞笑着说这就为您打理一下吧。
诺娜的祖母也成了我的祖母。在她身边,我才找到了自己原本热爱的应当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我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块花圃。祖母教我分辨药草的种子,分别要播进不同的土壤里。
“土壤也有自己的性格,颜色,软硬,干湿,大有学问——就像你不能把两个相性不合的人放一起,话不投机,迟早要拳打脚踢、大打出手的。”
祖母其实不认字,知识都是口耳相传。
我一面处理手里的植物,一面把她每句话都记下来。
有些花的蜜很甜,往往引来许多蜂蝶。
我不再做标本了,只是看着它们回环飞绕。
诺娜对我颇有微词,因为我总是拒绝她外出的请求。我事情很多,除了照料生长中的药草,还得练习配制各种常见的药剂——祖母给的用量并不精确,她自己下手很准,可教人就含糊不清——以防万一,我记下来,不断调整配方。此外,我央求她带我去看诊,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请她,有时候医人,有时候医的是牛羊。
这天她双手岔腰,把我们拦在门外。
“饭都凉了!你们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和祖母面面相觑。
“什么日子?”
诺娜转身回屋,锁死门不让我们进来。
我和祖母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自己也好奇,忍不住又走出来,气冲冲的质问。
“有什么好笑的!”
祖母丢给她一只火鸡,祝她又长大一岁。
我以前只给圣人庆祝过瞻礼日,给常人庆祝还是头一次。诺娜不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对自己的出生只有个模糊印象,祖母记得确切的日期,还记得那是个雨天,因为她一起床膝盖就疼了。两人每年都会特意地庆祝这一天。
诺娜这才知道我俩是装傻,把火鸡捉进去,拴在桌腿边。
我有东西预备给她,就坐着等她收拾好。
哪等她比我更等不及,还没坐下就从衣襟里掏出个——
我恍然被刺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她已兴冲冲讲起来。
“下午有个老头问路,奇怪得很,他不问要去的村镇在那儿,只说太阳朝哪个方向落。我想他是看不见吧,扶着他转了个身,他就把这个送给我。瞧,多漂亮——”
一根细缀的银链,还挂着块石头,乍一看是黑色的,细细打量,却在烛光下映着各色的光。
我想她得了这物件,肯定看不上我给的东西了,便默不作声地喝汤。
“你不是有话要讲?”
“没什么。”我说道。
“快点儿——”
我照旧不动,她便来挠我,闹得我连声讨饶,才从内袋里抽出预备给她的东西。我不愿称之为礼物了,和她得到的相比,这算得了什么?只希望她见了别掰成两段扔掉才好。
不过是根山楂木枝,照木匠的说法,打磨成了个能捻在手中的东西。为瞒着她,我都是趁外出看诊时一点点磨成形的。她名字不好刻,还作废了好几根已经磨好的,就这样功亏一篑。本想在握柄处镀层银,可我没钱买银,只好织了条绸带缠住。
诺娜很给面子地问我这是什么。
“牧师们有十字架,你的仪式也该有一件象征物。我见你每次用力量习惯拿食指比划,就想到了。”
她一把夺过来,当即挥动两下。
我们都被一闪而过的光点吓到了,像是铁匠打铁时迸溅的火花。
诺娜朝炉火一指,火焰便猛地窜高,屋里亮堂许多。
我赶忙拦住她,怕她再试把家给烧了。
“谢谢你,洛瑞——”她抱住我,“我最喜欢你送我的。”
我不知所措地回抱住她。
不像她那么高兴,我在想,要是镀上银该有多好。
与银器相称的不是主教,而是诺克图娜。
诺娜出门也随身携带这根山楂木枝,但从来不在人前显露。保守秘密是其一,其二是,她说怕手心出汗,把那条绸带弄脏。
“那你供起来得了。”
她又说不行,抬手一指,我刚埋进土里的种子顿时冒出个尖尖叶来。
“别烦我——我得观察它的生长周期。这是给孕妇用的,很重要。”
“磨坊边那家快生了,你知不知道?好几个接生婆呢,一天轮流转不带打歇,看得可紧。祖母都去几天了也不回来。他们家倒是慷慨,为着这事,没少往家里送吃食。上次那只火鸡也是他们给的吧?不愧家大业大。”
我随口应过几声。见我不理睬她,诺娜也就自讨无趣,坐到树荫下练习自己的力量。她最近在尝试点石成金,来来回回,似乎还不见什么成效。
那时我以为自己的生活足以延续到永恒尽头。小男孩对国王描述的钻石山也绝非永恒,相较而言,我沉浸在希望的那一秒钟才叫亘古——甚至都幻想到入土还带着微笑的模样。
我和诺娜都料想那产妇该生了,可祖母还是没有回来。
诺娜坐不住,就去外面跑了一趟探听消息。
到了家,她脸上毫无血色,我刚到她面前,她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泪流不止。
“祖、祖母她……”诺娜发出了兽的哀鸣。
我安抚着她,她好不容易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来。
“那家胎儿生下来就是六趾,他们说是药的问题,污蔑祖母是邪祟!”
她越说越激动,嘶叫着,我捂住她的嘴巴。
“诺娜——诺克图娜!”我制止住她,“祖母人在哪儿?现在什么情况,你见到她了吗?”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指头,呜咽着:“她叫我们快走,在谷仓里,把守的人认识我,才放我进去的,差点被抓起来——我们不能走,洛瑞——”
她开始胡言乱语,要拿草叉火把之类的闯进去救人。
我按着她的肩膀叫她先冷静一点。
她比见了红布的牛还要倔,扭一下身子就能把我掀翻在地。
我拼命拦住她,对她保证我们会去救人,但不是现在,这事需要从长计议。她得了我的承诺,才克制住自己,搂住了我不肯松手,把头埋在我胸前哭。
我轻抚她后背,却同样感到绝望。
我毫无头绪,没有任何办法——我只知道,决不能这么由着她去,否则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晚,我给诺娜喂了点助眠的药剂,坐在床边守着她入睡。烛光在她脸上不停地晃动。两道泪又流了下来,好在她哭累也就睡着了。
我一直坐在床边,向外望着夜空,心中一片杂乱。
忽然,夜空竟然变成火红色,明亮得恍如白昼。窗外人声嘈杂,比坩埚里的药汤还要沸腾。我探头去看,身体顿时僵得动不了一下。
为首的是那个事务官,还有个粗布衣,浑身沾满面粉的人,手持火把正对着身后的村民嚷叫什么,一时间惹得群情激愤——有人直接拿起石头往远投掷,刺啦一声响,楼下糊窗的亚麻布肯定撕裂了。
怎么会这么快——
楼下的门开始砰砰作响。
我看见后排有六个人抬着根合抱粗的圆木,里屋没人应答,他们迟早要强行破门的。
我连滚带爬地去叫诺娜,再也顾不上其他,拍打她身体。
她的睡颜还是那么沉静,直到皮都被我打红了,才骤然惊醒——
“洛瑞!”她喘着粗气。
“走!”我把衣服扔给她,“收拾东西!”
不——来不及了,穿上衣服就走——
从花圃那儿——
哐当一声!
我们都听见了。
诺娜一时忘了动作,呆滞地望着我,像是分不清这儿是现实还是噩梦。
“快!”我撑开了裙子就给她套,她狗毛一样凌乱的卷发缠住了我的手指,我顾不上厘清,牵扯着继续动作,扯得她连抽冷气。她那头红发,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明艳。
我想起自己逃跑那天血一般的夕阳。
噔噔噔。
地面在震动。他们进来了。
我拉起她往门外跑,楼梯才下一半就被堵住去路。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做什么——”我展开双臂把诺娜护在身后,“谁准你们进来的!”
“治安法官签发的逮捕——”警务官话没说完,他身后那群人推开他,把他挤到墙边,径自闯了过来,嘴里不断咒骂着女巫,邪恶之类的字眼。他们拿在手中的火钳、镰刀和斧头锃亮。我看见他们的每一只眼睛里都烧着骇人的火光——
疯子。
到底谁才是疯子?
他们步步紧逼,我和诺娜不断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尖叫声打破了夜晚。
我像个酒桶被人一脚踢开,额头狠撞上墙角,脑中顿时嗡鸣作响。
两条青筋暴起的胳膊掳走了诺娜,她的双腿还在空中乱蹬,又是两条胳膊按住了她的脚——她像个被送上集市的羊,四肢捆绑,动弹不得,被人往楼下拽。
她大吼大叫着,说自己无辜,说自己清白。
但他们充耳不闻。
他们不是没有听见,但他们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我咬着牙撑起了上身,诺娜拼命地回头看我,被村民打过的脸上沾满了黑色草灰,泪水留下来,混成一片。
“洛瑞——”她从哽咽变为了呼唤,“洛瑞!”
我看见了她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是——想让我冲上去和她一起被烧死,还是想让我独活。
我甚至庆幸自己头摔破了,不然就没有借口掩饰——我其实非常害怕,怕得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终于流下泪水。
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旁观,为自己的虚伪。
诺娜还在叫我,眼神悲凉。
“闭嘴!”
一个人给了诺娜一巴掌,她嘴角开裂,渗出血丝。
诺娜朝对方啐一口,咒骂起来,把她毕生所学的肮脏字眼全部用了上去。
那些火把上的焰忽然颤动起来——
有人对事务官说,那女孩儿也和她们住在一起。
“毫无疑问,”他定棺盖论道,“这是邪恶的女巫集会。”
便有两个人上来要拖走我。
“滚开!”我费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朝他们大吼大叫。
诺娜再度挣扎起来。
他们沾满污垢的手要触碰到我时,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上下两排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磕碰得咔咔响。
我听见我说——
“我不是女巫。我是个唱诗修女。”
诺娜的眼神一下子黯淡无光。她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一动也不肯动了。
那些人彼此对视两眼,看向警务官。对方干咳一声,才说,等上报给宗教法庭以后再说。他们这才退下,而我早已精疲力竭,瘫坐在地,犹如劫后余生。
我盯着地面。
因为不敢去看诺克图娜的眼睛。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说谎,没有编任何一个字。
我的确不是女巫,我不会任何法术,我只是个并不虔诚的修女。
正是我不够虔诚,所以才没有陪她去死吗?
我竟然是为自己没有去死而感到愧疚?
不,不能够的——
没有谁有义务为了别人而死,你理解我吗,诺娜——
我看向她,眼里已噙满廉价的泪水。
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半空。
望着那一簇簇升腾的火焰。
随即——火光乍溅,整幢房屋都摇摇欲坠。火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流淌成河,烧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脸上,手上,胳膊上,胸膛上,一路往四周——蔓延,永无止境地蔓延。
他们抱头鼠窜,犹如下了阿鼻地狱,承受着燃烧的剧透,已神志不清,四处跑跳,然而没能减轻半点不适,有人已受不住,开始拿头撞墙,试图提前了结自己。
看着这一切,我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慰,也没有头皮发麻的不适。
我只是看着。
一连串脓包在他们体表留下烧灼的痕迹。
他们的表皮散发出烧焦味,因为烘烤过度,已经开始发臭。
在火焰中手舞足蹈,从深处挤出说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的叫声。
滚滚浓烟钻进鼻孔,呛得我连连咳嗽。
这时诺克图娜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燃烧——我起身想去追她,她却趔趄着往外走,撞到门框后,便狂奔起来。
我看见她把什么东西掏出来,掰成两段,甩手扔掉。
该是我送她的那根山楂木枝吧。
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人一眼,消失在火海之中。
我知道,被她抛下的我,从现在起已经无家可归——只配和这些人一样被烧成余烬和一堆难以辨认的黑色骨头。
我没地方可去。
一想到诺娜,我只希望她救下祖母,和她去别处过上我所梦寐以求的生活了——像我不曾闯入时的生活。
我又回到修道院,建筑稍显陈旧之外,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嬷嬷还是那个嬷嬷,高而瘦,不苟言笑,只是脸上老人斑更重。我特意换上以前的修女长袍,可惜找不到头巾,就这样散着头发,不伦不类的样子,她才瞥过一眼就皱起眉头。
我被收留了。
再一次。
我请求嬷嬷让我加入世俗姐妹的行列——唯有在身体力行中,我才无暇去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整日我都忙着劳动,根本没有胡思乱想的力气。
每夜沾床就睡,和我同寝的姐妹红着脸说自己半夜会磨牙,我还很诧异,要不是她告诉我,我怎么也不会意识到,毕竟睡得太沉了。
率先起变化的是手,频繁浸冷水洗衣洗碗,我的手皮开始变糙,表面长出一层皲皮,裂了长,长了又继续裂,渐渐变得像树皮一样百毒不侵了。还有指尖,以前捻根丝线都能被勒疼,如今有了厚厚的死茧,针挑进去也没什么感觉。
又是两三年过去——每天过于重复,以至于我都算不清时间的变化。
而我终于学会了知足常乐。
眼下的生活比过去好受太多,时不时能替嬷嬷下山办事,也闷不坏我。
她知我吃过苦头,就像被人打服的狗,再怎么顽劣,也该知道收了獠牙扮乖,尤其是——我可是自己走回来的——大小事宜总是第一个委派我。
诺克图娜的五官却始终鲜明地刻在我脑海里,她的头发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红。
我偶尔梦见她,都看不到她的正脸。她始终不愿回头看我,像火燃烧房子那天,什么话都没说。也许我在等她开口骂我,这样反而好受些。可她没有。她一句控诉的话都不说,像个哑巴。我在后面追她,却怎么都追不上。醒来时,天已大亮,我发现枕套摸上去有些湿。
所以,看到她正脸时,我欣喜若狂到——以为自己美梦成真了。
那天替嬷嬷办完事,爬坡回修道院,半路上和一个人擦肩——该说是肩膀狠狠相撞。
对方披着黑色斗篷,比我要矮半头,眼睛藏在帽兜的阴影下。
落日余晖,我没看见这个人的面容,却看见她及腰的红发,血一样的颜色瞬间勾起我的回忆。没等我开口,她就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洛瑞——”
随即,她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脸。
“帮帮我。”她说。
话没半句,泪水先流了出来。
我无比惊异地望着她——她竟然没有一点长大的迹象,仍旧是十几岁的少女模样,只是表情和过去截然不同。其中或多或少有我的缘故。
一刹那,我感觉整个身体都松了一口气。
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我被自己的卑劣吓了一跳,说不清是庆幸她遇困还是同情她遇困。
我调动着嘴角,试图弯出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笑,可我只听见自己拧到快要断裂的声音,干巴巴地问——怎么了。
这一问,她的眼泪就开始决堤。
“我不想变成怪物,洛瑞,”她激动道,“帮我——”
什么怪物——我还没问,她两步上前就逼近了我,拽着自己脖颈上的银链——
那颗石头仍在闪闪发光,映着我形变的脸。
“取下来,洛瑞——”她眼含热泪,样子非常奇怪。嘴上说着让我拿下来,手却在拼命地往回收,好像自己在和自己搏斗,一个说拿出来,另一个在说放回去。
“你怎么了?”
“死了很多人——好多——”她哀求道,“杀了我,洛瑞,摘下来——”
她没法自己取下。
被控制了?我慌忙取下银链,她终于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地冲她微笑,下一秒,我扬起的嘴角凝固了。
诺娜的身体开始燃烧,她的脸皮裂开几道纹路,蛋壳般片片地剥落下来。我当场愣住。她伸手,想触碰一下我,却又硬生生折返回去,因为指尖都是火——我无可抑制地尖叫起来,搂住她,接连不断叫着她的名字。火焰将我们团团围拢。
她的躯体成了余烬,却升腾起一团黑色浓雾。
即便如此,她还是诺克图娜——我可怜的诺娜。
我拥紧她,感到那股烈焰几欲将我撕裂。但我绝不会放手。上天赐予我的第二次机会,我不能一而再地犯错。
浓雾渗入我体内。我感到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奔涌,火并不是在折磨而是簇拥着我。
火焰之中,我们真正地合二为一。
我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喜的是从此以后她化为我每一次吐息,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悲的是,她这些年来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都来不及告诉我——我一概不知。
泪眼朦胧之中,我又看见那条银链。
耳边骤然响起无数个重叠的声音,呼号着戴上——
戴上它!
等我意识到不对劲时,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探出手去。
触摸到那条银链的瞬间,我低低地笑了起来。
并不是我在笑,而是诺克图娜——她发自内心地喜悦。
我重新戴上银链,不停地摩挲中央那块石头。
它表面被打抛得多么光滑!
真叫人爱不释手。
我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了。
领圣餐那天,神父放入我舌中的无酵饼做厚了还是夹生的,我一口唾出来,他极度惊恐,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你这不知敬畏的——
然而我已手拿烛台狠砸过去,才一下,他就昏倒在地,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
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而我同样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烛台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我干了什么?
这绝非我的本意。
诺克图娜——
我又笑了起来,整座参礼间都回荡起声嘶力竭的声音。
嬷嬷已带着院里体格最为健壮的世俗姐妹过来,一个人还拗不过我,我甩开她,反手还给了她两下,两个人一起上来才把我制服。她们把我拖到院里,拿荆棘条鞭笞我。我的灵魂和肉身仿佛分离,立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自己在受罚。
最后她们自己都打得胳膊酸疼,甩甩臂膀走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火辣辣的。
她的声音还在我耳边绕来绕去——
她诱使我成为纵火犯,将这里付之一炬。
不——
为什么!她冲我大吼。
我的心脏一阵紧缩,冷汗直流,不由得攥住了衣襟往外扯。
那些人把我们的生活抛进火炉——我半个身子都在火中炙烤!他们彻底把我们给毁了!
我们没有被毁掉——我们已在废墟上重建起自己的圣殿。给予我们痛苦的人都各得其所,他们应得的报应。困顿于过往只是作茧自缚,未来——诺娜,我们还有无数个不可战胜的春天。
我没有春天——你这幸存者的特权!
伴随这声斥责,我爬了起来。
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往——后厨走去。
这时我才明白,我的诺娜已经死了。
她没能走出那片火海,现在我体内的,只是一团怨气。
夕阳那天竟然就是最后一面。
我无声地狂啸起来。
这仇恨永无止境,却不该牵连其他无辜之人。
我同这怨气角力起来。一夺回身体的掌控权,便落荒而逃——我逃进了山林更深处,将自己与世隔绝,不让它有迁怒于他人的机会。
本该由我一人承担。
事到如今,是我罪有应得,它的怒火第一个该焚烧我。
我终于还是当了以前最不能理解的隐修女,躲在洞穴中靠植物度日。
原来真的有人自愿将自己投入一隅之地。
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却没有一丝衰老的迹象,好像是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囚徒。
一定是那块石头——
诺娜在我眼前化为灰烬。
也许她的确是濒临死亡,却又被某种力量从死神手中抢回来,获得了生命,同样获得了诅咒。如今这诅咒又轮到我来背负——她是不是以为,我推开过她一次,就会推开第二次,才找我来取下这根银链?
还是说,消失之前,你还想见我最后一面呢?
然而怨气不是她。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唯有陷入永恒的睡眠,才不至于孤寂到发疯,才能勉强同诅咒作伴。
我躺入这犹如为我而生的石制棺椁,想象自己位于圣所。
阖上双眼——
直至海枯石烂,直至斗转星移。
如若神祇尚存仁慈,百年之后,会有人解救我——
其人必保有一颗坚韧之心,不惑于外物,不迷于虚妄。
她取下银链,安然无恙,皆因怨气也无法侵蚀她无罪而纯真的灵魂。
她是命运三女神流落凡间的姊妹,手持剪刀,切断诅咒。
纺织生命之线的克洛托——
指引吧,引她来与我相见——
Chapter 23: 蝴蝶夫人
Chapter Text
短短一秒钟,伊莎贝尔头痛欲裂。
重心前倒,扶住棺椁之前,盖勒特抢先一步揽住她。
“怎么了?”他紧张兮兮地问。
回忆太过庞杂,伊莎贝尔只是摇头。
“躺在这里的不是诺克图娜,应该说不完全是她。是另外一个名叫奥罗拉的人陷入沉睡,用躯体束缚住了她。一旦有人取下银链——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石头,”她示意他看,“石头让她永葆青春,拿走后,数个世纪前的躯体就化为灰烬,怨气得以释放,趁消失之前攻击了你。”
“有我一份功劳吧,”盖勒特冷嗤一声,“前面那废物的惨状,是先被上了身,半分钟都没撑住就断气了。结果又找上我门来,也被赶走——这么说来,你直接被她无视了?”
伊莎贝尔没接话。
先前她还料定诺克图娜不屑于用她这个哑炮的身体,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浓雾又渗入了洛瑞?她同样是个没有任何魔力的麻瓜——
真的吗?
洛瑞被灌药的时候,别人手里的碗就那样凭空碎裂。
她身上流着女巫的血,只是后来一直没有用武之地,自然而然被压抑了?
无论如何,总不会是怨气有意放过自己吧,伊莎贝尔想。
“那根山楂木枝呢?”
伊莎贝尔接过,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起来。
没有任何打磨过的痕迹,看起来仍像是随手折下的。洛瑞送给诺克图娜那根被她亲手掰断,后来她又给自己找了一根,柄部却再也没有缎带和她名字的刻纹了。
“哈——这就是我们的报酬,一根树枝和一条光秃秃的银链!”盖勒特讽刺道。
伊莎贝尔一言不发。
她将棺椁中那层灰堆积起来,又把诺克图娜的魔杖置于其中。盖勒特双手抱臂,注视她近乎虔诚地完成这些步骤,没有阻拦,亦没有上前搭把手。
这根山楂木枝埋入灰中后,伊莎贝尔惊讶的看见,它竖立起来,宛如新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直探向墓穴穹顶——还不算完,它还在长——
往四面八方开枝散叶,根系遒劲,碾碎了棺椁,深深扎入地下的地下。
最后它冲出地表,天光大片大片地挥洒进来。
伊莎贝尔下意识抬手遮挡在眼前。
天亮了。
“回去找工匠嵌个海蓝石,多少算个纪念品。”盖勒特说着,轻轻给她套上银链。他比量着那一块凹槽,问道,“你喜欢弧面还是水滴型?”
伊莎贝尔没在意,她还想着最后一个问题——
石头被谁带走了?
难不成是死掉的男人的同伙吗?那又是怎么躲过怨气的?
她一面想着,一面按照原路返回,心想自己今晚恐怕是睡不着觉了。
直到被盖勒特拽过手腕才回过神来。
他怒气冲冲地:“那儿有捷径。”
伊莎贝尔敷衍地应过一声,就被他理所应当般地交握住手往前走。
手心相贴的瞬间,她不禁倒抽口冷气。
先前他昏倒,不自量力去撬石头和挖土的时候,又给伤着手了。冒险就是这样,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虽然没有得到传闻中的圣物,伊莎贝尔还是感到心满意足。
盖勒特的脸色照旧不太好看。
他严重怀疑伊莎贝尔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没办法,他正要愈合伤口的时候,被她轻声劝阻。
“留着——让它自己好,”她说,“这才是我今天真正的战利品。”
“随你。”当即甩开她的手。
两人正要走入捷径,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撞过来。
盖勒特不动如山,对方反被冲劲一屁股倒腾在地,连哭天喊地都来不及,爬起后又往前跑,嘴里来回喊着主人主人等字眼。
伊莎贝尔好奇地看着它。
这还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家养小精灵。
他们要往外走,它却完全是反方向,要往里冲。
伊莎贝尔赶忙叫住它,俯身问道:“你去那儿做什么呀?里面已经没人了。”
确切地说,是没有活人了。她心情有些沉重。
“主人——”它的眼泪吧嗒吧嗒就掉落下来,“波比该死!波比太笨了!波比怎么现在才回来!波比换到了药,主人,波比来救你了——”
“等——”伊莎贝尔话音未落,它一溜烟跑没影了。
“走了。”盖勒特像是压根没看见它似的。
伊莎贝尔转身跟了上去。
尽管怨气已经消失,但墓穴里还有巨型蜘蛛,更何况,她着实想知道,是不是这个家养小精灵拿走了石头。
一回到先前的开阔地带,伊莎贝尔就看见它跪坐在男人的尸体旁边,一瓶接一瓶地往人喉咙里灌药,反复念叨着主人,波比该死之类的话。
看它这样,她实在不忍心提醒它这人已经死透了。
然后它突然冲着石壁就往上撞,撞钟一样地响,同时还发出神经质地道歉。
“停下!”伊莎贝尔拉住它,“不是你的错——”
“没用的,”那边盖勒特走了过来,“它就是一心求死。”
“波比没用!波比没救活主人,波比该死!”家养小精灵痛哭流涕。
“他死了,你也不必跟着他死呀。你不是都尽力了吗,波比?你遵守了诺言,给他带来了魔药——”
“波比拿走了珍贵的宝物,换来没用的魔药!主人——”波比又去撞墙。
“盖勒特!”伊莎贝尔心急如焚地,“帮帮忙!”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
伊莎贝尔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之中怒火隐约可现。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念了个咒语——波比可算不再自虐,昏倒了。
“它非这样不可吗?”伊莎贝尔难以置信道。
“家养小精灵就是这样的,”他说,“它要么在这儿给它亲爱的主人陪葬,要么被魔法部再分配给其他利欲熏心的主人。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我们该走了——”
你永远不能帮得了所有人——
伊莎贝尔若有所失地往外走。走之前,她把银链放入了波比手中。
这是勇士应得的勋章。
“这下可纯粹是徒劳了。”
盖勒特明知她掌心那处有伤,还故意卡紧了她的关节和五指,叫那尚未结痂的伤口沾染上薄汗,刺得发疼。
“我不省人事那会儿,你还真以为我要死了?”他冷不防地。
“哪里的话。你命长着呢——”伊莎贝尔反唇相讥道,“我自己能走——”
却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是代价。”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伊莎贝尔半程的抵抗都毫无用处。
她是有发号施令的权利,但听不听从完全是取决于他。
他在逼迫她示弱。
绝不——她咬牙往前走。
心里对自己之后能否甩掉他存有极大疑虑。
-
“别转了,埃奇,转得我头都痛了。”佐拉扶额道。
一大早,埃兹拉就在客厅里沿同一条直线来回走,不时拿手揪扯自己头发。
“老师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照顾好卡特小姐,都几天了——这可如何是好!”他看一眼摆钟,“不行!不能再等了,我这就请魔法部的人帮忙——”
佐拉一把拽住他。
“我说,别这么大惊小怪。才几天呀?你觉着度日如年,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俩是前天晚上一起走的,我做的燻鲑鱼大受好评呢。两个人一起走的——听明白没?”
“跟这有什么干系?”
“呆!”佐拉拿指头崩他额头一下,“两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正值青春,结伴而行,还夜不归宿——你说为什么?你就忍心拆人家的好事儿?”
埃兹拉抚着自己额头,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神情很是复杂:“真是不一样了,现在的年轻人……”
他那个时候,男女之间互通信件都要往字里行间压一朵干栀子花呢。
“坐下吧。那小子看着就一表人才,伊莎贝尔和他一起还担心什么?依我看,再等一天也不妨事——”
这时门廊外传来一声惊呼,来自玛琳娜。
二人不约而同地疾奔出去,碰巧看见两位主角相伴着回来,立在门口。
要不是彼此都认识,真以为是野人进了家——
两个人头发都乱糟糟的,沾满灰土,衣服也皱皱巴巴。
盖勒特眼神里透着股阴狠,疲惫致使他对所有人乃至整个世界都充满憎恨。至于伊莎贝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麻木了,看见佐拉他们过来才挤出个笑容来。
“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和想象中的浪漫画面截然不同,佐拉忙不迭感叹。
埃兹拉掉着下巴说不出话。
还是玛琳娜率先开口:“受伤了吗?”
“我们很好,”伊莎贝尔说,“就是……实在有些困了。”
盖勒特懒得费唇舌,自顾自爬上楼去睡觉。
伊莎贝尔连声叫他们放心,待会儿再说,之后才走进房间。
留下三个人在原地你打量我我打量你,对他们的遭遇各有猜测。
“他们遇上歹人了——”埃兹拉还是要去找魔法部。
“是不像约会,哪有人约完会一副落魄样的。”佐拉说。
“你忘了他们上次怎么回来的?”玛琳娜哼了一声,“半夜三更,喝得酩酊大醉,还不知从谁手里抢走一只狐狸——就你天天叫心肝宝贝那只,可把我折腾坏了!这次也没差,小孩儿就喜欢刺激。”
“那还是约会,不寻常那种。”佐拉作结。
“厨房火还烧着。”玛琳娜紧了紧围裙系带,走了。
佐拉他们又回到客厅。见着人,埃兹拉心里才好受些,给自己和妻子各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茶。他妻子却还犯嘀咕,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呢?
她记得比赛那天,伊莎贝尔还火急火燎地去见一个人——应该是给她寄信那个小伙子。女孩一听见对方名字就红了脸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关系想必不一般。她忽然瞪大眼睛,正往唇边送的茶杯也停在半空。
如果那才是伊莎贝尔的恋人,金发这个又算怎么回事儿?
人不可貌相啊——
佐拉一口茶还没咽就喷了出来。
“烫死我了!以后别碰茶壶!”她怒骂。
埃兹拉差点没抖掉茶碟,小声道:“下次注意……”
佐拉憋着口气直到中午。人类本能的好奇心高涨起来,叫她恨不得冲进房间去问个清楚——
鉴于自己丰富的情感经历,她想自己还是称得上给一位少女做顾问的。
然而事不尽如人意,午间用餐时也没见两个人下来。
“赖床鬼——”玛琳娜频频摇头。她把伊莎贝尔的份放上托盘,顺带盛了热茶要送上去。
“别忘了这个,”埃兹拉将两封信件递给她,“上午收到的。卡特小姐不在,猫头鹰发疯到快拿头撞窗玻璃了。”
“给我——”佐拉蹭地站起来,要去抢玛琳娜手里的托盘,对方先一步躲开。
“少来,”对方戒备地看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多嘴多舌的。”
“人之常情嘛,”佐拉脸上毫无愧色,嬉笑着给玛琳娜揉按起肩膀,“你辛苦了,还是我代劳吧。”
语毕,她就抢走托盘,朝楼上走去。玛琳娜又自顾自捶起自己颈肩,咕哝道:“装模作样,也不知道多按几下……”不免感叹这把老骨头真是不比当年了。
佐拉吭哧地爬到楼梯半程,正巧见盖勒特下来。
“好极了!”她惊喜道,“快跟我说说,你们昨天去了哪里,能把自己弄成那样?”
年轻人皮笑肉不笑地。
“您以为呢,夫人?”
“别卖关子,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吗?”
“伊莎贝尔想要骑扫帚,结果失控,差点没摔断腿——”他略微停顿,“谨遵她的吩咐,我得拿些吃的上去。”
他的视线一下就钉死在棕色调托盘上那两封白晃晃到扎眼的信封上。
手都伸过去握住了边缘,却被佐拉一把扯回来。
“话只说一半怎么行?然后呢?”
他随手捡起其中一封,扑克牌般拿在指间把玩。与此同时,嘴上接续不断地说:“我当即昏倒过去,她干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在外面过了一晚上。”
事已至此,佐拉并不买账。她仍旧一副等待轰动性消息的表情。但盖勒特迟迟不曾表露继续泄密的意向。
她终于沉不住气了。
“就这样?”
“您很失望?”
“哪里的话,回来就好……”
佐拉如鲠在喉。
还是问伊莎贝尔好,她脸皮那么薄,具体细节之类的,看表情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愣怔的片刻,托盘再次易手。盖勒特漫不经心地道声谢,也不等她反应,回身走上过道。
她作为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直觉告诉她,这年轻人在当着她的面耍滑头。他们两人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
“亲爱的,你顺带问问她,一会儿要不要去看比赛?幻境咒,和身临其境的表演一样。”
“我会的,夫人。”
盖勒特旋过门把,径直步入伊莎贝尔的房间,佐拉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下楼时,她一面滑搭着扶手,一面还在暗自思忖。
爱情?
真叫旁观者心思活络。
阿拉霍洞开。
他当然是不请自来,天底下没几道锁拦得住他。
一旦闯入她的地盘,他立刻将碍事的托盘丢到一边,拿起那两封信,选中其中一个,趁走到她床边的时候扯开外封,拽出信笺,往空中一甩,完整的内容便浮现眼前。
他倒没急着看,而是像在草地野餐那样侧卧下来,小臂支着太阳穴附近,垂眼望着占据床铺中央大半位置的伊莎贝尔。
她一定是累趴了,沾床就睡,连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帘都没力气拉上。这会儿她背对窗外,以期隔绝大亮的天光。也因此整个人都朝向他。
他当即用了个荧光闪烁,正对她合上的眼帘。强光的穿透力叫她在半寐半醒之间皱起眉毛,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这便挂上他嘴角。
伊莎贝尔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一点点把下巴缩入枕头,直到小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再往野鸭绒的枕芯里探就要呼吸不畅。
盖勒特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又让荧光亮了几个度。这下她不得不拿手遮挡住眼前,只剩下鼻子和嘴巴暴露在外,前胸随换气微微地起伏。
据说猫是不会用嘴巴呼吸的。
它们鼻尖总是湿漉漉的。
盖勒特故意捏住她的鼻尖,默数着时间走过的秒数。才不到半分钟,他的实验就结束了——不是因为她不会用嘴巴呼吸,而是她业已扯下这只作乱的手,迷瞪着他。
“醒了?”
伊莎贝尔视线里仍旧一片模糊。
远远望见个轮廓,尚且没意识到这是谁——为什么不能让她好好睡个觉,她无不埋怨地想。
“听好了,你情意绵绵的信——”盖勒特抖过一下,“伊莎,石板画——噢,运气不好——”
这封的笔迹过于童稚。
他扔掉,剩余一封即刻飞入手中。
“亲爱的伊莎贝尔——对,这个才对。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明天就到最为关键的时刻,我却总是频频分心——听得见吗?够不够声情并茂?”
伊莎贝尔又站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了。
盖勒特索性躺下来,额头和额头几乎相抵,冲着她大声道:“我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个多么愚蠢的决定,明天,你的存在终将令我徒增烦恼。胜败于我而言,再不是——”
一张薄薄的纸页隔在中间,被他的气息顶起,一下下拍打在伊莎贝尔脸上。等她反应过来,伸手去抢,他却早有预料地坐起身来,还在念着本该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私人信件。
“虽然是我有言在先,说前面的比赛不来也没关系,可等你的确是一场都不曾来过,我又难免胡思乱想——”
伊莎贝尔扑过去,却又是迟他一步。盖勒特嗤笑,站起来,朗读时还踩着不疾不徐的节奏往墙边踱步,像正在舞台上排练走位,还不忘点评——
“情真意切,是不是?胜负一念之间,反倒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伊莎贝尔滚下床,赤足奔去,两条手臂一齐夺——他瞬时又高高举起,竟是第三次叫她无功而返。这当头两人靠得极近,他顺势前压一步,俯下身来——
两只瞳色各异的眼睛注视着她。
倒影在彼此眼中凝滞。
“你真有这么大的魔力吗?叫他一想到你,连疼痛都能忘却了,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冲劲儿。”他调笑。
“你过界了,格林德沃。”
伊莎贝尔双拳紧紧握在身侧,肩膀因愤怒而发起颤来。
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这句话。
他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抱歉——你具体指的哪件事情?”
哪件事情?桩桩件件——
面对他佯装无辜的神情,伊莎贝尔没能指责出半个字来——
如果这个人要为自己的随心所欲负责,她呢?
她这样一个从未言辞声明的人更加成了共犯。
他们是彼此的同谋。
一个不断侵犯界限,另一个永远以默示应允——她怎么就没把自己看不顺眼的这个人给赶走。
因为好心?
泛滥的不是好心。
她只是软弱。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白着脸问,“我是个供你排遣人生孤寂的乐子吗?”
“为什么妄自菲薄?我这么喜欢你——”
她的心诡异地抽动过一下。仿佛有只手攥着的不是心脏,而是衣领,揪高到两英尺开外,叫她猛地一阵钻痛。
这句话在他那儿的份量,还不如阿努比斯天坪上的一根羽毛重。
“你休想侮辱我的情感。”
她一字一顿。
“真是天大的冤屈。我倒情愿被你踩在脚底,遑论侮辱你——还是说,你的良心开始惴惴不安,伊莎贝尔——情感使你踌躇不前了吗?”
她急忙向后撤退一步,躲开他贴上来的身躯。见此情状,他的笑容不减反增。
“那我确是来纠正你的。你千不该万不该做的就是逃避。”
他把那页不堪一击的纸轻轻拍到她胸前,“该回信了吧——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写清楚,细节准确,翔实可信。毕竟你保有忠实的义务。两情相悦的一对,难道会不和对方袒露真心?”
伊莎贝尔心中这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无疑,他每一句反语都像是羞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令她无所适从。她深深地换过气,以漠然的表情望着他,四肢僵硬。
“我想自己以前秉持了一种过于暧昧的态度,致使你对我产生误会,眼下便同你讲清楚——如无必要,请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他双手抱臂:“我以为行动自由是我的个人权利。”
“对——所以换我走也一样。但这儿是我的房间,请你离开。”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转到空中,像只迷了路途的飞鸟,在迷雾中徘徊不定。
他果真要出门,走之前还提醒她——
用餐愉快。
地上还有一封你的信。
邓布利多家的人都这么爱缠着别人吗?
此时攻防互换,他越发显得气定神闲,还自认为胜券在握。
他甩手而出时,她的心门仿佛也随之紧闭。阿不思的信那样轻盈,在空中兜转来回才落到地面。
而她,没有伸手去接。
一股浓重的自厌情绪从心底涌现,将她吞没。她全然失去了拷问内心的勇气——
她恨自己的情感不是块磐石,而是溪流底飘摇的草茎,随水动,随风动,永无安宁之日。
良久,她才蹲下身去,拾起那两页被他摧残的信笺。本该满载欢悦的事物竟变成烫手山芋,她终究没敢去看阿不思的亲笔信,转而展开另外一封信。
却依然是个错误。
信很短,同时也意味着,哪怕她不忍细看,单单扫一眼,每个短句都极有力地刺入她的思想。
亲爱的伊莎,你送我的石板画真漂亮,妈妈把它挂在墙上,可我还是摆在桌前,画画的时候随时都能瞄到。你什么时候回来?伦敦真有那么好玩儿吗?
她一时半会儿没法回信,把两封信折叠好,安置在桌上。
盘里食物都放凉了。她吃过两口,实在没有胃口。
瞧瞧她现在像个什么样子?盘发散乱,发尾缠结,衣裙落满灰尘,面容倦怠。她闻见自己身上散发出咸涩的汗味,还混合着经血的腥气,叫人抓狂——
真受不了自己这副邋遢样子。
伊莎贝尔转身走进盥洗室洗澡,用力地擦洗每一处平日都隐蔽在衣物下的皮肤。恨不得搓掉旧的这层重新生长,好像这样就能叫精神为之焕然一新。
她在水中屈起双膝。
透过水面,她看见自己裸露的四肢——
此时此刻正活着的,究竟是这具躯体,还是躯体中聚积的灵魂?她感到由内而外的撕裂。
自己的身体,彻头彻尾地背叛了自己的灵魂——
她回忆起那些距离无限拉近的触碰,每一次相接都夹杂了肉身的怂恿,每一次相离都包含着不舍的依恋,而她明确地清楚,自己不该放纵它听之任之。
她不明白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亦或者——每一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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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你见过她那位恋人了?”玛琳娜一面拿毡布擦拭高脚杯,一面问。
佐拉摇头:“哪儿能呢。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上次送她去看比赛,哪怕碍事,真该找个借口留下来的。”
玛琳娜不置可否:“肯定是你意会错了。他俩喝醉那天——”她絮叨起来,“我亲眼所见,他一只手揽着她,又是拖又是拽的,把人弄进自己房间。我看他脾气古怪得很,像个不好招惹的,也就她那样的性子才容忍得了。天生一对——不可能有其他人什么事儿。”
“同一间——”佐拉正要大叫,被玛琳娜瞪过一眼,硬生生咽回去,“我就说他们关系不一般,这小子还死不承认——”
“眼神就那样天天黏在人身上,只有瞎子才看不见。”
“不,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要是真像你说的,干嘛瞒着我呢?我猜她压根没答应他的求爱——还有她的那个神秘恋人,哦,爱情——决斗!”佐拉语气愈发兴奋起来。
“你又异想天开了,非得把生活里每件平常事都幻想成那些个胡编乱造的故事,”玛琳娜忍无可忍,“根本没有第三个人——他俩临门差一脚而已。”
“不可能——没有人能拒绝爱情的感召。尤其在她这样浪漫作祟的年纪,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穷追不舍,无论如何,最后总会得手。人本性之中难以压抑的激情——你不觉得他看样子就像个无所顾忌的情人?一个亡命徒,一个纵火犯,非要燃起一连串的因果报应——”
玛琳娜早对她的戏剧化习以为常,眼都不眨一下,照旧擦洗着她的瓷盘。她总能在诸如此类的重复性轻劳作中寻回内心的平静。
“哦,我的费尔南多——”佐拉突然扼腕叹息,“他让我想起我的费尔南多,同样的朝气蓬勃,富于男性气概,一条粗壮的臂膀有力到能把我直接提起——我永远忘不了情动时他在我耳边的呢喃细语,和埃奇截然不同。当然,埃奇是个温驯的男人,只是——你明白的,他这样的读书人总少了些,少了些——床上功夫——”
“真不害臊!”玛琳娜猛地把瓷盘搁置下来,“你再说下去,我就割掉自己的耳朵。”
佐拉哈哈大笑,笑声足以震飞一群白鸽。而后,她又恢复了那种陷入回忆的怀想表情,带着些似是而非的伤感。
“你说,要是我当初选了费尔南多,和他一起私奔——”
“你父亲就会打断你的腿,”玛琳娜冷哼一声,“你从小就分不清好歹,老是上赶着把自己送给那些没个正形的坏小子!”
“是你眼光太高,我的老妈妈,”佐拉吻一下她面颊,“你生怕他们把我拐跑——我都长大成人了。”
“那你挑人的水平也不敢恭维,”玛琳娜擦去脸上那块黏糊糊的水渍,“埃兹拉也是个糊涂的,被你给蒙蔽,还以为你一直都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姐——当年他一见你那张脸就被迷得走不动道儿,晕头转向地上了你这条贼船。”
“干嘛这么刻薄他,我的埃奇从没见识过几个女人,一向对我言听计从——”佐拉打趣道。
这时伊莎贝尔走了进来,佐拉立时迎上去,看见她餐盘里仍旧满满当当,不免面露忧色。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吗?”
“我不太饿。”
这少女失了魂似的说。
“你的脸色可不太好,”佐拉牵过她的手,拿自己手心覆盖住她手背,安抚道,“盖勒特都跟我说了——”
伊莎贝尔脸色突变,之前还是苍白,眼下完全一张灰白的死人脸了。
佐拉没注意到其中的细微变化,还在说:“经历过那么危险的事,怎么会一点都不饿呢?亲爱的,你这么单薄的身子骨,得好好养起来才行——”
“至少得增重十磅。”玛琳娜接话。
可伊莎贝尔完全是置若罔闻。
她还在出神地想着——他都背着她和佐拉说过些什么?谎言。他嘴唇一张一合之间就能吐露出的无数个谎言中的其中之一。
“我本还想找你一起去看下午的比赛——他告诉你没有?”
“什么?”伊莎贝尔愣愣的。
“年轻人就是粗心大意,”佐拉早有预料般地,“幻境咒——今天已经到比赛日程第五天,收尾阶段,大受欢迎的,除却个人综合决斗,剩下的就数幻境咒表演吧。你感兴趣吗?”
“你也不怕她半路就昏倒了,”玛琳娜说,“给她带个嗅盐吧!你想吃什么?只管开口,目录上没有的我也能做。”
伊莎贝尔一再推辞,还是盛情难却。玛琳娜煮了更容易下口的羹汤,见她吃起来磨磨蹭蹭的样子,差点要拿汤勺舀满好抵进她嘴里去喂——
她不乐意这样。胃里堆积的食物叫她身体发沉,她宁愿忍饥挨饿,也情愿她们待她再漠然一些,不要叫她吃自己不乐意吃的东西,尽管纯粹是出于好心。
佐拉看她好歹吃了些进去,眉眼又舒张开,独乐不如众乐,说着竟然要去叫盖勒特下楼来。
“不!他不去——”
佐拉从没见过她这样失礼地打断别人的话,不禁扭头,望向玛琳娜。两个年长的女人在空气中对视一眼,表面上一言不发,彼此心中却已了然。佐拉的眼神更是得意——
瞧我说什么来着?
玛琳娜只是撇撇嘴巴。
伊莎贝尔也顿觉失言,重又组织起语言来,犹疑不定地:“他不会有兴趣的。”
佐拉则开门见山。
“你们吵架啦?”
伊莎贝尔想说些什么,但嘴唇也只是张开,徒劳地翕动两下。拿亚麻餐巾轻拭嘴角的同时,她说——
“我想没有。”
因为他们从没想靠嘴皮和唾沫星子说服对方,他们只想——要么把对方打趴下叫这个人听自己的话,要么就一刀两断,往后再也不必说你好亦或是好久不见——无需这么恪守成规,无需如此庸常。
她没打算叫自己显得外强中干,更不想让佐拉猜来猜去,于是就朝她扯起个近乎察觉不出的笑容。
“那就麻烦你叫他一趟吧。我只是想,他未必会答应。”
他答应了——
“这下你算不算欠我个人情?”佐拉说,“伊莎贝尔起初可不想和你同行。一提起你的名字,她连勺柄都握不稳了!好在最后还是反悔了。”
盖勒特哂笑一声没说话。
“你们一个两个都非要憋死自己不可吗——”她振振有词地,“得了!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但凡你有些男子汉地担当,要么跪下求饶,要么理直气壮地反驳她——是你错了——”
佐拉拿手肘撞一下他。
“这样好了,我的座位让给你。在她旁边,可把握好机会。”
“不劳挂心,夫人,”他冷淡地,“您都说了,看我不顺眼的人,还要我拿热脸上赶着去献媚吗?”
“别来我面前装模作样,装得都快把自己骗进去了。你要真是具铮铮铁骨,答应一起来做什么?藏不住的——”
“看样子您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他语带讽刺。
“是旁观者清——”佐拉不满地,“爽快些,给你机会,要不要吧?”
“您的人情拿去喂癞皮狗吧,”他说,“坐得再远也不妨碍我欣赏这一出好戏。”
-
他走在后面,看着前方不远处两位女士手挽着手一齐漫步。
佐拉一直在试图调动气氛,对着身旁擦肩而过的人群指指点点,有说有笑的。
伊莎贝尔竭尽全力地配合她,想让对方的付出有所意义——他当然看得出来——那种并非发自心底的礼貌性微笑。
他喜欢保持这样的距离注视她,可以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尽收眼底。
不可触碰的背影提醒着他,只有在这样又近又远的方位,他能确信,自己不会伤害她,而她又不会拒绝自己。这样的距离是安全的,他本该照所谓世俗的话——维持下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
他无法只是看着。
这是本能——
如果不索取,这事物与他而言就并非绝对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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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咒,说是比赛,其实性质更接近表演,咒语基础还是各种五花八门的变形咒。评委会根据每位选手呈现出的艺术效果和技术难度综合打分,不乏有人会使用自己设计出的别出心裁的魔咒。
他一坐下便知道了,佐拉这个女人言辞有多么夸张——事实上,他们三人的座位是这样——佐拉在中间,伊莎贝尔紧挨着她左侧,至于他,恰好就在佐拉右侧,窃听咒都不必用就能把她们的闺中密谈探听得一清二楚。
演出着实无聊,要不是吵得紧,他一定会打个哈欠然后睡着。
观众反响最好的表演名为蝴蝶夫人,大抵讲得是个凄凄惨惨的爱情故事,和许多的悲剧一样,男人们一夜风流甩手而去,女人们在幻灭中走上绝路——就是这样惹人腻烦的情节,台上女高音的唱腔传来,他耳朵都要起茧。
整个观众席的灯光都随之暗淡下来,人们凝神屏息,都被这天鹅之歌吸引得驻足倾听。
女主角即将拿绳结套上脖颈的时刻,一只只蝴蝶飞了过来——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发出轻微地惊叹。
其中一只,悠悠飞到他近前。
他抓到手心,将之碾碎。
到底是不入流的咒语,一碰到就恢复原样。他原本还期待着它在自己手中挣扎两下。
蝴蝶这种爬虫并不如想象中美丽,长手长脚,满是绒毛,尤其是——叫他回想起那个令人心有余悸的梦——从伊莎贝尔破了口的腹中飞出来,带走她的生命。
他偏过头去,朝着她的方向——
一眼就看到她脸颊上悬挂的半干的眼泪,映着台上的光,还在发亮。
他循着她目光望去——女主角已经站上矮凳,只等结局落下帷幕。
这泪要是为他流的,他还好说她一声自作自受。却为了这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这也值得掉两滴泪吗?
他伸出手去,径直穿过中间的人,手指尖刚刚触到她的脸颊,想给她擦掉。佐拉顿时从表演中回过神来,极其短促地慨叹一下。
“两位,我是不是该走了?”
他感觉到,伊莎贝尔的身体在他手指那个微小的附着点颤动了一下,随即很快地躲了过去——就是这个动作,惹得他非要违逆了她心意。
他要是折磨她,她躲也不见怪,如今他本意也没想折磨她,还要被当成罪魁祸首——她从来就这么好坏不分,看谁都是非黑即白——
他这便要去把她的脸扭过来,既然她不想看到他,这便看个够好了,看到生理性作呕,连灵魂也厌弃。
“悠着点,年轻人。”佐拉当即制止他,语气温怒。她高大的身躯,此时此刻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挡在两人之间。
“别来碍事。”他咬牙切齿道。
没有恶言相向已经是对她这位夫人最大的尊重。
“天底下哪有这么道歉的?”
这时伊莎贝尔站起来,只冲他丢下句——我们谈谈。他眼看着她往外走,迫不期待地起来跟上。佐拉目送着两人消失,还有些晕晕乎乎。
很快,她摇摇头。
年轻人的心起伏不定,总是反复无常——他们会在深更半夜下定决心,从明天起热爱自己的生命,然后在第二天起床时厌倦起日复一日的既定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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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简直受宠若惊,伊莎贝尔——还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说不上一句话呢。”他一面紧跟着她,一面不忘甩下句调侃。
这话瞬间激起她的反应。他们还在观众席黑压压的过道,她原本爬着台阶,这会儿猛地回头,压低的嗓音在喧闹中不甚清晰,但他还是捕捉到其中的愤懑。
“你到底能不能理解爱的含义——”
爱——
他笑过一下。
“你又要来布道了。”
她拿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打量着他,随即又提起裙边往外走,行色匆匆,脚下节奏乱了套。
一迈过门槛,她就回身对着他——
“我也不想和你讨论这些问题,蠢透了,盖勒特——”
“是你自己非要把它变这么复杂——”
“你叫我怎么敢相信你!”她呼吸急促,话语随之动荡不安,“你扪心自问,你都做过些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你改变,每一次你都掐断我残烛般的希望。我还能指望你做出什么——你学得会尊重我吗?你会在意我的感受吗?你——”
“你是不是就只会这么一句话?念叨来念叨去——上了年纪的老太婆都比你有想象力。听着,伊莎贝尔——”他俯视着她的眼睛,“你想要的这些,随便哪个人都能给你——难道你每一个都要去爱?那你就是谁都不爱——别拿他们和我相提并论,你想要的就是那些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她尖利地笑了一声,“你凭什么指指点点——你所给予的事物又能好到哪里去?你带来的,从来只有——”
“你承认了?你想要的就是——长大成人,然后选个日子嫁给一个根本不理解你的男人——他以为你就是个良善到挑不出错的妻子,还以为你是心甘情愿待在家里给他打点一切,哦,对了,你们还要生一堆丑陋的孩子是不是?
“想想看,繁重的家务挤占掉你所有时间,你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梅林啊,我该叫孩子们起床了——他看得见你心里那一堆不可言说的东西吗?他知道你在喘不过气的时候甚至想投毒杀了他们所有人吗?而你,你还要在失眠的晚上自欺欺人,说你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家庭美满,儿孙满堂,多么宁静,多么具有普世意义的幸福——
“伊莎贝尔——谁还会带上你这个拖油瓶去墓穴里走一遭,我连性命都无所谓要不要——还有谁能把你从悬崖上推下——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自己跑了?你敢对天发誓——你宁愿选择那种了无生趣的生活,也不选我?”
他的面目随语气的高涨而狰狞起来,仿佛她胆敢点头说一个是字,他立马就要了断她的性命好把她埋入土中。
伊莎贝尔看着他接连不断的、近乎发泄般的话语,眉毛一点点紧皱起来。她毫无疑问——
这个人一定是失心疯。
他都开始用最恶毒的揣测来诅咒她的将来,难道摆在她面前的选择除了他以外,全都不堪入目?难道她一旦拒接他,就成了个冒进到看不清形势的愚人?
她一时间没能插上话,等着他再度平复下来。要是他之后依然这般神经过敏,她便不认为今天是个适合推心置腹的好日子。
盖勒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她,质问她怎么不敢答话——
这时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
“表姐——?”
两个人同时扭头,恰好看见对面一群男孩,统一的校服着装,黑压压一片。是之前在酒吧见过的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叫她表姐那个还朝她摆手,似乎就为了她请的那杯酒而成了她的点头之交。
大部分人看到她时都还神情自若,只是一看到她身旁的盖勒特,表情多少又变得不太自然。
“表姐好雅兴——”那男孩显然还有话说,却突然像被噎住似的,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脸色开始慢慢涨成猪肝色。旁边的人忙问他怎么了,他下意识掐住自己脖子,拼命指着喉结那处。
伊莎贝尔怒气冲冲地让盖勒特停下。他却视若无睹。
“专心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别叫我看不起你,伊莎贝尔——你选哪个?”
好在那似乎只是个戏耍人的咒语。其他人给那男孩解开来,他终于得以再度出声。有人想找盖勒特算账,却被身旁其他人伸出胳膊给拦下。
拦人的只是摇头——
实在不是时候。
你没见他正在气头上吗。
去了也只有求饶的份儿,干嘛自讨苦吃呢?
然而在这之中,还是有一个人迎面走了过去。
米洛什——
由他去吧——他太想赢了。
“能借一步说话吗,格林德沃?”
伊莎贝尔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个东欧少年。她对他还有印象,因为那天他们离开时,是他特意对她说了一句——
别叫他把你给害死了。
如今再见,他一条手臂还缠着绷带,脸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竟然连药水都治不好吗?说话时,语气和表情都没什么起伏,早已没有了初见时那种严阵以待的肃穆和——厌恶。
这声问候又打断了他们的对峙,伊莎贝尔自有些庆幸在,可盖勒特的情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气极反笑——
伊莎贝尔太阳穴处的神经猛地一跳,立刻握住他那只藏了魔杖的袖口,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阻止他进一步动作。
“他找你一定有要紧事,你先去吧——”她有意松缓语气,“我会等你。”
她柔软的五指,抚上腕间那时刻,他一浪高过一浪的心潮顿时风停雨歇,理智稍微回了神。
他垂下眼看着她,见她脸上显出一种近乎于恳切的神情。
僵持过一阵,他才缴械投降。
“记住你说过的话。”
没有回答。
等和米洛什都走出十步远,他又回头看她一眼,仿佛是为了确信她还信守诺言地在那儿等着。
伊莎贝尔站在原地,心情依然沉重。
当前不过是短暂的喘口气。她知道最终的审判总会降临,而在判决之前,她竟还没想好自己无罪的辩护词。
方才她欣赏表演时,看着那女人走投无路,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她满脑子都在想——
如果飞蛾扑火是悲哀,明知故犯——恐怕罪加一等。
一个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毁灭?想到这儿,她感性的泪水便流干了,唯有拿起自己的匕首,把心头那块烂肉,一点点地剜去。把软弱抛诸脑后,把不知所措尽数割舍。
于是她就能痊愈。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伊莎贝尔?真的是你。”
辛玉和身后的朋友打过招呼,朝她走来:“你怎么没进去看,等人吗?”
“算是。”
“我也是才等到人,队友刚从台上下来,腿都是软的。万幸,表演没出什么大差错,”她说,“那天预赛你是不是没来?邓布利多还为此庆幸,他不想你见他受伤——”
“他怎么样?”伊莎贝尔着急地。
“他的确名不虚传,我拼尽全力也只挨着他一下,明天决赛前大抵能恢复吧。不过他的对手就不好说了——你等的是那边的人吗?”
辛玉忽然示意她看向德姆斯特朗那边。
“你认识他们?”伊莎贝尔反应过来她的措辞,问道,“阿不思明天的对手不是你吗?”
辛玉摇头。
“那边手缠绷带的人——我在晋级决赛之前输给了他,非常难缠。我得说,他有着世所罕见的胜负心。”
“你把他伤得很重。”
“那天的情况还要危急,”辛玉说,“我击中了他的膝骨,他已站不稳,即便单膝下跪,也要维持着战斗的姿态。你知道的,死斗之外,点到为止即可——他不愿认输,着实是叫我陷入两难境地。那种获胜的执念——”
“你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
“这么说对他不公平,我尊重我的每一位对手。我试图扶他起来的时候,中了他最后一击,一招便定下胜负。他比我更想赢,所以他如愿以偿——这正是他无可战胜的地方。”
“在我心里,你同样是无可战胜的,”伊莎贝尔说,“无冕之王。”
“谬赞了,”辛玉微微一笑,“明天上午先是我和另一位选手决出第三名,然后才是决赛,届时想必是人山人海,一票难求了。你想要邓布利多获胜吗?”
“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提起决赛,你的表情有些凝重,似乎是忧虑多于期待。伊莎贝尔,你在担心什么?”
“胡思乱想而已。”她说。
应该说——
类似于近乡情更怯。
她这时候害怕看见他了。
“我很想笃定邓布利多会赢。但是——也许到了紧要关头,定胜负的是他们各自对胜利的渴望。他是为了什么才想要获胜?荣誉,名声,或者——”
“他只是一站上台就忘记自己是谁,”伊莎贝尔说,“天生就该浸润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
这时盖勒特突然过来——他早留神这边很久,有所征兆似的,好像感觉到她又动过什么念头,便过来稳定她心神来了。
他正要凑到她耳边说话,伊莎贝尔往外推他一把。
“有话直说。”
“你先回去,”他斟酌着,“不能败坏明天观赛的兴致——”
他是故意提起的。
这番退让,罕见程度不亚于叫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转头就走。伊莎贝尔心中警铃大作,不知道他又和米洛什达成何种阴谋。
“你走吧。”她说。
辛玉一直无声地打量他们,等他离开,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抱歉。”
朋友在那边喊她名字了。辛玉这便和她别过,约好明天一起观看决赛。又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她压下心中翻涌起来的情绪,冷着脸,转身投入观众席的黑暗。
这天晚上的餐桌边又不见盖勒特踪影。大家似乎都接受了他的行踪不定,话题主要围绕着明天的决赛进行。谈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伊莎贝尔只是偶尔附和几句。
晚上她给阿利安娜回信——
亲爱的安娜,短短一周如隔数年,等我回去,你是不是都要像花蕾一样窜高了?这几天来,你一个人孤不孤单?有没有惹坎德拉夫人生气?她给你打理头发时你显出小孩脾气了吗?
伦敦是个太过热闹的城市,尤其是各地的人们聚集起来,好像一眼便游历过世界大小角落,堪比移形换影。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唯独好几次想起你,不由得空落落的。
最想你的时候,是在市集上看到各色充满异域风情的女性服饰。她们会拿茉莉和大马士革玫瑰编发,还有那种波光粼粼的纱,缠绕在身上,露出肚脐,据说梵天是从这里诞生的。我真想拉着你把每块颜色各异的布匹抚摸一遍,转遍这里所有的软帐,把铛铛作响的金玉珠宝佩戴在手腕,脖颈甚至脚踝上。
旅程即将落下尾声,我的心却早已奔赴戈德里克,飞进你的抽屉,想你第二天一睁眼就能看到我。夜已深——满怀着思念睡去吧,我的安娜,祝万千星辰伴你入梦。
信毕,她搁下笔。
觉得自己真是个虚伪小人。
Chapter 24: 爱憎
Chapter Text
室内很热,即便是冬日,伊莎贝尔醒来时还是捂出一身薄汗。
脑子晕乎乎的。
窗玻璃上蒙了层水汽。她一把抹开,钻得手心拔凉,感官这才渐次苏醒——
今早天气有些阴沉。云层偏灰,缝隙之间漏下光,也没能叫人的心情为之开朗。
内心深处有种预感——
好像下雨之前,空气中到处充斥着泥土气味,她变成一条蚯蚓,知道这样的天气也印证着某件事情。
初雪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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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场的入口处人满为患,他们一行人艰难地前行,连一向对热闹兴致缺缺的玛琳娜也出门了。伊莎贝尔甚至听不到旁边佐拉的说话声。
人们的热情都十分高涨,大肆攀谈着一会儿将要举行的决赛,对于胜者的归属各执一词,群情激烈差点拳脚相加,快把她耳朵给吵聋了。
埃兹拉从跨进场馆的大门起,感叹声就没停过。他像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活人——
“真气派!魔法史知识竞赛那会儿的场面根本没法相提并论——脉络般承上启下的学问,大家一点不热衷,反倒追捧如此——”他顿了顿,才选定最佳的措辞,“如此直截了当的比拼。”
玛琳娜更是拽紧自己黑色绉绸的披肩,时不时还得卯足了劲儿从人与人的夹缝里拽出来。
佐拉连孩子都懒得牵,还是伊莎贝尔伸手拦住里奥,才叫他幸免于被汪洋冲刷到后岸。
“抓紧我——”
“你说什么?”孩子大吼大叫。
“抓紧我!”伊莎贝尔也学着他的样子朝他喊,佯装得蛮横又无理,逗得孩子咯咯笑。
等到落座,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空气好不容易有了富余,伊莎贝尔这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驱赶着肺部的浊气。
双手一片冰凉,五根指头僵到没法弯曲,却不是天气过冷的缘故——下雪时不会冷的,反倒是之后——产生分歧也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大吵大闹后如何去弥合。
她仍在幻想逃离十二月。
辛玉在人群中发现了她。比赛刚结束,额前挂着亮晶晶的汗水,坐到伊莎贝尔旁边时,扑面而来一小股热风。
伊莎贝尔当即递过一方手帕。
她满不在乎地拿手背抹掉汗珠,扭着脖子往后巡视一圈,无不艳羡道:“不愧是今天的主角。”
她分享了刚刚取得第三名的消息,伊莎贝尔为她高兴:“颁奖时,大伙儿的掌声同样属于你。”
此时人群炸开了锅,在选手入场之时,嘈杂声达到顶峰。每个人都像是神经错乱,而这疫病一传十十传百,迫使他们高挥起双臂,像在和台上的人打招呼——实则他们哪个都不认识。
从台上看去,台下乌泱泱一片,个体一定小得像只蚂蚁。伊莎贝尔确信阿不思看不见自己,却还是不由得——心骤缩成一团,产生种被他注视的错觉,尤其是当他因缘际会往她所在的方位扫视而过时。
他看起来不像是参加决赛,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行走站定的姿态舒展至极,肌肉没有一丝僵硬的迹象。
明明只有几天,却像是大半年没见面——不知为何,伊莎贝尔听见体内的水冲撞着要往外倒灌的声音——她想流泪。
不是为了自己。
出于想念,更出于一种因蒙骗对方而升起的愧疚,直觉自己亲手把世上最美好的事物给毁掉了。
她捂住嘴巴,却到底也没能流下泪来。辛玉注意到她古怪的神情,问你怎么了,不要紧吗——
她扯出一个笑。
眼睛被泪光浸润,一闪一闪。
“我太高兴了。”她又哭又笑地说。
至于阿不思的对手——米洛什小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下,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冷淡的样子和阿不思的笑容放在一起形成十足的反差。
但是,伊莎贝尔感觉这两个人骨子里是一样的——同样对赛前这套寒暄兴致缺缺,只等着一会儿的针锋相对,只不过一个不屑于伪装,另一个则是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两人面对面站定了互行鞠躬礼,阿不思半躬身,赤褐色的发尾微垂下来。而米洛什只是做了个样子,后敛下颌,俯低一下脖颈便作罢。
辛玉皱眉:“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吗?米洛什的态度好像有些耐人寻味。我原以为他是个谨守教条的人。”
“他们预赛是不是交过手了?”
“遗憾,我并不清楚,”辛玉犹疑不定道,“失败使他心生怨恨了吗?”
天才惯常招致人的嫉妒,尤其被那些拼尽全力后仍不免于惨败的人。
两人随即分列两侧,往各自的台缘走去。米洛什步履虽缓,但很是稳健,不见肩膀一高一低的跛足。
“我还担心他膝骨落下外伤,看样子恢复得不错。要是已好完全,尚有一战之力,胜负犹未可知。”
辛玉以中立视角看,自然希望每位选手拿最佳状态迎战,然而伊莎贝尔的天平自然偏向于阿不思这端,她的话叫她不由得惴惴不安——这样反像是不信任他的实力了,她于是又说服自己放平心态。
裁判笔直地立于正中线,先后往左右两侧瞄过一眼,默认两人已准备好,便开口数秒。一旦数过三下,两人便将同时出手。
三——
全场所有人都默契地屏住呼吸,伊莎贝尔的心跳快要停了,她攥紧五指却还嫌不够,直想扯一块裙边绞来绞去。裁判宣告的话音稳稳落下——
二——
米洛什忽然沿决斗台的宽边来回踱起步来。裁判紧急制动,半个音节滚进喉咙里。
观众被吊了个大胃口,场席间发出隐约的抱怨声,更有过分的几个已开始喝倒彩。
米洛什不为所动。
他根本不受这些庞杂人员的影响,来去自如好似在自家厅堂,走得又慢又缓,转眼化身为地质学家,拿脚一点点丈量着方寸之间的地表。
既是严谨的,又是漫不经心的——严谨在眼神从始至终注视着地面,步态极其规范,仿佛踩着一条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基线。
漫不经心则在于,他叫全场躁候他一个,还能在这空挡随口抛出句——
“见谅,阁下,我紧张过头了。”
话音刚落,他便无声地笑过一下。丈量工作结束,又往中线返程,同时将右边小臂抬高到胸前,左手去解开扣子,把衬衣袖捋到肘部,裸出那处有力的线条。
他有意做得很慢,不断地整理衣料的褶皱,认真程度不亚于在处理一场神圣的仪式——
“你紧张吗?”他冷不防地问。
因为他说话时没看向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手肘。阿不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和自己搭话而不是在自言自语。
“亢奋更恰当。”他说。
米洛什这时候转移视线,嘴角仍旧挂着那种似是而非的笑容——对视的瞬间,阿不思从他表情里解读出一种令人不快的东西,非常不快——这个人似乎理所应当地把自己放在高位。
说到底他并不在乎这场比赛的胜负——因为他似乎完全笃定——获胜的会是自己。
阿不思不想评价他未免过于傲慢,但他会用行动表明,对方敢抱持这种想法,于他而言,终会造成难以吞咽的苦果。
“看见了吗,邓布利多?”
阿不思觉得他恐怕在胡言乱语。
“我只看得见我此时此刻的对手。”
他对这句话似乎不置可否——
“你准备好了吗,先生?”裁判肃然道,“拿出你的魔杖。”
“您的提醒真是关怀备至。”米洛什冷淡地说,去解左腕处的袖扣——
伊莎贝尔腾地站起,辛玉条件反射地随之仰头——
我数三下,三——
挡着后面了!
喂——
这人干什么——
人群怨声载道。
伊莎贝尔现出一种惊吓过度的神情来,从头到脚,乃至头发丝都在颤栗。辛玉心中讶异,面上不显,将她一把拽下,她却不安分,又要弹起,辛玉只得施力按她肩头,把人按到座位坐下,轻柔地问——你生病了吗?
不,我没有——她频频摇头,瞪着眼望向台上。辛玉拽着她的手,感到自己的手都在随她撼动。
伊莎贝尔的大腿直打哆嗦,鞋尖在地面敲来敲去,发出不间断的声响。身体里积蓄起一股能量,仿佛眼眨过后下个瞬间,将如离弦之箭直冲而出。
二——裁判高声。
在这儿呢。(there you are)
只一下,他就注意到窜起来的她。
果然是为赴约选了个无与伦比的位置。这下好了,她能将每个咒语激起的火花尽收眼底——连同她那爱情的幻灭。
看好了,伊莎贝尔。
米洛什,不——应该说是盖勒特,向她露出个半带嘲讽的笑容。远远望去,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是何种表情,他却全然信任她的敏锐。
她一定接收到了,他的讯号。
一——!
魔杖一闪,他旋身回头。
电光火石——
第一秒开始,观众们已忘记自己的存在,全身心黏着在台上两个身影。
开赛以来最高水准的决斗——何其罕见——每一次攻防都快得叫人应接不暇,肉眼只能捕捉到杖尖不断跃动的火光。
他们看见,右方那个来自东欧的少年很是激进,手腕甩动之间,站位直往前逼压,不给人留下一丝喘气的空间。
没过多久,他竟已快要侵过中线。而他的对手,格兰芬多年轻的雄狮,以本能反应抵挡住了每一次攻击,固守自己的阵地。
在场都觉得米洛什是想速战速决。毕竟这打法太过消耗,拼得就是爆发,肯定难以为继。
但局中人和局外人们的感受不尽相同,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阿不思不作任何乐观打算。
他无比清楚,眼前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推测——对方的魔力并未经时间推移而减弱,反倒是,下一次的攻击总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不计后果——
简直是把自己的生命当做燃料,只管恣意妄为地烧,哪管熊熊烈火烧向哪里——即便引火上身,恐怕也是乐得其所吧。
阿不思不得不调整策略——他向来喜欢试探对手。每个人的偏好都不同,能从擅用的咒语乃至施咒习惯揣摩出对方的底细——这是独属于他的乐趣,有如破解谜题。因此,他不会在一开始就拼尽全力。他释放起魔力来总有个渐进的过程。
今时不同往日——这是一旦开场便要寻求突破的决斗,容不得他再保有所谓的风度慢慢深入。
如果第一秒还带着试探的意味,第二秒开始,他已确信对手之难缠,早早放弃幻想,全力以赴——
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两个人表情各异。
米洛什脸上反现出一种狂热之情,对手的回击越是迅速,他越是从决斗中收获到无可比拟的快乐。而阿不思则敛起笑容,显出不同往日的冷酷表情。
“表面上看是米洛什占据上风——一夜之间,他像变了个人——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又准又狠,攻击对手每个可能的薄弱点。”辛玉难以置信道。
伊莎贝尔扯出个冷笑。
透过巨大的显影仪,她看得一清二楚,对方抽出魔杖时的姿态,那种刻意而为之的习惯,再不能是别人。
盖勒特——
她设想过他和米洛什之间会达成某些共识,但也仅限于魔法方面的交流——至多是向他请教些冷僻又极具攻击性的咒语,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她真该笑话自己天真。
竟然再一次低估了他的随心所欲。
彼时她坐立难安,恨不得冲上去把两个人拉开——盖勒特这个疯子,她根本不知道他凭借一时的心血来潮会做到什么程度,万一阿不思受了伤——光是想象那种场景,她就想给自己两个耳光。
“你今天怪怪的,伊莎贝尔,你确定自己没事吗?”
“我——”她急促地,“我很担心,辛玉。我现在头脑发热,喘不上气——”
“像我刚才说的,米洛什只是表面占优,”辛玉握着她的手,“声势浩大的招式总能吸引人们的目光,但阿不思依然稳扎稳打,他很冷静,你看——一点儿没被现场的氛围所感染,反倒对方——米洛什真有些忘我了,不是吗?他们势均力敌,我肯定,阿不思没有落下风——不必担心。”
“你不知道——!”
伊莎贝尔掐尖了嗓子,嘴巴张大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她径自抽出被辛玉握住的手,十指胡乱地交叉、相错,喃喃道:“你不知道……”
好吧。辛玉想她只是太过在意阿不思,不愿他遭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但这是不可能的,比赛就是比赛,流血即是荣耀,男孩们喜欢彰显自己背后的疤痕。
台上局势瞬息万变。
米洛什连续的施咒打开了局面,阿不思的防守纵然铜墙铁壁,还是被逮到个极为短暂的间隙——只在一念之间,身体先于意识动作,咒语打中了他手腕。
阿不思顿时变了脸色,往后退却半步,强行稳住身形,持杖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去洗把脸。”
伊莎贝尔往过道外挤。
辛玉应过一声,又匆匆地看向决斗台。接下来每个时刻都可能是决胜负的关键,她一刻也不愿错过,自然没留神伊莎贝尔离开时的情状——
满脸通红。
体温升高所致,病态的红从双颊一路蔓延到她耳垂乃至整条脖子。衣领被冷汗打湿,黏糊糊地贴住颈后。
“你的长项就是一味退缩?”
台上,米洛什大笑。他才不会手下留情,转眼又甩下一道乘胜追击的咒语。
阿不思硬接下这茬,手腕却抖得更加厉害,魔杖几乎要滑落。一滴汗珠从他耳廓流下,他咬牙将魔杖换到非惯用手中,承接攻击的同时向米洛什发出一记杀招——
“这才像样——”
全场沸腾。
观众们被眼前景象攫住心神,一个个眼珠都快跳了出来,嘴巴大张到能吞下整颗剥皮鸡蛋。
时间在这一秒停滞——两根杖尖冒出的火花在空中交汇,抵抗,推进,誓要溃败对方。双方僵持不下,对峙仿佛无限制延长——
观众凝神屏息,纷纷在心中认定最后的赢家。他们的想法随着光点的移动而变换——起初是米洛什,后来阿不思又后来者居上——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相较之下如此沉默的男孩,竟然到现在才放手一搏,压上全部力量。
汇聚处的光点开始一点点往米洛什的方向压制——狂放的后遗症如今才显现出来,他的魔力不算断崖式衰减,但在对方赌上一切的情况下,自然略显疲软了。
该死——
偏偏在这个时候——
盖勒特沉下脸来。
事情的发展总是偏离大众所想,他们只要一个笃定的名字,命运却掷下骰子,做出如此戏剧性的安排——众目睽睽之下,米洛什果断收手——纵身跳下决斗台。
咒语便是在这个时候击中他手臂,顿时鲜血直流。不知为何,他微微弯起身子,捂住伤口,尽管狼狈,情绪仍然高涨。
“邓布利多,你不算个懦夫。”
语毕,他便往外走,又把全场抛诸脑后,像来时那般无所谓,任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议论纷纷——阿不思完全不能接受这样悬而未决的结果,裁判最后是硬把奖杯塞入他手中的。
盖勒特推门而出,扶着外墙往前挪步。反胃的感觉叫他捂住嘴巴——当然,全是药水的副作用。
理论上熬制一个月才能发挥效用的复方汤剂,在他手上也就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全凭他功底深厚。当然——本以为十分钟就绰绰有余,他也没想到邓布利多会这么难缠,伊莎贝尔说到底不是个瞎子。
他一想到她,迎面她便赶过来了,真给他某种错觉——她是特意为他来的。
不完全错误。
他一句话没说就挨了她——这次终于不是徒有虚表的巴掌,而是拳头——五根指头弯曲握在手心,拿坚硬的骨头、指节,毫不客气地撞上他鼻梁,结结实实地叫他挨了一顿揍。
他没躲。
伊莎贝尔双手攥起他前领,又是拽,又是扯,要把他的脖子连同头颅一齐拉下来,第二拳又挥出——
盖勒特一把擒住她手腕,她挣扎,却动弹不得,被他老老实实控制着——
“你最近有点儿火大,”他盯着她满含怒火的眼睛,“手不疼吗?野蛮人——”他说。
“你敢对他出手——”
“这么心惊胆战,有必要吗,伊莎贝尔?——你是打从心底觉得邓布利多不是我的对手?”盖勒特欣赏着她的失控,“看吧,连你都怀疑他——”
他脸上优哉游哉的表情忽然被皱眉所取代。因为伊莎贝尔拿手指捅进他手臂处的伤——像一柄刀,破开创口,恶狠狠地往里插——
鲜血从她指缝间滴落。
“现在你明白了吗?”她一字一顿地提醒他,“谁才是自取其辱的那个。”
言外之意不外乎——
是你输了。
他并不是没有痛觉,只是耐受力很高。眼下伊莎贝尔带来的这份疼痛,叫他想倒抽一口凉气。但他忍耐着,越是想露怯,越是加大了嘴角牵起的弧度。
“可不是嘛,”他笑着说,“伊莎贝尔,少不了你的功劳——”
他当即攀住她的脸,要撕下这张欲说还休的皮——他的鲜血,还带着热意的血,抹上她身体。
此时此刻,他的就成为她的,像是被打上活生生的烙印——她憎恨却无处可逃的样子牵引起他心中一阵快意。
“格林德沃——”
伊莎贝尔每每想扭过脸,就被他强硬地掰回来。他扯她面颊表层的皮,扯她嘴角,将沾血的拇指送进她齿间——
“咬啊——”他说,“你一手造就的——尝起来还不够甘甜可口吗?”
他的血剐蹭到舌尖。那股咸涩席卷口腔,伊莎贝尔想吐,她连同唾液往墙角啐了一口。
“伊莎——?”
她抬了一半正要去擦拭嘴角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阿不思刚从门内出来,望着她,表情同样有些僵硬。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如常,朝她微微一笑——
“你打算就这样看着我吗?”
她本该扑进他怀里的,像只小鸟,像只蝴蝶,像任何轻盈的东西。可是她不能——她愣怔的立在原地,完全没法动作。
盖勒特将她的表现尽收眼底。他没说话,照旧是那副讽刺的表情,抱住双臂,往后倚靠墙壁。
阿不思走到她眼前——伊莎贝尔恍惚觉得,这条走廊如此遥远,仿佛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抵达对方。
“这是……”
“不是我的血。”她呆愣地说。
阿不思往她旁边看了一眼。
魔药早彻底失效,盖勒特自己的形容样貌恢复原状,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理应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有着一头金发,以及,再锐利不过的视线——
他们的眼神仅打过一个照面,阿不思便感觉到了——这就是方才同他决斗的人。他们的比赛仍未结束,硝烟好似又弥漫起来。
虽然不知他是用什么手段才得以偷天换日,但他准备不足是一定的,要不然也不至于中途退出。
阿不思用手帕给伊莎贝尔清理起脸上的血——已被她粗鲁的处理方式给抹匀了,女人的脂粉般薄薄地扑在脸上。
他一点点拭去红痕,轻轻扶高她的下巴,好把下颌线那儿也擦干净。伊莎贝尔在他手中,像只温顺的兔子,不过看起来还是魂不守舍。
“伊莎,你吓坏我了。”
他用一种隐含责备的语气说。第一眼看到她,那种匪夷所思的状态叫他心脏快要停摆——
盖勒特忽然哼笑一声,像是特地打断这对什么你侬我侬的爱侣,好告诉他们——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们两个存在的。
“这位是——”
“我知道,你和我提及过很多次了。”阿不思朝他伸手问候,正式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乐意同你握手,可惜——拜你所赐。”盖勒特示意自己那条受伤的手臂,口吻叫人分不清认真还是戏谑。
阿不思悻悻地收回手。
“老师不放心我一个人来伦敦,才安排他同行,我——”伊莎贝尔断断续续地,“不——今天的比赛很精彩。”她说。
她既没有说自己和盖勒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也没有解释对方为什么会顶替米洛什上台,而且——阿不思知道——大概率是擅自决定的,否则没必要伪装成他的模样。
三个人全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他在你身边,巴沙特女士可以高枕无忧了,”阿不思不动声色道,“之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盖勒特眼也不眨地:“我是好奇伊莎贝尔的——”
“闭嘴。”
盖勒特望她一眼,觉得好笑,便没有说话。
“你太恣意妄为了。我答应不会告诉老师,但也不代表你就没错,”她转向阿不思,“我们一路上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传闻,把你说得神乎其技,他这就坐不住——决斗这种事总少不了他掺和一脚。”
她是在撇清关系吗?
听起来就像是他的监护人。
“是他们夸张了,”阿不思笑说,“多亏了盖勒特,这场比赛我受益匪浅。”
“你的伤——”
“不要紧的,伊莎。朋友们说我要赢了就单独举办一场庆功会,傍晚开始,你愿意来吗?我们下午可以先去到处逛逛——”
“下午不行,我得——”伊莎贝尔顿了一下,“我得督促他去药剂师那儿走一趟。”
阿不思心里像被刺了一下。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陪同对方去不可?霍格沃茨十一岁一年级的孩子都知道受伤要去找医生的道理。而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充说——
“要是没人看着,他只会任由自己的血流干。我们晚上见,好吗?猫头鹰待命,随时联系。”
他再没有无理取闹的原因。
伊莎贝尔正要目送他离开,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凑过来,在她嘴角吻过一下——对着她不可思议的表情说了一句——
不见不散。
当着在场第三人的面。
盖勒特当然是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的异样——他在心里嘲笑邓布利多,拿热锅上的蚂蚁对他作比,大言不惭到全然忘记自己不久以前还一时兴起做了什么事情,惹得伊莎贝尔怒火中烧。
“你们不舌吻,却偏偏喜欢吻面礼吗?”他嗤笑道,“仅此而已——?”
他一挪过来,伊莎贝尔便摆出要给他好看的架势,叫他别轻举妄动。而他没当一回事儿,不过又伸手抹掉了阿不思那枚聊胜于无的吻。
“还说带我去疗伤——这会儿又恨不得弄死我了。”
伊莎贝尔压根儿不接他的话。
“米洛什在哪儿?”
听她这么一问,盖勒特拉下脸来。这个人还真是——一点不在乎他的死活与否。
-
盥洗室的隔间是绿色——舍勒绿,褪色部分又显出原木材质,黄绿相互一融合,在灯下泛旧,像张颇有年头的老照片。
洗手台前放置了特制熏香,掩盖掉腥臊味,反倒甜腻得发臭——伊莎贝尔仿佛看到一团薰衣草紫色的迷雾,晕头转向的。
她只管跟盖勒特闯进来,都没考虑这地方仅限男性入内。
迎面撞上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对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俩,眨了眨眼,还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
登堂入室——
是有些急不可耐的小情人会钻进去卿卿我我,门外人的脚步都可算作情趣一桩。他的眼光不经意落在伊莎贝尔脸上,见她一脸漠然,怎么也不像天性放浪。不过也说不准,最是这种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女孩儿,一旦卸下伪装,往往要吓人一跳。
刚思及此处,他便发现身侧一道视线剜过来,一回望,叫那双满含胁迫意味的眼睛给震住,自觉冒犯,低头赶紧走了。离开时还一面摇头一面心道——玩儿得真够大的。
想象力是情色最好的帮凶。
节制成就了下流——
米洛什昏倒在其中一个隔间,不省人事。伊莎贝尔因为早有预料,见他那副样子,也不过是拧起了纤细的眉毛。
他脸上,起码是暴露在空气中的人体部位上,没有明显伤痕——那当然了,盖勒特,这个人才不屑于拳脚相加的吧,不符合他的趣味。他只喜欢用省劲的方式达到效果,譬如甩一下魔杖就能做到的事,何苦大动干戈呢?
伊莎贝尔弯腰,想把米洛什一条手臂架住自己肩膀好借力把他拖起来。然而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这同龄的男孩儿即便不算肌肉发达、五大三粗,也不是她瘦巴巴一具骨头能操控的。
她瞪了盖勒特一眼——
这关头,他还事不关己似的站在隔间门口看着她忙东忙西。
到底是谁惹下的烂摊子?
“拜托,搭把手!”她埋怨。
“用不了多久就醒了。”
“你明知道我不能坐视不管,”她看着他,“一定要我对你深恶痛绝吗?”
这是个挽回的机会——从她眼中,盖勒特读懂了这层意思——眼下他应该适当表现出一种悔恨自证清白,以此满足她的弥赛亚情结,人都是可以改变的,即便是他也不例外——然而她错得太过离谱。
如果他偶尔表现顺从,绝不是因为他被她打动,而是因为他愿意假装这么一下,才不至于真正惹恼了她。
于是他不得已照她说的,架起米洛什一条胳膊,两个人同时趔趄着往医疗室走去。这疑似患者的缘故,步履快不起来,自己的伤口还没好全,盖勒特这才充分体会到所谓累赘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伊莎贝尔如何称得上累赘呢?她又会走又会跳,与之相比真可算是他的左膀右臂了。
他起初还没想挑战她底线的——
“能借一步说话吗?”米洛什问。
说到底还得怪她自己,要不是她当时软弱把他给赶走了,也不会引出后续事端。
“我们有彼此熟识到这个地步吗?”
“我需要借你一臂之力,格林德沃——”米洛什眼中有挣扎之色,仿佛亲口承认这一点叫他脱力。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有南斯拉夫的口音更显掷地有声。“我接下来的对手,邓布利多——他很不一般。我得赢。把你所知道最有威力的咒语告诉我——”
这名字可算叫他恹恹的神情为之一变。
能叫厌恶他的人低头请求他施以援手,这么说来,邓布利多的确是有些底气在吗?亲眼所见尚可能产生误解,更别提人嘴里蹦出来的流言蜚语——饶是他们再怎么烘托这位的不同凡响,是真是假,总得见识一下。
计上心来也不过是瞬间的事,也许都不能称之为计划——简直就像为了盗窃而施咒闯入他人家门,只是他没有暗着来,而是直接进去抢的。
爱一个人端坐在他的座椅上,头戴桂冠——这又算是什么虔诚的爱呢?她根本没有选择不爱的自由,她只能理所当然地被吸引——还自以为是爱了。要是眼睁睁看着对方滚落下来,长袍沾满污垢,一切赞誉和称道转为诋毁,这时候,她还敢不敢把目光放在那个人身上?
你口口声声坚持的情感——有没有顾及到华美衣衫下的虱子呢,伊莎贝尔?
情感——
本就不是守护来的。
平和无法保持火焰一辈子不熄不灭,添柴才行——要争抢,要嫉妒,要头破血流——要撕碎自己,毁灭自己,心甘情愿引火上身,作了木头,那爱火才越烧越旺,恒久炽热——
基于此,你敢不敢呢?
在退缩的十字路口前徘徊不定吧,他想着——
要你千百般痛苦过后,仍选择了往前走——你要抛弃那份本不值一提的情感——亲爱的,我的生命,我的满心欢悦,我的无端怒火便全攥于你一人手中,我会俯头引颈将绳索交付,你自此获得伤害我的权利——到那时,我就可断定——你确实爱我。
一心一意地爱我——真实的我。
他站上决斗台,给她设下一个小小的试验。
然而,她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医疗室里不比观众席冷清多少。这两天送过来的人海了去了,绝大多数都是从决斗台上抬过来的。好在孩子们年轻力壮,即便伤筋动骨,要不了几天就能转危为安。队里伤了一个,其余的人免不了来关切,室内挤满闲杂人等。不在午休时间,也没有刻意去克制打闹的声音,一扫沉闷气氛。
“又一个。”
治疗师瞄过病床上的米洛什,见怪不怪道。
他仔细检查过周身,说:“观察一晚上,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走了。”
“我晚上有要紧的事,真抱歉——不能陪在这儿。”伊莎贝尔坐在床沿道。
“有护士在。毕竟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你的伤口最好也处理一下。”一位护士转头望向盖勒特。
他立在窗边的药剂瓶柜旁,半个身子都藏在阳光投来的影子里。
正要一口回绝,只听见伊莎贝尔说:“麻烦你了。”
说这话时,她甚至没有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坐这儿来——”护士指了指挪到近前的矮凳。
他不耐地坐下来。
“上衣脱了,”对方说。
他看着对方,既没有回答,也没有行动。
“我还得给你拉一圈帷幔不成?”护士挑眉,“床位都满了——脱半条袖子,露出臂膀就行。又不是要你的命,忸忸怩怩像什么样子。”
他讨厌被人指手画脚——
伊莎贝尔这时朝他这边望过来,眼神平静,他知道这是无声的监视,指令很明确——好好待着,直到她看完包扎的全程。他强忍着不适坐定了,把伤口显露在护士的眼光之下。对方上下打量过,回身去柜子里拿了些基础的魔药作消毒用——对方经验丰富,力道控制得极轻,棉球吸除附近的脏污时几乎感觉不到触上皮肤,但药水一抹上去,那种刺激性还是叫他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尤其是,伊莎贝尔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更叫他难以忍受。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任人宰割的动物了。
“六个小时后再上一次药——”护士说,“没什么难度,涂不匀也无所谓,涂了就好——你们回去自己处理,都不用上手,省得浪费医疗资源了。”
伊莎贝尔突然转过脸去。
可护士已眼疾手快地将魔药递给她。
“这您交代他自己听吧,不关我的事。”她说。
“不需要——”那边的又道。
护士可算犯难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把玻璃瓶搁置在床头柜上,转头去照顾其他人。
两个人的事还是叫他们两个人自己解决,别指望她会插手。
这瓶药之后就被同时遗忘,见证着他们之间的沉默。伊莎贝尔甚至随手拿起一本写给青年人的健康手册,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两性基础的生理知识以及特殊时期的护理注意事项。
“是该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露怯。”他冷不防地说。
伊莎贝尔没有搭腔,他的脾气便也无处发作,只得自食其果——他甚至想到,也许这个人今天晚上不会回家——虽然那并不是所谓的家。
他自己倒很熟悉这样的日子,全然不顾时间的流逝,夜半不归,当然了,他原本也就居无定所,没有一个非回不可的地方。他本该是最理解这一行径的人,然而一想到今天晚上她房间里会空空荡荡,一股火就直窜脑门。
他对她抱有这样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只对他露出那样放纵的一面,在外人眼中,她就还是那个不可染指的伊莎贝尔——全身上下叫人挑不出错的好孩子。
他眼看着她收到来信,这便赶去赴约,牙齿恨得打起颤来。
她凭什么毫无心理负担地跑出去——
“记得关心下他的手腕,”他好心提醒,“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他试图扳回一城,告诉她自己尚且没有一败涂地——她彻底无视掉他,临走时还不得不压下报复回去的憎恶——她怎么就没用那根插进伤口的手指戳断他的脊梁骨,还让他有力气卖弄起自己的无耻来?
Chapter 25: 梦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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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街串巷好一阵,伊莎贝尔才找到目的地这家酒馆。
仿佛举行秘密集会的场所,驻扎在巷尾,混杂在居民楼中,毫不起眼,一旦推开门,暗藏的天地才向你敞开。
声音率先闯入,杯盏彼此碰撞的声音,煮粥咕嘟咕嘟般的交头接耳,手风琴在演奏啤酒桶波尔卡。其次是嗅觉,木质桌椅都饱浸麦芽香气。
门铃感应到客人跨过门槛,脆响一声,系着白围裙的女侍应生当即热情高语——欢迎光临。
她有一头凯尔特人的鲜红色卷发,大卷小卷蓬乱地披满一头。鼻尖有雀斑,微笑时露出两排洁白齐整的牙齿。
没等伊莎贝尔回应,她塞给她一大杯黄油啤酒,满满当当,气泡快要溢出杯缘。
“今晚有人请客,全场畅饮!”她兴高采烈地,“恭喜霍格沃茨赢得决斗冠军!”
话音刚落,她就被另一桌人叫走,步履轻快,像打着旋过去的。伊莎贝尔得以穿过她的身影,看到围拢在吧台前的学生们。
他们还穿着统一的校袍,暖调顶灯映亮前襟四色的徽章。在霍格沃茨,他们还隶属于不同的学院,彼此之间或多或少存在竞争关系,而到了伦敦——霍格沃茨成为统一的身份归属,校袍就是一种象征,意味着——我们是一体的。
伊莎贝尔没有冲上去对他们说晚上好——除却阿不思,她不认识这里任何一个人——像她的左手,举着满杯啤酒,既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久久悬在半空,再悬下去,准叫她手腕发酸。
只有阿不思没穿那件黑色校袍,一身私服。也许还没从先前的对抗中回过神来,他仍然发热,便不再像平日那样周正——排扣系得井井有条——反而解开领口两颗,任由它松垮地垂着。
如此一来,他肩颈处的线条拉得更为纤长,尤其是,当他转过脸去望向同学,被对方的逗乐弄得微微一笑,身体免不了颤动,颤开衣领,锁骨前端便现于人前,后端则延伸入隐秘之处。
即便他不穿校袍,单是一眼望去也能知道,他正是其中不容忽视的一员。因为他在哪儿,霍格沃茨就在那儿。
伊莎贝尔不忍心打破他们的欢乐,也许那男孩儿的表演刚到关键时刻,她这时候不请自来,说不定会冷场。等幕间再去会比较好——结果阿不思抢先一步开口。
他笑得胃痛,趁缓口气的间隙瞟了眼四下,看到她的时刻,眼睛陡然一亮。
“伊莎——”
他快步上前,无意之中打断了弗兰基——他正向大伙儿复盘自己最惊险的一场比赛呢,说着说着,才发现人们的注意力恍然转到别处,不甘地招呼起来。
“喂喂,都听我说!”
见没人搭理,他才愤愤地转过头去,倒想看看这群人是见鬼还是见瑞典短鼻龙了——等他自己亲眼所见——才和他们一样好奇起来。不过他表现更是夸张,眼睛瞪得能吃下一整盘糖浆馅饼。
邓布利多上赶着去找那个女孩儿——他们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公事,鲜少透露自己私人情况的全O优等生——要不是这么一出他们都快以为他是天性冷淡了。
然而弗兰基这个位置恰好被对方本人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他半点看不见那女孩儿的脸,光听见旁边有人起哄,乔治娜猛拽他胳膊——
“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我什么都看不到!”
“你们怎么不凑上去看个够?”斯莱特林的弗罗斯特说,“无聊——”
乔治娜差点翻个白眼:“看样子全天下就你这么一个毫无八卦之心的圣人咯?”
“我说,是不是之前那个女生——”弗兰基突然想到什么,“就是布斯巴顿领头的那个,我看他们之前还说过好几次话呢。”
“怎么可能!”乔治娜往右边伸了伸脖子,“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显而易见,不是同一个。”
“让我看看——”弗兰基硬往这边挤,乔治娜猛踩他鞋尖叫他吃痛地咬死了嘴唇没敢大叫。
“她的衣着打扮像个麻瓜。”弗兰斯特说,“要么就是对魔法界的风潮一窍不通——还穿那种过时的长裙长袖。”
乔治娜暗笑:“圣人也爱管我们穿什么?”
弗罗斯特面无愧色道:“相识一场——既然看见了,就勉为其难解决下你那头蠢狮子的疑惑。”
-
阿不思的视线投过来时,伊莎贝尔感到周遭环境顿时明亮了一个度。她像被逮到台上临时补位的蹩脚演员,在人们炽灯般的眼神中,抬出笑,庆幸自己没有在试衣间哭花妆。
他一来,就把那些试图探寻的目光给挡住了。除非踮起脚,否则她的视线不可能透过他肩膀——他凑得太近,要把自己贴过来似的。
“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手里啤酒很会看眼色似的飞到了另一张桌上,好让她腾出手来。
然后他握住她的双手,视线先是垂在手背上,貌似随口一提。
把一个人送去医疗室称作为“事情”,伊莎贝尔觉得这说法很奇怪,很——官方,尽管那个人使她不快。
“他没事了。”
“你很在意他。”阿不思抬眼,直直望入她的眼睛。
这是个结论,而非问题。
伊莎贝尔脸上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见,语气介于郑重和轻柔之间。
“出于责任——是的。”
“你不该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伊莎,我知道那种滋味,着实叫人筋疲力尽。我不想你累坏了。”
他小心翼翼地。
“盖勒特——行事乖戾——我猜连你也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他吓到你了,是不是?那个人深不可测,他不是阿利安娜,哪怕性格有所缺陷——这是人之常情——不需要你像长姐一样爱护他,关切他,泛滥自己的同情心——”
“你也是吗?”
她忽然有些悲哀地问。
阿不思愣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伊莎。”
“我只是——”她顿了一下,“只是突然冒出个念头——我总是一厢情愿。其实你也不需要我说那些多余的话,做那些多余的事,你一个人即是圆满——”
“不是的,”他打断,“我需要你,伊莎,比其他人更需要——”这时候他捧起她的面颊如同捧起珍宝。“我恳求你的爱怜,比起他人只多不少。你怎么会胡思乱想呢?”
伊莎贝尔挤出个笑。
“我好像在患得患失了。”
“对不起——”
阿不思抱住她。
他让她不安了。
是他的错,又挑起这个话头。
相见的时节本就短暂,为什么老是谈及别人呢?
他只是——感觉到什么,但仍不明了。
他努力想摆脱这种负面想法——伊莎贝尔的心在摇曳不定,正在经历某种蜕变。她撒谎时额头上细小的汗珠,蹙起的眉毛,故作无事发生的语调——每一处都透露着反常。那人竟对她产生了这样的影响吗?
他的内心同样撕裂。他是不是有介入的正当权利?他能不能理所应当地对她说——我不喜欢你们在一起的样子,亦或是,他该对着那个人说——请你离她远一点。恐怕是越描越黑——可以想见,他们正大光明的情谊经他这么一搅弄,清白都要变得浑浊。
难道他能剥夺她的自由吗?
明明已选择佯装大度了。可是——他不知道——
他为自己的猜忌而惶恐。
而她——拼命抓着他的衣摆,想象着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的画面——她渴望着变成他的一根骨头,好赶走那些本不该产生的动摇。
他的怀抱很温暖,手臂只是轻轻搭放在她腰间,没有那种要拴牢她的力气——当她再次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想时,心中一片死寂——难道她是想被勒死的吗?
“邓布利多——!”
乔治娜终究没拽住弗兰基。
“来见见我的朋友们,转移一下注意力吧。”阿不思搂住她肩膀,陪同她一齐走入他们的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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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男孩们去一旁扔飞镖去了,女孩们挤在角落交谈。乔治娜拉着伊莎贝尔坐下,问她想喝什么饮料。要不要尝尝火焰威士忌,非常刺激——盛情难却,她灌了一口,差点辣坏自己的喉咙。乔治娜笑着和她道歉,应该事先提醒她小口品尝的。
但伊莎贝尔喜欢这种酒精一下冲上脑门儿的感觉,她这才进入狂欢状态,可以享受起这个轻松惬意的夜晚了。
“邓布利多说过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吗?”乔治娜坏心眼道。
“什么?噢——”伊莎贝尔捂住脸颊,“很明显吗?”
“一点也不!骗你的。”她吐吐舌头。
阿不思时不时回头往女孩们那边望,弗兰基又投歪一支,气急败坏地咒骂一声。
“倒霉!今天根本不听我的话!”
“是有点儿背。”阿不思漫不经心道。
“嘿!”弗兰基嚷嚷,“说点别的行不行?真这么着急,干脆和她们混一堆算了!瞧你这出息!”
“你说得对。”阿不思被他一语道破天机似的,“我先走了——”
“欸——”弗兰基大惊失色地看着他走远,连忙跟上去。
阿不思没能坐到伊莎贝尔旁边,于是就坐在了桌子外围,唯一的好处是正对她,能清楚看见她脸上因酒液而泛起的潮红。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专注,伊莎贝尔一直没敢朝他这边看,只像是没发觉般,拉着乔治娜说话。
这时弗兰基也露面了。
“你算妇女之友吗?”乔治娜一见他就嘲讽。
“你都算妇女,我怎么就不算妇女之友了?”他大大咧咧地坐过来,探过去半个身子,“伊莎贝尔,你真不是布斯巴顿的学生吗?”
他仍执着于此前的推测,不愿承认自己错了。
“不是——”伊莎贝尔笑着摇头。
“德姆斯特朗?”弗兰基猛灌一口啤酒,拿手背擦了擦嘴巴,“不可能吧,你——你不像那边的风格,有点儿——太亲切了?”
“伊莎她——”阿不思正要开口,弗兰基忽然大叫一声。
原来是乔治娜暗中拧了下他胳膊。
然而他嘴巴太快,一时间没能领会她的深意,吃了痛,大吼——你干嘛!
“看你不顺眼。”乔治娜扭头瞪回去,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莫名其妙……”他撇了撇嘴巴。
经过这小插曲,似乎没人再追究伊莎贝尔的真正来历。但两番问答下来,足以叫在座的学生心中有了定数——欧洲无非那么几所学校,如果她不在另外几所,更不在霍格沃茨,答案便呼之欲出了——她是个麻瓜。
邓布利多的恋人竟然是个麻瓜。
大多数人不约而同地想。
他们一年到头竟然只见两次面吗?
“请问是邓布利多吗?”红发的女侍应生突然跳出来,“有位先生——说是你的教授,叫你去他们那边一趟。”
“肯定是辛克莱那家伙,喝醉了指不定拿你扯什么牛皮呢,”弗兰基清清嗓,“各位,这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冠军!全英国最厉害的青年决斗者——”
“魔法部很多官员都在那桌,辛克莱是想给你搭桥引线吧——顺便卖你个人情,日后说起来还和你颇具师生情谊呢。”弗罗斯特说。她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观察着酒液在灯光折射下的色彩变化。
阿不思朝伊莎贝尔比个离开的手势。
她点过头,示意他快去吧。
他这才又匆匆离场。
乔治娜话锋一转:“快讲讲你们怎么认识的,我太好奇了!”
“没什么特别,”伊莎贝尔说,“和所有故事平凡的开头一样。”
“我一万个不相信——”有人调侃,“跟邓布利多沾边的不可能平凡。”
其他人连声附和。
伊莎贝尔应接不暇,心底已经在希望阿不思快点回来了。
“他搬来戈德里克,我们成了邻居。就是这样。”她说。
自然而然的像是魔药学笔记,往坩埚里丢这个这个和那个,逆时针搅拌两圈——成了。
乔治娜眨眨眼睛,等待好久才确信她是真的不打算往下细讲了。
“这算什么爱情故事——”弗兰基第一个不服。
“你有青梅竹马吗?在这里指指点点。”
“我没记错的话,戈德里克是混居区吧?”弗罗斯特问,“刚认识你就知道他的身份了?我是说——巫师身份。邓布利多不像这么随心所欲的人。”
“你可真会鸡蛋里挑骨头,”乔治娜挑眉,“关系好到一定程度不就知根知底了吗,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我在问当事人。更何况——我不认为邓布利多有坦诚的勇气,不,应该说是自由吧。”
这个女孩话里有话,伊莎贝尔想。
“我本就是魔法界的公民,他无需向我隐瞒任何事情。”
弗罗斯特手里的玻璃杯静止不动了。
本就是魔法界的公民——却不来自任何一所学校,不会魔法——
她连麻瓜都不是。
一个哑炮。
弗罗斯特眨过两下眼睛,良久才说:“我明白了。”
她下意识想为自己的冒犯道歉,但一想到引出这话题的人本就是自己,不愿装出一副伪善模样,便没有说话。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连弗兰基都听懂了,他打个哈哈:“你们知道吗,决赛之前,我暗地里还给阿不思下了个小注呢——赌他赢。你猜怎么着?那么多人都看好他,分到手里的钱还不够买这么一杯黄油啤酒!幸亏是辛克莱那家伙买单,我非得喝得他倾家荡产。不醉不归,各位——”
大家一起举杯祝酒。
伊莎贝尔也举起大半已下肚的酒,往空中递。
叮当一声,乔治娜特意和她碰了杯。她的笑容带有一丝安抚的意味,伊莎贝尔知道她是好心,但她认为——其实她讨厌这种善举。像是对方本就默认——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承认自己的身份是一件颇为可怜的事情。
她并不这么认为——对方越是觉得她会为此羞耻,她就越是觉得——厌恶。
她不需要他们好心的特殊对待——因为除却那些与生俱来就注定的东西之外,她和他们并无任何不同,甚至——她的品德,她的灵魂,她的意志,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差。
至少盖勒特从不怜悯她。
他也从不认为她需要被保护,他没那个闲心,把巨大的裂隙横亘在她眼前,然后说——跟不上的话,就等着被远远甩在身后吧。于是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追赶,而不是欺骗自己去忽略那些她明明看见但不想知道的事。
她不要粉饰太平。
她渴求暴力——
不加修饰——
期间他们谈论起即将到来的考试,新式咒语的设计以及学校最惹人厌烦的老师。伊莎贝尔听着,时不时和大伙一起发笑——其实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构思,她唯一有所共鸣的是作为学生对老师又敬又怕的态度。
而且魔法史恰好是绝大多数人都厌烦的课程,几乎没人能清醒地挺过一整节课,她这便无从谈起了。她借口去盥洗室,实则是想探听阿不思他们说到哪儿了。
回去前,她还想见他一趟。
最后还是去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头发。
当她刚刚步入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挑的声音——
“你们都看见她那个样子了?梅林啊,我要是她,一辈子都躲在房间里不肯见人了。真佩服她,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魔法界的公民——”
“麻瓜就够可以了,哑炮——”另一个人笑了一声,“这也算邓布利多‘不同凡响’的地方吧。”
阴影里,伊莎贝尔闭上眼睛,胸脯因呼吸而起伏不定。
冷静,伊莎贝尔——
事实上,你今天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还有——阿不思。
“你能指望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做什么呢?即便他费尽心思,也不会有任何一个纯血的小姐倾心于他的。谢天谢地,他还有些自知之明,没上赶着——”
说话之人忽然收了声,看着正朝她走过来的女孩儿。
“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伊莎贝尔微微一笑,“你脖子上的项链真漂亮。能让我近距离看一看吗?”
对方脸色稍缓,转而现出一种矜骄的神情,抬了下巴,拿指尖往外勾颈链,将那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托起。
“看在你这么识货的份上。”
“谢谢——”伊莎贝尔受宠若惊般地。
她像是着迷了,眼神黏着在宝石上,不由得伸手拿指甲边缘碰了一下它的棱角,而后——一把扯住颈链往自己这边拽,力道之大,对方差点失去平衡往前倒她身上——颈链从后颈勒住对方,转眼多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另一个先前同她交谈的人傻在原地——
“考特妮!”对方尖叫。
伊莎贝尔没给她们任何反应的机会。她已攥住嚼舌之人的头发,慨叹一声——柔顺得堪比丝绸般的淡金色长发,为什么偏偏在这样一个人的头上,暴殄天物——她想着,拿对方前额撞在洗手池的边缘上。
“我猜你没见过真的杀人犯吧?”
伊莎贝尔俯视着她,手指已掌控着她一颗头颅。
“粗鲁——”叫考特妮的女孩儿瞪大了眼睛,这才拿起魔杖握在手中,但对于是否动手还犹疑不定。
“我要撕烂你的嘴巴——考特妮!你个废物——”
“嘿!”考特妮不满,“拜托,替我想想,和一个哑炮大动干戈?我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真想叫她们看看你吃瘪的样子——”她忽然捧腹大笑起来,在伊莎贝尔扭头看她的时候,忙不迭道,“别这么看我。冤有头债有主——”
伊莎贝尔只是瞥过她一眼,然后松开手臂,挪步往门外走去。刚往前迈两步,她的头发就被反过来揪住。
对方显然气昏了头,连咒语都难解心头之恨,倒像个同样没有魔力的人那样动起手来。
“你这头野鸡毛拔光了也比不上我一根头发,你怎么敢——”
伊莎贝尔的前齿咬死下唇,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她顺着对方的力往后撤步,撤到她近身处时直接侧身踹了对方小腿肚。
“泼妇——”女孩儿气疯了,要去打她脸蛋,伊莎贝尔架着胳膊和她纠缠起来。她现在只是抵抗,不让对方挨到自己。
“考特妮——你是死的吗!”
考特妮都傻眼了,单论肉搏,眼前这小哑炮真是个疯子,理智全无了吗,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谁——这像什么话,一个纯血家的女巫被压着打——
“你还是冷静点吧?”
考特妮施了个禁锢咒,伊莎贝尔即刻像是被捆住手脚,没法动作了。下一秒,一巴掌就狠狠甩过来,她脖子咔嚓扭响一下,脸整个偏到右边去。
这掌甩得过于实在,相互的作用力叫对方刚下完手就不得不捂着自己的掌心连连嘶声。
伊莎贝尔的世界骤然崩塌,感觉视线忽然变得模糊——她想自己是跳进了海里,耳朵里倒灌满水,不然为什么听不清楚?
“现在你知道了?”
“喂——”考特妮拉住对方,“干嘛跟她置气呢?传出去不好听,没必要自降身价。”
“我也砸你一下试试?轮得着你来教我——”
考特妮闭上嘴巴。不过她还是指着对方说:“你快破相了。”
对方当即去求证。透过镜面,她看见自己前额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口子,顿时歪了嘴巴,攀住洗手池缘的手指指节紧绷到弯折——
“你这个——”
“好了,大小姐,我那儿还有祛斑膏,随便你用。”
对方冷哼:“今天倒是舍得了。”
“我姨妈说下礼拜给我带新的。”
两个人的记忆像是一扫而空,谈起闲话来,没有人注意到伊莎贝尔坐在了墙角,垂着头,衣衫凌乱。不一会儿,她们嬉笑着准备离开。
考特妮临了看一眼。
“我们该知会一声邓布利多吗?”
“好主意,”对方笑了一下,“让他见识下自己的女友是个什么德性。哦,没准儿他早就心里有底。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绝了。”
“——总比那些只敢背地里评头论足的家伙好多了。”
门口,弗罗斯特说。
“是你吗,斯莱特林的掉书袋?你现在要为一个哑炮出头了?”
“脑袋空空的女巫不是比哑炮还要可悲?”弗罗斯特冷淡地,“我看你的运气在出生时就花光了——抛开姓氏,你什么都不是。一株攀附大树好乘凉的菟丝花,竟然也笑话起野草能恣意生长了?”
对方脸色一黑,推开弗罗斯特径直走了出去。考特妮则回身朝她眨了眨眼睛。
这时伊莎贝尔才扶着墙壁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她甩两下脑袋,睁开眼,仍是没能看清眼前人的脸庞。弗罗斯特借她一只手。
“谢谢……”
“这是你维持自己尊严的方式吗?”
“我搞砸了,”伊莎贝尔扶额,瞳孔很难聚焦,“他们会怎么想阿不思……”
“至少有人为那句话付出了代价。”
伊莎贝尔拖着脚步往外走。
“你准备这样子出去吗?”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卡特——”
“我在。”
她扭头,声音有些虚浮。
弗罗斯特张了张嘴唇,好一会儿才说:“随你怎么想,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伊莎贝尔微微一笑。
谢谢你,弗罗斯特——她说。
感谢她还记得她的名字是伊莎贝尔卡特。
她没有继续等阿不思,像一只幽灵飘荡而出。她穿过不远处扎堆的学生们,他们跳起了联谊舞,红发的女侍应生和一个男生胳膊挽胳膊,鞋底踩出踢踏的节拍。有几个已喝得烂醉,笑得花枝乱颤。还有的在昏暗处亲昵,自以为藏得很好。另有一桌在玩纸牌类的游戏,可他们没拿任何赌注,只是干玩儿,没一会儿就兴致缺缺了——属于霍格沃茨的夜晚,属于阿不思的夜晚——他们仍会狂欢,直到午夜十二点。
推开门的瞬间,伊莎贝尔脑内的嗡鸣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冬日里的冷气叫她迷恋——无处不在,吻上她的体肤,紧贴着她,仿佛它们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恋人。
她下意识缩起身体,搂住自己双臂,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带任何一件披衫。
久久站在原地,将肺中的浊气尽数排出,她终于感到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希望自己是无数雪花的其中一个,落在他肩上。
天色已黑。
风卷着雪粒吹过来——
伦敦的初雪,石板路上已积了薄薄一层。她向前,小心着脚下可能打滑的地方,独自融入夜色,散乱的盘发缀满雪花。
她倏忽回想起过去——
暑假——她不是在校生,没有暑假的概念——是阿不思和阿不福思回到戈德里克的那些日子,她称之为夏天,挑个日头好的一天陪阿利安娜玩捉迷藏。
其实日头好不好也不影响,毕竟他们是在家里玩的。
预先就排除了阿不思——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商量好不准用魔法作弊,只能藏在一楼的范围。伊莎贝尔拿布条蒙上眼睛,数过十秒,而后开始寻找他们的踪迹。
阿不福思和安娜必定是一起行动的,两人每次都这样,偶尔还能听见他们意见不合的声音,对于对方提出的藏身点极为不满。但这次不一样,已然达成惊人的一致,叫她晃了好半天,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感觉到。
眼前一片漆黑,几乎困住她的步伐——怪她想象力过于天马行空吗?每每迈出一步,都怕自己要失足掉下悬崖。尽管内室摆设已提前收拾好,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她仍旧战战兢兢,随时间的推移越发焦躁不安。
恐惧是一种幻想。
安娜——阿不福思——你们在这儿吗?
她简直要怀疑他俩是不是丢下她跑了,一如孩子们惯常的把戏。
当然没有人回答。
奇怪的是,她连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尽可能迈大了步子往前走,这样就能减少下决定迈步的次数。
终于,她听见脚步声,胡乱地挥动起手臂,指尖扫到对方衣摆,只是轻巧地滑了过去,有些发痒。不愿错失机会,她往前一扑,绝没想到自己完全可能因扑空而失去平衡——等反应过来,身体已不听使唤了——
却发现对方自投罗网,叫她给直接环扣住后背和肩膀。
这下子她怀里满满当当。
无论如何——
抓到你了!她一把扯下蒙住眼的布条——
是我,阿不思说。
他说这话时,她还整个儿挂在他身上,彼此的脸靠得很近。四目相对过一瞬,他便将视线落到地面,而非继续直视她的眼睛。
她有些惊奇地觉得,他这个样子显得有几分弱势,好像被她给欺负了。
小心,伊莎。
抱歉——她赶忙退后,连带着收回自己的手臂,手还能记得他肩头浑圆的形状。
下次换个开阔的地方吧。他摸了下自己后颈,可能觉得这姿势有点怪异,总有些不自在,又把手给放下。
我去煮茶。
好——她低头,应了一声,像是从鼻腔轻轻哼出来的。
湿雪纷飞,悬挂在她睫毛上——迎面吹来,不得不微眯起眼睛。视线里除了白就是黑——看不到尽头,仿佛她将终其一生都行走在这条路上。
在朦胧之中,她看见那个孩子,赤发,背影高瘦。她试图追上他。一个步履轻缓,一个跌跌撞撞,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仍保持着动态平衡,好像她所做出的努力都是徒劳,他还在六英尺开外。
他的身形越来越挺拔,抽条似的从孩子变为十八岁。
她祈求对方回头看她一眼。
他的确是为之驻足了,转过身来,五官在街灯的光中不甚明了。
这灯光太过晃眼,叫她一下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抬手遮挡在眼前,一颗生理性泪水粘稠地滑下来。泪水刺得她眼眶发酸,眼皮含糊在一起。她眨着眼,看见个轮廓不断走近,铁色的外衣线条冷峻。
直到这轮廓陡然近了,她才听见对方叫她伊莎贝尔,语调发沉——
“你在梦游吗?”
盖勒特说。
Chapter 26: 雪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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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这才往四下里环视。
在她身后,足迹连串,先前印下的又快被新雪掩埋,延伸成一条深浅不一的折痕,从来处溯及到她现在的归处,最终停在这里。
是身体将她带了回来,在佐拉的前庭。
她刚刚破坏掉这里完美无瑕的雪地。
盖勒特的眼神在她脸上滞留了太久,久到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对自己古怪的模样毫无觉察,只见他皱起眉头,似是不悦。然而她实在没兴趣应付他的善变,遂搂紧双臂,径直往屋门所在的方向走。
起初手是被轻轻挽留的,她当即靠手肘发力抽出整条小臂,他不死心地再次去抓她手腕,而且带着些不可抵抗的蛮力时,她猛回身推他一把——
“走开!”
“冷静点,”他没什么情绪地说,“我的伤口都要开裂了。”
伊莎贝尔扫一眼他也许还缠着绷带的手臂。
“和我相干吗?”她有些咄咄逼人,“你自己的事情——我该有自知之明了,再不会多事。你不是很擅长施咒吗?”
“你现在指责我,怎么不想想,是谁逼迫我坐在那儿任人宰割的?我本来也不在乎受伤,你平白无故给人添了麻烦,不该负责到底吗?”
他忽然又和缓了语气——
“血还在流。我需要你——好心的伊莎贝尔。”他说。
我需要你——
为着这句话,她全身尖竖的刺立时疲软了。
这是谎言——他操控人心的手段,她知道。可她同样不清白。进入房间时,她还在想,也许她是发自内心地不希望他有所改变,她是在期盼他烂到泥里,这样她才能不断地施以援手,这样她的付出才有意义——把他当作一个虚无缥缈的象征物。唯有在自我牺牲的图景中,她才得以诠释自己高不可攀的情感——坏透了。她竟需要他坚持自己的突兀。
虽然有雪折射的光漫进来,这个人的房间还是一片昏暗。
切斯特菲尔德沙发椅正对落地窗,先前他就坐在这里,看见她恍若昔日幽灵,在风雪中徘徊不定。如今他解开衣扣,将一条手臂暴露在她眼前,皮肤成了夜晚中亮度最高的事物。绷带内侧已被汗水濡湿,其下裹覆的伤口尚未结痂,边缘是赭色,中心则是牵扯着粘液的鲜红色。
伊莎贝尔上药的力度轻重不均,不知道是不是存心,有一下没一下的。
他根本没在注意她手上的动作,从始至终,他的眼神都黏着在她嘴角附近——那块蹭着点淤青的小口子——谁弄伤了她。心头思绪一阵烦乱,一面是恼怒,但更多的一面是——本性深处的劣根开始生长,他觉得她漂亮极了,此时此刻,想把她抱起来搁在自己双膝上,卡住她下颌,不由分说地吻她——他想虐待她。
呼吸深重起来。
他扭头望向窗外的雪,托着下巴,把嘴唇埋入掌心。
与此同时,他啃咬起小指,想象着把它咬断时嘴里所充盈的血腥气——窗外,雪狂乱地下着。一旦其中的某一片雪花附着到玻璃上,便获准成为独立的个体,消融时将拥有自己的名字,不必再同其他的共享冬天的名号。他同样希望自己的命运得以在风暴中脱颖而出,哪怕短暂,墓志铭也将供后人瞻仰。
他开始压制上涌的情绪,不让自己失了控做出伤害她的行径。这种反本能的举动使他愤怒——他本该忠于自我,本该无所顾忌,偏偏为着她做尽了蠢事。这样的自己还算是自己吗?他不由得在心底唾骂,连带着话语也及其尖刻。
“邓布利多还不至于打女人吧?你们可算是决裂了——”
“你胡扯什么——”
“谁干的?”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
“别跟我说你是为他和其他女的争风吃醋。”他嫌恶地说。
她心中没由来一阵发酸。随即,她将自己的软弱连根拔起,稳了稳声音,才说:“她侮辱阿不思,我气疯了。然后——撞伤了她的额头。”
他冷笑:“你该拔了她的舌头。”
“我没带匕首。”伊莎贝尔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盖勒特感到手臂突然发刺,往那儿一看——
一颗又一颗眼泪接续不断地掉下来,反倒稀释了他的血液。
她拿手背胡乱地抹起来,消毒用的药水也顺带给抹上了眼圈周围,泪于是掉得更凶了。他没有手帕,抬手拿袖口给她擦。她起先还试图躲,没能躲过去,就由着他的指节刮过自己眼下,剔除掉那些无用的眼泪。
“我没想惹你哭。”
“这是道歉吗?”她看着他,破涕而笑,胸中郁结之气渐渐长舒而去。
“你说是就是吧……”
他探过身来,舔了一下她嘴角那处淤青。
伊莎贝尔僵住了。
“看吧,又一个教训。”他伸手勾住她肩线,抚着她后颈处有如苇草般的头发,“要是我在,就是另一番景象。伊莎贝尔,没有我,你照顾不好自己——你需要我——”
“你真奇怪,”她颤抖着,“比阴雨天还要变幻莫测。坏的时候,你给所有人甩脸色看,好的时候,你从不吝于伸出援手——可最叫人难以忍受的还不是前者——我无从判断,你是想爱护我,还是想毁灭我。”
这时她直视起他的眼睛。
“我怀疑,答案连你自己都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答案取决于你的态度。只要你乐意,你就可以——”
“如果我不乐意呢?”
“你大可以折磨我,直到你发觉其中自有一种乐趣在,要不了多久就会耽溺其中。到头来,你还是离不开我。谁能想到你和表面上的乖乖女判若两人?他们看透你这层皮了吗?来——过来——”
他拉起她,她略微迟疑过几秒,然后跟着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一片渺远,视线可及之处尽是白雪。
雪落在平原上,荒山上,烟囱上,成千上万个屋檐上。明早起床,世界又将焕然一新,仿佛先前种种丑恶都一笔勾销。
她的心随之平静。
身影倒映在玻璃上,他抬手,触到那张如梦似幻的面容。
“他们隔着雾面看你,只有我,伊莎贝尔——我抵达了你伫立的这端,千真万确——”
他靠近,如同一道墙,把她夹在自己和落地窗之间。她正对着窗外,被他从背后往前按,按到连鼻尖都顶住了玻璃。玻璃很凉,鼻尖一下子变得湿漉漉的。他还在压迫——她的皮肤接二连三贴上去,叫她忽然分不清身体在发冷,还是冷到发烫。
“这就是你的存在。我看见了——”他的手从她的头顶开始,渐次地往下滑,勾勒出后脑勺,脖子,肩膀,脊背骨骼还有腰窝的起伏形状,“真实的你——”
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散开成一片热雾。
他圈揽住她的腰,像是她整个人依偎进了他怀里。
她侧过脸,鼻尖才得以释放,换面颊去沾染玻璃上的水珠。她望见自己的倒影,感觉对方在冷冷地注视着她,注视着眼下连一个完整句子都吐露不出来的她——错乱的她。
“事情本来就很简单——像你身体的摇撼,感受它——接受它,顺应它——伊莎贝尔,你在渴求我。”他攀附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一味地说不。
“你不想要我吗?”他嗅着她发间的气息。
“我想我并不爱你。”
“撒谎——”他被激怒了,“我不会给你一辈子的耐心。得到我,或者——永远失去我。别以为我是你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狗。”
她忽然笑了一下。
“结束了,盖勒特——”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束手无策了。让我看看你,你的眼睛——我确信自己不爱你,我不会为你以身犯险,更不会为你生生挨别人一巴掌。不仅如此,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我就此分别——本该如此——”
她背倚落地窗,因这一长串的话而微微窒息。
随即,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在她掌心之中,他却像无从理解现状,两只异色的瞳孔圆睁着一动不动,唇线紧绷,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最后的时间我们就好好相处吧?”她说,“晚安——”
他像帷幕被她随手推开。她浑身发软,往外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吊带袜的系带是垂落着夹在腿间走的,刚才他不小心撑破了它。她离开时忘记关门,他凝视着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看了太久,而后扯出个笑,折回窗边坐下来。
寂寂的雪,还在下。
他心里想着她的眼神,她身体骨感的质地,以及,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双唇——笑容愈发讽刺。而她,不知为何,背转过身的一刹那,体会到了一种巨大——巨大的快乐烈火烹油般在心间燃烧——这不就是她求而不得的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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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重归自己所有了。
这快乐犹如热症持续到第二天。第二天她醒来,浑身轻松,对生命满怀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以至于佐拉说今晚要举行闭幕的舞会,她想都没想就用欢快的语调说——
那真是太好了。
完全没考虑自己可没带任何一件正装。
好在她还有位善解人意的仙女教母。
一大早,时装屋就送来十几套订制礼服。佐拉对打扮她抱有无可比拟的热情,仿佛重拾幼年间对布娃娃的喜爱,尤其是当她发现伊莎贝尔穿得上每一条腰线窄到可怕的裙子。
“这关头我才羡慕你们一下——平常就算了,我还是受不住食物的诱惑,”她说,“要是我有个女孩儿,就和我们现在一样吧。”
伊莎贝尔很想接话,但她被裹得喘不上气,所以只能回以微笑。
美丽的代价是——她必须屏住呼吸,不然这条斐然的曳地长裙就要被撑破了。
“软缎还是塔夫绸?”佐拉又拿着一件比在她身前,扭头问玛琳娜,“紫藤色,还是婴儿蓝?”
“她脸色白得像鬼,抹点玫瑰膏才好。”
“有谁是奔着餐后甜点才上晚宴的?妆容的事情我们一会儿再讨论。身上这件一比就显得有点儿朴素了——紫色这条设计更好,但蓝色更衬你的眼睛——你觉得呢,甜心?你更喜欢哪一条?天——要不是太折腾,真想你每隔半钟头就换另一身。”
“没有差别,佐拉,”伊莎贝尔艰难地,“它们每一件都像是刑具。”
“当然,但是——”佐拉说,“受困受难的日子不常有,咬咬牙挺过去就好了。我发誓,所有经过你身旁的人会和你一样呼吸不能,原因很简单,看着你,就忘记这回事了。”
“不值得……”伊莎贝尔说,“紫色的面料更舒服。”
“是吧?”佐拉邀功般地,“我也喜欢这件,没那么多花里胡哨。颜色很古典,裁剪还藏了些小心思——肩颈这处的线条毕露无遗——等会儿,我得去给你张罗些配饰。玛琳娜,拿些花来好吗?”
十分钟后,玛琳娜估计还在鲜花市场忙活,佐拉率先一步回来了,除却各色珠宝,还拽来位不速之客。
“埃奇这人和品味压根不沾边,只能寄希望于你了,年轻人,你也是我们今晚的门面——”佐拉眉开眼笑,“瞧,伊莎,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男伴。”
伊莎贝尔坐下只觉腰腹堵着一口气,还不如站着。这当口,她朝那边投去目光,不由得愣了愣神。
眼前人好像个陌生人——头发往后梳理起,露出前额,在吊灯下发出灿金的光。体态还是那样——挺拔,但又浑然天成得随性。
他被文明的外衣给套牢了。
伊莎贝尔乐不可支,一连串地笑起来,笑得小腹一圈紧缩又松弛,连带着绷紧了礼服。
“我都要不认识你了,盖勒特,”她走上前去,“你的扮相很优雅。”
话语里满是诚挚。
他垂眼望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料想过她的态度变成什么样——躲闪不及,漠然,冷硬,仇恨,可偏偏没想到会是这样——失忆了还是神志不清,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走上来,亲切地褒奖他。
“哎呀!”佐拉忽然大呵一声,“我给忘了!光顾着安排他,又没给你找配饰。我记得有一套成色很好的珍珠首饰呀——稍安勿躁,去去就回——”
她自顾自说完又离开。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了不动。
伊莎贝尔兴致勃勃地:“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他打量一会儿,才说:“转一圈。”
她照做。
紫色身影一晃而过,他什么细节都没看清,于是皱眉道:“慢点。”
伊莎贝尔这才缓慢地转起来,转到一半就为这煞有介事的举动而发笑——他认真过头了,随口敷衍句就好的。
这条裙子很是简约,紧贴身体裁剪,流水般的垂感,后缀小型拖尾。人的身体被全然裹覆,视觉上却绝无沉重之感,甚至能观察到皮肤的微弱起伏,仿佛布料也有自己的生命,正在和人共享着同一份呼吸。
至于肩线的裁剪——如佐拉所说,确是颇具想象力的处理方式——破格的新风尚,想来是足够冲击那群老古板的。
盖勒特把她开肩的边线往上提了提,遮住锁骨又恰好给一会儿到位的珠宝富余下光芒四射的空间,才说:“无可挑剔。”
伊莎贝尔像是对他的回答满意到极点。
彼时她已沉浸在午夜十二点的幻梦之中,双颊也因兴味而透出自然的玫瑰色泽来。
“你知道吗,盖勒特,我要跳舞——我会邀请别人和我共舞的!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样跳,挥洒汗水,不知疲倦地提膝,磨坏我的红舞鞋跟——”
“邀请是男人们的事情,”他说,“你只管坐着不动就好了。”
“什么话!”她一把抓住他的双手,缠紧了他的十根指头。
“一位女士主动邀请,你竟忍心拒绝她吗?”伊莎贝尔不可思议地问。
“……”
“华尔兹还是留给你心仪的人选吧。”良久,他说。
“你说得对,毕竟我只舍得踩他的鞋尖。”她笑着,在地毯上一面走一面连转两个圈,差点没被脚底的拖尾绊倒。
还没转第三个圈,她就脱力了,晕乎乎地摔坐到了梳妆镜前,半身趴着,一侧脸皮贴紧了台面气喘吁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跳了三天三夜。
台边放着一碗草莓,是玛琳娜备着给她垫胃的。
为着这条裙子,从早到晚不能吃一丁点东西。稍微一吃,小腹这处就会向外鼓起了。很神奇,按理说她的胃里空空荡荡,却并不饥饿。应该说,根本感觉不到饥饿。
看来是情绪填饱了她的肚子。
不过她有些口干舌燥,支起手肘托着下巴,咬下一颗草莓尖。
盖勒特仍旧立着,他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她转回身去,朝他摆手,笑嘻嘻地——你来——往旁边挪下身子,叫他在皮质的粉色软长凳另一端坐下。
他一坐下,伊莎贝尔就凑近了捧住他的脸。
另一只手里捏着那颗被她刚刚咬了个尖的草莓,流液从果肉里冒出来,她趁没流到指尖的时候,全蹭到他紧闭的嘴唇上。
“以前的小姐们用什么打扮自己呢?”她自言自语般,“甜菜根汁也好,红花花瓣也好,植物替代品——总比捣烂的胭脂虫好吧?想想看,虫子抹在了嘴上——”她抖了一下,像是这想法不由得叫她一阵恶寒。
她虽说着说,却很专注。连他唇面上的细纹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唇很薄,上唇薄到几乎看不见,被她涂上草莓汁,泛着水光。
“这样接吻时能尝到酸甜的味道吗?”她苦恼地问。
“嘴巴给胶水粘上也不过如此了。”他冷眼旁观道。
“果不其然——”她顿时兴味索然,把剩下的半截草莓送到他嘴边,“吃掉。我们不该浪费。”
然而他一时半会儿忙着把自己的嘴唇舔干净,见状,她丢进自己口中,嚼烂了咽下去。
干瘪瘪的果肉,味道寡淡。
她把头发放下来,长长地垂到腰间,开始从头打理。
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是专注的。
眼下她的注意力又全然落在手里打结的发梢上,想着待会儿该怎么编发。突然她脖子上一紧——一条黑色天鹅绒颈链暗自套了上来。
佐拉的梳妆台本就摆了几套首饰,只是过于珠光宝气,不衬她的风格。譬如这条——中央硕大的石榴石,只有佐拉那般热情如火的女人才能驾驭,摆上她脖子,只是叫人平白无故成了宝石的陪衬。
盖勒特径自在系后面的钩眼扣,颈链时紧时松。
这触感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她按住石榴石,低声说:“不要了。”
等他一停手,她就把颈链取下来,妥善地放进首饰盒。
“我害怕穿耳洞,耳环也就不能戴了。还是把头发放下来一些,不能全都拢回脑后,也好遮一遮光秃秃的脖子和耳朵——免得和这身装束自相矛盾。”
“不是还有吗——”
他取下一枚素银环戒。
伊莎贝尔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置可否道:“我们像两个捣蛋的孩子,偷穿大人的衣衫和首饰,以给他们添堵为乐,是不是?”
他扯过她的左手——
戒指的尺寸稍大,一下子就套上了她的——食指。
“我敢说还有另一只对戒。未必在埃兹拉那儿,不然他早就戴上了,而且是天天戴。”
“那就该心心相印,穿在彼此的无名指上。”她一面说着,一面取下。
最后她还是拒绝了佐拉的珍珠项链。但玛琳娜用银绣线将珠子和香水百合重新穿好,高高挽起她的头发,同时辟下蜷曲的两绺垂在颈边,既修饰了她的纤长,又不至于显得空荡。
还有香水——她闻得嗅觉失灵也分辨不出香调之间的好坏特性,随手指了一瓶——是偏柔和的木质香。喷洒在耳后和手腕内侧,闻起来像雪天的橡树和榛子。佐拉打趣说连同她热吻的情人也会沾染上相同的气味,经久不散。
毫不夸张地讲,等她收拾齐整,时间已步入傍晚。两辆马车已在外候着,男女们分开上了车。
庭院外飘着细雪,埃兹拉先生尽管拄着手杖,行走时还如履薄冰。
厢内,伊莎贝尔望向夜色,一抵达目的地,盖勒特在车外提早候着,递给她手和小臂。
她攥住他。
隔着手套,感到他竟比雪还要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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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一幢建筑——
足以让爱玛这般富于虚荣心的女人流连忘返,宏伟胜过公爵府邸——正是这样的一幢建筑。由前中后三部分组成,花园的长廊外植满秋海棠,一年四季都散发着逼人香气。
要是没有车马,过了铁栅门需得步行半天才能抵达正厅。
三角钢琴自动演奏,香槟塔正冒着金色气泡。
女人们的绸裙随动作轻晃,相较之下——男人们像落入一池白天鹅的灰鸭。
除却伊莎贝尔身旁这位。
他是人们自以为不存在等一经发现便轰动世界的黑天鹅——
一个异类。一种反直觉。一桩意外事件。
她敢打赌,入场时是有许多道眼神落在他身上。
她笑着,更加挽紧他手臂。
“我栓牢你了——盖勒特,你要我放你走吗?”
“仅限今晚,恭候你差遣,小姐。”
这次他十足地变脸,用以称呼她的称谓再没掺杂任何反语意味。
“很好。很好——”她喃喃地,“这样最好。”
紧接着她又反悔,没像先前说的那样大大咧咧找人跳舞,转眼却被一阵香气勾了去,坐在桃花心木的小长榻上。
刚开场就来歇脚的年轻小姐少之又少——好吧——只她一个而已。
身下垫着织锦,舒服得她一点都不想动了。
“浑身使不上劲儿……能给我拿些吃的来吗?我闻到了,奶酪,黄油还有意大利李子——”说起这些,她兴冲冲地,“摆满了一整张长桌,各式各样的点心。拜托——每样都喂我一口,我的口水快攒不住了。瞧见没,那儿——”
她朝远处一指,示意他看。
他瞟过一眼,还是注意着她说话时的神态。
“快去——”
她颇有些不分好歹地说。
他这才领命去了,真如她所说,盘碟里的食物堆成小山,归来时的样子有些滑稽——谁见过这么体面的侍应生?手却把得稳稳当当,递到她眼前。
“请吧——”他懒洋洋地说。
伊莎贝尔用法语向他道谢,又好一番褒奖了他。
她先是矜持地用餐叉捣下一块酒浸果酱布丁——份量很小,一勺下去少了半份——伸入嘴里,入口即化。
饥饿是一种神奇的感觉。她一直忍着不吃,熬过去也就不觉得饿了。一旦她吃起来,哪怕只是这样聊胜于无的一口,身体立刻就复苏似的,汲取起来——她不得不一直往嘴里送食物。最后餐叉也嫌碍手,索性咬掉右手手套,视礼仪为无物,就这样胡吃海塞。
结果非但没有满足,反而越吃越饿了。
张大嘴巴,将单个泡芙一下子吞入腹中。
下巴撑得快脱臼了。
她品尝着甜腻的——甜腻腻的奶油在口腔里融化成一滩。
想着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蛀坏满口的牙。
可是饱腹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再也不是一具了无生趣的瘦骨头。
白色糖霜粘在手上,幸亏她只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吃,很好收拾,这便吮了吮指尖,舔湿了指纹,再去拿下一根甘草魔杖——过分耐嚼的一种糖果,往往嚼得她腮帮子发酸。
“你想齁死自己吗?”盖勒特说。
“什么?当然不,但是——”她扭头看他,嘴里刚好叼着半根亮晶晶的软糖,“我有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会忍不住吃人的。你不要拦我——我不想咬掉你一块肉。”
他扯了下嘴角,不知是嘲笑还是好笑。
“我已经吃不下了,我肯定——这些东西叫人上瘾,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吃饱了,人就会变得心满意足——和脑子的感觉完全相悖。脑子说,行了,行了——不要暴饮暴食!身体——我的胃说,别提了,我知道呀——可我控制不住,就像嘴巴那样言不由衷,你要尝一口吗?”
他嫌恶地偏过头去。
“平常也没见你吃多少东西,却有那么多精力,永远也不会累似的。真羡慕你——不用穿这身折磨人的裙子。我怕是快撑破了,行行好,帮我个忙——”
伊莎贝尔忽然抓住他的手,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走一小截就往回望他一眼,担心他失约半路折返回去似的。
一路上,她都在说,幸好有你在之类的场面话。
他拿不准她什么意思——从早上起来她就喜欢自说自话了。
他跟她躲到了楼梯间的阴影里,正好卡在拐角深处,阻绝了外部一切声响,包括嘈杂,包括乐音,还包括亮堂堂的灯。她一被楼梯投下来的影子淹没,身上那袭紫藤色的长裙当即失了色泽,但皮肤反而透出了圣母像的质地——笼着层柔和的光。
她双手背在身后,倚靠住墙壁。
“外套给我。”
她说这话时,他就立在她面前,光线被他剥夺得一干二净。
那抬眼望着他的神情——
换作平时,他会笑一下,非跟她讨价还价不可。
然而如今,眼下——这个夜晚——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他什么俏皮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想她脾气怎么这么大。
“你不舍得吗?吝啬鬼……”
不是埋怨,更趋近于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来取。”他说。
微微的巧笑倩兮——浮上她面颊。
她伸手将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褪到小臂处时,他还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高抬贵手来配合的意思。她便又怨了一句——给我——笑着推他一把,把人推得转个半圈,背对她,这才硬从他身上扒下来一层皮,搭在手上。
“高兴了?”他转回来望着她,“这儿一点都不冷。还要吗?”
“一件就够了。”
说完,她转个身,将自己从上到下整条脊背对着他。
饶是他也不得不感叹——时装的艺术,女装可供炫技的地方有多少啊——
她这条长裙不是靠一竖排扣从后面固定的,而是细密的钩和眼,靠缝纫藏进了暗处,这样就实现了浑然一体。当然,仅靠一个人是无法穿卸的,所以他只听见她传来一声——
“解开。”
她说着,伸手把几绺散下来的头发撩过去,免得一会儿被扯到。
他的指头叩进衣缘把她拽过来——非得贴近不可,否则就看不清那小如针眼的钩眼——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她凑得过于近了,他当即又把她排开些,才调整到最合适的距离。
囿于他的身高,也不得不俯下身来——但他自诩不是她的奴隶,不愿屈尊俯就,也就照旧绷直了身子,眼神高高地落在最顶端、大抵是她肩胛骨那儿的一颗扣子上。
刚刚触了一下,她就笑话他。
“用魔杖,你的魔法——你笨手笨脚的——”
“你怎么不自己来?”他恼怒地,“得了便宜还卖乖——”
“对不起,对不起——”她说,“别冲我发火。”
“我没发火——”他低吼一声。
“对,我知道,”她忍俊不禁,“你可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人了,等——”
她像被扎了一下,“那是束胸上的。别碰这个。”
是他无意间扯到了那条长长的丝带。
“知道了。”他一面应着,一面眯起眼睛聚焦。
然而昏暗里,光亮的,浅粉色的丝带天生就比钩眼引人注目。
晃得他一阵眼花,这便心头烦躁,连带着手上动作也粗鲁起来。
“你还说你没发火?”她问,“这下是谁又惹你不快了。”
“你——”他愤然道,“全都是你——凡和你沾边,没一件让我心安的事!”
她反而志得意满地笑出声来。
“行了。这样就好。”
松了绑,现在这条裙子是后背敞开着,腰身也往下垮,全靠搭挂在肩膀上才不至于走光。呼吸瞬间顺畅无阻。目的一达成,她就披上他的外套,恰好挡住这个秘密。外人仅从下半身看去,除了拖尾疑似加长,也就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权当我把它撑破吧,”她说,“是我不小心吃多了。”
“你不跳舞了?”
“有人请我就跳。”
她用一种难得的矜傲说。
待他们双双从阴影中出来,恰逢中场休息了。小长榻旁已经攒聚起不少的年轻小姐,彼此正聊着天,其中一个看见伊莎贝尔过来,连忙招呼她在旁边坐下。
这女孩儿应该刚从舞池下来,脸蛋红扑扑的,拿着手给自己狂扇风。
“晚上好!真热闹是不是?您也刚结束不成——真体贴的男伴,还担心您着凉——”
伊莎贝尔发誓这是她听过最有趣的笑话。
“听见了吗?她夸赞你体贴——我想你偶尔有些时候是算得上体贴——”她扫他一眼。
“勉勉强强。”她说着,拽他坐下。
此后她便再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她像是在听——然而也不是她主动要听的,是女巫们的话语很难不顺着风吹进她耳朵——时不时也被几句评判男生的刻薄之言逗得弯了嘴角,但始终不曾加入她们的谈话。这会儿她才不像个饿死鬼,多少有了些人样,吃得节制起来。
她无意间瞥到那边一个女孩儿,两个人眼睛才对上,对方就做贼心虚般地移开视线。伊莎贝尔没有放过她,而是明晃晃地盯着她,等女孩儿又偷偷打量时,把她逮个正着——对方白皙的脸庞一下子涨得通红,目光乱飘,最后还是垂下头,像是羞怯。
可怜兮兮的情态激起伊莎贝尔心中无限的怜爱之情,她想自己或许可以帮忙促成对方的心事,便转过头来,一把按住盖勒特的手背。
“温和的良夜!我的朋友,你连一点享乐的打算都没有吗?”
“少拐弯抹角的,”他说,“你要干什么?”
“我总觉得那边有个孩子想和你跳舞。像你说的,只此一夜——明天我们又将披上禁欲的外衣。你就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纵情于声色?”
如果说他问话时还面无表情,这下脸色可说是冷硬了。
“管好你自己。”
他头一次甩开她的手。
伊莎贝尔知道自己是自讨没趣了,心底道了声歉,又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人提出一起做些什么消遣的事,但也没人选择离开——像是两个过客,恰好驻足于同一段时间,于是坐在彼此身边,共享着,咀嚼着对方的沉默。这便是他们擅长的,不是同甘也不是共苦,是呼吸。
饱暖思淫欲——
终于,她捂着嘴巴打个哈欠,开始犯困了。
见这模样,他落下句:“回去睡。”
伊莎贝尔摇摇头。
“你还等什么?”
“你是不是明知故问?”
“所以我叫你回去睡,”他说,“能等到的话早就等到了——”
“梅林啊——借你吉言——”
伊莎贝尔站起来,朝不远处攒动的人影眺望。
顺着她的目光,他微微抬高下巴,自然是看见了那个她想看见的人。
她戳他肩头。
“引他过来。就是你常用的——蝴蝶——多漂亮的小把戏。”
“我记得你是口口声声说自己要主动的。”他讽刺。
“改主意了。这还不简单?”她说,“眼下我喜欢受人追捧的滋味了——帮帮我——你自己不愿意痛快,也不能让我跟着你磋磨啊。”
“没有帮忙的义务。”他说。
“……”
伊莎贝尔忽然以一种冷淡的表情盯着他。
“收回我之前的话。你果然——是世上心眼最小的人,没有之一。”
“我不否认,但也保留你擅自变更的权利。”
伊莎贝尔正要走,他就抢先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在她不解的眼神中,施以一个比标准还要低十度的躬身礼,不言自明的——可以请您跳舞吗?
方才她狼吞虎咽的时候,已卸下右手这只白色羔羊皮的手套,眼下,她就将左手交给他——见他微微一笑,然后——趁他挺直脊背的空当,解开手腕内侧的珍珠母贝纽扣,抽出手来,没等他作何反应,笑着离开了。
戏耍他叫她倍感快意,以至于身形被笑声震得一颤一颤。
至于被耍的这个——把手套当成他仇人的一部分,死死攥住,而后塞进暗袋,尾随她闯入了人来人往之中。
报复心这会儿蠢蠢欲动了。
他任由自己被那股怒火操纵,藏在人群间注视着她以便伺机而动。
看见她像个交际花似的走上去,朝阿不思邓布利多露出个别提有多卖弄的笑——难道他是傻的不成,看不出一个年轻的、未婚的女孩儿正披着一件显然不隶属于他自己的外套?他就不会有所怀疑,有所不满——还能好声好气地同她讲话?
邓布利多——要么是爱惨了她,要么就是一点儿不在乎她。
大度到这份上真算是不可思议了,不是吗?
他完全不能理解,因为换做他的话,他会——
他一定会——
邓布利多朝她伸出手臂,她轻轻勾住,两个人一齐入了舞池。
这会儿演奏的乐曲是很轻快,轮到卡德利尔的场合,伴侣们彼此相携纷纷列入方阵——这会儿总是舞会最热闹的时候。
盖勒特的视线逡巡过一轮便给自己找好帮手。
他向右方踌躇不定的年轻小姐行过礼,表现出绅士所该有的一切教养,进而俘获了对方一颗芳心。两人同样步入方阵,在他斜对角就是伊莎贝尔。
哦——堪称是奇装异服的伊莎贝尔。
其他人指不定在想,怎么会有女孩儿打扮成这样?
当然了,谁也不知道,只有他才知道——
那种反人类发育体征的衣物是怎么在她身上勒出红痕。
在她翩翩起舞的时候,悬挂在肩膀上的礼裙会不断地下滑——下滑——要不了几个回旋,腰线都该耷拉到大腿处了,上半身背后还顶着条裂缝,体肤蹦出来,掩在他的外套下,而这些人还觉得她不过是个追求标新立异的女巫吧。
她最卑劣,最玩弄人心的秘密可都被他给收拾好了——
然而他又得到了什么回报?
一次又一次挑衅。
她可拿上乔了。
如果激怒他是她的目的——
那就如你所愿吧,伊莎贝尔,他想——
你会得到你应得的。
至于我——
他想,自己想要的一切最终都将拥有。
卡德利尔——一旦忘记舞步,不要惊慌,赶紧回到舞伴身旁转个圈。
几组节拍过后,小方阵内遵循指令大换位。他斜跨一步来到她眼前,丝毫没有半点抢占他人顺位的愧疚之心。看见他的瞬间,她心里在想,这人堪称是阴魂不散了。
彼时她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皆因他其实不曾真正将矛头对准她。某种程度而言,她是幸运的,对方那种不计后果的个性在她这儿还有所保留,然而她的幸运——也就持续到今夜十二点为止。
他投来一句话。
“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混杂着乐曲,她没能立刻捕捉到其中隐含的意思。然而视觉不受影响,她看见他脸上冷漠到极点的表情——好像她是只爬过他鞋边的虫豸——心下着实沉重起来。
每次他将发作,她就有那种感觉——
毫无逻辑可言的——直觉。
或说是,会有人遭殃的危险。
他突然扯起个笑脸。
一刹那,她寒毛直竖,终于见证了那具体指代的危险为何物。
交叉舞步,两人彼此擦肩而过。正是这个时候,她裙底的拖尾——女装中本就不算夸张的拖尾,被他后脚跟踩住,只一下,撕裂之声就传入她耳朵。
她甚至以为听见了自己灵魂分裂的声音。
仓皇中小跑出去。
双手提着险些滑落腰际的礼裙。
这才是他的目的,将她逼回自己习以为常的阴影里——他就要去逮住她,一点儿不着急。反而好是欣赏了一番她逃离的姿态。紧接着,一个身影追上去——除了她引以为傲的恋人还能有谁?
他不疾不徐地踱步去找他们。
该死——
该死的——
这已达到她的词汇上限。
终究没能说出那个恨不得诅咒他千百遍的名字。
伊莎贝尔穿过廊柱投下的一排排影子。在她左面,一处可供远眺风景的巨大露台,雪闪着光斜飞而下,映亮她如今血色尽褪的一张尖下巴脸。
他完全失去理智了吧?
她心底在想——自己怎么沦落到这般境地才懂得害怕的?先前是勇敢到近乎莽撞了吗?她这样一头初生的——
她不想和那样一个人对峙。
然而她跑过几轮便力气全无,皆因胃里的东西上下颠簸,颠得她胃底开始犯起痉挛。她抽着气,靠住一根廊柱,凉透了脊柱。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向外微微凸起的那道弧线,心中不禁生发出一片奇异的感觉。
即便瘦成一具骨头,仍有一圈软肉保护着这里——该说是造物主的设计——世界从此处诞生,她的圣所。但她直想连带体内的血肉组织一并挖出来,可以的话,她想进化成一柄锋刀,脱鞘即是不容侵犯。
好吧,好吧——
她暗自发笑。
两败俱伤也好,你死我活也罢,来就来吧——
她想,凭什么就该是自己害怕?
她长舒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往回走。走出两三步,迎面撞上阿不思。对方是很茫然,但见她面上并无异样,原先紧紧绷起的神情才略有松缓,问她怎么突然跑出来,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伊莎贝尔顾不上回答。
她眼神始终盯着他背后纵深的黑暗,像海员盯着暗潮涌动的夜色中的黑海——在狂风骤雨大作之际,恰好她看见,一个影子缓缓浮现而出。盖勒特格林德沃脸上挂着微笑朝他们走来,一面靠近一面向她说——
对不起,伊莎贝尔。
我又无意间惹你不快了。
阿不思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音引得回身去望,他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背后竟还有人跟来——第一个念头,他希望对方最好是路过,至少千万别是冲着伊莎贝尔来的。结果两个念想等对方一开口便统统没了着落。
对方看样子找的不是他,但他还是不得不奉送一句——
“晚上好,格林德沃。真凑巧,你也在这儿。你是有话同伊莎说吗?”
盖勒特踱了过来,就停在他们两米远的位置。
这个距离,恰好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廊柱的阴影中反着一种幽微的光。
也是这时,他才开口。答话时微微抬高了下巴。
“你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代理人,找她说话得经你事先同意吗?”
不待阿不思接话——因为他被这莫名其妙的反讽给问住了,眉头先一步蹙起来,还没组织好语言,盖勒特那边转头又对伊莎贝尔说——来我这儿。
“给我个赎罪的机会吧,我保证帮你补得完好无损,和新的一样。”
“犯不着你来流鳄鱼的眼泪。”伊莎贝尔冷冷地说。
盖勒特扯起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压成一道平直的线。
他原本就是皮笑肉不笑,真这样卸掉伪装,反倒少了瘆人的感觉。
阿不思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心底不适。再怎么说,伊莎贝尔跟另一个人、另一个异性,尤其是他们曾经关系密切,无论出于何种需要,他们共同享有某个秘密,甚至当面在他眼前上演——他认为自己不应该只是旁观的。
“我似乎听到一声道歉——”他牵住伊莎贝尔的手,“和你跑出来有关系吗?你们刚刚还跳着舞,大换位——是不是?”
他语气温和,试图在向她确认事实。
可伊莎贝尔听来是别的意思,她一下子被慌了心神,没能说话。
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空气在这个关头——嘴巴张数最多的时候——凝滞了。
一秒、两秒——三秒。
第三秒钟,盖勒特的笑声才打破沉默。
在阿不思听来是颇有些残酷意味的。
“你要吓破她的胆子了,邓布利多。毕竟是她的心上人,半句话都可说是神谕了。悠着点儿——我们亲爱的小哑炮经不起这般作弄——”
“请你放尊重些——”
“阿不思——”伊莎贝尔颤着喉咙想要拦住他,但他已迫近盖勒特。
两人面对面,又形成对抗之势,像是第二次站上决斗台。区别是,两个人之中没一个能维持住自己的冷静,同样都很愤怒,深深地压抑在表情下面。
“向她道歉。”阿不思沉声道。
“否则——?”盖勒特挑眉。
“为你的冒犯向她道歉,格林德沃——”阿不思重复。
“你不会那么走运了,知道吗?这次可没什么该死的复方汤剂——”
伊莎贝尔看见盖勒特就要去抽出他的魔杖——她飞挡到两人中间,拦腰抱住阿不思,想把他往后推远,离盖勒特这个人远远的——
“我没关系,阿不思,你听不出他就是故意为之吗?”
但她想得太简单——事实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又何尝不是半推半就。因为对方口不择言,更因为她无言中回答了一切的默然——他是早就心有怨气,如今非得趁着机会发泄出去了,否则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眼睁睁看着她同别人一道,还得去驯服心里承载各种情绪的猛兽——他最好就一次性把对方打跑,告诉他——你本就不该插手一切,不该让她为之心神不宁,离开——彻底离开。
伊莎贝尔绝望地发现阿不思没有任何要停止的意思。
他一站定,她便再不能将他拖离半分。
从他眼中,她看到一种像是悲伤的难以融化的事物。
因为他心中某些曾深信不疑的东西正在摇摇欲坠。
她的恨,她的爱——她无可替代的情感。
伊莎贝尔察觉到了——
她捧住他的脸。
“听我说,阿不思,求你——看着我——”她一字一顿地,“我爱你——像爱我的母亲,我的老师,像爱阿利安娜,像爱所有爱我的人那样爱你——你为什么犹疑不定?”
“我知道的。”阿不思朝她微微一笑。
然而他心底却愈发觉得虚脱。
“何苦呢,伊莎贝尔。上次错过,这次好不容易受他庇护,躲身后不就得了?起码脸蛋不用遭殃。”盖勒特嗤笑。
阿不思一愣。
“上次——什么上次?”
伊莎贝尔张了张嘴巴,声音却比她先一步从身后传来——
“看来她是白为你挨那一巴掌了。除了感动自己还有什么意义?话又说回来,即便你在场,邓布利多——你这样规矩的好好先生,还有讲经论道以外的办法吗?你会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伊莎贝尔该想自己那些委屈算怎么回事儿啊,借不上你的手,只好自己来以暴制暴了,这就是你内化于形的东西,把逆来顺受视作美德——而那几个长舌妇头破血流都该算轻的!”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谁——他指的哪件事情——”阿不思躁动不安地,“我一无所知,伊莎贝尔,为我挨了那一巴掌?如果我牵涉其中,怎么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我现在还能奢求你告诉我什么?”
“我不愿让你为难——”
“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该从哪里——我从来都不想你一个人承担,甚至是,替我承担——你不该理所应当的依赖我吗?让我为你所用,驱使我,利用我也好——为什么把我越推越远了?现在凡你心头涌现出的想法,第一个要告诉谁?再也不是我了对吗——是你不信我有权衡利弊的能力,还是你就下意识肯定——我不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你轻视了我的感情。”
她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两个人的面容——他们的边界,逐渐模棱两可起来,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只能勉强分清光和影子,白色的和黑色的,相互融合又相互排斥——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撕扯她,不把她扯成两半就誓不罢休。
伊莎贝尔垂下头,拿掌心托住前额。
两道声音彼此却仍在交缠——
“少看两眼就溜出去,最后还不是惨兮兮地跑回来。自己都管不好,还想保护谁?你说她不该被人栓牢吗?就该拴在手边,寸步不离地看着才行。”
“不可理喻——那是她的自由——”
“自由?”她听见其中一个声音冷笑,“承认吧,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自由。解开他们的锁链,挥手说,去吧,去吧——你们自由了。而他们呢?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漫无目的,游荡在原野上,还回想起往昔——求着谁能再像那样给予他们面包——哪怕是个暴君。对你的自由,他们不屑一顾,还要三叩九拜地奉上自己的意志,心甘情愿戴上肉身和精神的双重镣铐,这样一群天性即渴求被奴役的——”
“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问问你的人呢,是不是,伊莎贝尔?我是什么立场——”
闭嘴——伊莎贝尔心中默念。
她头痛欲裂。
其中一个声音已经咧开嘴笑了。
她陡然睁开眼睛。
“你到底想干什么,格林德沃——”
她质问他,手背上几条青紫的血管向外凸起。
“我想干什么?”对方笑了两下,尖酸道“我问你才对——你知道你自己想干什么吗伊莎贝尔?!”
“伊莎——”阿不思去揽她肩头,想把她拉回自己身后。
伊莎贝尔没能躲过去,她推他的手——别,她气若游丝地说——仍然推不动。
“别替我做决定!走开——!”她尖叫。
话音未落,甚至是她一挤住喉咙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阿不思的表情当即凝在脸上。
“我说过了,我不想你为难……”伊莎贝尔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抬高右手,抓了下自己的头发。本意是想整理一下,却不知怎么的越抓越乱了,几绺头发垂在脑后,不小心扯断了饰链,噼啪几声——二十几颗珍珠尽数散落在地,响个没完。她昂扬的香水百合掉下来,发软,已是半蔫了。
阿不思像是刚回了神,眨眨眼睛。
他的眼神左右游移过一阵才抓住焦点,落在她身上,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便又离开。
“我只想确保你安然无恙。”
“省省吧,她是好得不能再好了,”盖勒特说,“你看她,闹了一晚上,还能守口如瓶地回去——心底松了口气吧,伊莎贝尔,又瞒过他一天了——两个胆小鬼。”
“就为这个……”伊莎贝尔苦笑,“就为这个,你是来考验我的?”
“我没兴趣看你俩情比金坚——”
“你就为了这个在这儿跟我犯歇斯底里?!盖勒特,你个——”
“回答他的问题。我该站在什么立场上跟你说话?”
“混账……”
“告诉他——”
“他不正常,阿不思,”伊莎贝尔说,“你都看到了——我不知道——你还想问我什么?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全部,只要你想——让我挽回吧。”
阿不思几次张口,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在他眼前,伊莎贝尔烧着红,反而因此透出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艳色。脸上像扑了薄粉,眼里蓄着泪,所以亮得吓人——这样的她像是完全活了。
良久,他才说话。
“我送你回去,好吗?”
“我一个人能行。”
“上次就是这样,”阿不思说,“她们跟我说你一个人先走了。我不想重蹈覆辙。抱歉,伊莎,这次不行。”
“要是你真为我着想,让我一个人走吧。我无法——”她往外挪步,“下次见面该是夏天了,回见吧,阿不思!”
她仓皇而逃。
原地,剩下的两个人,眼神互相打个照面。
“给予自由你倒是大度。”盖勒特不咸不淡地说。
“我认为你该走了。”
对方轻笑着消失在黑暗中。
阿不思走向旁边的露台,往下眺望——
风雪之中,两个人正向远处挪动。
他们途经之处,两道雪辙纷纷乱乱地踩在一起,合成一道。
*
“满意了吗?把我逼到这份儿上,以后我再不敢看他那双眼睛,同他对视之前,愧疚心就先把我折磨死了!”
伊莎贝尔顶着狂风逆行,一次又一次想把乱发别回耳后,结果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她索性撒手不管了,任由它们拍打在脸上,被说话时的嘴巴一口咬住。
“愧疚?对别人你不是从来都问心无愧,对他,你竟还学会愧疚来了!我告诉你——你不妨哭得再凶些,最好是夜哭到明哭瞎你这双眼。我越见你不堪,越是想把你折辱一番——你以为你的软弱能对谁有好处?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是,我罪有应得,”她吐出嘴里的头发,一步步往后退,“我该由着你一个人独来独往,一句话、哪怕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该和你说——是不是?我该这么做,离你们每个人都远远的。我干嘛为这种事情浪费心力?那么多要考虑——”
伊莎贝尔双手捂面,失声痛哭起来。
“我骗了别人,还骗了自己,瞧我变成什么样了?”
“清醒点,伊莎贝尔,那就是原原本本的你——”
“我不接受。”她咬牙切齿地。
如果她和自我之间都隔着一层朦胧的毛玻璃,何谈有勇气去直面他者?最让她痛心的绝非她将失去谁的爱,而是她没敢触碰自我深处那团阴影——
眼前这个人正是那团阴影。
尽管她第一次同他搭话时尚未预料到,而如今,关于不久之后的悲剧——那毫无承诺可言的未来——她业已心下了然。
是憎恨。
不可能不憎恨的。
她作为个人的主权——她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这时突如其来的记忆闪回搅扰得她不得安宁,一瞬间,她分不清眼下来自现实还是梦境,模模糊糊的画面浮现出来,恍如隔世。
“这儿的雪永远也不会停吗?灰秃秃一片,真压抑。时间好像都静止了,我在想——自然环境是不是也塑造了人,乃至群体的个性。常年生活在这儿,连脾气也像雪一样含混,懒得对外界大动肝火——你觉得自己这几年更好说话了吗?”
一顶羊皮软帐里,她坐在门口的木桌上,掀开卷帘一角。
冷蓝色的天光照进来,间或卷入几粒雪。
她侧脸发亮,身上则是火苗投来的影子在乱窜。
“你老是一言不发。说说话——”她扭回头,“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呢。”
“前提是你分得清什么时候才适合闲扯。安静点,扰得我分心。”他说。
仅仅是片刻,伊莎贝尔猛地回过神来。
“我们……”她哆嗦着嘴唇。
“第一次见面以前,我们在哪儿说过话吗?”
“你想起什么了?”盖勒特一愣,“伊莎贝尔——”
她张开嘴巴,正想说些什么。
砰——
午夜十二点,夜空崩裂出烟花。
皆大欢喜——庆祝伦敦此次的安排圆满结束。
尖锐的爆鸣声切断了她的思路,她仰头,一簇簇流火在眼中轮转,不由得被吸引了心神,将万般忧愁抛诸脑后。
“伊莎贝尔——”
“嗯?”她回头,瞳孔放大到极限——
盖勒特箭步而至,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
下颌被高高抬起。
侧颈被指骨卡着,很快就呼吸不畅。
嘴唇相触的刹那,她全身悚动,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她的舌头被吮得发麻。
口水都吞不进去,沿着嘴角淌了出来。
两条手臂挡在前胸想要推开他。不起作用。
终于在他窒息的临界点,换气的当口,她猛地使力才推开他。反力推得她连连退步,踩到石子,被绊得身形晃动一下,差点跌倒。与此同时,她还疯狂地拿手背去抹嘴唇,抹花了妆,上下唇瓣不仅发红,还显得有些肿。
而他三两步又前压过来——
她直接倒了。
两根腿骨软得怎么都支不起来。
伊莎贝尔只得撑起上身,望着他,眼里蓄的泪都快流干了。
盖勒特在她倒下的地方驻足,没有继续往前。
是的。摧毁她就是这样容易的。
他本可以俯下身去,一把将她按到雪里。
然而,然而——
他垂下眼,不打算伸出援手,也不打算趁火打劫。
他只是看着。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处,沉默地注视着彼此——很久很久。
她像根枯枝在风中抖个不停。
好一会儿,才朝他伸出自己伶仃的一只手。
光裸的手——两只手套都被她给弄丢了。
盖勒特笑了一下,掏出暗袋里那只,轻轻给她套上。
她脸色发白,说:“我起不来。”
他于是才将她一把拽起,她刚刚起来的时候,照旧站不稳,下意识就抓住了他的小臂,重量分担出去,是把他当成拐杖在用。
他正想出声,拿三言两语讽刺她——
她踮起脚尖,撞上他的嘴唇。
不能说是吻。
因为她像只理智全无的兽,全凭牙齿在撕咬。
似乎想咬断他的舌头。
两人的鼻尖几次相撞,顶住鼻梁骨直戳进对方脸颊,呼吸交换在唇齿之间。
她扒着他这张脸皮,脚跟落下的时候,全身力气都往下压,迫使他不得不向她俯首。
这时她的右手臂便整个儿从他后脑穿过,像条金色巨蟒勒住了他。她这才能挂到他身上好让自己不掉下去——现在她就是条蛇,早没了下半身骨头。他拿掌心紧托住那腰腹两侧,让她与自己相贴。
一解开对方衣领最上方那颗纽扣,她就将头埋了进去,嘴巴张到下颌脱臼,对着脖子一口咬下。他当即吃痛,皱了眉,任由她的牙齿深深陷进去,并且偏头去吻她的头发,吻掉悬挂满发丝的雪花。他一点点往下探,吻她的侧脸,她的耳垂。
再一眨眼——
场景转换,直接到了房间——佐拉家中属于她的那个房间。
盖勒特扯了头发将她摔到床上。
那身体像被海浪拍打的船,颠簸过一下便要起来。
“你想反悔!你想反悔?不,伊莎贝尔——”他大叫着,对准心口把她按下去,伊莎贝尔短促地叹了一声。同时,这个人的膝盖压上床垫,像只猫科动物匍匐过来,遮住窗外投来的光线。阴影霎时笼罩了她肌肉紧绷的上身。
“你选了我,没机会了——”
一掀开裹住她那件原本属于自己的外套,盖勒特便低声咒骂了两声。
她的长礼裙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上身几乎滑下前胸,淡肉色的束胸露出来,连同乳房。一想到她就是这样在大厅游逛——他想斥责她——当然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他知道,只是他发火也从来不需要理由。
伊莎贝尔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一直到他分开她的双腿,她才有了点反应,从喉咙深处哽咽了一下。
她的视线这才落向他——光影在五官上浮游,这样的一张脸。
不知为何,他很焦躁。
伊莎贝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明明是关乎两个人的一场性事,却逐渐演变为身体上各自为战的斗争。
盖勒特那股无处可循的焦躁刚好体现在,一点情人的爱抚都没有,径直闯入她体内——一没入,疼痛就把她撕裂了。她尖叫着让他滚——两条岔开的腿脚在空中乱蹬,他按住,勉强不叫它们作乱。她太紧张,他根本无从下手。
“闭嘴,伊莎贝尔!”他越发心烦意燥。
“出去!”伊莎贝尔感到自己尤其是小腿抽筋似的犯起了痉挛。
“他不是这样对你吗——”盖勒特咬紧牙关,“说说看,他以前是怎么讨你欢心的?”
“滚——!”伊莎贝尔顿时恼了,拽起枕头一角就砸他脸上。
“我知道了,你就喜欢这么砸他?”盖勒特一把攥住她手腕叩下去,脸凑近了质问她,“是不是?来,多砸我几下,往太阳穴砸,砸得我头破血流好了——怎么,我不该问吗?心肝?甜心?挚爱?告诉我吧,你喜欢怎么做——”
伊莎贝尔突然哀叫一声,足弓崩到个夸张的弧度。
他一意孤行,仍在尝试突破最后的防线。
她咬碎了牙咽进肚里也不肯再发出方才那样的声音。
他看见她前额的汗水摇摇欲坠,看见她全身高烧一样的红。
这便退了出来,又去吻她。
从额头开始,细细密密地吻过每一寸皮肤。
“放轻松——”他用前所未有的语气唤她,掌心先是在她的大腿外侧来回轻抚。用了一些疗愈的咒语去缓解肌肉的紧缩。
“我不乱来了,伊莎贝尔,我保证——开心点——”他说,“亲我一下。我在这儿,摸摸我的脸——”
伊莎贝尔一声不吭,只是喘着气。气很短,断断续续的。
她没有接受,亦没有表示抗拒。
他就扶住她的下巴,凑上去和她接吻。
接吻时他看见她的眼皮耷拉着,像是半睡半醒。伊莎贝尔身体烫得吓人,比冬天里的炉火还要暖手。她应该是虚脱了才能安安静静被他搂抱着。
不得不说,他喜欢她这样柔顺,喜欢吸着舌尖时她从鼻腔发出的闷哼,喜欢那吻不了几下就得停下缓口气的笨拙——趁她刚呼出气,再堵上她嘴巴。他的气息远比她长,盯着她快要微微翻眼,才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放开,手搭放在前胸,感受着那里随呼吸而动的上下起伏。
她的身体不像先前那样僵硬了。
他沿她脖颈一路吻下去,头发拂过皮肤,激起她一阵阵颤栗。伊莎贝尔的后腰下意识挺起,整个身体情难自抑地舒展开。他一面埋头吻她被束胸堆积起的乳房,一面去解背后淡粉色的系带。她这时像又回过神来似的,挣扎着,对他头发一顿生拉硬扯,想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胸前扯开。
“进来——”她啜泣着,“别折磨我——”
“已经试过一次了,”他抹掉她的热泪,“你宁愿自己疼?我这会儿不乐意你疼,还有别的法子——”
他将她翻过侧面,总算彻底解决了系带的问题。束胸刚被扯下,他的掌心就取代了原先的面料——软硬上比面料糙得多,伊莎贝尔能感觉到他指尖上的死茧在刮、在蹭,但从包容度讲,这手掌妥帖地捧住了她的乳房,像她身体构造的一部分那样自然。
他暂时是在轻轻地揉着,反而像是按摩。
伊莎贝尔反倒低低地笑起来,不知道是在嘲讽他还是嘲讽自己那颇具戏剧性的命运,半耷着眼皮睨向他。
那眼神引起他浑身的热望。
在四目相对中达成了某种共识——他再一次试图进入她的身体,有了先前的酝酿,一切阻力都烟消云散,唯有绝对占有的欲念——破孔而入。
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那个瞬间,他罕见地,什么都没在想。
紧接着,他想——
这是他的了。
他的——
要是她再和谁去调情,去谈笑风生,他就得——
恐怕会杀了她?他觉得这念头起得未免过于诡异。
但他知道自己的脾性,万一他真的心头火起,气得理智全无,就很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因为她怎么敢在选了他之后再一次背弃他——简直是无可宽恕。
“伊莎贝尔——”他攥着她的腰胯,“伊莎贝尔——”
她这下说不出太长的句子,一开口就会被他撞得细碎。
她伸高了手臂,一掌拍在他嘴边,卡住了他的下巴。
黏湿的手心抚着他,然后将食指和无名指并拢了,抵在他唇边。
他张开嘴,将那两根手指悉数吞进去,裹在软热的舌腹,用舌头去舔舐骨节的形状。她蹙了下眉,也许是嫌恶那种黏糊糊的感觉,抽出手指,径自把他的口水再抹他脸上。他则视若圣物般地抓住了这只手,又是吻又是咬的,最后同它十指相扣。
他们胡乱地接吻,吻得彼此都气喘吁吁。忽然她开始犯热症,身体冒汗,手脚却在发冷——尤其是——一种死亡的预感席卷了她,她的小腹突然钻痛,脸色刷地惨白,无可自制地发出哀叫,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动物,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我快死了。
她浑身剧烈地挣扎起来,脱力般地哑然道自己要死了,不间断叫着他的名字,非得要紧紧实实攥住他的手才能安心——我快死了,她泫然欲泣。
一时间他脸上露出罕见的慌张来,竟完全没了主意,试图治好她,但没有一点效用。
她捂着自己腹部。汗像雨水一样冲下来。恐惧再一次攫住了他——他想起那些萦绕不去的黄蝴蝶,沾有她血液的软绒毛。
但她反而抱紧了他,双臂从后方环住他的脖颈,像要把他勒死。
两具身体不分彼此地融化。
最后她终于昏了过去,在无意识中断断续续地说渴。他走下来,用温水沾着她的嘴唇,一点点给她喂了下去。整夜地,他守在床前,像看护重症病人,直到后半夜,她的体温才恢复正常。途中,他将掌心轻轻触碰她的面颊——窗外雪已停止,散射的光投在她脸上——她滚烫的身体本能依恋一切冰冷的东西。她将脸埋进他掌中,紧紧贴住了他,显得小心翼翼。黑暗中,他的心渐渐上浮——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许是幸福。他想。
晨间她醒来,有些愣怔地望着天花板,随即将视线转向另一边。
天微微亮,光洒在他身上,竟然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这很可笑,好像一夜荒唐后同时苏醒这事他俩此前已做过无数次了。
盖勒特潦草地套着自己的白色打底衬衣,扣子还没扣好,一挪过来就俯下身去吻她——没有任何预兆。
海平面的风浪已经止息,吻里多了些缠绵悱恻。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能忍受。
于是她轻轻推开盖勒特,示意他:到此为止了。
他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她,从上到下,想探寻出她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见她没什么表情,他原本还盎然的心情又沉着起来。
这会儿他想——可别又是翻脸不认人了。
伊莎贝尔独自承受着这份叫人不安的视线,抬起手臂给他系起扣子——从领口到下摆,一颗一颗。
“我得去洗干净……”
她垂着眼,像是倦极了。
他就将她从揉皱的被褥间抱揽起来,将她放进浴缸,然后灌满热水。雾气霎时充盈了整个空间。
她支着腿,将腿搭放在浴缸边缘,任由他擦洗。他里外仔仔细细都顾及到了——侍候她换好衣装。稍后她发现自己脖子上满是吻痕,命令他消掉。他只说这样很好。
两人僵持很久,你瞪我我瞪你。伊莎贝尔脸冷得尤其厉害,拒绝甩他任何一句话,他这才缴械投降,不情不愿地去给她翻出条长围巾来,打绷带似的给她往上缠了十圈,最后更是系了个无比丑陋的结。
中程他一直盯着她瞧,眼神活生生要往上钻出个洞。她也没法当自己睁眼瞎——即便是瞎子也该感觉到了,只好回望过去想问他怎么了,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怔怔然还没开口,就被他捧起下巴,又是个吻深深地贴上来。
像是情不自禁了,他使着劲儿,和先前那个吻的感觉截然不同。手卡住了她腰侧,也就断绝了所有撤退的后路,带着要把她吸进去的热情,吮着她嘴巴。
伊莎贝尔没有抬起胳膊做任何对抗,但她应对的也很消极,从中揣摩不出任何情绪——无形里削减了他的兴味,没一会儿自便送开了她。
“这才叫吻,”他说,“你之前那些算得了什么?”
伊莎贝尔轻轻喘着气,擦起嘴唇。每擦一下,手背表皮上就多出一道晃眼的水痕,在视线里亮晶晶的。
她没说话,只是顺手挽起他手臂,叫他和自己一同下去用餐。盖勒特顺从地和她走了,下楼时观察她脸色,直觉这人犹如获得某种神启,昨夜癔症已尽数歇了。
佐拉见她的围巾和见了鬼差不多。
“怎么戴这个?”
伊莎贝尔不动声色地往上拉了一下,恰好挡住下巴尖。
“房里有点儿冷。”她只说。
两人相邻而坐,各自表情在他人看来是很有意味的——盖勒特一夜之间长出个胃,胃口出奇好了,话也又绵又密,笑着和男主人就头版头条谈笑,伊莎贝尔则径自用餐,刀叉在瓷盘里足足划了好一阵才往进送一小口免得自己饿死在这儿。
“发生了什么好事?你脸都快笑僵了。”佐拉问。
“多亏伊莎贝尔。”盖勒特意有所指。
她扯开嘴回以个无声的微笑,笑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不待佐拉细问,一阵敲门声从玄关口响起。玛琳娜一面往围裙上擦手一面穿过走廊,嘴里不耐地嚷嚷着来了——来了——敲这么急。
“大清早的,”佐拉不由得往厅堂门外的方向探身子,手里正剥着颗青提,“谁呀?哦,甜心,一定是找你来的——”她难掩笑意地说。
伊莎贝尔座位背对门,没看到自己身后的门框外已候着位老熟人。佐拉话一出口,她脊背立时紧绷过一下,忙扭身去看。
阿不思在那儿,风尘仆仆赶来的模样,红褐色的头发有些散乱。他飞快地朝伊莎贝尔递过个眼神,对着佐拉致歉。
“希望我没打搅你们用餐。”
“不会!当然不会——玛琳娜,我们得再添一套——”
“不必了,我和——”
伊莎贝尔顿时起身,却被狠狠拉住,手腕整个儿给攥在盖勒特手中,不叫她走。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皱眉,只这么一下就恢复了行动自由。盖勒特歪了身子斜斜地搭住椅背,笑说:“开个玩笑。你太严肃,伊莎贝尔,苦大仇深的——有什么是非得跟邓布利多述说的吗?还是说,你想和我们的圣父忏悔了?”
“你真的把围巾系得很丑,丑极了,盖勒特。”她说。
他不以为意地举起双手:“我道歉。”
“开玩笑的。我不介意——”她说,“一点也不。”
只有这句话才是真正说给他听的。盖勒特佯装出来的笑算是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伊莎贝尔这才挪开椅子去找阿不思,两人只待在拐角的楼梯间旁说话。阿不思像要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一把握住她交叠的双手,从手心穿透而来的温度烫了她一下。
“你怎么没回霍格沃茨?今天该返程了。”伊莎贝尔追问。
“我不想——没关系,回去不过眨眼间的事情,教授他们知道。我不想就这么畏畏缩缩地离开。昨晚我睡不着觉,反复地在想,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现在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你,看得见又摸不着。伊莎——”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阿不思,我预备要给你写信的。”
又一次的心有灵犀,他不禁面露喜色,心怀消除一切隔阂的希望。然而她抽出自己右手,又安抚似地盖在他手背上面,轻而缓地摩挲过两下。
她就那样注视着他,显出极为专注的样子。
“听我说,阿不思……”她顿了顿,“我想我们先回到以前的关系。”
他本来预料着听见一番情动恳切的说辞,如今这着属实出乎意料,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抱歉?”他颤着喉咙,“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你所谓——以前的关系。有区别吗?以前和现在——我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不,不——”伊莎贝尔先行一步抚住他半边脸颊,“我就是怕你露出这副表情。以前和现在没有任何不同,想想看吧,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还记得吗?”
“那为什么——”
“我们算是说好了?”伊莎贝尔试探道。
“什么?不——”他不可思议地,“谁让你改变心意了?才过了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两人在风雪中相携离开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一种哀切从体内深处滚来,近乎于绝望。
“伊莎贝尔,你——”
这情绪叫他眼眶为之一酸,整个人陷入茫然而又无所踪的境地。他能说什么,该说什么,他很有种哭泣的欲望,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何等错误才导致,竟然导致了这样的结局。一切都奇怪陌生又突兀。她的围巾,她为什么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勒这么一条厚羊毛围巾,她想掩饰什么。她的脸色,为什么一言不发地立对面而无动于衷——眼前这个人他像是从来不认识,这到底是谁,绝不可能是他所认识的伊莎贝尔——
她望着他。最后他那么多情感也只变成了一句——
“你喜欢上别人了吗?”
伊莎贝尔朝他微微一笑。
拜托——再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只要你肯。即便胡搅蛮缠的谎话他也相信。说你没有,被这问题吓一大跳,生气地说你怎么这样想我。说话,伊莎贝尔——他乞求着。
然而没有回答。伊莎贝尔从头到尾保持缄默。
于是——
万事皆休了,他想。
“你不明白,”这时她说,“没什么不一样——我肯定。”
没用。阿不思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感到,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恢复思考,像是思想已经死了。来之前燃起的决心有多大,而今遭到的反噬就有多可怖。伊莎贝尔没有为他送行,她眼睁睁看着他迈过门槛,表情不似喜怒哀乐的任何一种,只有灰白——无边的淋漓惨淡。
即便这样他也是美的,只可惜他不明白,她想。
先前她充满痛苦,感到灵魂在裂变成两半。而当她骤然放弃抵抗自己——无论如何,抵抗自己是愚蠢的——她全然接纳深不见底的另一半,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忧愁了。
阿不思不明白,惟有远离他她才能献上绝无仅有的爱,那种至高至纯的,容不下一丝玷污的爱。同身体这副躯壳没有任何关系——只要那生死爱欲未被满足,她就从一如终都是洁白的。昨夜之后她才蒙受启迪。那是反证,她的爱不容侵犯,忠贞不移。
今天也是回戈德里克的日子。佐拉一家送他们到车站,直等到两人登上列车,因为她觉得享受延长的风景线才是旅途不可替代的乐趣。挥别的手帕在风中飘飞过一阵。他们与伦敦正式告别。
并排坐在车厢里,伊莎贝尔望着窗外,而盖勒特在望着她——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景象已在什么地方已经见过许多次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忽然她说自己昨晚做了个疯狂的梦。
絮絮叨叨的。说她原本应该是来增长见闻,到头来忙忙碌碌却不知道做了什么,说她的老师也就是他的姑婆指不定会觉得她又在贪玩。他说我们难道不算做了很多事吗——她顿了一下,想了一想——似乎是这样的吧。
他听着,把玩着她的手。
她则似有若无地搭住他五根指头。
铁轨延伸,滚滚的烟团聚飘向远处——应该说她亲切的戈德里克山谷。天空发灰,而大地白得刺眼,在几株枯草之间,雪慢慢融化——
“这儿的雪永远也不会停吗?灰秃秃一片,真压抑。时间好像都静止了,我在想——自然环境是不是也塑造了人,乃至群体的个性。常年生活在这儿,连脾气也像雪一样含混,懒得对外界大动肝火——你觉得自己这几年更好说话了吗?”
一顶羊皮软帐里,伊莎贝尔坐在门口的木桌上,掀开卷帘一角。
冷蓝色的天光照进来,间或卷入几粒雪。
她侧脸发亮,身上则是火苗投来的影子在乱窜。
“你老是一言不发。说说话——”她扭回头,“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呢。”
“前提是你分得清什么时候才适合闲扯。安静点,扰得我分心。”盖勒特说。
他正在草稿上推演某种咒语的结构式,与此同时,堆了满桌的书页按需敞开,自动翻到对应的一页,好把上述记载的内容全部倾囊相授。那只插着长羽的笔停都不停。当他不得不抬头查书的时候,才松开手,笔便再浸过一次墨水——如此节奏,他的手腕怎么写都不会酸困,恐怕能一直写到他死——伊莎贝尔想。
她跳下来,随手从墙角拾起一本书,躺倒在床上。
准确来说是支在两根木柱间的吊床。一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会随每次翻身而晃晃荡荡,直把人晃晕——有效解决一切失眠症状。
她缩入毛毯中,就着头顶的暖光默读起来。
能听见帐外的风呜呜作响。
她运气不好,捡到手里这本书过于晦涩难懂。但她是这样一种人——越是难懂的东西,越能引起她的兴趣,或可说是挑战欲——这便越看越精神,手里最好拿支批注的笔。
她过于入神,以至于盖勒特突然扔掉笔的那一声震得她一个激灵。
她抬眼,看见他一跨步就要把她从吊床里扯出来——
“完成了——”他说,过来看看。
她笃定这成果的得来并不费什么功夫,因为他没有呈现出那种攻克困难后的狂喜——那时他大概率会扑过来抱着她吻——此时他更像是一种隐蔽的迫切,要她亲眼看。
“再说吧,我觉着现在不是时候。”她冷淡地说。
“我的变化不好说,至于你——绝对是越来越坏——我哪里又冲撞了你,你还摆脸色给我看?出来看看,我们都闷了一天了,”他说着,再三吻她肩头,“还是你要我直接把你丢出去?”
“你有你的事,我当然也有我的事。没人摆脸色给你看。”
“这是你自己说的——”
伊莎贝尔连同身上裹着的那条毛毯都被他给一并抱起来,一走出帐外,她就感到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少逞强了——她眼睫低垂,叫他放自己下来。雪地柔软,脚陷得很深,时间一长,雪水会渗进来沾湿鞋袜。她一把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我们快去快回,”她说,“我倒不打紧,是你,别冻傻了。”
他手臂一探,揽她过来贴紧自己,两人共同撑住一条毛毯。
伊莎贝尔笑说:“你已经傻了?我活在梦里,不怕冷的。”
他不管不顾的,照旧搂她,整个人几乎黏在她身上。
“我向你保证不让自己给冻傻,至于第二条——能不能快去快回就不一定了。”
两人披着同一条毛毯,伊莎贝尔缩在盖勒特身旁,仰望着白茫茫雪幕之上炸开的流光,已是看呆了。
“这就是你的研究吗!”她兴冲冲地问。因为烟花炸开时的响声,不得不铆足了劲儿喊出来。
“根本算不上研究,”他不由得弯了嘴角,“信手拈来而已。”
她顾不上回头看他了,高高地仰起脸,脸上映着各异的光。他默默望着她,将她眉眼弯起的角度尽收眼底——侧脸随落下的烟火时亮时暗,而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有笑意。
他探过身去,将要吻上她脸颊的时候,忽然被她一把捂住嘴巴。
盖勒特还没抓住这只手腕就被她给逃了,她笑着朝软帐的方向往回跑,因为雪深,只得一下下拔出腿,卖力往前跨。
烟花在她身后不断地闪烁。
那条足迹不能更显眼了。
距离目的地还有大半程的时候,他就跟了上来,才走到并肩处,就被她一个飞扑给吻住。
渐密的风雪之中,他搂紧她。
(II FIN)